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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百年不肯疏榮辱 雙鬢終應老是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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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請教。問道:“爹在哪兒?叫我何事?”小姑娘威脅道:“在書房。剛才我向爹爹告狀,說你欺負我。爹爹正怒氣沖沖,準備狠狠教訓你一頓。千萬要當心,莫謂言之不預也。”

天賜一笑置之。父親時常教訓他不假,卻從不怒氣沖沖。而是一向和顏悅色,循循善誘,也允許他反駁。有時夫子二人各執幾見,爭執不下,父親也不生氣。最後總能辯出個是非黑白,誰錯了誰認錯。父親讚賞他有主見,他也敬重父親的泱泱大度。長此以往,這幾乎成了父子倆每日必行的功課,引為賞心樂事。

興沖沖來到書房。只見李大人正一手捧著茶盞,一手持書卷低聲誦讀。房中陳設簡單,唯有幾幅山水,幾張條幅,幾架書籍而已。天賜輕輕喚了聲:“爹爹。”肅手侍立一旁。

李大人命他落座,笑吟吟地問道:“今天又同小慧比武了,是不是?我見小慧一臉的不高興,就猜出是你闖的禍。做哥哥的應該好好管教妹妹,學點正事。可你每天都在教她什麽?那刀動劍,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天賜道:“妹妹還小呢!讓她終日循規蹈矩,豈不太拘束了。練武好歹也算是正事。平日裏兒子也常教妹妹讀書。其它就無能為力了。”

李大人神色黯然,嘆道:“你們的母親早早謝世,讓小慧失於管教。這孩子太嬌縱,我就不信你能讓她定下心來讀書。”

天賜低頭竊笑。說道:“由不得爹爹不信。兒子方才就給妹妹講了一段書。”將有關孔聖人‘吾與點也’一句的高論原原本本告知父親。言下頗為自得。

李大人甚有興味,拈髯沈吟,細細琢磨。忽然笑叱道:“大膽,你敢欺騙為父。這一段評論絕非出自顧老先生之口,一定是你胡編出來的。”

天賜嚇得一吐舌頭,說道:“還是爹爹高明。這段評論的確是兒子的一點淺見,管窺蠡測,難等大雅之堂。請爹爹指正。”

李大人笑道:“那顧老先生學識雖然淵博,卻食古不化,將朱子之言奉為金科玉律。更兼年邁昏聵,壯志消磨。你編造他斥宋儒不問靈性,遺毒後世,又說什麽‘好男兒志在四方’雲雲,豈非天外奇談。為父當然不會相信。象這樣的豪言壯語,也只有初出茅廬,不知世事艱辛的年輕人才說得出。年輕人應該有雄心壯志,為父深有同感。孩子,說說你的志向。”

一提到志向,天賜眉為之飛,色為之舞。說道:“聖人所謂貧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後人奉為圭臬。兒子卻不敢茍同。未言志向先言貧達,未免太消極,有些近乎宿命的味道。兒子將來不論是貧是達,都將以兼善天下自勵自勉。”

李大人目光陡亮,讚道:“好孩子!範文正公有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才稱得上仁人志士的胸襟。一朝顯達,出將入相,固然可以造福天下。可是宦海風波險惡,未必能事事盡如人意。一旦落魄為一介布衣,你又將如何處之。”

天賜道:“高官顯爵兒子未必放在心上。如果真如爹爹所言,兒子將仗三尺利劍遨游天下,管盡天下不平之事,斬盡世間奸佞之徒。決不令此生虛擲。”

李大人嘆道:“孩子,你想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為父並不反對。可是僅憑你目下的武功還遠遠不夠。天下奇技異能之士多如恒河之沙,無不勝你百倍,甚至千倍萬倍。你應該繼續下苦功,訪名師。咱們李家世代都是讀書人,為父也從未涉足於武事,無力助你。一切全靠你自己了。”

天賜暗自不服。他自幼在兗州長大,從未見識過外面的天地,更沒有見過父親所說的奇技異能之士。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以為武功已是天下一品,再無對手可言。只是謙謙君子,不好自吹自擂,對父親的話他也不加反駁。話鋒一轉,講起今日下午在茶樓遇到的一場糾紛,將那幾名大漢的言語一一相告。最後道:“這四個家夥可惡之極。若不是小孟勸阻,兒子一定打破他們的狗頭。”

李大人目光深邃,凝視著天賜,暗道:“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不但生得雄壯如獅,一表人材。更難得的是天性誠篤,謙虛好學。可是書本上的學問畢竟有限,許多事情也不該瞞他啦。”說道:“你今天沒同那幾個反賊動手打架,這很好。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練功習武,說小是為強身健體,說大是為保家衛國,決不是為爭強鬥勝,逞匹夫之勇。那幾個反賊辱罵為父,也不值得生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是是非非本來就很難分辨,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在你看來為父是忠君為國,焉知在他人眼中不是助紂為虐。那四人說的也並非全錯。唉!貪官汙吏充斥朝中,良臣賢士報國無門。如今朝政腐敗,民怨沸騰,都是這些貪官汙吏壞的事。”

天賜驚疑莫名,問道:“爹爹,您不是常說,天子聖明,國事興旺。為什麽……。”李大人知道他心中的疑團,打斷道:“孩子,你只見這小小的兗州府百姓豐衣足食。卻不知天下洶洶,這幾年許多府縣災害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各地官吏不顧百姓死活,為了自家的前程,橫征暴斂,更是雪上加霜。富甲天下的江南各府,百姓也不堪重賦。或出門經商,或聚山為盜,不知荒蕪了多少田地。其它如河南湖廣,就更加不用提了。”

天賜足跡未出兗州,不知天下之大。只道各地都是一般,年年風調雨順,災害不興。做官的也都清正廉潔,堪為百姓父母。卻不料父親所言大不相同。他心中生出無數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李大人繼續說道:“民以食為天。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膽小的餓死溝渠,膽大的鋌而走險,嘯聚山林,抗拒官府。這幾年流民遍地,盜賊蜂起,擁塞道路,劫掠商旅。甚至於衛河的漕船也常常被劫,各地的賦銀貢物十有七八到不了京師。即使有大隊的官軍護送,有時也難以保全。那四人雖口出不遜,可是所言皆屬實情。他們說不定就是不堪其苦,鋌而走險的良善百姓。說來也極可憐。若是衣食飽暖,誰又情願亡命天涯,淪為盜賊呢?只是他們辱罵聖上貪得無厭,卻大錯特錯了。貪得無厭的是朝中的佞臣賊子。聖上一心為民,卻事與願違,只能歸諸天意了。”言罷目光炯炯,神意飛馳,似乎想到了紫禁城裏他心目中聖明無比的皇帝陛下。

天賜道:“爹爹,兒子常聽人講起,當今天子是一位仁德君主。可是朝政敗壞至斯,難道他就不聞不問嗎?”

李大人道:“為父當年在京供職,雖然官階不高,卻常能見到聖上。那時聖上正值壯年,精力充沛。常常批閱奏章到深夜,宵衣旰食,不敢稍懈。雖說並非事事都處理得十分妥貼,但聖上認真,臣下便不敢懈怠。君臣一心,國事日漸昌盛。聖上最容不得貪毒害民的奸佞之徒,每遇此類事一定要親自過問。可是聖上太仁厚,失於決斷,常常妄信人言,以致奸邪孳生,綱紀敗壞。這幾年情形更加糟糕。聖上本有些寡人之疾,旦旦而伐,精力日衰。朝廷大權都落入奸臣之手。文淵閣大學士許敬臣,司禮監大太監王保等人巧言令色,蒙蔽聖聰,竟騙取了聖上的信任。這些奸賊獨攬大權,讒害異己,結黨營私,罪惡滔天。朝中大臣稍有得罪便被羅織罪名,罷官充軍,屈死法場者也不在少數。許敬臣的死黨吏部尚書周煥文也極荒唐,考核官吏竟要依據上繳錢糧的多寡。各地官吏競相盤剝,朝廷歲入是增加了不少,他也因此博得了能臣之名。黎民百姓卻一貧如洗,苦不堪言。還有奸賊劉進忠更是無法無天。他本是京師一地痞無賴,投效錦衣衛,善於鉆營,官運亨通,數年之內青雲直上,竟做到錦衣衛大都督。如今的錦衣衛儼然已淩駕於三法司之上。誰敢得罪劉進忠那賊子,不論官階多高都逃不了噩運。輕則丟官還鄉,重則打入天牢,嚴刑折磨,一死了事。劉賊壓榨小民,戕害臣子,種種惡行,罄竹難書。聖上卻被蒙在鼓裏,任他胡作非為。”

天賜目眥欲裂,大叫道:“氣死我也!爹爹,難道您也不上表彈劾這些奸賊嗎?”

李大人嘆道:“為父也曾多次上表,均如石沈大海,只怕聖上看也沒能看到。君子不悲其身之死,而患國之衰。為父是抱了必死之心的。上天不絕彼亂臣賊子,夫覆何言!聖上英明體察,總有一天會明白。為父死而無憾。”

天賜心中大不以為然,暗道:“難怪有人罵他狗皇帝,的確糊塗透頂。做皇帝做到這地步,可說是無能之極了。爹爹居然還讚他聖明,豈有此理!如果換做我,一定提劍入京師,先斬下劉進忠許敬臣的狗頭,再當面臭罵那糊塗皇帝。讓他明白,因為他一人的過錯,不知害死了多少無辜。看他羞也不羞。”

天賜在胡思亂想。李大人也在拈髯沈吟,喃喃道:“只盼幾年後新皇登極,能夠勵精圖治,整肅朝綱。”忽然間興奮起來,凝視著天賜,雙目神光湛然,說道:“孩子。太子殿下與你同齡,京裏傳言他寬厚仁和。希望他即位之後,明辨是非善惡,親賢臣,遠小人,做一個聖明君主。還天下人一個太平盛世,切莫重蹈聖上覆轍。”

天賜道:“自古至今,稱得上聖明君主者能有幾人?僅僅明辨是非善惡是不夠的。當今天子便是失之於寬,知善而不能進,知惡而不能去,最終奸臣橫行而無力制之。可見為君者當有膽識,有決斷。太子殿下寬厚仁和,只怕是短處而非長處。兒子倒希望他少幾分仁慈,多幾分威嚴,方能補聖上之不足。”

聽到兒子有這般見識,李大人心中大慰,神色肅然道:“我輩讀書明理,所為者何?為的正是這是是非非,善善惡惡。聖人雲:物格而知致,知致而意誠,意誠而身修,而後家齊國治天下平。格物致知與是是非非,一而二,二而一也,這是萬事的根本。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你我父子做不到,至聖先師孔聖人只怕也做不到。他帶領眾弟子周游列國,為的是求職,說明他還有私欲。一旦有了私欲,得失之心就會使他蒙蔽。孔聖人尚且如此,我輩俗人更為難矣!是非善惡因人而異,不必求同於他人。凡事秉心執意,力求明辨。為善去惡,盡一己之所能。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鬼神。榮辱得失何足道哉!”

天賜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爹爹,您在教兒子叛經離道,不怕孔聖人從地下爬出來揪您的胡子?”李大人斥道:“荒唐,刻薄!”父子二人內會於心,相視莞爾。

當天夜裏,天賜輾轉反側久久無法成眠。想起父親之言,感懷世事的艱辛,黎民的苦難,心中惻然。

翌日,天賜早早起身。他與幾位學友相約出城打獵。陪父親用罷了早飯,便回房換上一身騎裝。出外打獵不必帶兵器,只帶一張硬弓十只雕翎箭,又佩上一口長劍作為裝飾。他喜用重兵器,對劍術卻不甚精通。

出了臥房便去馬廄整理馬具。這些事本應該由仆人料理。但天賜甚是喜愛他那匹通體純黑不見雜毛的烏騅馬,平日裏填草餵料洗馬遛馬之事從不假手他人。餵飽了豆料,裝妥了鞍韉,他拉上馬就要出門。

卻見妹妹小慧急急跑來,一見面就撒嬌道:“哥哥,你又要出城打獵?帶上我好嗎?求你了。”

天賜嚇了一跳,忙道:“好妹妹。昨天爹爹剛剛責備我不教你學好,今天我就帶你出去打獵。讓爹爹知道了,你一哭一鬧了事,哥哥卻吃罪不起。”小姑娘央求道:“我們偷偷出去,不讓爹爹知道。好不好?”天賜面孔一板,佯怒道:“你居然唆使我欺騙父親,好沒規矩!我還另外約了幾個朋友同行,你一個姑娘家也多有不便。”小姑娘難以反駁,撅著小嘴,一臉的不高興。天賜慌忙換上笑臉,說道:“好妹妹,別生氣。哥哥今天捉一頭小鹿回來給你玩。”

“真的!”小姑娘又驚又喜。天賜笑道:“騙你是小狗,是烏龜王八蛋。”小姑娘心中的不快立刻化為烏有,蹦蹦跳跳地去了。

這時只聽門外有人叫道:“李老弟,該走了!”嗓門大得象炸雷,是王致遠的聲音。天賜牽馬出門,只見王致遠幾個鮮衣怒馬,攜弓佩劍,卻不見孟文英。

天賜問道:“小孟為何不來?”王致遠道:“我們幾個去約過他。這小子裝病在家,大約自知手底下太稀松,怕出乖露醜,索性做個縮頭烏龜了事。”眾人齊聲大笑,策馬而去。這些人都是府城中的公子哥,平日裏飛鷹走馬,狂放無羈。城中的百姓見得多了,也不以為異。

西去府城三十裏便是滋陽山。山雖不高,林木卻非常茂盛,獐麅麋鹿出沒無常,確是行圍打獵的好去處。三十裏路並不算遠。幾位學友暗存較技之心,策馬狂奔。不足半個時辰,蒼翠的山嶺悠然在望。天賜這匹烏騅馬委實神駿非凡,將眾人遠遠地甩在後面。

一行人陸續馳到山腳下。落在後面的幾個累得氣喘籲籲,通身大汗。王致遠忍不住大聲譏嘲,眾人暗自好笑。天賜遙指著山下一灣清清的河水,說道:“咱們分頭進山,午時在河邊碰頭。咱們先訂個彩頭,獵獲最少者,罰他洗剝野獸,拾柴生火。”

眾人哄然叫好。王致遠卻偏要擡杠,問道:“獵獲多少又是怎麽個算法?如果我獵到一頭鹿,你卻獵到十只兔子。只比數目我可要吃虧了。”天賜道:“多寡自有公論。你若是擡一頭猛虎回來,我便是捉到一千只兔子也算是輸給你。”眾人齊聲稱善,分頭去了。

天賜的武功在這群學友中算得上出類拔萃。那些位都是城裏的公子哥,雖習過幾手槍棒,卻不肯下苦功,身手稀松平常。只有王致遠與天賜在伯仲之間。但王致遠的箭法差得太遠,故而每次出城行圍多半都是天賜拔得頭籌。王致遠心有不服,千方百計找天賜的不是。今天也沒有例外。

早晨向妹妹誇口捉一頭小鹿回去,所以天賜入山之後只管縱馬游蕩,對驚起的野兔山雞之屬毫不在意。以往山中野鹿甚多。可今天仿佛山神有意同天賜做對,整整搜尋了一個時辰,一無所獲。眼見正午將至,若是空手而歸,豈不讓王致遠等人笑掉大牙。

正自焦急,蹄聲起處,灌木叢中忽然驚起了一道黃影,腿纖腹白,驚慌躥走,正是一頭獐子。天賜大喜,縱馬追去。獐子在林中亂躥,飄忽不定,極難取準。天賜卻成竹在胸,張弓搭箭,瞄得正準。弓弦響處,飛奔的獐子應聲翻倒,利箭穿破頭骨,直透前額。

天賜飛馬而至,俯身提起獐子,心想:“一頭獐子是少了點。不過只要不墊底,搶不得頭籌也沒關系。讓王兄得意一次好了。”擡頭看看天色,正午已至,便策馬下山。

天賜盤算得不錯,可是偏偏事與願違。眾學友在河邊聚首,大家各自獻上獵物,無不滿載而歸,只有天賜獵獲最少。眾學友暗自詫異,王致遠心花怒放。天賜自認晦氣,沒奈何動手拾柴生火,洗剝野兔山雞,穿在樹枝上燒得滋滋流油,香氣四溢。眾人取出酒囊,圍在火邊痛飲。

王致遠半囊酒下肚,老毛病又犯了,扯開嗓門大放厥詞:“我說理老弟,你今天是燒過香拜過佛,心存慈悲,不忍殺生。還是撞上了狐仙,迷戀美色,追蹤而去。以致忘了正事,收獲如此之少。”

天賜解釋道:“王兄扯到哪裏去了。我早晨答應妹妹,捉一頭小鹿回去。因此只顧尋鹿,讓你僥幸站了上風。”

王致遠呵呵笑道:“看不出來,你平日在外逞強爭勝,向不服人。沒想到回到家裏卻怕了妹妹,事事不敢違拗。丟盡了咱們男人的臉面。”

天賜當即還以顏色,笑道:“做哥哥的對妹妹自然要倍加愛護,這有什麽好奇怪的。我可不象王兄,在家中只會做床頭跪。在咱們面前是只老虎,一見到嫂子就變成了病貓。卻不知是誰丟盡了男人的臉面。”

眾人放聲大笑。王致遠引火燒身,啞口無言。眾學友中他年齡最長,也只有他娶了妻子,自然時常成為同伴揶揄的對象。天賜也已經年滿二十,按理也到了成親的年齡。但李大人一直沒有為他說親,似乎另有打算。天賜醉心於文事武功,也從未動過念頭。

這一餐鬧了將近一個時辰,眾人多不勝酒力,躺倒在河邊休息。天賜因下午有事,飲的最少,早早向眾學友告辭,先自進山去了。講好傍晚各自回城,不必等他。

上午沒有獵到鹿,天賜下午便不再走老路。策馬只管向西奔馳,兜了一個大圈子進山。皇天不負苦心人。尋覓了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了獵物。那是一母一幼兩頭野鹿,毛色純褐發亮,撒滿白色的斑紋,十分漂亮。天賜不敢驚動,悄悄掩近。兩頭鹿機警異常,遠在數十步之外就聽到了聲音,迅速驚起,向林中奔去。

天賜策馬緊追不舍。矯健的母鹿早就跑得遠了,幼鹿身小力弱落在後面。天賜要捉活的,不敢用箭。可是山中樹木茂密,烏騅馬雖然神駿卻奔馳不開。幼鹿又十分靈活,東沖西躥,一時竟追趕不上。天賜也不著急,同幼鹿比耐力,緊緊盯在後面,只待幼鹿氣力用盡,自然手到擒來。

這一追一逃,跑出了二三十裏路。幼鹿奔跑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時機成熟,天賜緊催坐騎,飛奔而至,探出身體,抓住後頸,將幼鹿提起,橫放在鞍橋上。幼鹿汗水淋淋,四蹄不住掙動,肌肉突突亂跳。天賜取出繩索,將四蹄牢牢捆住。他騎術精湛,狂奔了一個多時辰,並不覺得如何疲憊。

捉到幼鹿,對妹妹有了交待,可以回去了。方才只顧追趕幼鹿,沒有留意到路徑,不知身在何處,只得慢慢地覓路出山。

山腳下府城通往濟寧州的大官道蜿蜒而過。官道上緩緩駛來一駕華麗的馬車。車前車後各有四騎健馬,馬上騎者都是仆人裝束。寬敞的車廂精雕彩繪,天藍色的車帷繡著百鳥,垂著流蘇,叮咚作響,聲音悅耳。帷幔低垂,香風四溢。不知是哪一個大戶人家的女眷駕車出游。

馬車在山間行駛,路邊是茂密的樹林。忽然,一聲刺耳的尖嘯劃空而過,兩側樹林中沖出十餘騎健馬,攔住去路。馬上騎者勁裝疾服,黑巾蒙面,手中鋼刀寒光映日,砭人肌骨。當先一大漢狂叫道:“沂蒙山的英雄好漢在此開山立櫃。過路的留下買路錢,放爾等一條生路。”

眾仆人大驚失色。這條路一向太平,從未聽說有強盜出沒。路過府城時也沒有請人護送,不料竟發生了意外。一名仆人策馬而出,喝道:“瞎了眼的狗強盜!膽敢攔劫官家車輛,不怕掉腦袋嗎?”

那為首的大漢狂笑道:“老子不怕掉腦袋。你怕不怕?”又叫道:“弟兄們,把這些狗腿子全給我宰了。”

眾賊人催馬舞刀,一擁而上。眾仆人也拔刀迎敵。論人數論身手,眾仆人都不是強盜的對手,一交鋒便紛紛中刀落馬。兵刃相交聲,賊人狂呼聲,絕望的慘叫聲,女人的驚呼聲,不絕於耳。這些賊人下手真狠,不多時八名仆人悉數斃命,身首異處。駕車的車夫也被一刀砍去了半個腦袋,血淋淋的屍體撲倒在車轅上。八匹健馬失去了主人,落荒而去。

眾賊人不理會逃散的馬匹,踏著屍體一窩蜂擁到馬車前。一賊人伸刀撩起車帷。只見車內有一老二少三名女子,體似篩糠,驚作一團。一少年女子緊偎在中年女子懷中,另一少年女子側身相護,面色慘白,驚恐萬狀。

看清楚那兩名少年女子的面貌,眾賊人三魂六魄飛去了大半。一賊人叫道:“好漂亮的小妞兒!老子平生頭回得見。他奶奶的!這趟買賣沒有白做。”那賊首更是心癢難搔,饞涎欲滴。色迷迷盯著依偎在中年女子懷中那少女,說道:“這妞兒我要了。那小丫鬟弟兄們拿去快活。”

眾賊大喜,三女大驚。那中年婦人忙將少女護到身後,顫聲道:“你們不能對小姐無禮。”

那賊首瞪眼怒道:“你這老婆子好生羅嗦!把她給我砍了,咱對老婆子沒有興趣。拉倒外面動手,千萬別嚇壞了我的小寶貝兒。”一賊人提刀而出,躍上車轅去拉扯那中年婦人。中年婦人面如土色,兩名少女放聲大哭,抱住她不放手。

恰在此時,只聽遠處有人喝道:“大膽賊人,吃我一箭!”一匹純黑色的駿馬從山坡上疾馳而來。馬上是一位雄壯的年輕人,神威凜凜,左手挽長弓,右手持利箭。怒喝聲中利箭破空而至,正貫入車轅上那賊人的後心,透胸而過。那賊人當即斃命,屍體翻落在車前。

眾賊人大驚失色,催馬散開,大聲吆喝。那賊首怒喝道:“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竟敢壞太爺的好事。做了他,給老四報仇。”人叢中沖出幾名悍賊,拍馬舞刀,向來人搶去。

來人正是天賜。他在山中捉獲獵物,覓路回城,一上官道正撞上賊人行兇傷人這一幕。當即怒火填膺,箭斃一賊,飛馬前來搶救。面對來勢洶洶的悍賊,天賜毫無懼色,厲聲喝道:“快快下馬受縛,饒爾等不死。”眾賊豈甘罷手,驅馬飛馳如故。天賜怒火更盛,拉滿強弓,又是一箭射去,正中當先那賊人的咽喉。屍體翻落,腳卻仍舊掛在馬蹬中。坐馬不知主人已死,拖著屍體落荒而去。眾賊人悍不畏死,繼續向上沖殺。天賜箭無虛發,又有四名賊人中箭落馬。

天賜平生頭一回殺人。初時激於義憤,並未多想。這時連斃數人,不免心中惻然,手足有些發軟。眾賊人驚於天賜的箭法,也逡巡不敢進。那賊首大叫道:“楞著幹什麽?不幹掉這小子,大家都活不成。”一馬當先,直奔天賜。

危急關頭,天賜不再遲疑,張弓搭箭,射向那賊首的咽喉。他殺心已去,這一箭勁道大減。那賊首身手十分了得,眼明身快,向前一俯,利箭擦頭頂飛過。一箭走空,天賜大急,伸手摸向箭壺,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箭枝已經用盡了!

那賊首大喜過望,狂奔而至,劈面就是一刀。天賜這次出門雖帶了一口長劍,卻只是一件裝飾品,不甚乘手。身陷危境,他暗自叫苦,慌忙間帶馬閃避,那賊首一刀落空,坐騎跑得正歡,擦身而過,直沖出十餘丈開外。得此餘暇,天賜拔劍出鞘。一劍在手,心下大定。

那賊首帶馬而回,二馬盤旋,鬥在一處。天賜不懼對手力猛,卻怕對手刀沈。他手中的長劍只是一件飾物,重量不過兩斤,豈敢硬接硬架,左閃右避,頗為狼狽。又有四名悍賊相繼馳到。那賊首大叫道:“弟兄們,並肩子上啊!”眾賊人一齊動手,刀影漫天,攻勢如潮。天賜以一敵五,左支右絀,破綻百出。哧的一聲,一刀劃肩而過,在左臂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傷口,入肉不深卻鮮血淋漓,半身浴血,十分可怖。

忽然,馬車的方向傳來兩聲淒厲的慘呼,隨即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只聽一聲嬌叱:“賊子,看劍!”一道紅影淩空飛至,象一只展翅大鵬。劍光如匹練,劃空而過,不聞金鐵相交之聲,五名賊人同聲慘叫,落馬而死。那道紅影並不落地,繼續向前飛,穩穩地落在疾馳的坐馬上。好玄妙的身法!好神奇的劍術!天賜慶幸之餘,悚然動容。

一聲長嘶,那騎士勒馬而回。只見那騎士竟是一位年輕女郎,純白的絹帕包頭,紅撲撲的臉蛋吹彈得破,眉若春山,目似秋水。雖然未施脂粉,卻是天然的顏色。天賜不覺看呆了,暗道:“若不見她方才出手,真難想象這樣一位弱質女子竟會是劍術高手,取敵性命如探囊取物一般。”

女兒家面嫩,這女子被一位陌生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難免有幾分羞意。嫣然一笑,聲似銀鈴,說道:“車中女眷是公子的同伴嗎?你傷的不輕,還不快去包紮一下。”說罷掉轉馬頭,輕敲馬蹬,絕塵而去。天賜正想解釋他也不識得車中女眷,過去搭話不甚方便,想請這位紅衣女子善後。不料未及開口,伊人已經遠去,只餘下一串輕笑聲在耳邊回蕩,良久不絕。

天賜悵然若失,暗想:“我今天是怎麽了?盯著人家大姑娘,失魂落魄,連個謝字都忘了說。失禮之極。”又想:“這女子是何方人氏?不知將來是否有緣再見。”隨即又暗暗自責:“她是何方人氏與我何幹?見到了又能如何?李天賜啊李天賜,你可萬萬不要再胡思亂想,褻瀆了這位好姑娘。”猛地搖搖頭,壓下心中的綺念。口中卻情不自禁喃喃道:“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從癡迷中清醒過來,天賜又去看地上那五名賊人的屍體。只見每具屍體的咽喉上都有一個窄窄的傷口,出劍之快之準,令人心驚。天賜倒吸一口冷氣,心想:“此女武功勝我百倍。爹爹之言誠不我欺。江湖之上能人輩出,我只是個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可憐亦覆可笑。”天賜終於認識到自己的武功尚不入流,卻並不因此而灰心,反而堅定了信念。只要繼續下苦功,那位紅衣俠女能做到的,他也一樣能做到。

天賜伸劍挑開那賊首的蒙面巾,只見他面貌熟稔,正是昨日在茶樓上口出不遜的四人之一。天賜暗想:“我就猜那四個賊子不是好路數,原來是一夥強盜。”心中未免有幾分同情。他們有這等好身手,若不是投身為盜,又豈會落得如此下場。轉而又想起車上的三名女子,救人救到底,不能一走了之。當下牽馬走過去,朗聲道:“諸位夫人小姐。賊人已除,你們不必害怕。”

車中的三名女子不知危險已過,相擁而泣,瑟瑟發抖。那中年婦人緊閉雙目,阿彌陀佛念個不停。聽到車外有人發話,中年婦人小心翼翼地撩開帷幔,從縫隙向外窺視。看到半身浴血的天賜,嚇得她又把帷幔放下,結結巴巴地問道:“是壯士救了我們嗎?”

天賜赧然道:“我是救人不成反被人救,不提也罷。請問夫人欲往何處,有什麽困難需用小可幫忙嗎?”

那中年婦人終於壯著膽子撩起帷幔,探出頭來,說道:“我家小姐姓吳,家在海州。此行是入京探望老爺。原打算到濟寧州換船,不想中途遇上了這件禍事,幾名家人慘遭毒手。若非壯士及時搭救,小姐幾乎名節不保。”聽她的語氣是一名仆婦。再看車中,一個臉蛋圓圓的小侍女,驚容方定,淚跡未幹。那位小姐身形苗條,白紗的長裙,淡綠色的短襖。螓首低垂,看不清相貌。

天賜道:“未能及時援救,小可也十分遺憾。貴同伴的屍體小可會設法托人安葬,日後再遷回故鄉。倒是這位車夫……,也罷,小可便勉為其難,充一回車夫好了。”

主仆三人十分感激。那位吳小姐依舊螓首低垂,輕聲道:“多謝壯士盛情,賤妾不敢勞動大駕。”

天賜笑道:“不勞動小可,難道小姐親自駕車去濟寧州嗎?小可雖是頭一回駕車,至少要比小姐強些。”吳小姐道;“委屈了壯士,賤妾十分不安。”天賜笑道:“委屈談不上。秦時的五大夫之官事實上就是車夫,可見執鞭之士並非低人一等,也是能做官的。我今日便過一次官癮,若是不中規矩,諸位請勿見笑。”

三女不禁莞爾。吳小姐笑道:“孔老夫子尚且甘為執鞭之士。我們都是孔門嫡系傳人,步他老人家後塵,有何不可。”孔子曾有言: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吳小姐引用的正是這一典故,可見她並非凡俗女子,至少熟讀過《四書》。

天賜笑道:“沒想到小可居然能媲美於先賢,妙之極矣!”將烏騅馬栓在車後,跳到車夫的位子上,揚鞭啟程。天賜雖然從未駕過馬車,但平日裏看的多了,馬匹又十分馴服,操縱起來倒也得心應手,有板有眼。

吳小姐道:“賤妾真是失禮之極,還未請教壯士尊姓大名。”天賜隨口答道:“我叫李天賜。就在這兗州城中居住。今日出城打獵,不想巧遇小姐。”吳小姐道:“原來壯士姓李。貴地知府大人李公,李壯士是否相識?”

天賜笑道:“那是家父,焉能不識。小姐遠在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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