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說:‘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我必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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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銹克跟孩子們都沒出現任何機能障礙,或是掉頭發、吐出胃膜什麽的。”

“至少目前還沒。”傑姬說。

“這話還真讓人安心。”羅密歐說。

芭比沒理會這些枝節:“沒錯,要是他們可以創造屏障,強大到能夠彈回美國最厲害的導彈,那就一定能設立一塊可以快速殺死生物的輻射地帶,甚至讓人瞬間死亡都沒問題。只要他們想就行。兩個死相淒慘的人,絕對比一群死掉的動物更容易讓人避而遠之。不,我想茱莉亞是對的,所謂的輻射地帶只是無害的光芒,同時還會改變我們的探測設備指數。如果他們真的是外星人,那麽我們的設備對他們而言,可能只是非常原始的東西。”

“可是為什麽?”生銹克激動地說,“為什麽會設置屏障?我根本擡不起那個該死的東西,甚至連移動一下都做不到!雖然方塊摸起來是涼的,但我把鉛圍裙放上去時,圍裙甚至都著火了!”

“要是他們需要保護那東西,就一定會有什麽方法可以摧毀或關掉那玩意兒,”傑姬說,“除非……”

芭比對她露出微笑。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漂浮在自己的頭頂上方似的。“繼續,傑姬。說下去。”

“除非他們並沒有想要保護那東西,也不想阻止那些下定決心要接近那東西的人。”

“不只這樣,”芭比說,“我們怎麽不說他們其實想指出那東西的位置?小喬·麥克萊奇與他的朋友幾乎是跟著面包屑的蹤跡找到那裏的。”

“這就像是在說:微不足道的世人啊,”生銹克說,“你們該怎麽辦才好?有人有足夠的勇氣敢接近這裏嗎?”

“感覺就是這樣沒錯,”芭比說,“走吧。我們到那裏去。”

“從這裏開始,你最好還是讓我來開,”生銹克告訴厄尼,“前面就是孩子們昏倒的地方。當時羅密歐差點暈了過去,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看到了幻覺,看見一個萬聖節假人被火海吞噬。”

“這又是另一個警告?”厄尼問。

“我不知道。”

生銹克在可以看見前方的樹林盡頭時準備接手開車。前面就是通往麥考伊果園的石子路斜坡。

就在前方,空中的光芒亮到讓他們不得不瞇上眼,不過那裏沒有光源;光芒只是漂浮在空中。在芭比眼裏,看起來就像螢火蟲發出的光芒,只不過亮度被放大了一百萬倍。輻射地帶看起來約有五十碼寬。在那裏再過去的地方,世界又恢覆一片漆黑,只剩月亮的粉紅色光芒。

“你確定你不會再暈眩?”芭比問。

“那似乎就跟伸手去碰穹頂一樣,第一次以後就免疫了。”生銹克坐進駕駛座,把排擋桿打至前進擋,開口說:“各位先生女士,咬緊你們的假牙。”

他重踩油門的力道,足以讓後輪空轉幾圈。

貨車加速沖進光芒之中。他們把車封得太密實,沒看見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事,但有幾個已經登上山脊的人,從果園的邊緣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的擔憂也瞬間升高。有那麽一會兒,貨車清晰可見,仿佛置於聚光燈下。貨車駛出發光地帶的前幾秒,車身仍在持續發光,就像這輛偷來的貨車上裹了一層鐳似的。車身後面拖著一條像是彗星般消逝的明亮尾巴,像是車子排出來的廢氣一樣。

“我的媽呀,”班尼說,“這簡直像是我看過最棒的特技表演。”

接著,車身周圍的光芒消逝而去,尾巴也不見蹤影。

當他們穿過發光地帶時,芭比有一瞬間感到頭暈眼花,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感覺。至於厄尼,則覺得真實世界裏的這輛貨車與他們這些人,似乎被移動到了一間旅館房間裏。他能聞到松樹的味道,聽見尼亞加拉瀑布的滾滾水聲。他的妻子過來找他,身上穿著一件比薰衣草線香厚不到哪裏去的睡袍。她抓起他的雙手,放到她胸部上,說:這次我們不用停下來了,親愛的。

接著,他聽見芭比大喊的聲音,把他帶了回來。

“生銹克!她出現癥狀了!快停車!”

厄尼環顧四周,看見傑姬·威廷頓全身顫抖,眼球在眼眶裏不斷轉動,手指張開。

“他戴著一個十字架,所有的東西都燒起來了!”她尖叫著說,自唇間噴出唾沫。“世界燒起來了!每個人都燒起來了!”她那不受控制的尖叫聲充滿了整輛貨車。

生銹克差點把車開出路外,努力轉回道路中間,隨即跳出車外,跑到側門那裏。芭比滑開貨車側門時,傑姬正用彎成杯狀的手自下巴抹去唾液。羅密歐摟著她。

“你沒事吧?”生銹克問她。

“沒事了。我只是……那實在……所有東西都著火了。時間是白天,天空卻是暗的。人們都燒、燒、燒了起來……”她開始哭了起來。

“你提到了一個戴著十字架的人。”芭比說。

“一個很大的白色十字架,就串在鏈子上,或者是一條橡皮繩上面,就放在他的胸口。赤裸的胸口。他把十字架舉到臉前。”她深吸了一口氣,稍微用力地呼了出來。“畫面現在已經沒那麽鮮明了。不過……呼。”

生銹克在她面前豎起兩根手指,問她看見幾根。傑姬說出正確答案,接著視線跟著他的拇指移動,一開始先是左右,再來則是上下。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懷疑地回頭望向發光地帶。咕嚕是怎麽對比爾博·巴金斯①說的?太古怪了,我的寶貝。“芭比,你怎麽樣?沒事吧?”

①兩者均為《魔戒》和《霍比特人》中的角色。

“嗯。頭暈了幾秒鐘,就這樣而已。厄尼?”

“我看見了我老婆。我們就在度蜜月時住的那間旅館房間裏。一切清晰得就跟白天一樣。”

他又再度回想起她朝他走來的模樣。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想起這件事了,會忘記這麽棒的回憶,簡直就是件可恥的事。她在睡袍下的大腿如此白皙,陰毛呈現整齊的黑色三角形,乳頭堅硬地頂著絲綢,幾乎像是可以刮破他的手掌。她飛奔過來,把舌頭探進他嘴裏,舔著他下唇內側。

這次我們不用停下來了,親愛的。

厄尼往後一靠,閉上了雙眼。

生銹克開上山脊——現在車速已經減慢了——把貨車停在谷倉與破損的農舍之間。薔薇蘿絲餐廳的貨車停在那兒,還有波比百貨店的貨車與一輛雪佛蘭汽車也是,茱莉亞的油電車則停在谷倉中。那條柯基犬賀拉斯就坐在後保險桿前方,像是在看守著車。它看起來不像是條開心的狗,沒采取任何上前迎接他們的動作。農舍中,有兩盞瓦斯燈是亮著的。

傑姬指著貨車側面的文字:在波比百貨店,每天都是折扣日。“這輛車怎麽在這裏?你老婆改變心意了?”

羅密歐咧嘴一笑:“可見你根本就不了解米凱拉。不是,是茱莉亞跟我借的。她找來了她的兩個明星記者加入我們。那兩個家夥——”

他看見茱莉亞、派珀與莉薩·傑米森在月光下的影子出現在果園裏時,停了下來。她們跌跌撞撞地並排走著,手牽著手,三個人全都哭了。

芭比跑向茱莉亞,握住她的雙肩。她位於那個小隊伍的最末端,一直握在空著那只手上的手電筒,扔在滿是雜草與泥土的前院地上。她擡頭看著他,努力擠出微笑。“他們把你救出來了,芭芭拉上校。主隊得一分。”

“你怎麽了?”芭比問。

這時,小喬、班尼與諾莉一同跑了過來,他們的母親緊跟在他們身後。孩子們的叫聲在看見三個女人的表情後停了下來。賀拉斯跑向它的女主人,一面不停地叫著。茱莉亞跪了下來,把臉埋在他的皮毛裏。賀拉斯嗅著她,突然往後退開,坐在地上嚎叫一聲。茱莉亞看著它,接著遮住臉,像是覺得很丟臉似的。諾莉的左手抓著小喬,右手抓著班尼,三人的表情全都嚴肅而害怕。彼特·費裏曼、托尼·蓋伊與蘿絲·敦切爾也步出農舍,卻沒有過來,只是擠在廚房門口。

“我們去看了那東西,”莉薩呆滯地說,平常那副天啊這世界有多麽美好的開朗已消失無蹤。“就跪在那東西的旁邊。我從來沒見過上頭的符號……那不是生命樹的符號……”

“實在太可怕了。”她說,擦了擦雙眼。“茱莉亞碰了那東西。她是唯一伸手去碰的人,但我們……我們全都……”

“你看見了他們嗎?”生銹克問。

茱莉亞放下雙手,用像是困惑的表情看著他:“是,看見了,我們全都看見了。他們。實在太恐怖了。”

“皮革頭。”生銹克說。

“什麽?”派珀說,接著點了點頭。“嗯,我想是可以這麽稱呼他們。沒有面孔的面孔。高臉。”

高臉,生銹克想著。他不曉得這是什麽意思,但卻知道就是這樣沒錯。他又再度想起兩個女兒與她們的朋友狄安娜交換秘密與零嘴的景象。接著,他想起自己童年時最要好的朋友——但只要好了一陣子,他與喬治二年級時狠狠地大吵了一架——頓時被恐懼感淹沒。

芭比握住他的手臂。“怎麽了?”他幾乎吼著說,“你想到什麽了?”

“沒事。只是……我小時候有個朋友,叫做喬治·萊斯羅普。有一年他生日時,得到了一個放大鏡。有時……我們會在下課時間……”

生銹克扶茱莉亞站了起來。賀拉斯又回到她的身邊,不管剛才它被什麽事情嚇到,現在恐懼都已像貨車的光芒般消退而去。

“你們做了什麽?”茱莉亞問,聽起來幾乎又恢覆了冷靜。“說啊。”

“那是在以前主街文法學校裏發生的事。那裏只有兩間教室,一到四年級在一間,五到八年級則在另一間,就連操場也沒鋪過。”他的笑聲發抖,“見鬼了,那裏甚至連自來水都沒有,只有一間廁所,孩子們都叫那間廁所——”

“蜂蜜房。”茱莉亞說,“我也是在那裏念書的。”

“喬治和我,我們會一起穿過單杠架,跑到柵欄去。那裏有幾座蟻丘,我們會一起燒死螞蟻。”

“別放在心上,醫生,”厄尼說,“很多孩子都會這麽做,有的還更嚴重。”厄尼自己就曾與兩個朋友在一只流浪貓的尾巴上淋上煤油,朝上頭丟了根火柴。他向別人提起這個回憶的次數,絕不超過他告訴別人新婚之夜那些細節的次數。

主要是因為那只貓跳起來時,我們大笑的那副模樣,他想著,天啊,我們竟然可以笑成那樣。

“繼續。”茱莉亞說。

“說完了。”

“才沒有。”她說。

“瞧,”喬安妮·卡弗特說,“我敢說這完全是再心理學不過的問題,但我不認為這時候該——”

“噓,喬安妮。”克萊爾說。

茱莉亞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生銹克的臉。

“這對你來說為什麽那麽重要?”生銹克問。

在這一刻,他覺得旁邊像是沒有任何圍觀的人,只有他們兩個在場。

“告訴我。”

“有一天,我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螞蟻也同樣是條小生命。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多愁善感的廢——”

芭比說:“世界上有數百萬的人都這麽認為。它們的確是生命。”

“總之,我在想:‘我們正在傷害它們,我們把它們燒死在地上,或許還讓它們在地底下的家園裏被活活烤死。’對於直接待在喬治放大鏡底下的螞蟻來說,這想法完全正確。有些螞蟻只是停止移動,但大多數真的就這麽燒了起來。”

“這實在太可怕了。”莉薩說,再度扭起了她的埃及十字架。

“沒錯,女士。那一天,我叫喬治住手,但他不肯。他說:‘這是場割喉戰。’我還記得這點。他說的不是核戰,而是割喉戰。我試著把他的放大鏡搶走。接著的事你們應該猜得到,我們打了一架,而他的放大鏡也因此摔破了。”

他停了下來。“雖然我每次都這麽說,甚至就連我父親揍我的時候也沒改口。但這不是真的。喬治告訴他那群朋友的版本才是真的:我是故意要弄破那個該死的放大鏡。”他指向黑暗,“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會同樣破壞掉那個方塊。因為,現在我們就是螞蟻,而那東西則是放大鏡。”

厄尼再度想起那只尾巴燒起來的貓。克萊爾·麥克萊奇則想起她與她三年級時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坐在一個她們兩個都討厭、不斷嚎啕大哭的女孩身上的事。那女孩是新來的轉學生,有著一口好笑的南方口音,讓她聽起來就像含著一口馬鈴薯泥說話一樣。隨著那個女孩哭得越來越厲害,她們就越難笑得出來。羅密歐·波比想起了希拉裏·克林頓在新罕布什爾州,因為贏了民主黨總統提名人黨內初選喜極而泣的那個夜晚。

他當時喝醉了,朝著電視屏幕敬酒,說:“這杯敬你,你這個該死的小寶貝,給我滾遠一點,讓男人來做男人的事。”

芭比想起了某間體育館:沙漠的熱氣、濃濃的屎味,以及大笑的聲音。

“我想親眼看看。”他說,“誰要跟我一起去?”

生銹克嘆了口氣:“我跟你去。”

就在芭比與生銹克逐漸接近上頭有奇怪符號、還會發出明亮閃光的方塊時,公共事務行政委員詹姆斯·倫尼就站在今晚稍早前,芭比一直被關在裏頭的那間牢房裏。

卡特·席柏杜幫他一起把小詹的屍體擡到床板上。“讓我跟他單獨待會兒。”老詹說。

“老大,我知道你的心情一定很差,但是現在還有一百件事需要你集中註意力處理。”

“我知道。我會處理好那些事。不過首先,我得跟我的兒子待一會兒。五分鐘就好,接著你就可以叫兩個弟兄把他送去葬儀社。”

“好的。我為你的損失深感遺憾。小詹是個好人。”

“不,他不是,”老詹用一種溫和、平鋪直敘的語氣說,“但他仍然是我兒子,我愛他。這不見得完全是件壞事,你知道的。”

卡特想了一會兒:“我知道。”

老詹笑了:“我知道你知道。我已經開始覺得你才是我該有的那個孩子了。”

卡特快步走上樓梯、前往準備室時,臉上因開心而紅了起來。

等他離開後,老詹坐在床板上,把小詹的頭放到自己腿上。男孩的臉上沒有傷痕,卡特先前也已合上了他的雙眼。要是不看他襯衫上幹掉的鮮血,他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仍然是我兒子,我愛他。

這是真的。沒錯,他是準備要犧牲小詹,但這有前例可循。你只要看各各他山上發生的事就知道了。就像基督一樣,這孩子的死是有原因的。

不管安德莉婭·格林奈爾的那些胡說八道會造成怎樣的損害,一旦鎮民知道芭比殺了好幾個自願成為警務人員的人,其中還包括他們領導者的獨子時,一切又將會被修補回來。芭比逃了出去,想必還會計劃一些新的惡行,尋求政治上的好處。

老詹坐了好一段時間,用手指梳理小詹的頭發,專心看著小詹安詳的臉孔。接著,他以輕柔無比的聲音,對小詹唱起他母親在他還是個嬰兒時,會對他唱的歌曲。那時,小詹還躺在搖籃裏,睜大了困惑的雙眼,向上看著這世界。“銀色月亮就是寶寶的床,航行過整個天際,航行過海上的霧氣,就在雲朵飄過時……航啊航,寶寶,航啊航……穿過了海洋……”

他到這裏停了下來,記不起接著的歌詞了。

他移開小詹的頭,站起身子。他的心臟漏了一拍,使他屏住呼吸……但隨即又恢覆正常。他覺得自己最後免不了得去安迪的藥店裏拿點叫維爾什麽的藥,但在此同時,這裏還有事得處理。

他離開小詹,握著扶手,緩緩爬上樓梯。卡特就在準備室裏。裏頭的屍體已被移走,兩張攤開的報紙正在吸幹米奇·沃德羅的鮮血。

“趁這裏塞滿警察前,我們先去鎮公所,”他告訴卡特,“離探訪日的活動正式開始還有——”

他看了看手表,“——十二個小時左右。我們在那之前還有許多事得做。”

“我知道。”

“別忘了我兒子的事。我要鮑伊兄弟好好處理。要尊重地處理遺體,還要有一具好棺材。你告訴斯圖亞特,要是我看見小詹被裝在便宜貨裏送回來,我就會把他宰了。”

卡特在他的筆記本上迅速記了下來:“我會處理的。”

“告訴斯圖亞特,我會盡快與他聯絡。”有幾名警員走進前門。他們看起來很拘謹,有些害怕,相當年輕青澀。老詹從剛才坐下來以便調整呼吸的椅子上吃力起身:“該開始行動了。”

“沒問題。”卡特說。但他頓了一下。

老詹環顧四周:“孩子,你在想什麽事嗎?”

孩子。卡特喜歡這句孩子聽起來的感覺。他的父親在五年前,因為開著貨卡車在瑞茲的一座雙子橋出車禍而死,但這不算是什麽損失。他曾虐待他的妻子與兩個兒子(卡特的哥哥現在在海軍服役),但卡特並不在乎;至少不是很在乎。

他的母親一直借由咖啡白蘭地麻醉自己,而卡特也總是能因此嘗到幾口。不,他憎恨那個老頭是因為他是個愛抱怨的人,而且是個笨蛋。大家總認為卡特也是個笨蛋——可惡,甚至就連小詹也這麽覺得——但他不是。倫尼先生了解這點,而且倫尼先生絕對不是愛抱怨的人。

卡特發現,他已經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了。

“我撿到一份東西,或許你會想要。”

“真的?”

卡特帶老詹去他的置物櫃那裏。他打開櫃子,拿出上頭印有維達兩字的信封。他把信封在老詹面前舉起,上頭的血跡顯得極為醒目。

老詹打開信封。

“老詹,”彼得·蘭道夫說。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就站在翻倒的接待臺那裏,看起來精疲力竭。“我想我們算是讓事情平靜下來了,不過我找不到幾個新加入的警員。我猜他們不幹了吧。”

“預料得到,”老詹說,“這只是暫時的。等事情一解決,他們意識到戴爾·芭芭拉不會率領一群嗜血的食人族把他們生吞活剝後,就又會回來了。”

“可是該死的探訪日——”

“幾乎每一個人明天都會表現出最乖的一面,彼得,我敢說我們絕對有足夠的警力搞定那些不聽話的人。”

“那我們該拿新聞發布會的事怎麽——”

“你沒發現我正在忙嗎?啊?彼得?天啊!半小時後,你到鎮公所的會議室來一趟,到時你想討論什麽都行。但是現在,讓我們單獨待在這裏。”

“當然好。抱歉。”彼得往後退去,動作僵硬,語氣受傷。

“停下來。”倫尼說。

蘭道夫停了下來。

“你一直沒對我兒子致上哀悼之意。”

“我……我很遺憾。”

老詹用雙眼打量著蘭道夫:“你當然遺憾。”

蘭道夫離開後,倫尼從信封裏取出文件,快速看過一輪,接著放了回去。他看著卡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為什麽你沒馬上交給我?打算留著嗎?”

他把信封遞了出來,讓卡特除了吐實以外,別無其他選擇:“嗯。總之,我是稍微這麽想過,以防萬一而已。”

“以防什麽萬一?”

卡特聳了聳肩。

老詹沒有追問。作為一個經常保留文件、以防有人會為他帶來麻煩的人而言,他根本無需追問。他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改變主意?”

卡特再度別無選擇,唯有說出事實:“因為我想成為你的手下,老大。”

老詹揚起了他的粗眉毛:“是嗎?不是他的?”

他的頭朝蘭道夫剛走出去的門點了一下。

“他?他只是個笑話。”

“說得對,老詹把一只手放在卡特的肩膀上,”“他的確是。走吧。等我們一到鎮公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份文件放進會議室的火爐裏燒掉。”

他們真的很高,而且相當可怕。

穿過手臂的電流消失後的一瞬間,芭比就看見了他們。一開始,他有強烈的沖動想放開方塊,但他抗拒這個欲望,堅持下去,看著那些生物監視著他們的囚犯。要是生銹克說得沒錯,不只是監視,同時還開心地折磨著他們。

他們的臉——如果那是臉的話——全都是突起物,不過突起物裏裝滿了東西,看起來隨時都在改變,像是下方的實體沒有固定形狀。他說不出那裏有多少個那種生物,也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一開始他以為有四個,接著變成八個,然後只剩兩個。或許是因為他們的模樣實在太過不同,讓他完全無法辨認出來,因此在他心中激發一種深沈的厭惡感。他大腦負責解釋感官輸入的那個部分,完全無法對他見到的東西加以譯碼。

我的雙眼並沒有看見他們,沒有真的看見,甚至用望遠鏡也沒辦法。這些生物在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星系裏。

他無法確認這點——理性告訴他,方塊的主人可能位於南極冰層底下的基地,或是位於一架外星版本的企業號裏頭,正繞著月球軌道不斷飛行——但他就是知道。他們待在家裏……不管那到底算不算他們的家鄉。他們正在看著,而且十分享受。

一定是這樣。因為那群王八蛋全都在笑個不停。

接著,他又回到了費盧傑的體育館裏。裏頭很熱。由於那裏沒有空調,只有軟弱無力的風扇掛在天花板上,所以難聞的空氣就這麽不斷在裏頭循環。他們讓所有接受審訊的人都先離開,只留下兩個沖動的中東人。他們用兩個自制炸彈奪走了六條美國人的性命,還用狙擊槍殺害了一個來自肯塔基州、大家都很喜歡的孩子卡斯泰爾斯,竟然連一點難過的感覺也沒有。於是,他們開始在體育館裏不斷痛踹那兩個回教徒,還脫掉了他們的衣服。雖然芭比想說自己當時離開了現場,但他並沒有。他也想說至少自己並沒有參與,但也的確有。他們陷入了瘋狂狀態中。他記得他的戰鬥靴離開其中一名中東人那瘦削、沾有屎漬的屁股上時,還在上頭留下了紅腫的印記。接著,兩個中東人全都被脫得赤身裸體。他還記得埃默森在其中一個中東人的褲子被脫掉後,重重朝他垂著的卵蛋上踢了一腳,說:這腳是為了卡斯泰爾斯踢的,你他媽的中東佬。事情沒多久後,便有人交給埃默森的母親一面旗幟,而她就坐在一張放在墳墓附近的折疊椅上,一如大家熟悉不過的畫面。接下來,就在芭比想起就技術層面來說,他應該負責照顧好這些人時,海克梅耶中士拉著其中一個身上只剩下頭巾的中東人的頭巾,把他拉至墻邊,用槍頂著那個中東人的頭,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在那短暫的時間裏,沒有任何人說“不”,也沒人說“別這麽做”。於是,海克梅耶中士扣下扳機,子彈打進三千年以上歷史的墻壁時,鮮血也濺在了上頭,事情就是這樣,再見,中東人,要是沒忙著幫處女開苞的話,記得要寫信給我們。

芭比放開方塊,試圖想站起來,雙腿卻不聽使喚。生銹克一把抓住他,就這麽扶著他,直到他能站穩後才放手。

“天啊。”芭比說。

“你看到他們了,對不對?”

“對。”

“你覺得他們是孩子嗎?”

“或許吧。”但這麽說不夠準確,與他內心相信的不同。“很有可能。”

他們緩緩走回其他人聚集在一塊兒的農舍前方。

“你沒事吧?”羅密歐問。

“沒事。”芭比說。他得跟孩子們談談,還有傑姬與生銹克。但不是現在。他得先控制住自己才行。

“你確定?”

“嗯。”

“羅密歐,你店裏還有其他防水布嗎?”生銹克問。

“嗯。我把東西全放在卸貨區了。”

“好極了。”生銹克說完,借用了茱莉亞的手機。他希望琳達現在在家,而不是警察局的審問室裏,但也只能這麽希望而已。

生銹克撥來的那通電話相當簡短,通話過程不到三十秒,但對琳達·艾佛瑞特來說,卻長到足以讓她一掃可怕的星期四以來的灰暗情緒,並一百八十度地變成了開心不已的地步。她坐在餐桌前,用雙手捂住臉,開始哭了起來。她盡可能地不發出聲音。因為,樓上現在有四個孩子,而非原本的兩個。她把艾普頓姐弟帶了回家,所以現在除了要照顧艾佛瑞特姐妹,也得顧好艾普頓姐弟才行。

艾麗斯與艾登難過不已——天啊,這是當然的——不過有賈奈爾與茱蒂陪伴,的確對他們有所幫助,就像給他們服了一劑會想睡覺的感冒藥一樣。在她兩個女兒的請求下,琳達在她們的房間裏鋪了睡袋,此刻,她們四個全都在兩張床之間的地板上熟熟睡去,茱蒂與艾登的手臂還鉤在一塊兒。

就在她能再度控制自己時,廚房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從鎮中心混亂的流血事件來看,她不認為警方找上門的速度會有這麽快,但她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警察。不過,這個敲門的力道比較輕,與警方敲門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朝門口走去,中間停了一會兒,從廚臺盡頭拿起一條擦拭碗盤的布擦了擦臉。一開始,她還認不出對方是誰,主要是因為對方的發型與先前不同。瑟斯頓·馬歇爾已不再綁著馬尾,而是任隨頭發披在雙肩上,蓋在臉旁,使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經過漫長、辛苦的一天後,還聽見壞消息——可怕的消息——的年長洗衣婦。

琳達打開了門。有那麽一會兒,瑟爾斯始終駝著背沒動。

“卡羅琳死了?”他的聲音低沈沙啞。

就像在伍德斯托克音樂節時尖叫著高歌《高呼大魚》,此後聲音再也沒恢覆似的,琳達這麽想。

“她真的死了?”

“恐怕是的,”琳達說,就連自己也壓低了聲音,但這是因為孩子們的關系。“馬歇爾先生,我很遺憾。”

有那麽一會兒,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動。接著,他抓著臉頰兩側垂著的灰發,開始不斷搖起頭來。

琳達不相信老少戀這種事,她在這方面比較保守。

她認為,馬歇爾與卡羅琳·斯特吉斯這段感情頂多只能維持兩年,說不定還只有六個月——這時間足以讓他們失去對彼此的性吸引力——但今晚,這個男人的愛意毋庸置疑。就連他的損失也是。

不管他們之間如何,孩子都加強了他們的感情,她想著,穹頂也是。生活在穹頂下,會讓所有事都有加強的效果。對琳達來說,他們不止在穹頂下生活了幾天,感覺更像是好幾年。外面的世界,就像睡醒時消逝的夢境一樣。

“進來吧,”她說,“不過安靜點,馬歇爾先生。孩子們正在睡覺。我的和你的都是。”

她給了他一杯太陽茶——不是冰的,甚至不算涼,但這已經是在這種燃眉之急下,她所能端出最好的東西了。他一口氣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接著用拳頭揉著雙眼,就像早已過了睡覺時間的孩子一樣。琳達認得出這個反應,他在努力想要控制自己,於是安靜地坐著等待。

他深吸了一口氣,吐了出來,接著把手伸進身上那件老舊藍色工作衫的胸前口袋。他拿出一條橡皮筋,把頭發綁到後頭。她認為這是個很好的跡象。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瑟爾斯說,“還有是怎麽發生的。”

“我沒看到全部的經過。當我試著把你的……卡羅琳……拉開走道時,有人重重在我後腦勺上踢了一腳。”

“有個警察開槍殺了她,對嗎?這鎮上某個開心地拿著槍的開心警察。”

“對。”她把手伸過桌子,握住他的手。“有人大喊‘有槍’。那裏的確有把槍。槍是安德莉婭格·林奈爾的。她帶著槍的目的,可能是想在鎮民大會上刺殺倫尼。”

“你覺得發生在卡羅琳身上的事是正當的反應?”

“天啊,當然不是。就連發生在安德莉婭身上的事也完全就是場謀殺。”

“卡羅琳是因為想保護孩子才死的,對嗎?”

“對。”

“那甚至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琳達什麽也沒說。

“但他們就是。是她跟我的。不管說是亂世的巧合或穹頂的緣故都行,他們的確是我們的孩子,而且我們也不可能有機會生孩子了。直到穹頂消失前——如果會發生的話——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琳達快速地思考著。這個人值得信賴嗎?她是這麽認為的,生銹克顯然也是,還說這家夥是個很棒的醫護人員,只是跑去別的地方玩了太久。再說,瑟斯頓也痛恨在穹頂下掌權的那些人,而他的憎恨的確合情合理。

“艾佛瑞特太太——”

“請叫我琳達。”

“琳達,我可以睡在你家的沙發上嗎?要是他們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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