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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悠悠幻圖無以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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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他們早日升入西方極樂世界的,是以他老人家來此我派當然十二分地歡迎。至於尊駕麽……哼!手莫要伸得太長,這武夷地界到處都是蛇蠍毒蟲,別一不留神紮到您,羨盟主那裏咱們可不好交待呵!”

宋師淵甚是著惱,喝道:“莫悠然,你好不放肆!你尚不是一派掌門,便如此猖獗,不服從盟主號令,一朝得勢,那還了得?左右給我拿下她!”

莫悠然傲然笑道:“宋師淵,正如你方才所言,我武夷乃巫山邪支,是江湖中的三教九流,非武林正統派別,你們羨盟主既是正道之首,又何必管我們?”

宋師淵怒道:“衍允大師,此女桀驁不馴,若然此刻不除,實是武林大害。今日我們當替天行道,將她一幹邪支盡數滅了!”

衍允一聲“阿彌托佛”,道:“老衲此次南行只為渡苦難之靈,不想妄動他念。宋掌門,我等一邊超渡亡魂,一邊制造新的亡魂,請問與死神何異?”

宋師淵一窘,急道:“好罷,你這般冥頑不化,待我稟明盟主,要你的好看!”

莫悠然道:“人家衍允大師是得道高僧,你算個什麽?冥頑不化的是你,甘作羨仙遙的一條鬥犬,卑劣齷齪之極!羨仙遙雖救我一命,此恩乃大,但要我將武夷派拱手相奉,卻是萬萬不能!”

衍允突然目光如同電閃,一指虛點彈出,水一方藏身的石碑便一陣輕搖,嚇得他尖叫一聲跳出。

衍允一見是他,雙掌合什道:“施主在此偷聽,未知是何用意?”

水一方呆了少頃,這才道:“沒什麽,隨便看看,嘿嘿,隨便看看。”

莫悠然因恩師慘死太過傷心,而疏於山腳守備,不料居然有人不聲不響地上了山,此乃武夷派的奇恥大辱,不由勃然作色道:“隨便看看?你當這裏是集市?給我拿下!”

水一方這才瞧清原來此時局面優劣可分,宋師淵攜上山的廬山弟子與江湖中三教九流的雜牌軍有近二百人,加之武夷派中向羨仙遙靠攏的亦有不下百人,減去死難者,莫悠然一方也不足八十人。衍允等數十名僧眾只為法事而至,兩不相助。

兩名武夷派男弟子持劍欲上,被衍允止住。衍允道:“小兄弟,上回見你老衲便有一種奇特感覺。你確不會半點兒武功,但適才你呼吸之聲細微之至,若非忽然亂動一下,老衲斷然發覺不了。你這套吐納功夫,實堪稱千古一絕。”

水一方怔了怔,暗道自疑道:“莫非我那個調皮師父早在華山之巔便暗授我內功心法,只是我不知道而已?的確,當時他做什麽,我便學著做,全然沒想到其中究竟是什麽。”

宋師淵卻不理會這無名小子,揚劍直指莫悠然,道:“莫悠然,今日你忤逆犯上,趁早給我離開武夷山,永世不再踏足此山半步,否則刀劍無眼,莫怪宋某手辣!”

水一方突然一怔,暗道:“也許獨孤前輩要說的並不是‘袁’而是‘淵’?我曾聽她講過,曾與宋師淵交過手,將他打得丟盔解甲,既是這般,宋師淵如何不會懷恨在心?他便是武功至今仍不如獨孤前輩,但背後有羨仙遙這樣的高人撐腰,勢力斷然不容小覷。宋師淵乃廬山中人,如何會不遠千裏來南方?恰好正值我等北上,此事未免有些過巧。衍允大師斷然是不會出手的,莫說他的武功未見得強於獨孤前輩,只是內功深湛,身法卻頗有不如,怎能有那夜那般快捷如風?可照這局勢看,羨仙遙顯然未至,那宋師淵又是憑什麽本領殺死獨孤前輩的呢?”

莫悠然啐一口道:“宋師淵,你管得比皇帝還寬啊!要動手便上來吧。我不是你對手,卻也不怕你!”言罷亮出柄末彎曲為鉤的長劍,劍身湛藍,足見毒性之烈。

宋師淵陰惻惻地笑道:“年紀上你是後輩,先行進招罷!”

莫悠然未及他講完,便手腕一挫一展,斜斜一劍而至,倒拔垂楊,飛絮游絲,長河流水,招招狠辣搶快,以攻為主,可顯昔年韓碧露在世時對慕風楚的徹骨之恨。宋師淵見她上來便是不要命的打法,肩頭微聳,足尖一勾,手腕凝力,左蕩右掃,閃轉而過。莫悠然輕叱一聲,淩空直擊一劍。宋師淵不覺暗生怯意,丹田中采純功力一運,真氣充盈游走,閃身而過。

莫悠然見他只守不攻,便愈發淩厲起來,掌中劍翻身上卷袖,拗步旋身,狂刺過來。宋師淵冷笑道:“你是否以為我怕了你,或是被你逼得根本無還手之力?”莫悠然知自己身手比他低了不止三四籌,要想贏是不可能,但拖得一刻是一刻,全憑一味地疾風般促攻才能勉強維持平局,只要自己一開口講話,真氣漏洩,必顯破綻,為敵所乘,當下給他來個不理不采,只管疏守密攻,將一把劍舞成漫天花雨,灑將下來。宋師淵給她處處陰毒殺招迫得急了,立時疾彈出去,莫悠然只能在近處以女性獨有柔滑輕盈之靈巧身法占快,而一經拉開距離,內功之差便立時令輕功分了高下。宋師淵其實大可不必閃遠後再行進攻,以他此時修得的“采純功”,全力而施絕不亞於鹿玄奇這般雄據一方的大高手,只是他生性審慎凝重,畏影惡跡,不想有什麽閃失,毀了一世英譽,故而這般。他拉開後旋即反回,立馬轉守為攻。他的攻擊不似莫悠然那般快遞,而是每一劍都凝足力道,形成一面渾厚洪猛的氣墻,比之方才對手的漫天劍雨更為宏大,緩緩向莫悠然這邊推來。

莫悠然大急,本知自己無論如何亦非對手,卻也沒料竟會輸得這般快。衍允足下已蓄勢待發,只待莫悠然命在旦夕時出手相救,現下勝負未分,她也沒什麽危險,倒不便幹預。宋師淵突然翹首斂劍,避了開來,笑道:“莫悠然,我知韓掌門當年最疼愛的弟子便是你。若然將你殺了,恐怕韓掌門地下有靈也會傷心。你若識趣,現下收手,立時下山,我倒也不忍傷你性命。”

莫悠然怒道:“你狗拿耗子倒成正人君子了?除非你將我一劍殺了幹凈,否則這場比鬥不死不休!”

宋師淵變色怒道:“好倔蠻的臭丫頭,今日教你領教我廬山升龍劍術的厲害!”當下口中愈訣道:“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劍鋒飄飄,柔極輕極,靈矣至矣,正是一年前游牧父女在長安街頭賣藝時游滿春的劍招,與廬山上下常用的雄若瀑布飛流般的沈猛劍術大相枘鑿,人人視為花招敝屣,卻不知那是當年創派始祖李十二娘和風女所創絕技。李十二娘的武藝僅在武術之王寧娶風之下,但自收的多為男徒,五大弟子“廬山五老”又皆是男弟子,故而覺此功與習陽剛內力之徑不符,便也不屑去學,空留下四句兒歌般的口訣,劍招只徒具其形,再也難現當年杜甫親眼所見的李十二娘舞劍風姿了。此時宋師淵修習的“采純功”已達較高境界,不遜於當年創下此功的廬山第四老霍星輪。兩百年後的華山派始祖風至純便是修習“采純功”,匯自家之長,創下一代奇學“混元功”的。宋師淵以“采純功”功力使這套劍術,卻也顯得威力難窮,雖仍未及當年劍術的十一,但足以令莫悠然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了。

便在此時,武夷女弟子中與莫悠然交好者按捺不住,紛紛挺劍刺去,宋師淵所帶的廬山弟子與眾同門皆亮開兵刃相迎,眼見塵頭大起,頃刻之際便是一場群毆。宋師淵伸手止住,哈哈笑道:“不要動手!憑武夷山上這些塊廢料,便是倚多也未必能勝!”莫悠然若非被宋師淵逼得退避不得,也不願已方數人對他一人,但性命悠關,卻也不能先行脫身要緊。宋師淵的“采純功”運至旺處,劍掃千軍,狂砂四起,疾風傾卷,噴瀉而出,將已奔到他身側未逾數尺的三名女弟子倒擊出去,重重撞在四周三座香爐之上,不省人事。

莫悠然見他露了這手真功夫,方知自己確然遠非他敵手,適才能惡鬥一時之刻,實是他宋師淵有心相讓,但武夷一脈不可自她而斷,此系大榮大辱,也顧不那許多,再度挺劍沖上。宋師淵怒叫聲:“你好不知好歹!”回手一掌,挾風拍來。水一方縱不通武功,亦知距離如此之近,這一掌足可擊得她骨折筋斷,於千鈞一發之際,拋出一束幹神蛛絲,遇物即粘,立時將莫悠然拉回,而那一掌大力也擊在幹神蛛絲上,卻不知此絲非刀劍或極強力道不能震開,只覺撞上了極細卻極堅韌之物,力道登時散向四面八方,而此刻莫悠然亦平安地輕輕著地。

宋師淵比莫悠然更駭破苦膽,隨著幾百人的目光一同望向水一方。他知武林中確有一門以虛氣內力取物的“擒龍功”,或另一門“控鶴功”,大多取的是兵刃或暗器,但斷然無距如此之遠,便極迅猛地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拉過的。況且自己那一掌力道十足,正中者縱然一受重傷,也失去了再先行出擊的能力,若換成普通人的身軀,已然死了。卻不料竟為一股細到了極處的虛氣所割散,如果此招真是這小子發出,那他的內功至少該有九十年了。

水一方見宋師淵這般盯住自己,不由有些不知所措,慌亂地道:“宋……宋掌門,你……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老婆,你這是啥眼神呀!”

宋師淵見他口舌油滑,非是深藏若虛的強者風範,頓又收起未敢小覷之念,冷冷道:“小子,你的內功之深實屬少有,未知是何方神聖?”

水一方笑道:“神聖不敢。小可水一方,根本不會武功,方才打撓宋先生,以致宋先生當著全場數百人的面出了大醜,丟盡顏面,從此在武林中再難擡得起頭來,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心中實在不安。”其實宋師淵只是一擊未果,卻哪有他說得如此不堪?

宋師淵修養甚好,也不動怒,只淡然笑道:“小子,你的武功雖是極高,也萬不及你的嘴皮子厲害。武學乃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永無絕頂之峰,是以宋某倒不敢妄下斷言;但宋某絕對敢肯定,閣下的嘴皮子當是古往今來的天下第一!”

水一方莞爾一笑道:“彼此彼此,你這張老嘴也不賴嘛。”

宋師淵道:“小兄弟既然出手相襲,定有絕技在身,在下須當誠心討教。”他猜適才那一擊絕非水一方這等小孩可以辦到的,這武夷大殿內外定有絕世異人在暗中相助於他。

水一方忙擺手道:“宋大俠打遍天下婦孺無敵手,晚生是早就知道,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幹嘛非打我呢?”

宋師淵知他絕不會先行出手,便冷然道:“少廢話,我要動手了,瞧仔細嘍!”言罷,緩緩亮劍,以示無欺,隨即便抖星顫月地射來。

水一方大叫道:“不不,不行……”眼見宋師淵要刺進他喉管內,萬分情急之下,隨手一擋,“嘭”一聲巨響,他感到身後襲來一股絕強力道,將宋師淵連人帶劍在空中擊了個跟鬥,遠遠地拋了開去,若非宋師淵從不急於求成,練功循序漸進,“采純功”真氣厚罩護周身的話,早給摔到殿門前的大銅柱上了,此刻宋師淵方自心底升起一股悚意。

水一方只楞了少頃,便明白卓酒寒早已到了,只是匿身不出,暗中助已,以成就自己功名。他定下心來,心花發明,照十方剎,開顏道:“宋大俠,好功夫啊!看似襲敵,實卻聲東擊西地襲了自己,厲害厲害!”

宋師淵給他作踐糟塌得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是哪位高人暗地裏出陰招,鬼鬼祟祟不敢現身,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

水一方雙手掐腰大笑道:“打不過我就在我頭頂上編個神仙,你又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

宋師淵似猛地醒覺,轉向衍允,叫道:“衍允大師!你是出家人,不要打誑,是不是你幹的?”

衍允根本不屑與此小人置辯,只是合什道一聲“阿彌托佛”,更不答話。

宋師淵返身喝道:“臭小子,你不是武夷派的,出來管什麽閑事?”

水一方笑道:“臭老頭,你不是武夷派的,出來管什麽閑事?”

宋師淵大是震怒,目中殺氣疊盛。莫悠然不由心下焦急,勸道:“這位少俠,你俠義相助敝派,大恩大德,畢生不忘。只是你非是敝派中人,確也不便插手,萬一……教我派上下如何有顏對你?”

水一方點點頭道:“也是呵。”他轉向宋師淵道:“老宋,我念你成名不易,也不想讓你老婆沒了漢子,這就滾回廬山罷,我也不來難為你。”

宋師淵怒不可遏,叱道:“想要我的命,老子先殺了你!”按說他為人城府很深,頗有韻度,只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折敗於一無名小卒,且還是個孩子之手,本性中的所有卑劣無恥之相全畢露於外。他劍風一變,使出一招“玉女投梭”,此乃槍法。昔年“廬山五老”之名播揚天下,廬山雖是劍派,但廬山第二老鐘神秀使的是一柄三截鎖子鉤鐮槍,他是武學奇才,信手拈來,也施出不小的威力。

眼見那劍似化身為槍,直刺中宮,水一方突何物於腳下一吸,堪堪拔身避過了這一招。宋師淵變招其快,劍鋒一振,泛出點點烏光,長虹挑來。水一方知劍及近處,卓酒寒以內力相吸還不如自己閃得快,而自己閃避也全無用處,便手作掌形。樹頂卓酒寒見了,知他要攻,環出一掌,掌風繞場尺丈餘方才轉回拍擊宋師淵,以免引起他懷疑,但即便是這為利風削得毫無棱角的掌力亦有奔哮雷霆之勢,宋師淵忙劃出道道劍風,卻仍為其沖破,力道雖減,向自己正面迎來依舊是難以吃消。水一方見此情景,抽身而出,又發一掌,卓酒寒遂承力輔助,宋師淵大駭,見對方打出如此強勁的力道後,面色絲毫不易,未及喘息,便覆出第二掌,速度之快,早已追上第一掌,二者一並,威力更巨,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宋師淵聚周身功力,蝟縮蠖屈,方才勉強閃過,而那兩掌已帶過他的衣腳,嘩啦啦掃下一大片。衍允本見水一方出掌的功力與其吐納功夫相仿,很是驚訝,其實是因卓酒寒與水一方同修的是羅公遠的心法,可卓酒寒最後一掌是“空空極樂掌”,這才發覺不對。但宋師淵此時已心膽俱裂,顫聲道:“有鬼!有鬼!”

水一方道:“當然有鬼了,你心裏有鬼。”

衍允大師雙掌合什道:“居士如此武功,甚是可敬。只是宋大俠貴為一派宗主,又長你許多,何必如此諸般戲弄?”

宋師淵這才聽懂的是有人暗中相助,釋然大笑道:“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我就說嘛,一個半大小子,怎能有這般功力?”

水一方一旁悻悻道:“一會兒你別哭。”

卓酒寒緩然落地,冷冷道:“宋大俠,久違了。”

宋師淵一見又是一個少年,與水一方相差無幾,不由怒火再燃,且愈加熾旺,叫道:“什麽久違了?我哪裏認得你?”

卓酒寒輕輕拔出“沈碧”神劍,道:“你不認得我,須認得這個。”

宋師淵猛地憶起那雙霸道無常的眼睛,恍然道:“原來……原來是你!……可,可你的武功何時變得這般高超了?”

卓酒寒充滿輕蔑地笑一聲,道:“宋掌門武功沒怎麽長進,權位倒是高升了。”

宋師淵惶然問道:“你……你是來殺我的麽?”他想到自己當日將卓酒寒擊落錦繡谷底,幾近喪命,卓酒寒修得高深絕學,自是要找他算舊帳,一雪前恥。

卓酒寒冷笑道:“四個月前我不會,因為我的武功太差;一個月前我會,因為我的武功已經足夠打敗你了。今日我又不會,因為我已是一名虔誠的景教教徒了。我的信仰不允許我殺人,甚至殺豬。所以我不殺你,但有個附帶條件。”

宋師淵顫聲道:“那你想要我做什麽?說吧!……我盡力就是了。”

卓酒寒沈下臉來,揚聲道:“你說,在富貴城中,發生了什麽事?”

宋師淵想到那日地獄般的血腥慘鬥,不由一陣哆嗦,輕輕道:“我……死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

卓酒寒打斷道:“你不用對對子,直接說,是誰幹的?”

宋師淵不暇思索,脫口而出道:“是我廬山的孽徒,叫作邊城雪!”

卓酒寒與水一方對視一眼,皆是面無人色。莫悠然點點頭傷郁地說道:“我恩師便是為邊城雪所殺。”卓酒寒陰惻惻地道:“那你的師伯,羨仙遙那老水怪做過什麽?”

宋師淵怔了怔,奇道:“我羨師伯?他做過什麽?……不知道啊……”

卓酒寒心生怒意,森然道:“水綺──富貴城城主水綺,是不是他殺的?”

宋師淵大駭,忙道:“這怎麽可能?羨師伯為人是迂腐了些,對邪魔處道痛恨之極,但也不致於出手殺人啊,水綺的墓還是他老人家給立的呢……”

卓酒寒一字一頓道:“我母親不是邪魔外道!”

宋師淵一聽他這般說辭,一陣悔懊,又有些惶然無主。

卓酒寒又問道:“那是不是邊城雪殺的?”

宋師淵本大可以栽於邊城雪頭上,但適才網之一目,見卓、水二人對此人之名甚是詫然,心中始終狐疑不定,不知他們是友是敵,萬一扣錯了屎盆子,反濺自己一身惡臭,那可就大大的糟糕了。於是道:“說起來,我羨師伯一出手,邊城雪便給一神秘人物救走了,待咱們中土大隊人馬趕出城時,已不見了他蹤影,又恰好發現了水綺……令堂的屍首。但說句公道話,邊城雪一連殺了近兩百號人,體力早已不支,連只螞蚱也捏不死……”

卓酒寒黯然道:“是不是救他那人幹的?”

宋師淵細想了一會兒,道:“我覺得不像。那人只是精於騎術與馬鞭之技,恐怕……宋某雖然不濟,也比她……”

卓酒寒心煩意亂地打斷他,使勁地抖著手指,半晌才發出聲音,輕輕道:“滾。”

宋師淵道:“哎?什麽……啊,啊!知道了,明白了,是是!我立即便滾!”他向眾廬山弟子一招手,方欲下令離開,但聽一洪厚之音震搖殿堂,沖蕩山谷,道:“無知少年,不谙時事,居然這般狂妄!宋師淵,你奉羨盟主之命來此,竟如此膽小畏事,當真丟盡了羨盟主與廬山派的臉面!你還有什麽資格當這廬山派掌門一職?”

宋師淵一驚,四下張望,翹首環覷,但未見一人,不由畢恭畢敬道:“前輩是……”

那聲音渾厚之極,竟半點兒不遜於衍允的少林外家至剛至猛的純陽內功,但聽那聲音又道:“我是你羨師伯的知交好友,只不過來此看看你此行成績如何,可沒料你這副德性,真是該死之極!”

宋師淵心中大是慌悚,暗道:“不料羨仙遙這老鬼仍不信我,還派人監視。只是他一生從不擅出廬山,甚至幾十年於潭底清修苦練,又怎會出外結交什麽朋友,而且還是如此高手!”

卓酒寒淡然說道:“又是一個老東西,躲在哪兒呢不敢出來?”

那聲音磔磔兩聲怪笑道:“好張狂的後生,敢這般和我老人家講話的人,幾十年江湖上也未出一個。”

卓酒寒道:“我畢竟還年輕,不可像他們一樣不屑和你這樣講話。”

那老者大笑道:“臭小子,還真來勁兒了,當心會吃苦頭!”

卓酒寒輕笑道:“我會……吃……什麽……”他講話期間,周身烈氣匯聚,凝於右掌,待“苦頭”這最後兩字甫畢,已然一掌拍出。他耳力已臻化境,通過三次聽那老者講話,判斷此人似自己適才暗助水一方那般,將內力遠於空中,環繞場內尺丈之餘,以迷惑對手,教其難知出處。那老者內功雖深,卻仍不及卓酒寒,加之卓酒寒修習羅公遠所撰之心法,明聰之甚,三次便大致確認了武夷大殿門頂牌匾後正是聲源所在,他心計之深決不下成人,一面不動聲色,一面蓄勁備擊,好致那人出其不意,猝難及防。

果然,但聽“哎喲”一聲,自匾後摔下一個人,連人帶匾一同撞落進殿前的一座大香鼎內,那鼎中正有數十根長香,立時燙得他如喪考妣般尖叫起來,周圍數百名各路弟子見他出了如此大醜,皆毫不客氣地放肆狂笑起來,一時間笑振山巒,在崖谷間沖蕩甚久,綿延不絕。

卓酒寒這才移目瞧出,見他形貌清臒,如同竹桿般又瘦又長,幾近枯萎,那人受了如此奇恥,如何不羞惱之極,跳下鼎來喝道:“臭小子,老夫一生罕遇敵手,不過是見你少年才俊,功夫不賴,起了愛惜之心,方未對你施以重手,你這小賊卻不識擡舉,讓我老人家這般……般……哼!來來來,咱們再比過,你若能在我手底下走過……這個這個……五十招,我老人家即刻拜你為師,給你磕一千個響頭!”

卓酒寒對此人的虛偽惡心之甚,只冷然道:“你何必胡吹大氣?”

那老者尖聲吼道:“我怎地胡吹大氣了?臭小子敢瞧我不起?”

卓酒寒笑道:“你沒胡吹大氣,如何能說出五十招後給我磕頭的話來?那時你還有命麽?”

老者怒極,叫道:“你你你!你好傲呀,你連我老人家的名字尚且還不知曉,便敢如此相輕?”

卓酒寒正色道:“你這令人作嘔的老東西,我念你還不算壞透,趁早給我滾罷!”

老者吼道:“你怎知我不壞?”

水一方解釋道:“我哥言下之意,是說一個人若又笨又蠢,便絕對壞不到哪兒去。”

兩人一唱一和,那老者聽得滿面緋赤,須碴戟立,大喝一聲道:“休逞口舌之利,有沒有本領,咱們拳腳下見真章!”言罷拔拳打來。

卓酒寒收回“沈碧”錯掌一扣,豈料這隨手擋格竟難承老者激怒一拳,忙再覆加力,老者見此亦不敢正纓其鋒,側身一讓,方才避過。卓酒寒與他對拆一招,倒真吃了一驚,訝然道:“好功夫。盡管功夫仍不及法螺高,可也算是罕有之敵。敢問老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見他突然問得認真,不由得意起來,灰胡一翹一翹地道:“小夥子的武功也不差呢,能正面迎老夫一掌,普天之下未見有二。老夫已未涉江湖三十多年啦。並非隨隨便便與人交手的,你小子算是天之驕子,幸運之至哇!我老人家平生未收一徒,只因標準太高,難覓合適人才。你小子資質尚佳,根底又很好,若上輩子修來了福分能拜得我的門下,只怕不出一年,什麽武術之王寧娶風,啊呸!都要給你端屎端尿了,‘武林四極’,哼哼,也不用一柱香功夫便叫他們討饒叫爹!”他似突然想到羨仙遙也是“武林四極”之一,自覺失言,這才住口。

水一方見他如此地不要臉,吹得這般沒邊兒,真個是古今罕有的無恥,連笑也笑不也來了。跟著在場所有人一齊發楞。

老者見眾人皆是不悟,只道全為之震撼,更是驕縱恣狂,啞著嗓子大笑道:“怎麽樣?你們也甭妒忌,我只要這小子,你們這些個娃兒丫兒便是在此哭爹娘喊祖宗,嗑上一萬個響頭,我老人家也是不理不睬。所以呀你們就別妄想了!”他轉向卓酒寒,大笑著續道:“徒兒啊,乖徒兒,是不是喜歡傻了?看清楚,這不是作夢,老夫真的要收你入門呀!我知你心中千恩萬謝,有十肚子的話要說,但我老人家生性淡泊,恬利寡欲最蔑視的便是‘名利’二字,你也就不必跟我客套了!今日我就授你一招便可擊敗寧娶風的古往今來天下無敵第一招!”

卓酒寒也不由奇了,緩聲道:“你是不是真的瘋了?如果是,我可以原諒你方才說的每一個字。”

衍允突然合什道:“阿彌托拂,施主三十年未涉江湖,今日突現,未知所為何事?”

水一方一怔,轉而問衍允:“大師……這老瘋子,你識得他?”

衍允意味深長地悠然瞧了那老者一眼,沈聲道:“若是老衲尚未老眼昏花,施主可是人稱湖廣仙翁的海無痕?”

那老者見他如此說,面色陡然一變,水一方便知衍允所言非虛。卓酒寒愕了愕,霍然道:“湖廣?海無痕?那湖廣雙煞海鳴、海輝是你什麽人?”

海無痕幾乎帶著哭腔叫道:“那是老夫的兩個寶貝兒子!若他們肯用心練習,習得我兩分絕學,要打垮你這臭後生也是不難!”

卓酒寒見他如此傷心之際,仍改不了誇大其辭的毛病,不禁苦笑。水一方極其聰慧,疑問道:“那你怎麽與羨仙遙相識?莫非……”

卓酒寒經他提醒,憶起當日在錦繡谷中之事,不由厲聲道:“原來如此,你與羨仙遙一早便就相識,是以你的兩個兒子出現在綿繡谷,定然是羨仙遙教他們來的罷?其他人恐怕亦是。原來唯有我要取‘沈碧’,其他人全是為了那把本在谷主彭雲巒手中,而後轉托給游牧的‘紫影鋒’!”他手一閃,自包裹中取出了那半截具有鑰匙用途的“驚絕斬”之鋒。

水一方笑道:“我也是這麽想只是不明白你的武功如此之妙,已不次於衍允大師,因何在江湖中極少有人提到你的名號?更奇你不親自去錦繡谷取‘紫影鋒’,而是派你兩個功力尚淺的兒子去,結果為彭雲巒所制,我哥去的那天他們又被彭雲巒再度揍得落花流水。羨仙遙固守潭底‘沈碧’不可自毀諾誓,不便出水入谷去奪彭雲巒手中‘紫影鋒’,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卻不去。故而我推斷,你有更很重要的事,或者更確切而言你有自以為更重要的事,連兩個兒子都不去理會了。”

海無痕一聽,似乎極力擠眉弄眼想笑一下,可立時用哭腔大叫道:“小兄弟,你講得一點兒也不錯呀!”他愈哭聲音愈高,最後竟抱住法場中央最大的白幡,又撕又扯地哭喪道:“那卓絕算什麽呀!小露,你為何從不正眼瞧我一回?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嗎?”

卓酒寒怒道:“你說什麽?”

莫悠然也惱羞成怒,與眾女弟子紛紛揚劍將他團團圍住,喝斥道:“老不羞的狗東西,你好大的膽子,敢跑到武夷山上來鬧事,居然羞辱起我恩師來。我恩師屍骨未寒,你便玷謗她名節,當真罪該萬死!”

海無痕也不著惱,只哭道:“你這女娃懂得什麽?你還未入得此門前,老夫的腳味兒已滿山遍野都是了!我老人家當初每年少說也要上武夷山二十次,可她這個狠心的,居然連見也不肯見我……”

卓酒寒冷笑著道:“你老人家真是讓人又憐憫又惡心。”

莫悠然愈聽愈怒,只是見海無痕瘋癲之中說得真切,又有些傷感,不由呆住。海無痕哭道:“我自八歲始練武功,待十年後已儕身俊彥翹楚之列,為了她,我三十歲武功大成之日,不敢透露姓名,生怕讓江湖上那些爛了爹娘子孫根的碎嘴刁人逮了空子說小露的壞話,敗她名譽……可卓絕!……可惡啊可惡!這小子長了一副討女人歡喜的妖精臉,柔茹剛吐,明明無什氣雅風度卻偏偏要裝扮得傲慢冷酷,偷師偷了十多年,又賣身進血影軒轅氏家,不惜犧牲色相只為學取一門狗屁‘血影神功’,他有什麽好!……”

卓酒寒五陵霸氣飛空,怒難抑制,身已閃至海無痕面前,正如久蟄龍,青天飛霹靂,石破天驚逗秋雨,“啪啪啪”連擊了他三個大耳摑子,海無痕正值怒時,也還手相抗,他著實本領驚人,一運內力,竟一只手擎起方才自己摔落其中的那只大鼎一足,揚手砸來。卓酒寒“沈碧”追電而弛,令劍氣之勢,立時便局勢倒轉,而那鼎已給削得片片飛撒,如同切軟豆腐般。卓酒寒此時全力投入,毫不客氣,以他現下的武功未必便不如邊城雪,自是要較海無痕高明多了。

海無痕退後好幾步,猿猱般粗長的大手一擋,連聲道:“別打了!別媽打了!我好恨……”

卓酒寒陰森森道:“你根本沒必要如此痛恨卓絕。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他平生只愛水綺一人,而不是你的什麽小鹿小羊!”

海無痕的哭聲咋停,奇道:“你又不是他,你又怎知?”

卓酒寒輕聲道:“他是我父親。水綺是我娘。”

海無痕大是詫然,續問道:“你是卓絕之子?……難怪我瞧你有些面熟……可你,你的武功雖與你爹難分伯仲,但你使的卻不是‘血影神功’!”

卓酒寒傲然道:“你適才有一句話說得倒也無錯。什麽狗屁‘血影神功’,我才不屑去學!”

水一方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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