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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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人們若看到崖上的鶴飛出了樹,就會從後坡的槐樹林子裏逃散。

這是過風樓公社最大的一片槐樹林子,開春後槐花一開,整個坡都是白的,所有的蜂都飛來采蜜,而各村寨的人也都來捋槐絮。村寨如果管得松,白天有人來捋,村寨如果管得嚴,三更半夜有人來捋。捋回去做一種燜飯,能下口,而且上廁所也順利。但公社明文禁止捋槐絮,因為每一年槐樹都不能結籽,林子的面積在減少,就派了護林員看守。這護林員先還盡職盡責,後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當看到崖樹上鶴鳴起飛,他也大聲吆喝,捋槐絮的人就翻過坡到了後溝的青楓林裏去采蕨,蕨已經老了,不再是小兒拳頭那種樣子,葉子成了席片狀,可煮了用水泡三天,去除澀苦,還可以下鍋的。

後溝青楓林裏到處纏繞著藤蘿,鉆進去容易迷路,而且這片山林屬於縣管的林場,管理員有些瘋病,凡是誰進了林子,他都以為是來偷砍木材的,會使勁攆,攆上了你拿著什麽他就收沒什麽。所以鉆進去一定要尋著路。為了防止迷路,好多人在身上裝棗木劍,做棗木劍必須是雷擊過的棗木刻的,一般的棗木不起作用。

吃槐絮和老蕨葉子能頂饑,糟糕的是容易生蟲。是不是肚子有了蟲,一看臉色就知道了,眼泡腫,鼻梁上有白斑,那就得到河畔岸壁上找一種芽草,用苦楝子籽一起搗碎了,塗在薄荷葉上,再貼在肚臍眼,蟲就屙出來了。五六歲的孩子肚子裏蟲最多,一屙就是一粗股露出肛門,大人就用腳踩住,說:立,立起!孩子一立起,整粗股的蟲便拉出來,然後拿石頭砸。所以經過熊崖下的那村子,墓生總覺得各家各戶的前屋後的石頭都不幹凈。

過了熊崖,東川最難開展工作的除了琉璃瓦村還有謝坪寨,墓生是不願意去謝坪寨。平日老皮讓他送材料或發通知去謝坪寨,他常常到了寨前的埡口了就坐下來等人,等到有寨裏的人經過,把材料或通知托付轉交給村長。墓生的外婆就在謝坪寨,他害怕見外婆。外婆家的成分不高,但自從墓生的娘去世後,外婆就每天傍晚坐在村口的碾盤上等女兒,她九十二了身板硬朗,而腦子糊塗了,說女兒沒有死,會回來看她的。墓生先前還去看望外婆,外婆就抱著他,手不停地在他臉上摸,說:你娘呢,你娘呢,你娘咋不來看我?同樣的話,她高說一句,低說一句,然後就自言自語,反覆嘟囔。

墓生不願意去的還有一個村是茍家村,茍家村住著他姨,他姨家院子裏有棵大柿樹,每年要做許多柿餅,墓生去了姨並不給他柿餅吃,他也知道這柿餅要去賣錢的,所以給他吃些旋柿餅時剩下的柿皮,並沒怨言,但去茍家村要路過黑龍口,也就不願再去茍家村了。

黑龍口不是村寨,那裏有兩條溪水交匯著,以前有個大磨坊,附近村寨的人都去磨糧食,後來修了攔水壩,建了個水電站,水電站並沒有發成電,又改了紙廠,撈紙漿的技術卻不過關,只生產一些糙紙。這些都是老皮手裏經辦的事,也是老皮最感到喪氣的事,於是他決定在溪岸上開窯場,燒磚燒瓦,才一直持續了下來。窯場最早是從各村寨抽來勞力,慢慢是一些犯錯誤的人,比如不安分守己的地主分子,比如有現行反革命言論的卻一直還未落實下來的,比如投機倒把屢教不改和犯了嚴重的男女關系問題的。發展到後來,凡是有了犯錯誤的人而各村寨自己解決不了,反映到老皮那兒,老皮就說:讓去學習班吧。黑龍口磚瓦窯便成了勞動改造的地方。

窯場的負責人叫閆立本,曾經做過公社的武裝幹事,他個頭不高,臉色煞白,除了有一雙粗黑眉毛外,看不出什麽威武,平日常低著頭,背手在溪灘上轉,或者就待在屋子裏搖電話。過風樓除了上院下院有電話外,就只有窯場有電話,電話是要用搖把搖半天才通的。閆立本搖完了電話,就把搖把裝在他口袋裏。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窯場裏三個組長,分別管著學習的生產的和後勤夥食的,個個黑臉大漢,脾氣暴烈,要進閆立本的辦公室必須喊報告,既便門開著,也得喊。老皮讓墓生去把公社的一卷子紅布送去窯場做橫幅用,墓生目睹了那裏的情況,想不明白那些組長怎麽就那樣服帖閆立本?可當他和老鷹嘴村的村長一塊送了苗天義,他才害怕起閆立本,也害怕再去黑龍口。

※※※

苗天義是老鷹嘴村的能人,上過中學,寫得一筆好字。世世代代老鷹嘴村人春節貼對聯,對聯上都是扣碗用墨畫圓圈兒,苗天義從中學回來後開始寫字, 村裏的對聯都是他寫的。他也很張狂,每到臘月底,就在院子裏擺好桌子,凡是誰讓他寫對聯,沒有肉也得提一塊豆腐,至少也要拿一捆蔥。他因此得罪了好多人。七年前村裏覆查成分,他家由中農上升成小土地出租,小土地出租比地主富農的成分要低,其實也影響不了他當村會計,但他就一直寫上訴。墓生曾見過他在公社供銷社的垃圾堆裏揀過包裝紙,把這些紙用手熨平又裁成小塊,放在帽殼裏。墓生說:我頭油也重,給我幾張墊墊。他說:我這是寫上訴信啊!他寫了無數次上訴信,都沒有起作用,甚至被老皮放在了上院的廁所裏揩了屁股。他寫了三年,第四年過風樓出了件驚天動地的事,他被揪出來,才再不寫上訴信了。

那是在一個早上,公社下院前的溪灘上發現一塊石頭壓著一卷紙,共二十頁,密密麻麻寫著字,全在罵,罵了過風樓這樣不對,罵了過風樓那樣不對,最後在罵共產黨和社會主義。這樣的事過風樓從來沒有過,就被定為反革命萬言書案。縣公安局來了二十多人,每個村寨挨家挨戶地調查,凡是能寫字的都要寫半頁紙,進行筆跡對照。但忙活了一個月,筆跡始終沒有對上,就以萬言書上的內容來分析可能是哪些人寫的。萬言書上寫到鎮西街村為了解決人口多耕地面積少的問題而實行平墳,罵平了墳為什麽還是富裕不起來,把祖先的墳挖了平了那不是自己斷自己脈氣嗎?也寫費了那麽多人力和財力修水電站哩,水電站修不成又變造紙廠哩,罵貓屙屎用土蓋哩,一蓋就算沒事啦嗎?還罵到每年明明都有餓死的人為什麽大會小會還是說革命形勢大好越來越好?還罵到了棋盤村的杏樹,八王寺的蘇維埃政權舊址,口前寨的老標語,說秦嶺游擊隊原本就是一夥土匪武裝,當年只是路過棋盤村打了一仗,那一仗還是個敗仗,而八王寺村的舊址和口前寨的標語都是偽造的。根據這些內容,就縮小了偵破的範圍,把能了解這些事情的人集中起來查。這期間,棋盤村有人檢舉了那個老秦,說老秦幾次一個人對著墻或者麥草垛罵過:咳我你娘!咳我你娘!老秦的媳婦是受過批鬥的,老秦肯定是對共產黨和社會主義不滿。馮蟹和劉學仁把老秦送到公社專案組,老皮親自審問,老秦嚇得稀屎拉在褲襠裏,說他一直怕媳婦,媳婦腦子有了毛病後,在家裏更是蠻橫,三句話說不到一塊就摔碟子砸碗,他受氣受得不行了,才出來罵他媳婦哩。老皮問到萬言書中的幾件內容,老秦壓根就說不清。老皮就把老秦否定了,說:能寫萬言書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最後查來查去,苗天義就成了最大嫌疑犯,因為他有文化,能寫,知道的事情多,而且長期上訴得不到回覆有寫反革命萬言書的動機。但苗天義被抓後如何審問都不承認,吊在屋梁上灌辣子水,裝在麻袋裏用棍打,一條肋條都打斷了還是喊冤枉。證據不確定,便不能逮捕,就送去窯場了。

送苗天義那天,窯場上還送來了鎮小學的張收成,張收成雙手被綁著,嗚嗚地哭,鼻涕眼淚流下來就掛在下巴上。張收成犯的是嚴重的男女作風問題,事情早已在過風樓搖了鈴,苗天義看不起他,不和他在一塊待,低聲對墓生說:他耍流氓多歡的,這陣就哭成那熊樣?!墓生說:審問你時你還不是一樣?苗天義說:我沒哭呀,我也不承認,我在左手心寫著劉胡蘭,右手心寫著江姐,雙拳攥著就是不承認也不哭!管理學習的那個組長過來了,讓墓生和老鷹嘴村的村長先看守著苗天義,他同學校校長把張收成帶去閆立本的辦公室,很不滿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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