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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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陰歌,而他死了,卻沒有人為他唱陰歌了。還是覺得不妥。學生說:那怎麽寫呢?老師再想,想了很久,最後寫了一句話:這個人唱了百多十年的陰歌,他終於唱死了。

這一夜,棒槌峰端的石洞裏出了水,水很大,一直流到了倒流河。

2014年3月28日三稿完

《老生》後記

年輕的時候,歡得像只野兔,為了覓食去跑,為了逃生去跑,不為覓食和逃生也去跑,不知疲倦。到了六十歲後身就沈了,爬山爬到一半,看見路邊的石壁上寫有“歇著”,一屁股坐下來就歇,歇著了當然要吃根紙煙。

女兒一直是反對我吃煙的,說:你怎麽越老煙越勤了呢?!

我是吃過四十年的煙啊,加起來可能是燒了個麥草垛。以前的理由,上古人要保存火種,保存火種是部落裏最可信賴者,如果吃煙是保存火種的另一形式,那我就是有責任心的人麽。現在我是老了,人老多回憶往事,而往事如行車的路邊樹,樹是閃過去了,但樹還在,它需在煙的彌漫中才依稀可見呀。

這一本《老生》,就是煙熏出來的,熏出了閃過去的其中的幾棵樹。

在我的戶口本上,寫著生於陜西丹鳳縣的棣花鎮東街村,其實我是生在距東街村二十五裏外的金盆村。金盆村大,1952年駐紮了解放軍一個團,這是由陜南游擊隊剛剛整編的部隊,團長是我的姨父,團部就設在村中一戶李姓地主的大院裏。是姨把她的挺著大肚子的妹妹接去也住在團部,十幾天後,天降大雨我就降生了。那時候,棣花鎮正轟轟烈烈鬧土改,我家分到了好多土地,我的伯父是積極分子,被鎮政府招去做了幹部。所以在我的幼年,聽得最多的故事,一是關於陜南游擊隊的,二是關於土改的。到了十三歲,我剛從小學畢業到十五裏外去上初中,“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只好輟學務農,棣花鎮人分成兩派,兩派都在造反,兩派又都相互攻擊,我目睹了什麽是革命和革命的文鬥武鬥。後來,當教師的父親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而我就是黑五類子弟,知道了世態炎涼,更經歷了農民在無產階級專政下如何整肅、改造、統一著思想和行為。再後來,我以偶然的機會到了西安,又在西安生活工作和寫作,十幾年裏高高山上站過,也深深谷底行過。又後來是改革開放了,史無前例,天翻地覆,我就在其中撲騰著,撲騰著成了老漢。

這就是我曾經的歷史,也是我六十年來的命運。我常常想,我怎麽就是這樣的歷史和命運呢?當我從一個山頭去到另一個山頭,身後都是有著一條路的,但站在了太陽底下,回望命運,能看到的是我腳下的陰影,看不到的是我從哪兒來的又怎麽是那樣地來的,或許陰影是我的尾巴,它像掃帚一樣我一走過就掃去痕跡,命運是一條無影的路吧,那麽,不管是現實的路還是無影的路,那都是路,我疑惑的是,路是我走出來的?我是從路上走過來的?

三年前的春節,我回了一趟棣花鎮,除夕夜裏到祖墳上點燈。這是故鄉重要的風俗,如果誰家的祖墳上沒有點燈,那就是這家絕戶了。我跪在墳頭,四周都是黑暗,點上了蠟燭,黑暗更濃,整個世界仿佛只是那一粒燭焰,但爺爺奶奶的容貌,父親和母親的形象是那樣的清晰!我們一直在詛咒著黑夜,以為它什麽都看不見,原來昔人往事全完整無缺地在那裏,我們只是沒有獸的眼罷了。也就在那時,我突然還有了一個覺悟:常言生有時死有地,其實生死是一個地方。人應該是從地裏冒出來的一股氣,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活人,死後再從什麽地方遁去而成墳。一般的情況都是從哪裏出來就生著活著在哪裏的附近,也有特別的,生於此地而死於彼地或生於彼地而死於此地,那便是從彼地冒出的氣,飄蕩到此地投生,或此地冒出的氣飄蕩於彼地投生。我家的祖墳在離村子不遠的牛頭坡上,牛頭坡上到處都是墳,村子家家祖墳都在那裏,這就是說,我的祖輩,我的故鄉人,全是從牛頭坡上不斷冒出的氣又不斷地被吸收進去。牛頭坡是一個什麽樣的穴位呀,冒出的是一種什麽樣的氣,清的,濁的,祥瑞的,惡煞的,竟一茬一茬的活人鬧出了那麽多聲響和色彩的世事?!

從棣花鎮返回了西安,我很長時間裏沈默寡言,常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晌整晌什麽都不做,只是吃煙。在灰騰騰的煙霧裏,記憶我所知道的百多十年,時代風雲激蕩,社會幾經轉型,戰爭,動亂,災荒,革命,運動,改革,在為了活得溫飽,活得安生,活出人樣,我的爺爺做了什麽,我的父親做了什麽,故鄉人都做了什麽,我和我的兒孫又做了什麽,哪些是榮光體面,哪些是齷齪罪過?太多的變數呵,滄海桑田,沈浮無定,有許許多多的事一閉眼就想起,有許許多多的事總不願去想,有許許多多的事常在講,有許許多多的事總不願去講。能想的能講的已差不多都寫在了我以往的書裏,而不願想不願講的,到我年齡花甲了,卻怎能不想不講啊?!

這也就是我寫《老生》的初衷。

寫起了《老生》,我只說一切都會得心應手,沒料到卻異常滯澀,曾三次中斷,難以為繼。苦惱的仍是歷史如何歸於文學,敘述又如何在文字間布滿空隙,讓它有彈性和散發氣味。這期間,我又反覆讀《山海經》,《山海經》是我近幾年喜歡讀的一本書,它寫盡著地理,一座山一座山地寫,一條水一條水地寫,寫各方山水裏的飛禽走獸樹木花草,卻寫出了整個中國。《山海經》裏那些山水還在,上古時間有那麽多的怪獸怪鳥怪魚怪樹,現在仍有著那麽多的飛禽走獸魚蟲花木讓我們驚奇。《山海經》裏有諸多的神話,那是神的年代,或許那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而現在我們的故事,在後代來看又該稱之為人話嗎?閱讀著《山海經》,我又數次去了秦嶺,西安的好處是離秦嶺很近,從城裏開車一個小時就可以進山,但山深如海,進去卻往往看著那梁上的一所茅屋,趕過卻需要大半天。秦嶺歷來是隱者的去處,現在仍有千人修行在其中,我去拜訪了一位,他已經在山洞裏住過了五年,對我的到來他既不拒絕也不熱情,無視著,猶如我是草叢裏走過的小獸,或是風吹過來的一縷雲朵。他坐在洞口一動不動,眼看著遠方,遠方是無數錯落無序的群峰,我說:師傅是看落日嗎?他說:不,我在看河。我說:河在溝底呀,你在峰頭上看?他說:河就在峰頭上流過。他的話讓我大為吃驚,我回城後就畫了一幅畫。我每每寫一部長篇小說,為了給自己鼓勁,就要在書房掛上為所寫的小說的書畫條幅,這次我畫的是“過山河圖”,水流不再在群山眾溝裏千回萬轉,而是無數的山頭上有了一條洶湧的河。還是在秦嶺裏,我曾經去看望一個老人,這老人是我一個熟人的親戚,熟人給我多次介紹說這老人是他們那條峪裏六七個村寨中最有威望的,幾十年來無論哪個村寨有紅白事,他都被請去做執事,即便如今年事已高,腿腳不便,但誰家和鄰居鬧了矛盾,誰個兄弟們分家,仍還是用滑竿擡了他去主持。我見到了老人問他怎麽就如此的德高望重呢?他說:我只是說些公道話麽。再問他怎樣才能把話說公道,他說:沒有私心偏見,你即便錯了也錯不到哪兒去。我認了這位老人是我的老師,寫小說何嘗不也就在說公道話嗎?於是,第四遍寫《老生》,竟再沒有中斷,三個月後順利地完成了草稿。

《老生》是四個故事組成的,故事全都是往事,其中加進了《山海經》的許多篇章,《山海經》是寫了所經歷過的山與水,《老生》的往事也都是我所見所聞所經歷的。《山海經》是一個山一條水地寫,《老生》是一個村一個時代地寫。《山海經》只寫山水,《老生》只寫人事。

如果從某個角度上講,文學就是記憶的,那麽生活就是關系的。要在現實生活中活得自如,必須得處理好關系,而記憶是有著分辨,有著你我的對立。當文學在敘述記憶時,表達的是生活,表達生活當然就要寫關系。《老生》中,人和社會的關系,人和物的關系,人和人的關系,是那樣的緊張而錯綜覆雜,它是有著清白和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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