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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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左邊的牙咬著吃,牙酸了,再用右邊的牙咬著吃,等到滿嘴的牙都酸倒了,他說:叫爺!樹下的說:匡孫子!匡三把一顆杏故意砸在樹下的石頭上,杏核杏肉全砸碎了,說:叫爺!樹下的剛叫了聲爺,對面山頭上叭地響了一槍。匡三罵了一聲:能幹了個毬,槍都走火了!他罵的是山頭上站哨的,就抓住樹股使勁地搖,杏劈裏啪啦往下掉,樹下的三個游擊隊員便在草叢裏撿。這時候槍聲就亂了,匡三看見村口財東家的院子裏沖出了老黑一夥人,趴在澇池邊的樹後或碌碡下往山上射擊。匡三說:敵人來啦!但他嘴裏還噙著一顆杏,說話含糊不清,樹下的三個游擊隊員還沒聽清楚,他溜下樹,拿了槍就往村巷跑。四個人一前一後跑過財東家院墻外,能看見村後山頭保安團的人順著溝槽子下來,其中竟有楊世群的老婆。匡三明白了這是楊世群的老婆領了保安團來的,瞄著打了一槍,沒有打中。幾步趕到門口,楊世群和他爹他娘還有兒子正站在上屋臺階往山頭上看,匡三叭叭開了兩槍,另外三人也都開槍,財東家四口人就全從臺階上栽下去。四個人跑到澇池邊,老黑他們已到了砭道,而砭道上也有了保安團,一挺機槍架在那裏封住了路。雷布看見了匡三,大聲喊:過溪水,過溪水,從後邊打!匡三四人扭頭就往村西跑,西邊靠著溪水岸,從那裏過溪水就能抄砭道上保安團的後路。到了溪水岸,石臺的峽縫卻把他們擋住,山頭上的敵人又朝他們打槍,一個隊員就被打死了,另一個從峽縫往過跳,沒跳過,掉了下去。匡三就急了,罵道:狗日的不架橋也沒棵樹!嘴裏卻掉出顆杏來,才知道杏還一直噙在嘴裏。就把杏扔進了峽縫,後退幾步,猛地跑起來,跑過了峽縫。到了溪水灘,又蹚水過去上到對岸的山頭上,終於把砭道上的保安團打死,老黑他們沖出了棋盤村。

這些戰鬥故事都是我們采訪時獲得的,我在棋盤村實地察看時,發現了峽縫裏長了一棵杏樹,杏樹的主幹又高又直,幾乎和峽縫沿齊平,枝股就橫著斜著長出來,有一枝還搭在峽縫沿上。正是有了這一枝搭在峽縫沿上的,村人要抄近道去溪水對岸,就踩著過峽縫。峽縫裏怎麽就能長出這樣一棵樹來,而且是杏樹,我們當然聯想到了那一場戰鬥,匡三當時確實是在杏樹上吃杏,他也確實是帶了三四個人抄近道去溪水對岸消滅了保安團的那挺機槍,我們就認定了是匡三把杏丟進峽縫後長出了杏樹。

劉學仁看到了這棵杏樹,先是在石臺周圍拉起了繩子,不允許任何人再踩著樹股過峽縫,又下到峽縫裏給杏樹根上培土,還施了肥料。後又取了繩子建成欄桿,在石臺上蓋了一個亭子,亭前豎了一塊碑子,他親自在上面寫了關於英雄杏樹的故事,將這裏變成了一處革命歷史教育點。

有了革命歷史教育點,過風樓公社就下發了通知,各村寨的人分批前來參觀,老皮專門從縣城照相館請人來拍照片,並將照片由縣委書記寄給了匡三司令。匡三司令雖然沒有人來,卻給縣委書記打電話,替他問候棋盤村的父老鄉親。於是,縣委書記到了棋盤村,全縣各公社的書記也到了棋盤村,一時間宣傳部的,文化館的,報社廣播站的人都來了。進村的砟道開始加寬,電線桿從山頭上栽過來,村裏有了電燈電話,而且還有了大喇叭,村委會的辦公房頂上架了一個,澇池邊的楊樹上架了一個。

※※※

劉學仁身份是駐村的公社幹部,卻在棋盤村還具體擔任著保管,他和馮蟹合作得非常好,被老皮稱作是黃金搭檔。他們緊接著實施著兩項舉措,這也是劉學仁受了馮蟹理發的啟示而創新的,一是以縣上獎勵的資金給村民配一套衣服,也就是從縣水泥廠買來了現成的帆布勞動服,這些衣服統一掛在保管室,每次下地幹活時發給大家,下地回來就收起。二是在地頭配午飯。村裏把幾十畝地生產的土豆沒有分,集中存放,中午了把土豆蒸一大筐送到地頭,一人三顆,吃了就不回去,接著幹下午的活。這兩項措施實行了一月,村民興高采烈,別的村寨人也都眼饞,劉學仁就在大會上講:讓他們嫉妒去吧,棋盤村不但免費理發,配衣配飯,將來我們還要統一蓋新房,蓋兩層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某個早晨一睜眼醒來,哦,共產主義來了!

但是,人們後來發現,只要一穿上那勞動服,人就變了,身子發木,腦袋發木,你得緊張地勞動,不能遲來,不得早走,屙屎撒尿也得小跑。似乎雞狗甚至蚊子都變了,早晨天剛放亮,雞就拉長嗓子喊,以前的雞最多喊兩聲,如今喊叫不停,接著喇叭在響,劉學仁又在講話,所有人就得趕緊起來。因為起得早,有些人便沒洗臉,還閉著眼,迷迷糊糊順著人群走,稍一走慢,跟著的狗就吠,旁邊人會給一只辣椒,說:吃一口你就靈醒了!在地裏鋤草或者施肥,從地這頭幹到地那頭了,腰疼得像斷了兩截,得坐下來吸煙解解乏吧,可剛坐下,蚊子便撲上來叮,打不住又趕不走,只好站起來又幹活,蚊子就沒了。終於到太陽端了,蒸熟的土豆用筐子擡來,一條寬兩尺長四丈的帆布鋪在那裏,上邊三顆土豆一壘,三顆土豆一壘,還有鹽碟,全都放好了,大家就坐在帆布兩邊把土豆剝了皮蘸著鹽吃。剛吃了一口,劉學仁喊:停!棋盤村的土豆就是好,又幹又面,吃著往下掉渣兒,得一只手在下邊接住。劉學仁說:唱支山歌給黨聽——起!《唱支山歌給黨聽》的調子舒緩,才吃了一口的土豆,喉嚨噎住,唱不出來,必須先咽下去,節奏就不齊整了。劉學仁有些生氣,再次:唱支山歌給黨聽——起!大家重新唱起來,眼睛盯著土豆,看是否有人把自己的土豆拿走了,還是我這三顆土豆怎麽比別人的小呢?三顆土豆根本不夠吃,再幹起下午的活了,肚裏就好像有了鬼,這鬼是餓死鬼,有兩只手老在喉嚨裏抓,忙說:水呢,沒擡來水嗎?地邊是擡來了兩桶水,喝下半瓢,肚子裏的土豆泥摻稀了,能打出個嗝兒來。

中午在地裏沒吃飽,晚上回去就得多吃一碗飯,但開春後,糧食短缺,家家戶戶都是吃了上頓就熬煎起下頓,飯先還可以做些包谷面糊糊,後來也只有鑔了蘿蔔絲做湯喝,一泡尿就尿饑了。在以往這個時節,村裏有許多人出去乞討,而現在不行,誰也不能去乞討,寧願餓死,也不得出外乞討丟棋盤村的人,那就吃樹葉樹皮觀音土。人人看什麽東西都在看這能不能吃,人的眼睛就成了綠的。於是,豬見了人就害怕得叫,牛見了人就害怕得叫,豬和牛是誰也不敢動的,豬雖然私人養但養大了要交售給國家,交售一頭豬國家可以補給三十斤糧的,牛是集體的牲口還要耕耘。雞狗卻屬自家的,要吃自家吃,為了防止別人盜竊了殺吃,家家加固棚圈,安門配鎖。貓是到處跑動的,人們還沒有要吃貓,因為貓也是餓得到處找老鼠,一旦發現貓叨了老鼠,就打著貓讓把老鼠放下,老鼠的肉很嫩。後來貓就不願意逮老鼠,要到田野裏去逮田鼠,它們能尋到田鼠的洞穴,而人又悄悄尾隨著貓,貓把田鼠叼到樹上去吃,人便挖田鼠的洞穴,常常就挖到田鼠藏在那裏的糧食,有包谷,有麥子,有豆子。王來保的媳婦嘴是吹火狀,在村裏是最醜的,可她挖開的一個洞穴,裏邊的糧食竟然裝了三升。幾個人和老婆吵架,動了拳腳,老婆哭哭啼啼,男人說:你要有來保媳婦的本事,我就不打你了!

飯食再差,但棋盤村人吃飯依然還是端了碗到十字巷口的老楸樹下吃。以前,人們都說老楸樹三百歲,活成精了,一直在看著人經八輩的是怎麽過來的,所以誰吃飯都是先用筷子夾一疙瘩飯放在樹椏上。現在,飯還是敬的,只是夾一粒米,一顆豆,放在樹椏上了,說:木爺,你吃!又夾下來放在了自己嘴裏,然後就去看旁邊照壁上的布告。布告上有革命形勢,總是說:革命形勢一派大好,越來越好。布告上有國家的新的政策和村部的相關規定,也都是國家政策說一了,村部的規定那就是二或三。再就是處罰通知:誰前一日沒有出工誰出工遲了,誰在幹活時懶牛懶馬的屎尿多誰又愛說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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