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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苦心謀劃裏應外合,全線崩潰豕突狼奔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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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因此急忙把大家召來,商議對付的辦法……“哎,事到如今,就瞧貴價扛得住扛不住了!”在一片緊張的思慮中,張維赤終於打破了沈默,“若是扛不住大刑威逼,供將出來,大家都是個死!”這無疑也是在座的人所想到的。因此大家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色,都沒有作聲。

“不是並未提審麽!也許不至於?”有人不無希冀地說,那是餘懷。

柳敬亭嘆了一口氣:“都關進牢裏了,還指望能囫圇出來麽?這一遭,只怕他不死也得掉一層皮!”

“那——”餘懷眨眨眼睛,“能不能想法子把他搭救出來?”

“是呀,拼著花點銀子!”張維赤也從旁幫腔。

查繼坤瞅了他們一眼,隨即搖搖頭:“能搭救,學生與舍弟早就搭救了!裏面的人說,這個人是何師爺指著嚴加看管的,除非是縣尊大老爺,否則誰也不敢賣放!”

“那到底該怎麽辦?終不成坐在這兒等死啊!”張維赤不由得發急了。

誰也沒有回答。密室裏再度歸於沈寂。從窗外飄進來的荷花清香變得分明起來;在看不見的樹叢深處,悠長而聒耳的知了聲響得人心煩。

面對這種情形,坐在一旁的冒襄雖然沒有吭聲,但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錯,在決定參加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要冒極大的風險,弄不好,還會把性命都搭上去。不過卻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啊,怎麽會這樣子?”他想,“怎麽早不出事,遲不出事,我才加進來沒幾天,就出這樣的事?哎,連人都給拿去了,這個婁子只怕捅得不小!一旦露了餡,這牽連可就大了,只怕在座這些人一個也逃不掉!他們倒好,總算起過義,打過仗,起碼也痛痛快快地同韃子較過勁兒!可是我呢,還幾乎什麽事也不曾做。要是就這樣把命賠了去,豈非太不值得!況且,丟下家裏一大攤子人,又怎麽辦……”心中這麽忐忑著,就聽見餘懷把茶杯“咣當”一放,氣急敗壞地說:“黃太沖他們也真要命!明明占住譚山都有十日了,卻磨磨蹭蹭地老是不進兵!這麽拖下去,他賠得起,我們可賠不起!”

“黃太沖也不是不想進兵。”查繼坤解釋說,“不是韃子從杭城派了援兵來麽?只怕他們正在籌謀破敵之策。嗯,此一戰非同小可,著實孟浪不得。”

“可眼下我們該怎麽辦哪?”張維赤睜大眼睛問,“要是沒法子,那就不如暫且分頭逃散,也比坐在這兒束手待斃強!”

“逃麽,怕是逃不掉的。”有人慢吞吞地說,那是柳敬亭,“若然那個隊長真的捅出點什麽,這宅子的四下裏,只怕早被做公的全把住了!”

查繼坤卻搖搖頭:“這倒不至於。在請列位來時,學生已經著人四面察看過,並無異常。這會兒也一直有人監視著,並不見有報告進來。”

“哦,對了,還可以逃。”冒襄又想,“既然如此,那就還得趕快!不過,就怕這四面城門全都把得嚴嚴實實的,出得了這宅子,也逃不脫官府的手心——當然,還可以設法躲起來,憑著他們查家在城中的勢力,給我們找個安穩的地方總不難,就不知他們……”

“如今事情之難辦,”一直靜靜地聽著的查繼佐終於開口了,“就在於還鬧不清是怎麽一回事。就連那個隊長是否捅出了什麽,眼下也不好說。因此不能輕舉妄動,操之過急,以免打草驚蛇,前功盡廢!但是不作未雨綢繆也不成。因此,今日急急請列位來,是想讓列位周知此事,心中有數。不過——”他停頓了一下,擡起眼睛,“淡心兄說得也對,與其大夥兒都窩在這兒束手就擒,那麽列位確實不如即速離去,各自尋個安全之處躲起來,先避過這風頭再說!”

“我等走了,那麽賢昆仲怎麽辦?”餘懷問。

“黃太沖他們說不定早晚就會攻過來,接應的事總得有人料理,這兒全走空了也不成。何況也未必有事,即使果真有事,那麽生死禍福,就由我兄弟當之便了!”

餘懷楞了一下神,隨即搖搖頭:“那麽我也不走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看誰也不能走!”

“是呀,誰也不許走!”張維赤也在一旁幫腔。

冒襄本來已經重新生出希望,聽他們這麽一說,心中頓時又是一沈:“啊,誰也不許走?”他想,“這可怎麽辦?莫非當真留下來等死?不錯,像眼下這樣子,如果當真死了,倒也不失為忠勇和壯烈。以後人們如果修史,就會論定我冒襄是死於王事,而不是白死於溝壑!何況,黃太沖的兵都已經到了譚山,說不定不等張堯揚下殺手,這局面就會翻過來——那麽,就留下來不走?只是,只是……哎,算了!其實即使不死,僥幸逃脫,又怎麽樣呢?我充其量只能回到那個破家裏,繼續對著那一幫子人,天天愁衣愁食,擔驚受怕,苦抵窮熬,沒完沒了!這種蟲豸螻蟻一般的卑賤生涯,同死到底又差得了多少?只怕連死都不如……”一想到從前那種生活,冒襄心中頓時生出一種強烈的反感、厭惡與恐懼。於是相比之下,他便反而覺得,留下不走,未必就不是一種可以考慮的選擇。“說實在的,我被家人們拖累得也太久了,招來的誤解和指責也太多了,無論如何,我總算對得起他們了!這一次,就讓我由著自己的性子拿一回主意,像個熱血男兒那樣,轟轟烈烈幹一回,死一回吧!不錯,我說過的,我總要向世人證明,我冒襄絕不比別人差,絕不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念頭這麽一轉,說也奇怪,前一陣子總是纏繞著他的那種難以割舍的情懷,頓時就淡漠了許多,相反,他從心底裏激蕩起一股慷慨決絕之情,並且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唔,倒也不必全都不走,”柳敬亭的聲音再度傳來,“依小老之見,冒相公與張相公不妨先走。老漢與餘相公留下,瞧瞧情形再說。”

“啊,何以讓弟先走?”張維赤似乎感到不解。

柳敬亭沒有回答,只是用隱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瞅著查氏兄弟。查繼佐顯然已經明白。他點點頭,說:“柳老爸說得不錯。二位仁兄本與此事無涉,是被弟等強邀進來的,只得數日相與,正不必無辜受此牽連。何況二位俱有家室在此,辟疆兄更是全家唯一支撐,必須及早脫身才是!”

聽他這麽一說,查繼坤和餘懷都連連點頭。餘懷更是走到冒襄跟前,作了一揖,抱歉地說:“因弟之故,累兄受此牽連,實在不該。還望我兄見恕!”

冒襄眨眨眼睛,有片刻工夫,覺得鬧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不過隨後,他就感到有點氣憤和著急。而這種氣憤和著急,又因為意識到對方的這種安排,其實是等於將他從眼前個這決死報國的圈子中排除出去,讓他重新回到那種可憐的、蟲豸螻蟻一般的生活之中而迅速變得強烈起來,尖銳起來。

“不!我不走!”他猛地站起身,吵架般地大聲說,“我是不會走的!要走,你們走好了!”說完,唯恐對方再來糾纏,他迅速向斜刺裏走出幾步,遠遠地躲到一邊去。大家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色,對這種激烈的反應顯然感到意外;不過,隨後就圍上來,開始七嘴八舌地竭力勸說。可是冒襄卻咬定牙關,死活也不答應。這麽一來,倒把朋友們弄得唇焦舌燥,以至一籌莫展……

【風雨雞鳴】

正在不可開交的當兒,忽然,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查府的管家匆匆走了進來。他先向室內打量一下,隨即徑直走向查繼坤,附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後者目光一閃,抽身離開了眾人,低著頭,在室內踱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來,幹咳了一聲,提高了嗓門說,“列位,列位!且聽小弟一言!”

等大家陸續把目光集中過去,他才臉色凝重地接著說:“好教列位得知,剛剛外堂上報,來了個做公的,說是縣尊大老爺請弟即時過縣衙去,有要事商量。”停了停,又補充說:“嗯,他還說:不許稽遲。”

起初,屋子裏的人們不知道他要說什麽,有的還有在低聲交談。但是隨後,說話聲就猝然中止。人們仿佛受到意外襲擊似的,你望我,我望你,臉色不由得變了。張堯揚遲不傳喚,早不傳喚,偏偏在這個時候來傳喚查繼坤到縣衙去,而且口氣又是如此強硬,不用問,十之八九必定同被拘去的那個心腹親信有關!那麽,到底是否那個親信已經招供?還是……

“大哥,”在一片噩夢臨頭的緊張沈默中,查繼佐望著兄長,猶豫地說,“怕是來者不善。要不,竟是幹脆回他一個不在家中,先拖上一陣再說?”

“是呀,不能去!”“只怕是會無好會!”其餘的人也齊聲勸阻。餘懷更是情緒激動,他一揮拳頭,大聲說:

“媽的,他張堯揚憑什麽召兄去?偏不去!他要抓,就讓他來抓好了!”

可是查繼坤卻舉起一只手,制止大家喧鬧。只見他那兩道疏朗的眉毛糾結在一起,緊閉著嘴唇,一動不動地站著。這樣令人難熬地過了片刻,他終於搖搖頭,苦笑說:“他派人相請,那麽起碼還留著餘地。若然不去,反令他增疑。罷了,拼著身家性命不要,這一次哪怕是刀叢劍樹,也只得闖他一闖!”

這樣說了之後,也不等大家再有表示,他就轉臉望著查繼佐,平靜而又鄭重地說:“如果有事,愚兄俱一人當之!萬一問及賢弟,只推概不知情,絕不可自承參與。此間之事及家中細務,就煩賢弟相機處置!唯是凡事仍須鎮靜,不可誤了大計!”

說完,他就舉手向查繼佐及眾人一拱,又走到冒襄跟前,懇切地說:“事急矣!聽弟之言,快走,快走!”然後,就毅然轉過身,義無反顧地向外走去。

大家起初還想阻攔,但看見查繼坤意志堅決,只好一齊跟到門邊,心情覆雜地目送著。直到查繼坤的背影過了小橋,消失在假山後面,才各懷心事地轉過身來。

這當兒,心情最為覆雜的顯然要數查繼佐。不過他卻還能保持著鎮定,看見大家沈默不語,就擺一擺手,說:“事到如今,只有等著瞧了。不過,有我一個在這兒已經足夠。趁公差還沒上門抓人,辟疆,還有你們——哎,快走吧!”

“可是,小弟是不會走的!”冒襄猛地把胳臂一揮,由於意識到結局終於臨近,更由於可以痛痛快快地由著自己的性兒做一回主,他渾身的血液急劇地沸騰起來,眼睛也變得閃閃發光,“張堯揚要抓要殺,就讓他來好了!我冒襄不怕!”

“我也不怕,我也不走!”張維赤顯然不甘落後。

餘懷點點頭:“對,我們誰也別走!要死就一道死!”

冒襄看了看他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熱烘烘的感覺。那是一種暌違多時的感覺,依稀像是又回到了當年,他在秦淮河大排筵席,與社友們於酒酣耳熱之際,放言高論,褒貶時政,量裁人物。盡管可能招致當朝大老們的憤怒和迫害,但他們卻毫不畏懼,只覺得彼此心意相通,熱血奔湧,渾身充滿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滿足之感……

“那麽,柳老爸呢?”由於發現柳敬亭沒有吭聲,查繼佐轉過臉去問。

柳敬亭笑了一笑,說:“這些天,小老在貴府裏好吃好喝,住得舒舒服服的。莫非查二爺嫌麻子肚量太大,把貴府給吃窮了,想往外趕不成?”

“好!”餘懷一躍而起,把大拇指一伸,“山崩於前而不改當行本色。柳老爸就是好樣兒的!”

看見老朋友又恢覆當年狂放不羈樣子,冒襄愈加情懷亢奮。他把手中的折扇一合,站起來,不客氣地指著柳敬亭說:“既然如此,那麽幹脆你老爸就施展妙技,給大夥兒開講一場,也省得我們幹坐著,等得心焦!如何?”

“啊,不錯!”“正是!”張維赤和餘懷也直著嗓門大叫。

柳敬亭依舊笑得很安靜:“開講不妨。橫豎麻子的肚皮裏有的是存貨。有一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一日;有十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十日!不過,眼下卻且不忙開講,待小老先向列位獻上一曲。只不知列位可肯賜教?”

餘懷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噢,學生只聽說柳麻子說書,天下無雙!卻不知道你老原來還會唱曲?”

冒襄卻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好哇,有此新鮮事兒,我等自然是非領教不可的了!”

“可是,你們全無必要跟著我一道在這兒等死!”查繼佐突然使勁一跺腳,爆發地吼叫起來,“全無必要!懂嗎?”

柳敬亭的目光朝他一閃,隨即,像沒有聽見似的,依舊向餘、冒二人點點頭,說:“小老所獻此曲,原是古調,須得以琴伴奏才成。小老不恭,已經看見此間便有。”說著,他就站起身,走向擺在屋角的一張琴案,先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然後回身向主人行了一禮,不慌不忙地坐到那一張幽幽地閃著光的古琴跟前。看見他這樣子,屋子裏的人都不由得靜了下來。因為柳敬亭彈琴唱曲,他們全都沒有聽到過,都多少有點好奇。就連查繼佐,到了這會兒也只能臉色陰沈地望著,沒再阻攔。

這當兒,柳敬亭已經老練地調正了弦柱,校準了音色,隨即輕輕彈出幾個音階。只這麽一出手,在座的行家像餘懷和冒襄,就立即發覺老頭兒果然身手不凡,不僅辨音準確,而且力道沈雄。不過,更出乎大家意外的是,幾乎在那十根手指落下的一刻起,琴弦就在極富變化的勾、挑、按、捺當中,猛烈地跳動起來,緊接著,高亢而急驟的旋律,有如翻卷的波濤,奔騰的戰馬,倏然而起,洶湧而至,使人們的心頭為之一震。

激切的琴聲錚錚地持續著,把聽眾的情緒急劇地推向一個又一個波峰,推向一座又一座崖巔,隨後,就收斂起它的逼人聲勢,一轉而變得蕭蕭索索、紛紛揚揚,人們的心也仿佛重回到平地上,眼前展開了一片白茅滿目的曠野,天低雲暗,四顧無人,只聞虎嘯狐鳴之聲……大家正感到驚疑不定,忽然,柳敬亭把頭一仰,扯開蒼涼粗獷的嗓門,亢聲唱了起來: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在座的都是熟讀詩書的文士,自然立即聽出這幾句歌詞出自《詩經》中的《鄭風》,原題就叫《風雨》。本是抒發一位女子在風雨交加、心情郁悶的日子裏,忽然遇見意中人歸來的欣喜心情。但是,眼下被柳敬亭配上悲壯的音樂,再用粗獷的歌喉唱出來,那意味就完全變了。的確,眼下正當國破家亡,大難未已,又何嘗不是一片風雨交加、天地變色的景象?所幸全國各地尚有一批不甘屈服的仁人志士在堅持反抗,也正如寂寥的曠野中,依舊啼響著聲聲高亢的雞鳴。而他們這些君子,為著同一種信念和追求,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後,終於又重新走到一起來了。這難道不是十分值得慶幸嗎?且不論將來是成是敗,是生是死,光是能得到這一份情誼,就已經是人生最大快慰了!正是受到這種憬悟的感召,在座的朋友們聽著聽著,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強烈的沖動,心中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感激與摯愛。到後來,一個個變得神態莊嚴,熱淚盈眶。就連查繼佐,似乎也暫時不再去想哥哥的安危,面容明顯地變得開朗和果決起來……也許是受到這種情緒的主宰,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大家不再像前一陣子那樣氣急敗壞,而是本著求仁得仁的坦蕩情懷,把生死安危置之度外,重新變得有說有笑,並且認真地商量起接應義軍的事情來。

這樣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外面傳來了“轟”的一響,遙遠而隱約。隨後,又接連響了兩聲。這一次,清楚了一點,卻依然在遠處,像是就在南城那邊。在座的朋友們不由得一怔,都專註地側起了耳朵。

“轟!轟轟!”又是幾聲悶響傳來。這一回可以聽得很清楚,方向確實就在南邊的城上。

“炮聲!是炮聲,開炮了!”餘懷首先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說。

其他人卻依然坐著沒動:“是炮聲?”“沒錯吧?”“莫非、莫非是我兵攻城?”口中這麽疑惑地詢問著,但是,眼睛卻漸漸發亮了,終於,大家“哄”的一聲,猛地跳起來。

“不錯,是打炮!”“是攻城!”“哎呀,黃太沖總算打過來了!”五六張嘴一齊大叫,由於意外,更由於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突然降臨,大家簡直有點驚喜欲狂。其中,又以冒襄最為激動。他沖著查繼佐大聲問:“那,我們該怎麽辦?”

後者果斷地一揮手:“走,出門看看去!”說完,擡腿往外就走。其餘的人連忙一窩蜂地跟著,一起走出密室,離開佛堂,來到後花園裏。

這當兒,已經時近傍晚,西墜的夕陽隱沒到屋脊背後,在緊貼樹梢的天空上,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連綿不斷的雲朵。那灰黑色的、參差堆積的雲朵,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邊緣被鑲嵌上一道血樣的亮紅,顯得凝重、猙獰,而又瑰麗。不過,這景象並沒有引起朋友們的註意。因為此刻占滿大家心思的,是院墻外面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除了不斷傳來的炮聲之外,還有街巷裏鼎沸的人聲、狗吠聲,亂哄哄地響成一片。大家的心情更加興奮和緊張,幾乎是小跑著向大門外奔去。

然而,沒等他們走到大門,就看見查家的幾個仆人慌裏慌張地奔來。

“咄!站住!跑什麽?”查繼佐迎著他們喝問。那幾個仆人立即停下了。“到底出了什麽事?”查繼佐又問。

“回二爺的話,外面亂哄哄的。說是、說是大兵把南兵打敗了,正在一路追殺過來哩!”

“什麽?”

“哦哦,也有的在說,是南兵打過來了,正在南門外攻、攻城!”

“混賬!到底是南兵打敗了,還是南兵打過來了?”

“回二爺,這、這小人也說不清。”

在查繼佐主仆對答的當兒,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聽仆人這樣說,餘懷首先表示不以為然:“什麽南兵打敗了,我瞧不會!眼下南兵正在譚山,若是打敗了,就該退往海鹽,要不就退過江去,怎麽會反而往這邊跑?”

“對,必定是南兵來攻城!”張維赤也附和說。

“哎,還是趕快出去瞧瞧吧!”已經急不可待的冒襄大聲催促說。隨即,也不等大家答應,他就當先向外奔去。

大門外果然一片喧囂。暮色蒼茫中,只見驚慌失措的居民紛紛從家中走出來。有的人已經開始往外搬東西,更多的人則東一群、西一堆地圍在一起,一邊鬧哄哄地議論著,一邊伸長脖子,向城南的方向張望。而轟轟的炮聲,還輕一下重一下地從遠處不斷傳來……由於心中著急,幾位朋友二話沒說,就立即分頭到人叢中打聽消息。然而,正如剛才那個仆人所說的那樣,果然言人人殊,莫衷一是。大家眼見情勢緊急,不由得焦躁起來,略一商量之後,決定幹脆趕到城南去看一看。於是查繼佐便吩咐手下的仆人在前頭開路,大家一齊動身。誰知,沒等他們邁開腿,擠擁在前面的仆人忽然叫起來:“啊呀,大爺!大爺回來了!”大家不由得又是一怔,正要開口詢問,就看見仆人們已經自動向兩旁分開。接著,查繼坤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夜色四合的薄黯裏。只見他走得頗為匆忙,而且步履還有點踉蹌。當發現弟弟和其他同謀者全都站在門外,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讓大家跟著,一直走回大門裏。

“大哥,你……”看見查繼坤在天井裏站定之後,就低下頭,老半天不吭聲,感到驚疑不定的查繼佐忍不住催問。

查繼坤這才緩緩擡起頭,忽閃的目光在黑暗中顫抖著,聲調裏帶著哭腔,說:“完……完了,我兵已經失敗,敗得很慘!這回可是全都完了!”

“什麽?我兵失敗了?”“不會吧?”“可是——”好幾個聲音吃驚地插了進來。

查繼坤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仿佛在極力穩定情緒,隨後舉起一只手:“哎,列位且聽弟說——剛才,張堯揚把我召去,原來並非別的事,也並非光是召弟一人。他把城中的縉紳之家都召去了。據他說:適才接到杭州發來知會,只因昨日江潮忽然失期不至,江水淺落倍於平時。北兵探知,遂乘機於七條沙驅馬涉水,大舉過江。方國安得報驚慌萬狀,當即拔營先逃。隨後,江上列營也聞風潰散,爭相向東逃竄。眼下,北兵正沿錢江東下,追剿敗兵。因此張堯揚傳諭城中縉紳之家不須驚慌,要合力助他安撫百姓,緊守城池,還要幫助北兵截擊潰逃的南兵——總之,這下子是完了!全都完了!”查繼坤聲調低沈地說著,淚水隨之從眼眶中汩汩湧出,並且順著瘦小的臉頰不斷地流淌下來。

可是,周圍的朋友卻被他所說的消息徹底驚呆了。的確,這個天塌一般的噩耗來得太突然,也太可怕。偌大一場起義,在浙東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年,直到前幾天,還是好端端的,正準備大舉出師西征,竟然一夜之間,就全線崩潰,使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歸於毀滅!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啊,不會的,不是的!怎麽會這樣子?不會!篤定不會!”餘懷跳起來高叫。

“不錯,”張維赤表示同意,“一定是張堯揚妖言欺人!”

“是的,會不會是韃子誇大其詞?”冒襄也問,不過,口氣已經有點遲疑。

查繼坤搖搖頭,苦笑說:“敗兵的船只已經逃至海寧江面。剛才城上發炮,就是為的攔截他們。張堯揚還讓我們到城頭上瞧一瞧。弟因急著回來,才沒有去。”

“那麽,我們也瞧瞧去!”餘懷激動地一抹眼淚,打算轉身就走。但是卻被柳敬亭一伸手,攔住了。

“哎,不要去了!”他沈靜地說,隨即轉向查繼佐,問:“事到如今,不知賢昆仲打算如何處置?”

查繼佐也像剛才他哥哥那樣,沒有立即回答。憑借大堂裏透出的燈光,可以看見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像在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又像在緊張地思索。直到大家快要忍耐不住時,他才擡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手下那個人已經放回來了。總算事機尚未敗露,我等倒還好辦。令人擔心的卻是黃太沖,他今番孤軍深入,又沒有人報信,只怕危險得很!”

尾聲

夜色籠罩的錢塘江面上,風高浪急,星月無光。共有五六十艘的一支滿載著士兵的船隊,在極匆忙地砍斷最後一根纜繩之後,就扯起鼓漲的船帆,接二連三地離開譚山江岸,奮力向著茫茫暗夜駛去。它們顯得那樣緊張、慌亂,以致完全失去了正常的隊形,只顧爭先恐後地逃命。而船上的將士們,則分明受到巨大的震動和驚嚇,有好長一陣子,大多數人任憑浪濤的顛簸,竟然始終噤若寒蟬,一片靜默。只有那一雙雙驚魂未定的眼睛,依稀隱約地在黑暗中閃著光。這就是黃宗羲和他部下的三千兵馬,他們已經被迫徹底放棄一切行動計劃,目前正打算撤退到正對岸的餘姚地界去。

查繼佐的估計不錯,由於浙東明軍突如其來的全線崩潰,當時還在譚山紮營的黃宗羲和他的將士們,確實一度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之中。不過,他們總算及時得到消息。正當江面上忽然出現許多倉皇逃竄的船只,大家都感到驚疑不定的時候,七天前,奉派前往龍王堂求援的陳潛夫也終於喪魂落魄地趕回來了,他除了帶回那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之外,還聲淚俱下地告訴大家:這些天來,抱病在身的孫嘉績一直都在同義興伯鄭遵謙加緊磋商,懇請對方從小尾渡口揮師渡江,以配合黃宗羲向海寧進攻。本來,鄭遵謙已經同意,準備一兩日內就出兵。誰知做夢也沒想到,整個局面一下子就全垮了下來。孫嘉績氣急攻心,背疽當場迸發,全靠手下的親兵把他背著,才逃離了龍王堂。臨分手時他盡管氣息微弱,但還忘不了叮囑:一定要設法盡快通知黃宗羲!陳潛夫是乘著一只小船,夾雜在眾多潰逃的兵船當中,拼著命兒趕回來報信的。他還報告說,眼下無論是大江之上,還是浙東各府縣,到處都亂成一片,各路軍馬只顧爭相逃命,甚至互相殘殺,已經誰也顧不上誰。眼下孫嘉績去了哪裏,固然無從打聽,就連魯監國的安危如何,也不得而知,有傳說已經被方國安劫持過了江,也有傳說正跟著張國維、朱大典、餘煌等大臣逃往福建……

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前,大家盡管已經多少感到情形有點不妙,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局勢竟然已經崩潰到這一步,以致“啊”的一聲,全都焦雷擊頂一般呆住了。其中,又數黃宗羲受到的沖擊最強烈。一剎那間,他的臉可怕地扭歪了,嘴唇卻顫抖起來,接著,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搡著,噔噔噔一連倒退幾步,最後茫然跌坐在一塊石頭上。直到王正中、章欽臣、朱大定、吳乃武等將領們從震駭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這支孤軍處境已經極其危迫,因而變得緊張異常,議論紛紛,黃宗羲仍舊呆呆地坐著,大瞪著失神的眼睛,不動,也不說話。

的確,也難怪黃宗羲這樣子。因為這場大崩潰來得實在太突然,太令人難以置信,以致恍惚之間,他的整副神魂都脫出了軀殼,渾渾噩噩,像是飄浮在一場荒誕而又可怖的夢境之中。事實上,近七八天來,也許由於長久地等待,心情焦躁的緣故,黃宗羲經常被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境所纏繞。有時,他夢見自己揮軍前進,一路上勢如破竹,取海寧,破杭州,長驅北上,直取南京和北京,大旗指處,清軍兵敗如山倒,轉眼之間,神州光覆,大明中興……有時,又夢見自己回到黃竹浦家中,與母親、妻兒和兄弟們團聚在一起,依舊過著讀書耕田、潛心著述的鄉居生活,並常常為了某個問題,同來訪的友人爭得面紅耳赤……還有一次,則夢見敵人前來襲擊,自己倉促應戰,忽然發現部下已經全部犧牲,自己也身負重傷,陷入了重圍,最終被敵人亂刀殺死……那麽,這一次是不是同樣在做夢?只不過情境來得特別荒誕、特別逼真而已?

不過,他終於還是驚覺了過來。因為部下們開始圍著他,焦急地請示應變的辦法。同時,從各營也接二連三傳來報告,說士卒們已經亂作一團,紛紛醞釀散夥逃命。面對這種急迫的情勢,黃宗羲只好強自壓下滿心的驚疑和慘苦,收斂心神,一面聽取部下的建議,一面考慮如何當機立斷,應付危局。最後,他同意大多數人的意見:由於大局已經徹底崩潰,士氣正面臨全面瓦解,如果繼續向海寧進攻,只能是白白送死;即使是繼續待在譚山,也同樣會被敵軍輕而易舉地合圍聚殲。但是在弄清魯王的去向之前,也不能亂逃一氣。比較穩妥的做法是撤往江南,先回到家鄉再說。本來,要安全撤退也並不容易。因為清軍的一千援兵就在十裏外的大尖山,隨時都會乘機猛撲過來。不過,幸好他們還帶著一個火攻營。黃宗羲於是一方面責成將領們全力穩定軍心,一方面命令章欽臣立即帶人前往五裏之外,沿著敵人進攻的必經之路埋設萬彈地雷炮;然後,又把營中最厲害的火器集中起來,組成殿後的防線,掩護各營登船。結果,在接二連三地遭到火器的猛烈阻擊之後,清軍的追兵還真被嚇住了,不敢過分進逼。就這樣,黃宗羲才好歹把三千人馬盡數撤了下來……

如今,兵算是撤下來了,不過說到黃宗羲的腦子裏,那種疑心是在經歷一場噩夢的感覺,卻始終沒有完全消除。相反,由於最緊張混亂的時候已經過去,此時此刻,他獨自扶著船桅,默默地望著夜幕籠罩的江面,傾聽著浪頭擊拍船舷的嘩嘩聲響,以及身畔將士們緊張不安的呼吸聲,那種荒謬的、不真實的感覺又像混沌的濁霧一般,在他的腦際再度彌漫開來。

的確,他們這一次率先出兵,是經過千方百計的努力,克服了極大的困難,才爭取得來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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