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節

關燈
暖,有著混亂和淒苦,更有著殘酷,血腥,醜惡,荒唐。這一切似乎遠了或漸漸遠去,人的秉性是過上了好光景就容易忘卻以前的窮日子,發了財便不再提當年的偷雞摸狗,但百多十年來,我們就是這樣過來的,我們就是如此的出身和履歷,我們已經在苦味的土壤上長成了苦菜。《老生》就得老老實實地去呈現過去的國情、世情、民情。我不看重那些戲說,雖然戲說都以戲說者對現實的理解去借屍還魂。曾經的饑荒年代,食堂裏有過用榆樹皮和包谷皮去做肉的,那做出來的樣子是像肉,但那是肉嗎?現在一些寺院門口的素食館,不老實的賣素飯素菜,偏要以豆腐蘿蔔造出個雞的形狀,豬肉的味道,佛門講究不殺生,而手不殺生了心裏卻殺生,豈不是更違法?要寫出真實得需要真誠,如今卻多戲謔調侃和偽飾,能做到真誠已經很難了。能真正地面對真實,我們就會真誠,我們真誠了,我們就在真實之中。寫作因人而異,各有各的路數,生一堆火,越添柴火焰越大,而水越深流越平靜,火焰是熱鬧的,炙熱的,是人是獸都看得見,以細辨波紋看水的流深,那只有船家漁家知道。看過一個材料,說齊白石初到北京,他的畫遭人譏笑,過了多少年後,世人才驚呼他的曠世才華而效仿者多多,但效仿者要麽一盡寫意,要麽工筆摹物,齊白石這才說了“似與不似之間”的話。似或不似可以做到,誰都可以做到,之間的度在哪裏,卻只有齊白石掌握。八大山人也說過立於金木水火土之內而超於金木水火土之外,形上形下,園中一點。那麽,園在哪兒,那一點又在園中的哪裏,這就是藝術的高低大小區別所在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年齡會告訴這其中的道理,經歷會告訴這其中的道理,年齡和經歷是生命的包漿啊。

至於此書之所以起名《老生》,或是指一個人的一生活得太長了,或是僅僅借用了戲曲中的一個角色,或是讚美,或是詛咒。老而不死則為賊,這是說時光討厭著某個人長久地占據在這個世上,另一方面,老生常談,這又說的是人越老了就不要去妄言誑語吧。書中的每一個故事裏,人物中總有一個名字裏有“老”字,總有一個名字裏有“生”字,它就在提醒著,人過的日子,必是一日遇佛一日遇魔,風刮很累,花開花也疼,我們既然是這些年代的人,我們也就是這些年代的品種,說那些歲月是如何的風風雨雨,道路泥濘,更說的是在風風雨雨的泥濘路上,人是走著,走過來了。

故鄉的棣花鎮在秦嶺的南坡,那裏的天是藍的,經常在空中靜靜地懸著一團白雲,像是氣球,也像是棉花垛,而凡是有溝,溝裏就都有水,水是捧起來就可以喝的。但故鄉給我印象最深最難以思議的還是路,路那麽地多,很瘦很白,在亂山之中如繩如索,有時你覺得那是誰在撒下了網,有時又覺得有人在扯著繩頭,正牽拽了群山走過。路的啟示,《老生》中就有了那個匡三司令。

匡三司令是高壽的,他的晚年榮華富貴,但比匡三司令活得更長更久的而是那個唱師。我在秦嶺裏見過數百棵古木,其中有笸籃粗的桂樹和四人才能合抱的銀杏,我也見過山民在翻修房子時堆在院中的塵土上竟然也長著許多樹苗。生命有時極其偉大,有時也極其卑賤。唱師像幽靈一樣飄蕩在秦嶺,百多十年裏,世事“解衣磅礴”,他獨自“燕處超然”,最後也是死了。沒有人不死去的,沒有時代不死去的,“眼看著起高樓,眼看著樓坍了”,唱師原來唱的是陰歌,歌聲也把他帶了歸陰。

《老生》是2013年的冬天完成的,過去了大半年了,我還是把它鎖在抽屜裏,沒有拿去出版,也沒有讓任何人讀過。煙還是在吃,吃得煙霧騰騰,我不知道這本書寫得怎麽樣,哪些是該寫的哪些是不該寫的哪些是還沒有寫到,能記憶的東西都是刻骨銘心的,不敢輕易去觸動的,而一旦寫出來,是一番釋然,同時又是一番痛楚。丹麥的那個小女孩在夜裏擦火柴,光焰裏有面包,衣服,爐火和爐火上的烤雞,我的《老生》在煙霧裏說著曾經的革命而從此告別革命。土地上潑上了糞,風一過糞的臭氣就沒了,糞卻變成了營養,為莊稼提供了成長的功能。世上的母親沒一個在咒罵生育的艱苦和疼痛,全都在為生育了孩子而幸福著。

所以,2014年的公歷3月21日,也是古歷的二月二十一,是我的又一個生日,我以《老生》作我的壽禮,也寫下了這篇後記。

2014年3月21日

責任編輯 孔令燕

(本書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