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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百年不肯疏榮辱 雙鬢終應老是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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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帶清清的小河灣,綠樹環抱,水鳥翔集。河灣畔座落著一個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運河水自南而北劃破廣袤的齊魯大地,從河灣邊靜靜地流過。不時駛過的舟船更為這寧靜的田園風光增添了幾許生趣。

時值深秋,正是漕運最繁忙的季節。商船客船往來不絕,幾十艘糧船連成的浩蕩船隊北運江南的糧米,直抵京師。往來的客商總少不了吃喝穿用,小村莊便出售些柴米雜物,以此謀生。運河水靜靜地流淌了幾百年,不知目睹了多少興衰事。小村莊也幾經變遷,可村民從未斷過生計。

夕陽西下,河上的船只漸漸稀少,幾艘客船泊入了小河灣。一艘大型客船的船頭卓立著兩位中年文士。一個面貌俊逸,神態悠然。一個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眾旅客都在忙碌著向村民購物。兩位文士卻頗有身份,不必親自下船,自有仆從料理各項瑣事。

叫賣聲此起彼伏。欣賞著船下討價還價的熱鬧景象,兩位文士樂趣盎然。那俊逸者拈髯微笑道:“李老弟,你看這些鄉野之人,耕織自足,貨物相易,何等逍遙。你我在京為官十幾年,為五鬥米折腰。到如今兩鬢蒼然,一事無成,豈不令人慚愧。這次返鄉,愚兄決計閉門謝客,耕讀自娛,了此殘生。再也不想步入名利場中,爭些蝸角蠅頭,辜負了大好年華。”

那和藹者嘆道:“陳兄灑脫,視名利如浮雲。小弟卻無此福分。”俊逸者詫道:“難道老弟還留戀頭上這頂烏紗帽?仕途險惡,你我都是不谙事務的書生,迂腐有餘,機變不足,實不相宜。依我之見,只有市井小人最適合為官為宦。試看朝中權貴,有幾個彬彬君子,有幾個稱得上真正的讀書人。”和藹者似有滿腹心事,黯然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小弟也厭倦了宦海風波,林泉之樂更是小弟夢寐所求。無奈王命在身,豈同兒戲。歸隱的念頭只好全都拋下。古人雲:十年磨一劍。我在京中磨劍十年,如今也該試試霜鋒了。”

這兩位文士都是科舉出身,在京中做了十幾年的翰林院學士。只因不知巴結權貴,一直未得升遷外放。陳翰林厭倦了官場中的爾虞我詐,辭官返回家鄉兗州。他家境殷實,自然不在意翰林院微薄的薪俸。李姓文士大號明輔,與陳翰林交往甚密。十幾年的京官生涯,清貧如洗。他本也動了歸隱之心,可突然得到吏部的任命,天子欽點他為兗州知府。旁人挖空心思業鉆營不到的肥缺,讓他唾手而得。同僚驚詫之餘,不免有的忌妒,有的羨慕。親朋好友都代他歡喜,他卻如同大禍臨頭,終日不樂。只有陳翰林猜到了他幾分心事。兩位好友合雇了一艘客船,攜帶家眷,一同前往兗州。今日便在這小河灣停泊過夜。

兩人同病相憐十幾年,如今一個辭官,一個外放,心情自然大不相同。閑談之間,不知不覺月上東山。目睹融融月色,粼粼波光,想起範文正公岳陽樓頭吟出的千古名篇,無限感慨湧上心頭。陳翰林嘆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願老弟身在仕途,不論是順是逆,都能有這般心境。”書生總脫不了酸腐之氣。一提起詩詞歌賦,便不知疲倦。直到仆人來喚,兩人才發覺天色已晚,相攜返回船艙。

船艙中早已排好了晚餐。兩家是通家之好,內眷也不須回避。陳李兩位夫人各自懷抱兒女,正在艙中相候。李夫人懷中是個男嬰,剛滿周歲,正在咿呀學語,見到父親,嚷著要抱。陳夫人懷中是個女嬰,還在繈褓之中,靈動的大眼睛東瞧西望,十分可愛。見到兒女,陳李二人愁懷頓消。兩家人圍座進餐,其樂融融。

兩位書生久住京師,不知行路的艱難。只道世道太平,盜賊不興。沿途多在名城大埠過夜,一直平安無事。今日貪趕路程,錯過了宿站,在鄉間停泊,仍不加提防。兩家人各自返艙,哄睡了小兒女,而後也相繼安寢。

子夜時分,西北風越刮越急,烏雲遮住了月光。二三十個黑衣蒙面的強人悄悄摸到了河灣邊,個個身手矯健,每人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在林中隱下身形。為首的賊人相過地勢,一聲招呼,眾賊人一擁而上,撲向停泊在河邊的幾艘客船。劈開艙門,沖入艙中。

船上的旅客從夢中驚醒,見到這一群如狼似虎的強人,嚇得膽戰心驚,抖做一團。眾賊人大聲吆喝道:“爺們是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漢,識相的乖乖別動。哪個膽敢反抗,當心腦袋搬家。”其實這話等於白說,鋼刀架在脖子上,想動也動不了。眾旅客大多久走江湖,見過這陣仗,知道強盜劫財不害命。此時唯有自認倒黴,破財消災了事。

那為首的賊人帶著幾名同夥躍上陳李兩家所居的大船。一沖入艙中,便知逮到了一條大魚。眾賊人將主仆十幾人趕到一處,四面圍定。餘者四處劫掠財物。陳李二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乍遇大變,不知所措。只有李明輔還有幾分膽氣,向賊人喝道:“大膽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兇打劫,可知王法無情。還不快快退去。”

眾賊大笑。一名賊人道:“光天化日?你這書呆子可是嚇糊塗了。這也算他媽的光天化日?”又有一賊人道:“王法值幾文錢一斤?你這一套只能嚇唬些愚夫愚婦。遇上咱們闖道的好漢,屁用都不頂。”兩名賊人搶上前,將鋼刀架到李明輔的後頸上,嚇得他噤若寒蟬。

見李明輔遇險,陳李二夫人驚得尖叫起來。眾賊人循聲望去,眼前為之一亮,紛紛叫道:“這還有兩個娘們,生得蠻不賴嗎!”“大哥,咱把她倆帶回去,好好樂樂。”陳李二夫人雖然已介中年,卻風韻尤存。此時的驚懼之態,更令眾賊人色心大動。

那賊首罵道:“放屁!這兩個破貨,連兒子都生下了。又不是他媽的黃花大閨女,帶回去幹什麽?做你老娘嗎?你們要樂就在這裏樂,趁早辦完事,咱們也好走路。”

幾名賊人大喜,將陳李二夫人拉出來。一賊人伸手在陳夫人臉上摸了一把,淫笑道:“小娘子,快陪大爺樂上一樂,包你快活。”又有一賊人幫腔道:“咱老九的床上功夫比你那呆鳥老公不知強上多少倍。快讓你老公見識見識,學上兩手,你以後受用不盡。”驀聽啪的一聲,那老九色迷心竅,猝不及防,被陳夫人狠狠打了一記耳光。

這一掌雖說不重,可是當著眾同夥,實在有損顏面。老九惱羞成怒,喝道:“騷貨!敢打你老子。”奪過陳夫人懷中的女嬰,高舉過頂,獰笑道:“快脫衣服,乖乖伺候你老子。不然老子把這小崽子仍到河裏唯王八。”

陳夫人大驚,叫道:“不要!不要!”那嬰兒從睡夢中驚醒,嚇得哇哇大哭起來。李夫人懷中的嬰兒受到感染,也隨著放聲而哭。眾賊人卻陶然大樂,狂笑不止。

正在這個危急關頭,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叱道:“賊子該死!”一道白影破窗而入,從那老九的頭頂躍過,奪過了嬰兒,穩穩落在艙中。那老九一聲慘叫,不知何時被這從天外飛來的白衣女子在頭頂擊了一掌,頭骨碎裂,鮮血腦漿流了一臉,屍體撲通一聲摔倒。

只見這女子三十餘歲的年紀,月貌花容,十分秀麗。只是雙目煞氣重重,眉間有一道淡淡的紅痕,跳動不止,異常醒目。眾賊人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色欲頓消。那賊首驚呼道:“玉羅剎!你是玉羅剎!”江湖傳言,玉羅剎天性嗜殺,死在她手上的江湖宵小不知凡幾。一次她孤身惡鬥數十名悍賊,將對手盡數搏殺,對手卻只在她眉心留下一道傷痕。這道傷痕就成了她的獨門標記,令江湖宵小膽寒。

玉羅剎冷冷一笑,說道:“既知我的名號,當知我的規矩。快快自斷一臂,饒爾等不死。”那賊首一陣猶豫,即舍不得自己的一條手臂,又不敢上前相鬥。玉羅剎雙眉一立,喝道:“還等什麽?是要我親自動手嗎?”

真要讓玉羅剎親自動手,可就不止一條手臂了。那賊首深知其中利害,咬咬牙狠狠心,刀光一閃,鮮血飛濺,一條手臂落在艙面上。玉羅剎十分滿意,一指他身後的賊眾,說道:“你們也都自斷一臂。”

陳李二夫人何曾見過這等慘象,嚇得緊閉雙目,渾身亂抖。李明輔心中頗為不忍,上前勸道:“女俠,他們既然觸犯國法,便該交給官府處置。如此私自用刑,似乎有些不妥。況且自本朝太祖皇帝起,便已廢除了肉刑。強迫他們自斷一臂,也於理不合。”

玉羅剎暗罵他迂腐。但聽他侃侃而談,一絲不茍,說的又很有幾分道理,卻也不好反駁。向賊人喝道:“快滾!下次再撞上爾等為非作歹,決不輕饒。”

眾賊人如蒙大赦,一個個連滾帶爬,逃出艙去。那賊首失血過多,面色慘白如紙,卻仍強忍劇痛,大步出艙。剛剛走出幾步便無法支持,腳下一軟,撲到在地。眾賊人逃命兀自不及,無人理會,頭也不回,只管疾奔。

玉羅剎大怒,喝道:“都給我站住!”眾賊慌忙停止腳步,一動也不敢動。玉羅剎道:“你們連同伴的性命也不顧了嗎?該死之極!”眾賊人噤若寒蟬,既然玉羅剎沒有發話,就誰也不敢挪動腳步。有兩人還算機靈,上前扶起賊首。眾賊人簇擁著,不多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玉羅剎低頭去看懷中的嬰兒。只見這小家夥渾不知方才的一場劫難,笑得甜甜的,一雙大眼睛盯著玉羅剎,也不怕生,小手亂抓,口中依依呀呀叫個不停。玉羅剎禁不住喚起了心中的母愛,摸摸她紅撲撲的小臉,讚道:“小寶寶,好乖!”笑臉如春花綻放,哪裏還有半分煞氣。

將嬰兒交到陳夫人懷中,玉羅剎問道:“這孩子真可愛。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多大了?”

陳夫人緊緊抱住孩子,答道:“是個女孩兒,剛剛六個月。”玉羅剎更為高興,又問道:“夫人貴姓?此行前往何處?”陳夫人道:“拙夫姓陳。此行是辭官還鄉,回兗州老家定居。”

玉羅剎註視著繈褓中的嬰兒。只見她眉目清秀,根骨絕佳,不由得越看越愛,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忽然,玉羅剎面色一變,說道:“我要走了。陳夫人,今日你欠了我一個天大的人情。記住,十年後我要來討還,到那時你可不能借故推托。”說罷身形一縱,輕飄飄穿窗而出,倏忽不見。

眾人見這女子來無影去無蹤,真有神鬼莫測之能,不由得暗暗咂舌。陳翰林道:“這女子究竟是仙是鬼,竟有這般神通。她的十年之約,又是何意?”

只有李明輔猜出了大概。嘆道:“此女非仙非鬼,大約是紅線隱娘之流。仗劍江湖,扶危鋤惡,殺人於談笑之間。侄女好福氣,蒙這奇女子青眼相加,將來成就,未可限量。”

正在眾人感嘆之時,忽聽艙外有人朗聲問道:“船上有人嗎?方才發生了何事?”

陳李二人並肩出艙。只見河岸上有一個騎驢的漢子,黑夜之中看不清面貌。李明輔道:“方才有一夥賊人搶劫行兇。幸虧一位白衣女俠及時趕到,救下全船老幼,趕走了賊人。”

那漢子急忙問道:“那白衣女俠就輕易將賊人放走了?”李明輔道:“非也。她迫那賊首自斷一臂。若不是小可說情,只怕那些賊眾也無一幸免。”那漢子頓足道:“是她,果然是她!為找她我跑遍了大江南北,塞外中原,卻總是差了一步。唉!天意,天意。”說罷喟然長嘆,令聽者倍感蒼涼。

李明輔問道:“兄臺貴姓高名?與那白衣女俠可是素識?”那漢子道:“我姓孫,與她又何止是素識。請教先生,她臨去時可曾留下什麽話嗎?”

不明這漢子的來歷,又怕他有尋仇之意,李明輔遲疑不決,欲言又止。那漢子察言觀色,早知李明輔的心思。說道:“先生請勿顧忌。她本是在下的結發之妻,負氣出走。在下苦苦尋找了三年,如今只差這一步之遙。先生若曉得她的行蹤,請務必告知。在下感激不盡。”

李明輔道:“小可也不知她的行蹤。她只說十年後會再來,討還這筆人情債。”那漢子奇道:“人情債?殺幾個江湖宵小,不過是舉手之勞,算得上什麽恩情。她行走江湖十幾年,何曾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陳翰林道:“她似乎垂青於小女,有收徒之意。小可素來傾慕江湖俠士。小女若有幸得列門墻,實是求之不得。”

那漢子道:“先生猜得不錯。十年!看情形我要等上十年了。”神情惆悵落寞之極。掃視了一眼大船,又嘆道:“闖了十幾年江湖,辦事還是這麽毛毛草草。救人也不知救到底,又要我替你善後。”說罷擡起右手,食指淩空向船艙上劃去。

只見船艙上木屑紛紛而落,竟讓那漢子隔空刻出了一個葫蘆形的圖案。李明輔又是驚駭,又是詫異,不知他這是弄的什麽玄虛。問道:“兄臺這是何意?”

那漢子雙目神光暴現,愁容一掃而空,朗聲笑道:“有了這玩意,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會再有強盜上門。”一帶坐下的小毛驢,掉頭而去,踢踢踏踏,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有嘆息聲隱隱傳來,似乎仍在不停地念著“十年”這兩個字。

光陰荏苒,十八年彈指而過,兗州府的府城滋陽又是一年春暖。滋陽乃水陸通衢之地,西南不足百裏便是漕運大埠濟寧州,商旅雲集,空前繁華。這幾年天公作美,水旱之災不興,百姓十分富足。最令兗州百姓慶幸的是他們有一個清正廉潔的知府大人。兗州府如今吏治清明,盜賊不興,可以說都是這位李知府的功勞。提到李大人,合府百姓誰不挑起大指,由衷讚一聲“青天”。

兗州府是春秋年間古魯國的故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自古以來便豪傑輩出。從一代文聖孔老夫子到占山為王的強盜頭子宋江,形形色色,不勝枚舉。李大人到任之後,興辦學舍,倡導文學。十年教化,兗州府文風鼎盛,大儒雲集,生員之數倍增。

薄暮時分,城北府學舍剛剛散學。眾士子背負書囊,匆匆返家。學舍門前施施然步出三位青年士子,均是生員裝束,兩高一矮。右邊那矮者面貌俊逸,文質彬彬,的確象個貨真價實的白面書生。左邊那人卻濃眉大眼,筋強骨健,不象讀書人,倒似一個彎弓走馬的糾糾武夫,十分引人註目。中間那人也不遜色多少,身高八尺,猿背蜂腰,一雙眼睛明亮異常,嘴角掛著一絲淺笑,是個相當有個性又相當隨和的年輕人。

三人緩緩而行,輕聲談笑。那粗豪漢子的笑聲卻十分響亮,引得路人側目。就聽那文質彬彬的書生說道:“王兄,李兄。到前面的茶樓坐坐可好?泡兩壺茶,散散心。”

那粗豪漢子大搖其頭,說道:“喝茶有什麽味道。依我看還是到那邊得的酒樓去,叫上幾斤極品高粱,不醉不歸。”

那文質彬彬的書生大驚失色,忙道:“不可,不可,萬萬不可!王兄又要同小弟鬥酒。小弟量淺,誠恐消受不起。”那王姓粗豪漢子極其得意,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容可掬的年輕人也不禁為之莞爾,笑道:“莫說小孟消受不起,小弟也不及王兄海量。再者說,王兄喝得酒氣沖天,惹起伯父雷霆之怒,只怕又要皮肉受苦。小弟於心何忍。”這位王兄對其父甚是畏懼,聞言噤若寒蟬,不敢再提飲酒之事。大約是以前有過教訓。

那位小孟十分解氣,笑道:“李兄言之有理。飲酒須師出有名,方有興致可言。王兄飲酒可稱之為牛飲,恕小弟不敢茍同。”好朋友間相互揶揄,那王兄也不介意,一笑置之。談笑間三人踱進茶樓。山東人好酒不好茶。城中酒肆甚多,茶樓卻只此一家。

只見茶樓中高朋滿座,士農工商之流雲集。三人是這裏的常客,茶博士見了慌忙上前相迎,說道:“三位公子剛剛散學嗎?請隨小的來,座位給您三位留著呢。”引三人上了二樓,一指臨窗的一付座位,說道:“三位公子請坐。今天喝什麽茶?”

那李姓年輕人道:“來一壺龍井。”那茶博士自去下樓泡茶。那李姓年輕人游目四顧。就見鄰座圍座著四個粗壯的大漢,坦胸露懷,狂呼牛飲,旁若無人。李姓年輕人不禁為之一皺眉。樓上茶客大多是些文人雅士,至少也應該裝模作樣,附庸風雅。這四個俗不可耐的蠢物來此做甚。

正對面的那名粗壯漢子似乎發覺有人在打量他,警覺地擡起頭,目光甚不友好,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李姓年輕人十分不悅。轉念一想,又啞然失笑,暗道:“我看他不順眼,他只怕也有同感。為了這點小事生閑氣,未免太不值得了。”如此一想,心中釋然,又去看旁邊的座位。

那是三個中年人,相貌平庸,穿綢裹緞,一副暴發戶的氣派。正在那邊高談闊論。其中一人身體胖大,滿口魯音,似乎是本地人。就聽他說道:“田老板,兄弟出門經商,跑過不少地方,只可惜從未往南邊去過。聽人說江南如何如何繁華。田老板從南邊來,見多識廣。能否說來聽聽,讓我這井底之蛙開開眼界。”

那田老板尖嘴猴腮,微帶南音,口沫飛濺,眉飛色舞,說道:“若說我們江南,可謂富甲天下,無處可比。劉兄你可知道,每年朝廷的錢糧賦稅,十有八九來自江南的蘇嘉松湖杭五府。可以說我們江南人養活了天下人。”劉老板兩人聽他胡吹大氣,已經面呈不悅之色。田老板卻兀自不覺,繼續吹道:“我們江南才子遍地,美女如雲。販夫走卒之流也能提筆成文,出口成章。南京就不要說了,那是天下第一大城,比京師還要大。只說蘇州,戶口百萬,十分繁華。”

一方是越說越起勁,一方卻越聽越不耐煩。劉老板重重地咳了一聲。田老板這才發覺兩人神色不對,忙道:“當然,貴地比起江南也並不差嗎。”呷呷幹笑兩聲,掩飾心中的尷尬。

劉老板面有得意之色,捋了捋頜下的山羊胡,笑道:“不錯。敝地接連幾個豐年,十分富足。兄弟的生意也格外興隆,財源廣進。不必再如往年千裏奔波,飽受風霜之苦。只管坐在家中,金銀就象流水一樣流進兄弟的腰包。”田老板面呈艷羨之色,口水幾乎流下來。問道:“老兄有何高招,能否指點一二。”劉老板道:“高招是沒有的。全賴知府大人的洪福。若論咱們這位知府大人,真可稱得上百年難遇的好官。”一連串的讚譽之辭隨之而來,滔滔不絕。

李姓年輕人暗自歡喜,嘴角又泛起了笑意。孟姓書生輕輕碰碰他,俯到耳邊輕聲道:“李兄,他們在誇獎令尊大人。”原來,這位李姓年輕人就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大名天賜。李大人說的好,臨老得子,皆出上天之賜,故而得名。十八年前李大人到兗州時他還在繈褓之中,如今已經是一個健壯的青年了。兩位同伴一個名喚王致遠,一個名喚孟文英。都是官宦子弟,人品不俗。平日裏天賜與他們評古論今,暢談胸中抱負,彼此許為知己。

對父親的讚譽之辭,天賜平日裏聽得太多了。那些人不是父親的下屬,就是他的同窗學友。也不甚放在心上。今日聽到幾個素不相識的人誇獎父親,顯然是由衷之言,不會有虛假的成分。天賜暗自欣慰,喜上眉梢。

忽聽對座的那個粗壯大漢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嘲弄之意。偏偏一旁還有湊趣之人,發問道:“二哥因何發笑?”

那二哥譏嘲道:“狗皇帝搜刮民脂民膏,貪得無厭,天高三尺。狗皇帝手下的一群貪官汙吏個個貪似惡鬼,狠似豺狼。狗官李明輔只因刮得少了些,貪的少了些,便被人稱作青天大老爺。你說好笑不好笑?”

同座四人一齊大笑。那發問之人道:“二哥說的不錯。天下烏鴉一般黑,哪裏有什麽清官。狗官李明輔表面上沽名釣譽,骨子裏還不是一樣的貪毒。”

這四人聲音十分洪亮,引得樓上茶客人人註目,顯然都聽到了。天賜更是字字入耳,不由得怒火填膺,當即就要發作。王致遠卻先按捺不住了,一躍而起,指著那大漢罵道:“狗頭,好大的狗膽!竟敢辱罵李大人。咱兗州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容不得爾等放肆。”

那大漢也不示弱,長身而起,抱臂當胸,邪笑道:“狗官的兒子是小狗。我說小狗,老子天生膽大,就是不怕王法。你能把老子怎麽樣?有種就上來試試。”

王致遠怒不可遏,當即就要動手。孟文英大為焦急,慌忙將他拉回,又按住躍躍欲試的天賜,低聲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兩位何必跟這兩個蠢物一般見識。坐下來,喝茶,喝茶。”讀書人有涵養,動手動腳有失體統。兩人強壓怒火,悻悻坐下,對鄰座挑釁的目光,譏諷的言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經過這一場糾紛,三人興致大減,匆匆飲了兩口便付帳離去。出了茶樓,王孟二人相繼告辭返家。天賜郁郁獨行,思緒起伏,忖道:“父親一生兢兢業業,為國為民。所作所為無愧於天地,無愧於黎庶。到頭來卻被那幾個狗頭無端辱罵。父親常講:當今天子是難得一遇的聖明君主。那幾個狗頭卻說了許多無禮的言語。聖人教導後世要是是非非,善善惡惡。那幾個狗頭難道是睜眼的瞎子嗎?”

思忖間轉過了幾道街口。路邊是一座院落,青磚的院墻,紅漆的大門。已經到家了。天賜輕扣門環,高聲喚道:“存義叔,我回來了。”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應門的是一個銀發老者,皺紋堆砌的老臉上滿是笑意,說道:“我的好少爺,你總算回來了。小姐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心情壞得很。少爺可要小心點。”

天賜笑了笑,問道:“我爹回來了嗎?”存義道:“還沒回來。”天賜點點頭。父親平日忙於公務,一向回家很晚。天賜已經習以為常。

這時忽聽堂上傳來一陣銀鈴似的聲音:“哥哥,你怎麽才回來。人家等了你好久。”笑聲中連蹦帶跳跑出一位清秀的小姑娘。這小姑娘十三四歲的年紀,身材輕盈,眉目如畫。穿一件大紅的勁裝,鬢邊額角汗意未消。手中提著一口窄鋒長劍,劍刃未開,是練功用的鈍家夥。

一見到妹妹的如花笑靨,天賜抑郁的心情一掃而空,說道:“今天顧老夫子興致極高,講起書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大家聽得入了迷,所以散學晚了點。”

小姑娘抱著哥哥的手臂,撒嬌不依道:“鬼話連篇。一定又是同你那幾個狐朋狗友鬼混去了。老實招供,我猜得對不對?”

見此情形,天賜更加不敢實話實說。索性繼續胡謅:“我的好妹妹,哥哥天膽也不敢騙你。你仔細看看,哥哥即沒有灌黃湯灌得爛醉如泥,也沒有打爛仗打得鼻青臉腫。怎麽能說是鬼混去了。今天顧老夫子講《論語》講到暮春浴沂這一節,就聖人‘吾與點也’這一句闡發了一通高論。獨辟蹊徑,言前人所未言。哥哥受益非淺。”

小姑娘道:“這段書我也曾讀過。講的是子路,曾點,冉有,公西華四弟子侍坐言志。子路冉有公西華皆願出將入相,只有曾點說什麽‘浴乎沂,風乎舞兮,詠而歸’雲雲。孔聖人讚同曾點,感嘆‘吾與點也’。這段書朱子早有批註。顧老夫子狗尾續貂,一定乏味之極。”

天賜哂笑道:“囫圇吞棗,不求甚解,謬之極矣。僅從字意上理解,‘吾與點也’的確是讚同曾點之志。顧老夫子卻另有高見。曾點之志不過是獨善其身,與聖人兼善天下的本意大相徑庭,不值得後人仿效。好男兒志在四方,理當以天下為己任,普救世人。子路冉有之志才是正理。聖人這句‘吾與點也’不過是周游列國屢受挫折之後,悲嘆王道日衰,世風日下而生的感慨而已。宋儒大多苦拘文理,不問靈性。胡亂批註,豈知聖人的良苦用心。你深中宋儒遺毒,人雲亦雲。殆哉,枉也!”

小姑娘笑道:“酸透了。老酸丁教出了一群小酸丁,只會咬文嚼字,鉆牛角尖。那顧老夫子我想起來就生氣。前幾天登門拜訪,話題一開就不肯走了。害得爹爹陪他到深夜。”

天賜也忍俊不禁,笑道:“顧老夫子是一位飽學宿儒,經綸滿腹。爹爹同他談的投機,才會一直聊到深夜。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孩子當然搞不懂。”小姑娘心有不服,小臉一板,就待反唇相譏。天賜深知再糾纏下去勢必大吃其苦,忙叉開話題,問道:“妹妹,你練了一下午劍法,不知可有進境?”

小姑娘立刻興奮起來,拉起天賜就走。說道:“我剛才練了幾手絕招。我們去比試比試,哥哥一定不是我的對手。”

兄妹兩人相攜來到後院。這後院原本是一個小小的花園。天賜長到十來歲的時候忽然對練武產生了興趣。李大人不忍奪其所好,便將後院辟成了練武場,添置了刀槍弓箭,石墩石鎖等練武的器械。又給他請了幾個師父。這些人不是府城中設館收徒的拳師,就是會耍幾手槍棒的同僚武官,功夫也只是平平。但小天賜天賦極高,又肯下苦功,勤練不輟。幾年下來已經青出於藍,幾位師父都已不是他的對手了。這幾年便不再請師父,只在後院閉門苦練,時常與王致遠相互切磋。那王致遠也練過幾手家傳的功夫,堪堪抵擋得住。小姑娘見哥哥練武也跟著學,師父教哥哥時她在一旁依樣畫葫蘆,沒有師父時便向哥哥請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然也讓她練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藝。

今天小姑娘在後院獨自琢磨出了幾招殺手鐧,一時技癢,便拉哥哥比試。一到後院她便迫不及待地擺開架式,似模似樣,叫道:“哥哥,請進招吧!”

天賜暗笑妹妹好勝。將長衫的下擺掖在腰間,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沈甸甸的大關刀,舞成一團白光。笑道:“來來來!看你新練的絕招管用不管用。”

小姑娘又氣又急,面現懼色,撅嘴道:“不行,我要同你比劍。快取劍來。”天賜笑道:“要對付你的新招,哥哥不拿出壓箱底的本事怎麽行。你如果害怕,咱們就不比了。”小姑娘囁嚅道:“你的力氣大得象蠻牛。舞起大刀,我的長劍碰也不敢碰。你欺負我。”越說越委屈,淚水在眼圈裏打轉。隨之而來的必然是一場的哭鬧,天翻地覆自不待言。

天賜以往有過教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連忙道:“好妹妹,咱們比劍就是了。”放下大關刀,掂起一把長劍,隨手挽了一個劍花,只覺得輕飄飄十分別扭。天賜苦笑道:“糟糕,這玩意太不乘手。哥哥這回輸定了。”

小姑娘好勝之心又起,信心大增。格格笑道:“活該!誰讓你你平時不肯用心練劍。”說練就練。乘天賜不備,長劍舞成朵朵青雲,直向天賜中宮搶來,攻勢淩厲無匹。她新琢磨出的這幾手絕招果然不同凡響。

天賜眼花繚亂一時竟無法拆解。又不好動蠻力硬接硬架,欺負妹妹身小力弱。無奈只得步步後退。小姑娘得勢不讓人,嬌笑聲中招招進逼,長劍上下飛舞,攻勢更為猛烈。可是太過得意,只顧進擊,忽視了守禦,步法也亂了。

天賜正等著這個機會。驀然矮下身形,舞起長劍護住上盤,雙腿如風,連番向小姑娘腳下掃去。變出突然,猝不及防。小姑娘劍招立見散亂,一個不小心,被天賜掃到足踝,幾乎跌倒。天賜站起身,含笑道:“承讓了!”這句江湖習語卻是向師父們學的,此時用來,未免有些不倫不類。

小姑娘好不失望。將長劍向地上一扔,叫道:“氣死我了!”轉身飛奔而去。天賜曉得妹妹的脾氣。方才話說的太滿,輸招之後下不了臺,一時羞憤,過不多久自會煙消雲散,不必介意。故而也不追去,只管自己練功。很快天就黑了,天賜仍不停手。先舞了一趟關刀,又練了幾手槍棒,最後提起石鎖練力氣,百餘斤的石鎖在他手中輕如無物。

只見小姑娘蹦蹦跳跳又來到院中,小臉上笑意盎然,顯然已將方才輸招的不快丟到了九霄雲外。笑嘻嘻道:“哥哥,別練了。爹爹叫你呢。”

天賜正有許多問題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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