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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悠悠幻圖無以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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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科尼什居住的洞穴中傳來腳步的悶響,似是毫無功力之人所發,但每踏一步都發出同樣聲音,前後兩步距時毫無偏差,也許在一個陌生之處,規律性的物事方才是最為可怖的。科尼什比眾豪更驚更惶然,周身劇震,聲調亦變了,顫得厲害:“我……我在此住了三十年整,怎會不知……下面還有人?”

那人終於踱到洞口,身材中等,一襲夕陽般淒華傷郁的暗赤血紅色鬥蓬將周身全都罩住,根本辨不出是胖是瘦,甚至是男是女,頭鬥蓬的裹頭部分現出一片陰影,僅僅露出鼻底與兩瓣完整的玫瑰嘴唇,顯得極為波譎雲詭,充滿怪異妖邪之氣。

雷喆一生漂洋過海,旅經萬國,遇過無數奇聞異事,卻從沒見過如此怪人,不由一陣哆嗦,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但在場眾人無一不為恐怖之霧所籠罩,也並不對此表示多少詫然。雷喆強抑緊張之甚的情緒,但聲調依舊劇栗不定,只道:“你……你……尊駕是……是何……何方神聖?”

那人終於開口,眾人方知是男子,只是聲音如七弦琴般縱高低有度,亦毫無情感。他緩緩說道:“三十年前,你來過這個島,埋下一筆巨額財寶便走了。”

雷喆以為他偷聽了眾人對話,也不稀奇,只道:“正是。居士……那時便在島上麽?”

那人道:“一千年之內,我絕不出島。”

雷喆若平日聽此狂妄癡言,不是大笑便是盛怒,但此刻卻木在那裏,不敢應聲。群雄聽此話後,見他唯一露出的唇部與聽到的聲音無一不顯明他未逾二十,卻又聞他如此說話,無論怎樣都笑不出來,只是心中急盼盡早離開這可怖之極的孤島。

那人又道:“後來,這個人……”他的手伸出了衣袖,卻顯出與衣袖別無二致的血紅色,無可名狀的驚悚駭人。他的手指向科尼什,續道:“他來了,自此住下。一住三十年。”

科尼什不愧然地說:“打擾居士靜修,給您添亂,實是不敬,還望恕宥。”

那人又一指雷喆,雷喆習武之人,總會下意識地認為是虛點,忙兩掌護住面門與前胸。

那人道:“又遇見了你。你被一塊巨石牢牢綁住,沈入海中。”

藍霹靂一驚,不敢擡頭。雷喆與科尼什俱是聳然動容。科尼什忙跪下叩首道:“多謝居士大恩大德……”

雷喆幾乎不敢相信,仍舊敵意地試探問道:“你……是你救了我?”

那人並不正面回答,又轉向卓酒寒,問道:“你的本事……是誰教的?”

卓酒寒方欲回答,冷香凝有些自豪地搶先道:“是我景教中土第一任教主殷諱祖師傳下的‘霸王訣’!”其實此項神功乃殷寒與“律佛”道宣共創,冷香凝礙於道宣乃佛教律宗一支,不便予提。

那人毫不客氣地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獨孤舞一怔,暗道:“遮莫是我獨孤舞家祖傳的‘空空極樂掌’?”於是朗聲道:“我這位賢侄武功早已勝我,只是他勤勉好學,我便又授了他一套祖傳的‘空空極樂掌’。”

那人似已然不悅,對卓酒寒道:“我想聽你說。”

卓酒寒這才明白,轉向水一方。水一方笑道:“是我師父的東西,被我表哥拿了去。”

那人正對著水一方。水一方雖瞧不著他的眼睛,仍感到自骨子裏一陣發毛。那人似很滿意地道:“是很像。他……他還好嗎?”

水一方怔了怔,奇道:“你,你認識我師父?前輩是……”

卓酒寒知他們說的是羅公遠,其本領之奇已遠勝當年武術之王寧娶風,“武林四極”,甚至那百年前的殷寒與“律佛”道宣,自己與邊城雪更是望塵難及,無無瞠乎其後,依此人之奇,能與羅公遠相識,當也不足為怪。只是二人性情大不相同,正如自己與水一方之別。

那從又問道:“既然他是你師父,那你怎麽什麽也不會?”

水一方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道:“說來慚愧……哎?也沒什麽可慚愧的,我師父什麽也沒教呀。”

那人說道:“好。他總算沒忘記規矩,還算不錯。不過他天性喜好說教,一定沒少給你講道理罷?”

水一方愈來愈奇,反問道:“前輩,你與我師父是同門師兄弟嗎?”

那人自語道:“只能算是同族……”又道:“你們誰想要寶藏?”

近百人無一敢應。雷喆突道:“先生,這寶藏本歸我漢幫所有!”

那人指了指海邊,道:“我毀了你們唯一的船。你們永遠回不去了。這島上的寶藏也屬於你們了。”

雷喆大怒,吼道:“是你毀了我的船?”

雷嬌心中懼怕,道:“爹!不可……”

雷喆狂吼連連,求生欲望之烈,令他天崩地裂一聲呼嘯,雙掌合為一股力道開山摧林般洶湧而至。這一掌力劈破混沌鴻蒙,直取那人,卻不料在及那人一尺之近時,不知撞上了什麽,“砰”地返了回來,雷喆一呆滯,已然避而不及。卓酒寒忙閃掠而至,雙掌齊施,圓圓地向後一牽一引一帶,避開鋒銳邊緣,這才將此力彈出。而那一掌力道不知又為何變得極巨,遠遠射入海中,一連疊起十餘丈遠的高浪水花,一絲不亞於方才海盜船沈時的巍然聲勢,卓酒寒本人也連退帶彈,震出了十數步,方才勉強站定沒有摔倒。

雷喆驚魂未定,木立當地。雷嬌頗為感激地向卓酒寒送去一瞥。卓酒寒對那人道:“我在三個月前仍極稚嫩,少不更事,曾暗襲羅公遠仙師兩次,他卻不理不睬,我後來方知以他本領,我便似螻蟻一般,根本不屑殺之。前輩方才彈向雷幫主這一擊,分明想立時取他性命,前輩與羅公遠仙師乃並世之聖,難道胸襟竟如此不同麽?”

那人沈默半晌,道:“你不錯。……他現在……叫羅公遠?”

水一方奇道:“莫非我師父另有名字?師伯可否告知?”他性子極其乖靈,立時便套了近乎。

那人不為所動,又道:“你們所有人,都跟我來。”

群豪無一敢忤,旦覺他的話有極大誘惑力,不由自主地被牽引而走。一齊到了海邊。那人一指海面,道:“你們有漢有細細觀察過,這裏與普通沙灘有何不同?”

卓酒寒想了想道:“金黃色。我在剛靠岸時,就有這種感覺。”

那人俯下身,拾起一塊石,遞給卓酒寒。卓酒寒一怔,接過細瞧,那石被浸磨腐蝕得厲害,但亦有光滑棱角處,上似有拂菻字樣,還似有紋刻篆雕之痕。

卓酒寒驚道:“是……是古錢錠!”

眾人大驚之餘,紛紛俯身去揀,都撿出許多塊,盡皆是金銀鑄錠。那人又在熾烈的陽光下拾起一把沙子,嘩嘩散開,眾人更是驚得無以覆加,原來那是金砂!在這個島所有沙灘上,一片金燦燦的輝芒。於是他們拼命去揀去捧,將它們放入自己的口袋,溢滿出來也不管,醜態百出,露盡人間惡相。

科尼什哭喊著從林中跑出,對雷喆叫道:“幫主,幫主,不好啦,咱們的寶藏又不見啦,又……”他突然見雷喆正望著海邊呆呆的出神,不由順其目光望去,也滯住了。

很快,瘋搶平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幾乎要動兵刃拼個你死我活時,皆清醒了。他們明白,縱有金山銀山,亦無處花費,無處炫耀了。

那人冷冷道:“這一帶的寶物,夠你們每人吃兩三百年。我全都送給你們了。”

一名海盜哭著叫道:“你……這有什麽用?我要船!我要回去!”

那人殘酷地回答道:“你跟誰要?你回不去了。”

那海盜窮兇極惡地抽出大片刀,叫囂道:“你不讓我活,我就殺了你!”

那人道:“適才你還很害怕。現下不怕了?”

那海盜吼道:“都要死了,我還怕什麽?”

卓酒寒一指虛點,彈掉那海盜的刀,對神秘人道:“多謝前輩,原來前輩一片好心,沒有前輩當頭棒喝,我們說不定都會自相殘殺而死。”眾人這才幡然悔悟,想起適才雙目腥紅的自己,皆不由一陣顫栗。

那人道:“你能這樣直言不諱,也很好。”他轉向水一方道:“你們回去以後,如遇到……羅公遠,別說見過我,他很聰明。……他現在仍不知曉我的存在。我會見他的,但那要等很久……”

水一方一句也沒聽懂,但畢竟他是此問最為靈秀之人,忙反問道:“您是說,我們能夠回去?”

那人道:“就算是吧。你們要寶藏嗎?”

水一方笑道:“什麽也不如自由好。是吧表哥?”卓酒寒點點頭。

那人一字一頓,依舊是不緊不慢地道:“在島的另一面,有一艘大船。是我為你們準備的。離開吧。”

水一方回頭,見眾人對寶藏依依不舍,目光中隱隱有為難之意,便道:“師伯,愛財是人之常情,您不會不允他們拿走一些吧?”

那人緩步走到林子旁,道:“都過來。”

眾人弗敢怠慢,一齊跟了上去。一入叢林,那人便隨手在一棵樹幹上按了一下,剎時樹葉飄然而落,愈落愈多,愈落愈急,逐漸漫天葉雨。卓酒寒先行反應過來,叫道:“都別動,都別動!”

一名海盜嘟噥道:“搞什麽鬼名堂,老子可要拿自己那份走了……”方才說話間,一片樹葉斜落而至,其柔之極,宛若薄紗,但卻在他一動的瞬間,將他肩頭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再不敢動,心中也自慶幸,萬一落葉劃中他額頭或喉結,豈不立時送命?

卓酒寒、獨孤舞、雷喆見他隨手一按,又不是拍擊,便震得落葉滿空,即便不可能每片葉子都傾註內氣,竟也大異於尋常樹葉之脆,任身一動,便等於送上去餵刀,此人本領,神鬼可畏。卓酒寒不由道:“前輩本領之高,島上所有人聚齊亦非敵手,何必要如此耍玩我們?”

那人對卓酒寒道:“我想知道,如果你身負血海深仇,且仇人極強,你會怎麽辦?”

卓酒寒不料他會如此提問,想了想只道:“此仇不共戴天,我怎能不報?縱使千艱萬難,我也一定會報。”

那人又問水一方道:“你呢?”

水一方道:“簡單啊。怨怨相報何時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一笑泯恩仇!比如他爹殺了我全家,他是我表哥,這麽覆雜,你要我怎麽辦?老一輩的仇,豈能由新一代的年輕人來償還?他們還要追求自己的幸福。死去的人可以為活著的人死去,但活著的人卻不該為死去的人而活。”

卓酒寒周身一顫,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又同時詫異萬分。

那人第一次笑了,開始笑得很輕,但卓酒寒隨即感到地面微微地震動,眾人見他如此笑聲,不由大駭,島上山頭的至高之處突然一聲烈響,撼動千古,隱隱一股火紅色的流體噴入了綠草豐茂的碧林,發出撕裂心腑的怪音,隨著最後一片葉子落地,彤雲翻滾,爆雷狂電在他身後交錯輝映,一切都變了。

眾人皆覺腳下不穩,幾近跌倒,整座島嶼轟鳴不已,仿佛天地在哭泣。水一方大驚道:“火山!火山爆發了!”

那人站得極穩,仿佛釘在島上,與眾人的七搖八墜形成鮮明對照,他道:“果然不錯,這種思想確是……羅公遠的風格。你們也拯救了我。水一方,這世上的仇可以不被追究,但卻不可以被掩藏。正如這座火山。天下沒有死亡的火山,火山全都是活的,只不過它們在拼命壓抑,拼命沈默,可終有一日會爆發的。你們離得這般近,可以充分感受到它的力量之強。卓酒寒,在你覆仇的過程中,你可以盲目地恨,但不可以盲目地殺。這個世界的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也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的。你的懷疑不能成為殺人的理由,沒有親歷,萬莫要先下定斷。……我今天說了好多……我累了。”

冷香凝拉過卓酒寒與水一方的手,喊道:“哥,一方,咱們快跑!再晚便真的來不及了!”

水一方與卓酒寒不由又望了望那人。那人點頭道:“快走吧。”

水一方結結巴巴道:“你……你呢?你怎麽辦?”

那人道:“我說過。卓酒寒,自景教主神耶穌出生至今,有多久了?”

冷香凝大急道:“有六百四十年了!咱們快走吧!”

那人道:“還有三百六十年,我才能離開。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卓酒寒不再猶豫,一向冰冷的心也有一絲傷郁,匆匆道:“保重!”轉身拉過冷香凝與水一方疾走。

距那人越來越遠,他似在笑,一襲腥紅長衣,在同樣色澤的熔巖烈漿之間,顯得極是淒華。

卓酒寒與二人迅速登上靠在島另一端的大船。眾人紛紛隨後而至。卓酒寒叫道:“解纜起錨!”這才發現那船木質極舊極老,風帆顯是新安裝上的,下面有許多被補好的小孔,分明是千餘年前古國奴隸們劃船用的槳伸出之處。

船很快地駛了出去,百丈之外,仍可感受到船體劇烈地振動。水一方遠望著島嶼,感嘆如風道:“簡直跟作夢一樣,不是嗎?海盜、寶島、財富……還有他……”

卓酒寒冷不丁問道:“你說他會死嗎?”突又覺這問題極其可笑,武功再高之人斷難在大自然的巨大災難下抗爭與存活。

水一方卻自信地笑道:“不會的。換成我師父也一樣不會死。他們跟我們不一樣嘛是吧?”

卓酒寒也輕輕一笑,喃喃道:“像神一樣……”

侍回頭看去,林木山脊如流水般震坍,雷聲隱隱,全島被紅漿吞沒,化為一片火海,轉瞬便已陸沈了。那藍霹靂也在島上,但大家都相信,他一定會死。

大船漸漸駛出迷霧,陽光明媚慈藹,令人有種向往童年的傷感。雷喆經此巨變,性情大異於從前,一直在艙室內不出。海上漢幫忝為主人,雷嬌與科尼什在船中大堂內設宴款待卓酒寒、水一方一行。

雷嬌面色紅彤,映在燈下愈顯嬌艷,她滿滿斟了一杯,遞向卓酒寒道:“卓大哥,此次我等眾家性命皆拜你所賜,感激難盡,小妹敬你一杯,聊表心意。”

卓酒寒不喜客套,不聲不響地接過來喝了。

雷嬌只盼他能多與自己講幾句話,又想不出該說什麽,便對冷香凝道:“令兄的武功如此之高,看來景教的絕學甚是了得。”

冷香凝被套得興起,正欲接口,袁明麗卻不冷不熱地道:“你佩服的恐怕不是他的武功吧?”

雷嬌一聽不由大羞,但今日她心情絕佳,當著卓酒寒的面,脾氣也不自覺地改了不少,只道:“袁妹妹,你真會開玩笑。”

袁明麗冷笑道:“誰是你妹妹?想偷學我們景教的上乘武功,也不必如此恬不知恥地作賤自己!”

雷嬌一聽不由怒起,周圍海盜紛紛按住刀柄。袁明麗冷笑道:“怎麽,要殺你滅口了?人即便要殺我也要說。他的武功再高又怎麽樣?在那孤島的魔鬼面前算個屁!若不是學了某人的心法,他的武功能達到現在這個境界?”她遂轉向水一方,“有什麽樣的師父、師伯,就有什麽樣的徒弟!”

水一方不由一凜,他明白袁明麗無故發火的根由在於自己誤傷其父,忙起身正色道:“袁姑娘,你不要這樣。我承認有些事我實在對你不起……”

袁明麗淒然慘笑道:“我入此教,根本不信什麽鬼耶穌!我只為覆仇,為能學到冷月的上乘武功,以便覆仇,可……哼,誰料這小奸賊居然傍上了這麽一個哥哥,比冷月的武功還勝出幾籌,我為父報仇還有什麽指望?”

眾人俱心下黯然。水一方朗聲道:“袁姑娘,你要殺我,那也由你。我表哥雖然武功蓋世,可他是他,我是我,我自己的事還得自己解決,別人誰也幫不了。我半點功夫也不會,你殺我易如反掌,要動手的話,現在便來吧。”

堂內登時劍拔弩張,氣氛異常陰冷。獨孤舞緩緩打破沈寂,輕聲道:“若無刻骨銘心之愛,哪有刻骨銘心之恨?袁姑娘,我年輕之時,曾深深愛上了卓賢侄的父親,可他不愛我,卻終日跟水綺在一起。我那時恨水綺,但更恨他,甚至動了要殺他的念頭。殺了他以後,我再自殺,隨著年齡增長,我不再奢求他能回心轉意,只求與他死在一起。但再長大一些,再經歷一些,年輕時那些尖銳、鮮明而簡單可笑的想法都消失了,我不想殺他,更不想他死,不論他是否與水綺在一起,我都衷心地祝願他能活得幸福,活得快樂。直至那時我才發現,那種祝福才是我真正愛著他的證明。他死了以後,我不住奔波江湖,旨在能為他報仇雪恨。當我看到他的兒子時,我不由想到了他,我覺得他一直都還活著。我想給自己對他忠貞不渝的愛找個歸宿,那就是好好照顧他的兒子,令他的兒子得到他從未過上的新生活。人應該好好的活著,人生太短暫,我們根本來不及去恨。孤島的主人不也是這樣希望的嗎?袁姑娘,你始終被自己束縛在一個‘恨’字上,你為了失去的東西而恨,從而失去了更多的東西。你被自己騙了很久了,因為所有的恨都是愛的謊言,現在是揭穿它的時候了。”

袁明麗一陣劇顫,淚珠在眼眶中掙紮翻滾,她憤怒地抓起劍,叫道:“不要說了,你不要再說了!”她拔出劍,指著水一方道:“既然他們都不阻撓,那我也不急在這一時。我猜你不想死在海上,待回歸中土這後,我便立時取你性命!”

水一方平靜地等她說完,不疾不徐道:“我等著你,袁姑娘。”

袁明麗想笑一下,卻近乎惡狠狠地擠出眼淚,拾起劍,慢慢自廳堂中走到樓梯中。一步一步,那劍夾在木制的地板上發出古怪之極的“吱吱”聲。

行了大半月,船終於泊在南海港(今廣州),眾人這才踏回了中土,頓覺腳下的大地不再脆弱不穩,有一種充實感。卓酒寒、水一方、獨孤舞、景教三女與漢幫及胡人拜別。此地為朝廷封嶺南節度使轄處,眾海盜不便久留,雷嬌戀戀不舍與卓酒寒話別,匆匆又買一船趕回海上,而那艘千年的古船則被沈入海底,而那群海盜將繼續在他們的藍色世界裏演繹著新時代的海上傳奇。

卓酒寒問冷香凝道:“你有什麽打算?”

冷香凝道:“小妹要回日月山景教總壇,今日便得轉上吐蕃境內。”

卓酒寒點點頭,又問道:“你師父有多久沒下山了?”

冷香凝道:“自竹林一役後,恩師苦修‘星羅萬象變’神功,須閉關九九八十一天,至今亦不會下山。”

卓酒寒不會懷疑妹妹,但這不等於冷月沒騙她,便道:“你回去轉告冷月,不論殺害我娘的兇手是不是她,‘星羅萬相變’都不宜浸淫太久。當年‘霸王訣’為兩大教宗師同創,就是要時以眾生平等,愛我仇敵為要旨,若有違者,只一心妄圖修成神功,稱霸武林,卻不曉萬法皆恕之理,終會自毀其身。還有若她真是兇手,我一定找到她報仇,但報仇未必定要殺人。我更希望她作為一教之主,能深深為之懺悔。我們生活在這世上的凡人,無權傷害別人,卻有權寬恕別人。就這些。”

冷香凝呆滯了半晌,點頭道:“明白了,哥。你……你就放心吧。”

袁明麗此時向水一方逼視。水一方也走過來,道:“袁姑娘,是時候了。”

袁明麗舉起劍,卻又放下了下來,道:“水一方,我想過了。我當初愛的是一個充滿神秘感的怪人,現在的你,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了。即使我還愛你,那跟你殺我父親也是兩回事。我沒獨孤舞那般胸懷,還會去祝願你過上幸福生活。可以的話我更願重新開始,從沒有認識過你,那一切的一切也不會發生。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要忘了你。……既然一切都無所謂了,我也不想修飾什麽了,我一直想問問你,水一方,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水一方一怔,隨即道:“有。不僅你,還有你的兩個師姐,甚至當初在行乞時,遇上的游牧之女游滿春。我愛她的靈巧機敏,愛你的美麗,愛尚姑娘的爽朗放縱,愛冷姑娘的我行我素。可那時我們都太小,像個孩子。現在我們並沒有長大,但我們在長大。時間能改變一切,改變愛,改變恨,改變生與死。請你原諒那時的我。”

袁明麗冷冷地道:“你的詩還是跟從前一樣惡心。”她隨冷、尚二人轉向北方。水一方呆呆地立了半晌,自衣中掏出一物,那是一面古鏡,他自鏡中望著自己。卓酒寒奇道:“那是何物?”

水一方茫然道:“是那片沙灘浸入近海中的部分。我發現它時,它比海水中所有的金砂銀錠都要亮得多。”

卓酒寒輕輕一笑道:“因為那時它正映著日頭。”他順手抄過鏡子,這古物周邊及中部各有凸棱一周,鈕為一伏臥怪獸。近鈕處為六瑞獸葡萄紋,中部是小鳥花蝶與葡萄紋,最後為寶相花一周。在眾多華麗耀眼奪人心目的寶物中,的確頗顯清貴雅致,乃寶物中的君子,難怪會這般引人註目。

獨孤舞道:“你們打算怎麽辦?”

水一方道:“我們必須找到殺人兇徒。既便我們不追究,但這人若不及時受懲或受制,難保不犯新的惡行。”

卓酒寒道:“我現在想見一個人。”

獨孤舞反問道:“是你所說的那個寧娶風的傳人?”

水一方突然道:“他不是別人,他叫邊城雪。哥,早在你們相識之前,我便認識他了。”

卓酒寒奇道:“那你……”

水一方續道:“他改了容貌,故意換了嗓音,且性情大變,但我們畢竟見過一次,他給了我很深刻的印象,我在他臨最後瞧我的眼神中辨出了端倪。其實我們大家……都不是壞人。”

卓酒寒憶起當日自己對水一方的種種侮辱與刻毒用心,不由暗生疚意。他知水一方是整件事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而自己與邊城雪都陷入了魔道。自己已然拔脫,而邊城雪愈陷愈深,他的恨足以毀滅這個世界。於是道:“他什麽事都能做得出,當然包括殺害我娘。他即便不姓寧,姓邊,第一畫仍是一點。迄今為止他殺人可能性是最大的。……其次是冷月……然後是羨仙遙,我不信世上真有正人君子,他決不可輕易排除。鹿玄奇雖死了,也不能否認他有可能在生前幹下了這等惡事……”

水一方見他目光中漸又有殺氣盈溢,忙道:“你冷靜!你怎麽不說我姑姑要寫一個‘寒’字呢?或寫一個‘方’字?我們不也可能是兇手嗎?寶島主人跟你說過什麽,你忘記了麽?”

卓酒寒深深舒了一口氣,道:“我們走吧。”

三人各自買了匹馬,向北馳去。途中於一家客棧中,獨孤舞突然找來些土塊,濕泥、藥草將自己易容成一個面目全非的醜陋中年漢子。卓、水二人均不解,獨孤舞笑道:“此行必得經過武夷山,這是韓碧露那賤婢的地界,若是貿然闖入,我與她單打獨鬥倒無甚可怕,萬一她調動武夷派上下三百弟子齊齊圍攻,又有極其高明的苗疆施毒之法,只怕不易應付。”

吃罷晚飯後,三人各自歸房休息。深夜中陡然一聲淒厲入髓的慘叫,尖銳得超過任何鋒利之刃。卓酒寒心中一驚,草草披上外衫,周身運足中蓄綿勁,迅然閃到獨孤舞房門前,勁力一吐,木門立時被沖蕩開來,但見獨孤舞斜斜地倚倒在床前的墻角邊,他立時擡頭看已撇開的窗扇向外瞧,憑他極明目力,在黑茫之中唯見一模糊身影,如風吹柳絮,水送浮萍,不呈人間之象,已然遠消不見。水一方此時方才進了來。

卓酒寒俯下身,搖著獨孤舞,叫道:“阿姨……?阿姨……”獨孤舞不住地咯血,怒目圓睜,與水綺瀕死之相極似,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母親水綺,不由厲聲道:“是誰?”手中沒忘向她體內輸入純陽真氣,但方才輸入未久,卻發現脈路不對,遲疑一下方知她周身主要經脈已然盡數碎裂,萬難起死回生了。

卓酒寒怒火勃然,吼道:“是誰?是不是那邊城雪?”他知當今世上除羅公遠與孤島主人外,以邊城雪武功為最強,適才瞧黑夜中那道身影,輕身功夫不在獨孤舞之下,足見是個非同尋常的大高手。見獨孤舞雖無氣力搖頭,卻一絲反應也沒有,便又問道:“那是羨仙遙還是冷月?”他知羨仙遙與獨孤舞並無瓜葛,僅一面之緣,羨仙遙的武功僅亞於邊城雪,要殺獨孤舞亦不難,可卻難令獨孤舞的神情這般激烈忿憤,怒容沖宵。這般想來,兇手自然多半是冷月了。

水一方心細,見獨孤舞曾經美妙之極而此時卻蒼灰無力的唇在極孱弱地顫動,知她要說什麽,忙低下身,俯過耳,說道:“您說吧……我聽著呢……說,兇手是誰?”

獨孤舞的唇始終在顫動,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水一方有些萎靡氣沮,扶了扶獨孤舞,獨孤舞在略換姿勢時居然能發出聲音,卻只吐清了一個字:“袁……袁……”突然,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細微的行動都終止了。

卓酒寒了陣劇栗,許久才轉向水一方,問道:“她說什麽?”

水一方不由打了個冷戰,他早便懷疑袁明麗了,此女性格怪異邪僻,當日獨孤舞對她講了一番道理,她面上聽從,心中卻懷恨蘊憤,遷怒於獨孤舞,於是設計痛下毒手。但獨孤舞何等身手,焉能受她所制,這其中定然另有蹊蹺。但卓酒寒既然問道,也只能照實回覆。

卓酒寒本也覺袁明麗可疑,但袁明麗絕無方才此人的輕功身法,便道:“會不會是冷月與她在一起?”

水一方搖搖頭,道:“若然那般,不論冷月動手,還是袁明麗動手,獨孤前輩都會將帳記在冷月頭上。況且袁明麗怎能令獨孤前輩如此憤怒?”

卓酒寒一想不錯,又思忖了半晌,道:“會不會是韓碧露?此地界乃武夷派所轄,阿姨曾說過的,你忘了?”

水一方一凜道:“哥,你想做什麽?”

卓酒寒道:“我不會隨意殺人,可我總可以懷疑吧?我要去武夷山看看,你留在此等我消息。”

水一方朗聲道:“不!……我們一起去。”

卓酒寒似有為難道:“可你不會武功,如何能跟得上我?”

水一方笑笑道:“這無妨。我直截了當地登門拜訪,你暗中觀察。若是他們問心無愧,我當可安全出山,若然有詐,就勞煩你出手了。”

卓酒寒點點頭道:“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水一方縱馬急行半日,已至武夷山南麓,但見塵霧縨繞,如置身雲端,淒迷濃郁,仿在夢中。山脊峭瘦,壁似刀削而成斜插入天,,一如晉人潑墨,攜古拙蒼涼之意。千仞之絕崖,飛鳥難渡;嵯峨環煙,更不知其深淺,曠遼傷寂。以往苗疆之域,常有山歌傳唱,此時卻如此靜,如同那日孤島火山爆發的前兆。

來到山腳解劍石前,卻未見一守門弟子,便覺奇怪,一步步登上石階,轉到武夷大殿之外,聞香氣環繞,又有和尚敲擊木魚念經之音,白幡迎風招展,又是一片女子的陰森哭聲。水一方暗道:“作法事?死人了?”

但聽一蒼老洪厚之聲道:“莫師侄不可太過傷心,武夷掌門一職位重擔艱,如不早立,只怕有礙武夷派二十年之威譽。”

水一方一聽,大駭,暗道:“糟糕之極。衍允這老禿驢也在此山上,表哥武功尚未臻純熟之境,要對付如此勁敵,怕是不易。‘莫師侄’自是指武夷仙子莫悠然了,那這般說來,死者是韓碧露了?這怎麽可能呢?”

突然又是一中年男子渾然中沛之音道:“武夷派掌門一職,事關重大,不可草草而定。衍允大師在武林中望重德馨,頗受同道敬仰,不若便由他來主持新任掌門的大典。”

莫悠然突然聲調微變,淡淡道:“宋師兄,你是廬山派掌門,廬山武夷,相距何止千裏,敝派之事,何時由得你來插手了?”

那男子正是宋師淵,現今已居廬山派掌門,他霍然不悅道:“莫師妹此言差矣。我雖無權管理貴派之事,但我羨師伯此時已貴為武林盟主,手掌至尊之權,你武夷派難道不屬武林一脈?既屬武林一脈,便是管得。武夷本巫山邪支,為惡不少,我羨師伯卻既往不咎,一概一視同仁。羨師伯此次著衍允大師與我以兩派掌門身份來此,足見對武夷派新位掌門一事頗為重視。你卻如此出言不遜,是何道理?”

莫悠然冷笑一聲道:“衍允大師慈悲為懷,是為我恩師和死難的師姐妹、師兄弟超渡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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