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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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澇池邊,來不及去穿了,抓了把黑泥抹了屁股前後就跑了來。老皮說:你是馮蟹?馮蟹說:我是馮蟹。老皮說:咋沒穿褲子?馮蟹說:你叫我,四個蹄子跑哩麽!老皮說:還行,能聽招呼!

老皮讓墓生去澇池邊取了馮蟹的衣服,穿上了,三人一塊去馮蟹家。馮蟹家養了一只鵝,嘎嘎嘎過來老皮,馮蟹說:這是公社書記你?出去!鵝竟然乖乖地就臥在了院墻角。老皮說:你倒會調教鵝!馮蟹說:才養的。三年前我拾了個野狗崽養著,養了一年才發現是狼,我把它殺了,狼肉是酸的。墓生跟在馮蟹的身後,不跟了,坐在上房的外臺階上。老皮進了上房,房裏黑乎乎的,他去開了窗子,說:你爹娘不在?馮蟹說:死了三年了,在墻上掛著哩。老皮往墻上的照片看了看,馮蟹和他爹他娘都長得不一樣,說:娶媳婦啦?馮蟹說:娶了,昨天讓我打了一頓回娘家去了。老皮說:你打媳婦?馮蟹說: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麽。老皮就哈哈笑起來,卻突然問:你覺得棋盤村的村長怎麽樣?馮蟹說:不怎麽樣。老皮說:那你看誰還能當村長?馮蟹說:我能當!門外臺階上墓生說:你能當?!豬圈裏的豬也前蹄趴在圈墻上哼哼起來。老皮說:你少說話,看豬去!墓生到豬圈前把豬趕下去,他就腦子又嗡了一下,以為豬還要前蹄趴到圈墻上來,忙去院角的糠筐裏抓糠給豬槽撒時,那鵝又撲起來他,他一跑,鵝又攆,他抱住院墻角那棵柿子樹就爬,鵝上不了樹,樹上的一只鳥飛走了。

老皮和馮蟹一直在上房門裏說話,這時候卻說:你倆說說,飛走的是喜鵲還是烏鴉?墓生說:是烏鴉!馮蟹說:喜鵲!老皮問墓生:為啥是烏鴉?墓生說:烏鴉一身黑,它就是烏鴉。馮蟹說:它即便是全身黑也是喜鵲!墓生說:我看錯了?老皮又笑了,對馮蟹說:你要當村長,你把你那老二管好!馮蟹一下子夾住了腿,說:誰給你嚼我的舌根了?劉少康送了學習班後,他媳婦說房漏雨了讓我幫她補補房上瓦,我去補了,有人就說我和她好,我媳婦也和我鬧……你咋知道的?老皮說:你啥事我不知道?!晚上你到公社上院來!

晚上,馮蟹去了山上的上院,老皮問:白天考你,那明明是烏鴉你為啥說是喜鵲?馮蟹說:棋盤村烏鴉多,烏鴉誰都能認得,可你偏問是喜鵲還是烏鴉,你肯定是想讓我說喜鵲的,那它就是喜鵲。老皮說:你狗日的也是個竹節蟲會變麽!馮蟹說:我跟你變!

馮蟹此後就成了棋盤村的村長。

※※※

馮蟹當了村長,他把他家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放在村裏的十字路口,是一甕麥子,一甕包谷,一壇子鹽,一罐子油,還有一床被褥幾身冬夏衣服,再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家具。奇怪的是蒲團上放著一把帶曲卷兒的毛。村人說:這是啥意思?馮蟹說:老皮書記說了,當村長要一心為公,我就這些家當,如果過幾年我家裏還多了什麽,打死我拉出去餵狗都行。村人說:這是啥毛?馮蟹說:老皮書記說了,明朝年間有一個將軍帶兵守邊關,吃了一次敗仗,他要懲罰自己,但自己又不能死,死了沒人帶兵了,就把衣服脫下來用刀砍了三截,當作受了軍法。這是我的毛,我全當把殺了!

村裏開始修梯田,馮蟹要求早晨七點必須都到地裏,誰沒到,扣誰的工分。先後扣了六個人的工分,其中有一個姓藺的,習慣了天明和媳婦做了那事然後睡回鍋覺,他被扣了工分後要報覆馮蟹,就讓媳婦三更半夜去敲姓俞家的門。姓俞的是個年輕寡婦,曾經和馮蟹好過,這媳婦就說是肚子疼問有沒有止痛片。三個晚上都去要藥片,姓俞的說:你咋老是半夜裏肚子疼?這媳婦卻在屋裏瞅來瞅去,說:就你一個人?姓俞的才明白這媳婦的意圖,兩人便吵起來,惹得左鄰右舍的人都起來看熱鬧。第二天,馮蟹知道了這事,上工的時候便當著眾人面問藺家的媳婦:你幾個晚上捉奸捉到了沒有?藺家的媳婦低頭不吭氣,馮蟹就大罵:我告訴你,我能剁了毛我就清楚我該要啥,別說我去找寡婦,就是你脫光了擺在那兒,我拾個瓦片把蓋上,看都不看!

村裏人從此害怕了馮蟹,沒有無故不出工和遲到的,半年下來,修的梯田畝數竟然全公社第一。老皮帶著一面錦旗和三百元錢來棋盤村獎勵了,三百元讓村子平整村道,在村道兩旁都栽了楊樹,號召各村寨的村長都來觀摩學習呀。馮蟹那天高興,卻對老皮說:既然你表揚我哩,用你的理發推子給我理個發麽。老皮說:行麽行麽。就讓同來的墓生回去取理發推子。棋盤村沒有理發推子,頭發長了都是用刀子剃光頭,墓生把理發推子拿來,問是不是理個與老皮書記一樣的發型,馮蟹說:你讓我犯錯誤呀?!要求給他把頭發理短些。馮蟹的頭不規則,頂上有些凹,墓生把四周的頭發理短了,頭頂上沒有動,理出來倒顯得人精神了許多。馮蟹就突發奇想,棋盤村的男人都理成這種發型,要讓全公社的人一看到這發型就知道是棋盤村的。於是他再次給老皮提出,讓墓生以後定期來棋盤村給他們理發。

後來,棋盤村就有了規定,五十歲以上的男人可以剃光頭,五十歲以下的男人都理成他那樣的發型。有個叫霍火的,他的頭前額後腦都突出,養了一條狗,狗頭也是前後是尖形,他擔心頭發理短了難看,先讓墓生在狗頭上剪毛,墓生就在狗頭上試驗,狗剪了毛後從鏡子前經過,瞧見了鏡子裏的自己,嗷的一聲就昏倒了。霍火就堅決不讓墓生給他理短發了,馮蟹說:不剪也行,你也就不出工了。霍火不出工掙不來工分,沒工分就分不到糧。霍火後來還是理了短發,只是出門就戴了草帽。男人的發型統一了,婦女們也得統一,一律齊肩短發。老村長的兒媳婦是兩條長辮子,她之所以能從深山嫁到棋盤村,還嫁的是當時村長的兒子,就憑著她的長辮子能垂到屁股蛋下。在剪辮子時,她把剪下的辮子就包起來藏在箱子裏,三天兩頭打開箱子看,看一回就哭一回。當各村寨的村長來觀摩學習的時候,見了棋盤村男男女女的發型,說:呀呀,這是當農民哩還是當兵哩?!馮蟹就在村民會上講:是兵好呀!棋盤村本來就是秦嶺游擊隊戰鬥過的地方,咱們就是游擊隊的後代呀,就是沒穿軍裝的兵!這話傳出後,別的村寨的人就嘲笑:是游擊隊的後代?游擊隊在棋盤村只住了幾天就留下種啦?!但是,棋盤村人只要是一個人兩個人去過風樓鎮街的集市上會遭到指指點點,而十人二十人一夥一群去了集市,外村寨的人倒害怕了他們的陣勢,傳說著棋盤村人有拳腳。

也就在這年的秋後,劉學仁住進了棋盤村。

※※※

劉學仁一來自然還是寫標語,唱革命歌曲,在村民會上更強調了棋盤村是革命老區,是紅色村莊,就得繼承發揚壯大秦嶺游擊隊的光榮,他保護起了那棵杏樹。

棋盤村的山多,一條溪水就在這些山間繞,村子被繞在溪水的南岸,出村得走那座紅渣石山腰上的砟道,再轉一個彎去北岸,這砭道長達三裏。也有一條近道,是從村西直接下到溪水灘,可以踏著溪水上的列石到北岸。但這條近道必須經過溪水邊的石臺,石臺中間是一個峽縫,深三丈,寬一丈五,一般婦女孩子都跨不過去,小夥子還要後退十幾步了加速才能躍過去。當年游擊隊來到村裏,走的就是砭道。游擊隊進村後看誰家的院墻高,高院墻的就是財東家,這就翻了楊世群家的院墻,把楊世群五花大綁了,要他交糧交款。住了三天,楊世群的老婆說是她娘家兄弟給兒子過滿月,她離開棋盤村後卻報告了縣保安團,保安團就包圍了棋盤村。雙方一接火,槍聲像炒爆豆一樣,從中午一直打到天黑。這一仗是除了皇甫街遭遇戰外最激烈的一次,縣保安團死了三十五人,秦嶺游擊隊死了二十一人,傷了九人,村民死了四人,財東楊世群家絕了戶。

戰鬥打響後,匡三正爬在一家院後的杏樹上摘杏,滿樹的杏還沒有軟,顏色金黃,他摘一顆吃了,摘一顆又吃了。樹下還站著兩個不會爬樹的游擊隊員,喊著:你只顧吃不夠!給我們扔幾顆。匡三偏不扔。杏容易酸牙,匡三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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