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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史館孤燈《揚州十日》,孝陵殘照悲淚千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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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值得!”

“可是……”餘懷好容易才掙出一句,他本想推辭說,還是打算坐民船。但接觸到對方懷疑的眼神,不由得又縮了回去。

這時候,柳敬亭忽然開口了:“好,既然大老爺說了,有這許多好處,那麽我等就坐兵船好了!”這麽爽快地表示同意之後,他又賠笑問:“原來大兵的船也肯搭小民百姓,小老卻是頭一回得知!”

那主管做了個手勢:“等閑自然不會做這種事!不過這兵船與別的不同,它本是奉命守在這運河上,專門往來護送民船的。橫豎是順路,便捎帶也做趟把營生——哎,別廢話了!可有關防?有就拿出來吧!”

“哦!”聽得發呆的餘懷這才猛然醒悟,連忙從身邊拿出號牌,遞了過去,“在下四人是替仙鶴門上的大兵采買貨物的,因出來得匆忙,未及辦得關防,有大兵發給的號牌在此,請大老爺驗看!”

那主管接了過去,反覆看了一陣,微微冷笑說:“這號牌做得也太蹩腳,八成是假的!不過,眼下也沒工夫找人細驗,算了,拿錢來吧!上姑蘇去嘛,不多不少,每人三兩銀子,總共是十二兩!”

主仆四人被他連哄帶嚇,早就弄得心驚肉跳,雖然明知是敲詐,卻哪裏還敢同他論價?即時如數奉上。那主管收了銀子,便給他們寫了一張船單,吩咐說:“碼頭上就是那兩只兵船,出去一問就知。這船申牌啟錨,每日就開一趟,到時候,全碼頭的船都一齊解纜起航,眼下還有個把時辰。嗯,你們去自行料理吧!”

【渡口悲歌】

“嘿,你為何答應他坐兵船?我們不能坐兵船!不該坐兵船!也不想坐兵船!”沈士柱終於打破沈默,氣哼哼地質問說。這當兒,主仆四人已經離開了茅草房,走在通向江邊的石板路上。

柳敬亭沒有作聲。餘懷也滿懷心事地緊抿著嘴巴。

看見他們這樣子,沈士柱愈加來了氣。他使勁一跺腳,大聲嚷嚷說:“跟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混在一起,我想想都惡心!要坐,你們去坐,我可不坐!”說著,幹脆賭氣地站停下來。

其餘三個人只好跟著停下。柳敬亭自然知道這指責是沖著他來的。不過,他卻並不反駁,只是嘆一口氣,說:“昆銅兄說得也對。按說呢,跟豬狗不如的韃子混在一起,著實讓人惡心。那麽,那十二兩銀子不如就算送了那個王八主管,我們另外找船?”

這麽提議了之後,大約看見兩個朋友沒有即時同意,但也沒有表示反對,他又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補充說:“只不過,那王八剛才說了,我們那號牌可不夠硬氣,就怕到時再查驗時,查出個三長兩短,那可……”

在茅屋裏那陣子,餘懷迫於無奈,交納了銀子,但對於竟然去坐兵船,心中其實也是七上八下。因為除了厭惡同清兵混在一起之外,他還擔心萬一敗露了形跡,連逃走的機會也沒有。不過,現在聽柳敬亭忽然說到號牌,他倒一下子怔住了,半晌,遲遲疑疑地說:“那號牌是地道的真貨。這是交給我的那個人說的——唔,不過,坐上兵船,韃子就不再驗牌了麽?”

柳敬亭苦笑一下:“適才,那王八主管是這等說。是不是如此,自然還得坐過才知。不過如若另外雇船,卻篤定還要查驗,那是逃不掉的!”

停了停,他又狡獪地眨眨眼睛:“其實呢,坐兵船似乎弄險,卻最是安全。豈不聞兵家三十六計,便有‘瞞天過海’一計!”

他這話固然是為著說服餘懷,但看來也很清楚沈士柱平日以將才自許,一談起兵法就眉飛色舞,因此故意扯上些搔癢處的話頭。果然,沈士柱的神色變得專註起來,停止了吵鬧,似乎在等著聽下文。

柳敬亭微微一笑,又說:“其實,我們這一次如果真個坐上兵船,又何止‘瞞天過海’而已,竟是要‘入虎穴而得虎子’呢!不過,既然二位都不想坐,那就另外雇船也罷!”

“哎,怎生‘入虎穴而得虎子’?老爸且說來聽聽!”沈士柱顯然被吸引住了,急急地追問。

“這還不明白?”柳敬亭將折扇朝掌心一合,前傾著身子,低聲說,“那船上韃子兵一多,嘴巴必定也多;嘴巴一多,就難免不牢。到時憑麻子這三寸不爛之舌,與他們這麽一胡謅瞎扯,他那些個軍情兵機嘛……呵呵!”

大名鼎鼎的柳麻子,那張嘴巴的能耐,是誰都無法懷疑的。既然他這麽說了,那麽這一次乘坐兵船,就不是什麽迫於無奈的事情,而簡直成了刺探軍情的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因此,沈士柱呆呆地望著他,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終於,他搔著光頭,不好意思地傻笑說:“哎,老爸,你既有這等主意,怎麽不早說?若是如此,莫說是區區兵船,就是韃子皇帝的老巢,我沈某人也敢闖他一闖!”

說完,便把手一揮,轉過身,興沖沖地領頭向江邊走去。餘懷望望柳敬亭,發現那麻子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於是他也就不再說話,只魚貫地跟在後面。

這當兒,約摸已經到了未牌時分。大約因為起了風,剛才還一派晴明的天空,轉眼間就蒙上了團團陰翳。森林般排列在運河邊上的船桅,也紛紛左右擺動起來。主仆四人穿過依舊擁擠的人群,剛剛走到河堤上,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叫喊:

“哎,來了!來了!”

喊聲剛落,整個碼頭“哄”的一聲,人們一下子全站了起來。

“什麽?來了?”“在哪兒?怎麽看不見?”“哎,來了來了,在那兒呢!”“啊,謝天謝地,可等來了!”“哎,不知道可找得著人?”

隨著這各種各樣的話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整個碼頭像開了鍋似的亂成一片。人們匆忙地奔走著,大聲招呼著,在原地打著轉,然後紛紛向河堤邊上湧來。顯然是等待得太久的緣故,他們一個個變得神情亢奮,激動異常,忘情地呼叫著,眼睛在閃閃發光。跑得最快的一批人剛剛在河堤邊上站住腳,第二批人馬上就接了上來,而且後面的人還更多,還想往前擠。如果不是碼頭上那些大小船只的艄公們,對此顯然已有經驗,早就拿出長篙,一邊奮力攔擋著,一邊大聲喝止,說不定就會有人被擠到河裏去了。不過盡管如此,餘懷等主仆四人仍舊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動鬧了個蒙頭轉向,甚至還沒明白過來,就被團團擠在當中,變得進又不是,退又不能,一步也移動不了。

不過,這種情形卻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忽然又有人喊了一聲:“媽的,船不是靠這兒,是靠那邊,那邊!”

大家轉頭望去,果然發現,黑壓壓地擠聚在下游的那些人頭,正攢動著,向南邊湧去。於是大家又驀地發出一陣鬧哄哄的亂叫和臭罵,你推我擁地紛紛跟了過去。轉眼工夫,便走了個幹凈。原來的地方,依舊只剩下餘懷等主仆四人。

“唉,瞧他們天天都是這樣子,其實又有什麽用?能認到贖回的,又能有幾多?”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說。

主仆四人回頭一看,原來說話的是個老艄公。他站在一只天平船的船頭,正把長篙放回船篷底下的支架上。

餘懷猶豫了一下,隨即拱拱手問:“敢問老爹,聞得這些婦人,都是要運到北邊去的。怎麽又許她的家人來相認贖人?”

那艄公看了他們一眼,淡淡地說:“這個麽,本來也是不許認贖的。是百姓向官府哭泣求告得多了,才開準此例。只是偌大一個江南,兵荒馬亂的,到底有幾多人家有工夫到碼頭來日日候著?就是像這些有工夫來的,又怎能得知自家的婦人被弄到了哪個碼頭?不過是盡盡心意罷了!再說,這些婦人十之八九只怕都被大兵耍弄過了,就算贖了回去,也是……唉!”

三個朋友對望了一眼,不再問了。但是老艄公的這些話,仍舊使他們又一次感到深深的恥辱與刺痛。這樣默默地站了片刻,終於,沈士柱擡起頭,猶豫著提議說:

“眼下離開船還早,或許——我等也過去瞧瞧?”

餘、柳二人都沒有異議。大家便移動腳步,沿著河堤,慢慢地向前走去。

由於距離得遠,剛才他們一直沒有看清那些船怎樣靠岸,因此也弄不清到底載來了多少婦女。此刻走得近了,他們才發現她們是分乘三只大艚船抵達的。人數還真不少,起碼也有兩三百,大多數已經上了岸,就一堆兒地站坐在河堤上;還有一些正在下船。她們大都發髻蓬松,不施粉黛,身上的衣裙也像是胡亂湊合,顯得很不合體。其中東張西望的也有,但多數都是頭頸低垂,一副含羞忍辱的樣子。幾個腰懸弓箭、提刀持槍的清兵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看守著。至於河堤下面,則是人頭攢動。那些準備認親贖人的一邊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心急火燎地朝堤上張望,一邊直著嗓子叫喚:

“阿花!”“阿囡!”“小寶他娘!”“嫂嫂!”“阿妹!”“新婦!”“嬸娘!”“大福媽!”“春丫頭!”

隨著這聲聲叫喚,堤上那些女人也騷動起來,她們同樣伸長了脖子,大睜著驚慌的眼睛,並且開始互相推搡著,發出尖聲的回應:

“哎!”“我在這兒!”“小寶!”“大福!”“姆媽!”“官人!”“我是阿囡!”“我是常喜!”“我是招弟!”

不過,叫喚歸叫喚,而且有些聽來像是接上了茬,但其實只是名字相同,很快又發現不是,結果有好一陣子,竟然沒有一個相認上的。這麽一來,人們似乎洩了氣,不再向前擠,叫聲也隨之稀落了下來……然而,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一聲大叫:“哎,這不就是春丫頭嗎!”接著,就看見一老一少兩個男人,一邊高叫著“春丫頭!春丫頭!”一邊拼命往前擠。聽見這叫喚,堤上那群女人當中,有一個少女也驀地發出一聲尖叫,跌跌撞撞地沖下來,到了堤下,大約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摔了一個跟頭,但她一翻身又站起來,猛地向前奔去,終於一下子撲到已經來到跟前的親人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啊,認到了!認到了!”人們紛紛相告著,有驚喜的,有感嘆的,自然也有嫉妒的。但同時,顯然全都被這成功相認的一幕所鼓舞,於是再一次發出亂哄哄的呼叫,並且爭先恐後地向前擁去。看見這種情景,河堤上的那群女人也激動起來,不顧一切地往堤下奔。守在旁邊的那幾個清兵顯然早有經驗,起初還連聲喝叫,試圖制止。但看見沒有效果時,他們就自動退出人群,站到外圍去,遠遠監視著。

這當兒,兩邊的人已經合到一起。於是丈夫尋妻子的,妻子尋丈夫的;父親尋女兒的,女兒尋父親的;還有侄兒尋姑姑,哥哥尋妹妹,外甥尋姨娘的。幸而尋到了,固然是喜極而泣;尋找不到的,也忍不住號啕大哭。於是一時間你也哭,我也哭,那牽衣頓足的號哭是如此悲苦,如此可憐和絕望,它震動著人們的耳鼓,揪扯著人們的心肺。到末了,就連那幾個清兵也背過了臉去……

“嗯,我等不如走吧!”餘懷終於忍受不了,回頭建議說。看見沈、柳二人都點點頭,他就轉過身,打算離開人群,然而一擡頭,卻發現一個年輕女子正站在旁邊,大睜著一雙驚慌的眼睛,不住地朝他們打量。看見他們轉過臉來,她就顫抖了一下,囁嚅地問:“不敢動問客官,這位老爸可是、可是留都說大書的柳老爸?”

餘懷微微一怔,沒想到竟然還有來同柳敬亭相認的,再打量一下對方,卻發現面生得很。但因為她問的不是自己,一時倒也不便回答,只好轉眼去望柳敬亭。

柳敬亭倒很爽快,點點頭,說:“小老正是柳麻子。不知姑娘怎麽認得在下?”

在等待回答的當兒,那女子臉孔煞白,顯得很緊張。直到聽見這句答應,她才如釋重負地雙腿一彎,跪倒在地上,叩著頭稟告說:“婢子是如臯冒辟疆相公家的丫環,名喚紫衣。因柳老爸曾到我家來開講書詞,婢子當時在簾子裏侍候大奶奶聽書,故此認得老爸。”

三個朋友因為事出突然,又都不認得對方,因此都有點驚疑不定。現在得知原來是冒襄家的丫環,才“啊”的一聲,明白過來。但是冒家的丫環竟然出現在被擄掠的婦女群中,又使他們意外之餘,腦子裏頓時閃出不祥的念頭。

“啊,你既是辟疆家的丫環,卻為何到了這裏?”沈士柱連忙追問。

“婢子是被……是被搶來的。”

“那麽,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婢子不……不知道。”

“不知道?莫非不在了?”由於吃驚,也由於緊張,三個朋友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哦,不,不,婢子被搶時,他們還在的。不過後來、後來就不知道了……”

這話無疑是實情,因此三個朋友互相對望了一眼之後,只好不再問了。但是,對於冒襄一家安危的關切,又使他們不甘心就此作罷。於是沈默了一下之後,他們依舊向紫衣詳細問起冒襄一家逃難的情形。直到得知如果老朋友還活著,一是可能重新回到海寧,二是可能前往宜興投奔陳貞慧,他們才稍稍放下心來。

“嗯,到了這一步,你如今作何打算?”柳敬亭從短眉毛底下瞅著丫環,問。

紫衣本來已經站了起來,聽了這話,她的眼圈驀地紅了,並且汩汩地湧出淚水,但仍舊強自控制著。

“婢子總是前世……作孽,故此今……生得此報……應!”她嗚咽地說,“既是命中如此,婢子也不……不敢怨恨。只是想到、想到在少爺、奶奶和宛娘身邊時,沒有盡心盡責侍候,心下、心下萬分不安。老爸和兩位相公都是我家大爺的朋友,若有便見到我家大爺時,請轉告他,就說紫衣今生再也……不能侍候他老人家了,只盼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他的大恩大德……”說完,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終於跌坐在地上,哀哀地放聲痛哭起來。

還在紫衣抽抽泣泣地說話的當兒,沈士柱臉上已經現出老大不忍的神情。這會兒發現餘懷站在一旁,眉毛皺得緊緊的,他就伸手扯一扯朋友的衣袖,等餘懷跟著走出幾步,他就急急地說:“她既是辟疆的丫環,如今落到如此田地,也著實可憐。我們不如花點銀子,把她贖出來算了!”

餘懷搖搖頭:“這事我也想過,但只怕不妥!”

沈士柱瞪起眼睛:“有什麽不妥?莫非我們竟忍心見死不救麽!”

“兄別急啊!”餘懷做著制止的手勢,“你沒聽她方才說,同她一道被搶的,還有七個丫環麽?即使後來走散了,也還有四個在這碼頭上。你總不能把她們全都贖下吧?再說,我們這一次南下,可是有重任在身,也不能帶著一幫子丫環招搖過市。更別說到時候未必就見得著冒辟疆——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事到如今,也唯有先顧著大事了!”

“那麽——”

“唉,給她點銀子,讓她自尋活路吧!”

【避而不見】

柳敬亭估計得不錯。主仆四人乘上兵船之後,果然一路順利,再沒有受到查檢。不僅如此,由於船上那些兵校都是從前明的軍隊投降過來的本地人,柳敬亭稍稍施展一下說書的本領,就立即博得他們的熱烈喝彩,並且從此纏著不放。結果一來二去,還真的從他們那裏刺探到一些機密軍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清朝鑒於江南的戰局吃緊,已經任命多羅貝勒博洛為征南大將軍,率兵南下,增援杭州,並向浙東和福建地區發動更猛烈的進攻。目前,清兵正在長江邊上大事征集民船,準備供博洛到來使用。柳敬亭把這個情報告訴餘、沈二人後,大家都緊張起來,覺得有必要盡快通知魯王方面。不過,由於紫衣曾經說到,冒襄前一陣子就在海寧一帶逃難,目前有可能前往宜興去投奔陳貞慧,又使他們對老朋友的安危始終放心不下。加上餘懷也很想探訪闊別多時的陳貞慧,征求一下這位才略超群的兄長對時局的見解。結果三人商定:先由沈士柱和柳敬亭直接前往浙東去報信,而餘懷則帶著親隨阿為繞道宜興一趟,再從那裏趕到浙東去會合。

現在,餘懷主仆已經按照計劃,在常州登了岸,改乘一只小船,向宜興進發。從丹陽往南的廣大地區,歷來都是水網交織、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而位於太湖和滆湖之間的宜興縣,也同樣以盛產稻米、小麥、蠶桑和各種魚蝦蟹鱉著名。要在以往,到了這種開耕的季節,河汊上必定早已秧船來往,漁歌互答;兩邊的岸上,也必定是牛鳴人叫,忙碌著無數農夫的身影。可是,自從去年七月,明朝前職方主事吳日生在吳江起義,進占太湖之後,這一帶便成了義兵和清軍反覆爭奪的地盤。接連不斷的殘酷拼殺,弄得老百姓倉皇奔避,再也無法安居,或者身不由己地卷入戰事,或者紛紛四散逃亡;本來是寧靜平和的村莊,也因為一再遭到燒殺和劫掠,不少都成了廢墟。以致到如今,當餘懷主仆沿著滆湖邊上一路南來,映入眼中的,只有一望無際的黃蘆和苦竹,映帶著成片成片被拋荒的田野。有時小船行上十裏八裏,也看不見一點人煙,只有烏黑聳立的斷壁頹垣、倒塌的橋梁,以及不時貼著船舷流過的、泡得腫脹的可怕浮屍。其中有些屍首因為被砍去了腦袋,水從腔子裏灌進去之後,就變得直立起來,於是那半截的無頭身子就露在水面上,冉冉地漂浮過來,驟然一見,簡直能把人當場嚇昏。倒是那些野鴨、白鷺一類的水鳥,渾不曉得人世的苦難與兇險,依舊呱呱地叫著,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好歹使這劫後的水鄉,增添了幾許令人心頭發怵的生趣……

由於一直生活在南京,在此之前,餘懷對於戰亂的殘酷和可怕,還沒有太多深切的感受。也就是到了這時候,他才多少有點後悔這次本非絕對必要的旅行。但已經走到半途上,退回去又不甘心,只好硬著頭皮往前闖。結果,經過了兩天一夜驚魂不定的航行,主仆二人才總算在太陽落山的時分,抵達陳貞慧的家鄉——亳村。

這是遠離宜興縣城的一個小村,緊挨在相鄰的溧陽縣邊沿。一路上,由於滿眼所見的盡是戰亂死亡的殘破的景象,餘懷一直暗暗擔心著:要是陳貞慧也逃亡他鄉的話,那麽很可能就會白來一趟了。不過,進入縣城以西之後,卻發現情形漸漸有些改觀。特別是亳村一帶,憑著位置偏僻,看來反而得以躲開禍劫。雖說眼下離天黑還有好一陣子,田野上已經停止了勞作,看不見一個農夫,但土地已經犁開,秧田也一片嫩綠——開耕的景象仍舊隨處可見。而在隱現於綠樹叢中的一帶草屋和瓦房的頂上,也照樣升起了縷縷炊煙……這種情形,使餘懷多少心定了一點。因此等烏篷船在村頭靠岸時,他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

陳貞慧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亳村中自然無人不曉。沒有費什麽勁,主仆二人就被熱心的村民帶領著,來到老朋友的家門前。

“嗯,自從去年四月在留都,他被馬、阮二賊陷害,關進大牢裏,我就見不到他了。後來只聽說他同黃太沖、顧子方一道逃了出來,但也沒能見著。那麽經歷了這大半年的奇禍巨變,他如今會是什麽樣子呢?從剛才那些村民的模樣看來,這一帶也沒能躲過剃發之辱,那麽他到底有什麽打算?還有,辟疆一家是否當真投奔到了這裏?”在那個熱心的村民替他們入內通報時,餘懷一邊打量著眼前建築得頗為考究的門樓,一邊多少有點不安地想。不過,他很快就停止了思索,因為門內已經傳出了急促的腳步聲。於是,他迅速轉過臉去,同時腦子裏浮現出老朋友那高大的身軀和熟悉的圓盤臉,一顆心也因為激動而急跳起來。

然而,出來迎接他的卻不是陳貞慧,而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那人有著一個骨棱棱的鼻子和一雙細長眼睛。他把餘懷主仆打量了一下,行著禮說:“先生遠來勞苦!有失迎迓,還望見恕——不敢請教先生高姓大名,有何貴幹?”

“哦,學生姓餘,名懷,是你家主人的朋友,今日特地從留都來訪他,相煩通報一聲。”餘懷說著,把拜帖遞了過去。

“原來是餘先生,失瞻了!”那人看了看拜帖,隨即沈吟地說,“只是我家四爺不在家中……”

餘懷不由得一怔:“怎麽?定生兄不在?那、那他到哪裏去了?”

“哦,先生莫急。先生遠來一趟不易,且請入內歇息、奉茶,如何?”

“可是——”

“請先生入內說話。”那人做出相讓的手勢。

餘懷眨眨眼睛,只好停止追問,滿腹狐疑地向屋裏走去。

陳貞慧這個家,以往餘懷還沒有來過,只知道老朋友的已故父親陳於庭,曾經做過明朝的都察院左都禦史,是一位二品大員。因此他設想陳家也應該是高堂華屋,頗有氣派。不過此刻,餘懷卻一點打量的心思都沒有,因為他這一次冒著路途上的種種危險,老遠地找到亳村來,唯一的目的就是為著同陳貞慧見上一面。不料陳貞慧卻不在家!那麽他去了哪裏呢?如果竟然見不著,豈不是白白地辛苦奔波一趟!正是這種驚疑不定,弄得他心中七上八下,以至從穿過門廳、天井,直到踏入堂屋,他都沒有什麽感覺,直到聽見身後發出呼喚,他才驀地停下來。

那人先請餘懷坐下用茶,又自我介紹說,他名叫陳之才,是府裏的管家,有事盡管吩咐。然後就請餘懷稍等,他自己拿著拜帖,匆匆走進屏風後面。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只見他重新走出來,行著禮說:

“適才,在下已經將先生到訪之事稟告我家老夫人。老夫人說:只因我家四爺不在,無法接待先生。萬分抱歉。老夫人說:餘先生遠來不易,就請在寒舍盤桓幾日,歇好了腳再去。”

在望眼欲穿地等待陳之才出來的小半天裏,餘懷已經好幾次站起來,又坐下去,根本靜不下心來品茶。直到屏風後面再度傳出腳步聲,他才重新燃起一線希望。忽然聽對方這麽一說,他頓時像被扼住了咽喉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只好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跌坐在椅子上。

“那麽……”陳之才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不,”餘懷一聳身又站起來,不甘心地說,“你告訴我,定生兄如今在哪裏,我要尋他去!”

“這……”

“你說,在哪裏?定生兄到底在哪裏?”

“先生還是請先在寒舍住下,洗臉、用膳,再從長計議……”

“不,餘某此次來,就是為的與定生兄一晤。你不告訴我他現在何處,我主仆二人今日就守在這裏,直到得知他的行蹤為止!”

這麽斷然表示了之後,餘懷就當真回到椅子上一坐,擺出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神氣。

看見他竟使起蠻來,陳之才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半晌,只見他搖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哎,大爺,我們這樣子,成麽?”等陳之才的腳步消失之後,阿為湊近來,有點擔心地悄聲問。

餘懷皺起眉頭:“嗯,等著吧。不過,我剛才瞧出來了——既然陳定生不在,就該把行蹤告訴我,可他卻支支吾吾。這裏頭只怕另有文章!他這不是又出去了麽?必定是去報告主人了,且看他回來怎麽說!”

既然主人的主意是如此,阿為也就不再多嘴,依舊回到行李旁邊守著。這麽過了一會,只見陳之才再度出現了。不過這一次,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仆人,分別端著托盤,盤裏盛著飯和菜,還有一壺酒。走進大堂之後,陳之才就指揮仆人把飯菜擺到八仙桌上,並且把燈點上,然後轉身賠笑說:

“先生趕了一天的路,到這會兒,就算不乏,也必定已經餓了。就請用膳,如何?”

餘懷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那麽這位阿哥……”陳之才轉向阿為。

阿為同樣不吭聲。

陳之才看看他,又看看餘懷,臉色突然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終於一甩袖子,回身往外就走。那兩個仆人雖然莫名其妙,不過看見頭兒走了,也疑疑惑惑地跟了出去。

大堂裏又重新只剩下主仆倆。外面的庭院上方,天空已經全部黑下來,八仙桌上的酒飯卻不斷地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到了這種當口,主仆倆說肚子不餓是假的。不過,當想到飽受驚恐,辛辛苦苦地趕到這裏來,如果竟落得個連陳貞慧的行蹤都得不到,實在未免太倒黴,也太虧本,餘懷就仍舊強忍著饑餓,堅持不去碰那些酒飯。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隨著飯菜涼下來,那香味也變得不似先前的強烈和誘人。在這當間,餘懷主仆隱約覺察到,有人不止一次地走近窗欞來窺看堂裏的動靜,於是他們愈加橫下一條心,咬牙閉目,不動,也不說話……

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屋外的過道響起。接著,陳之才一步跨了進來。他對於剛才客人在屋子裏的情形似乎了如指掌,因此根本不去審視桌上的飯菜,而是一直走到餘懷跟前,拱著手說:“餘先生,非是在下有意刁難。皆因我家四爺確實不在家裏。不過剛才經在下向我家主人反覆稟告,已有轉圜之機。請先生即速用膳,然後隨在下出門。”

餘懷起先聽說事情有轉圜之機,心中頓時為之一喜;接下來卻聽說還要出門,又頗為納悶。不過,他知道對方這麽安排,自有緣故,便不再追問,連忙道過謝,招呼阿為過來侍候,匆匆扒了兩碗飯,連酒也沒喝,便丟下筷子。又按照陳之才的意思,讓親隨留下,自己單獨跟著管家,離開堂屋,向大門走去。

陳府的兩名仆人已經提著燈籠,在碼頭上守候著了。等餘、陳二人上了小船,他們便拔起竹篙,沿著曲折的河道,一下又一下地,撐向著夜色迷茫的深處。

“哦,如臯的冒辟疆先生——也是定生兄的朋友,不知可也到了府上?”當小船行出一陣子之後,餘懷忽然想起此行還有一個目的,於是連忙向陳之才打聽。

“冒辟疆先生?”陳之才搖搖頭,“不曾來過呀!莫非他也要來不成?”

“哦,不。”餘懷說,稍微感到有點失望,不過隨即暗想:“這麽說來,辟疆也許還在海寧?”於是把這事放到一邊。轉口又問:“那麽侯朝宗先生呢?聞得他與你家四爺是兒女親家,嗯,他可來過?”

“侯姻三爺麽,他卻是來過的。記得去年六月,我家四爺剛從留都回來未久,他就來了。但那時到處傳說大兵南下,人心亂得很,因此他住了幾日,就急著回商丘去了。”

聽說侯方域來過,餘懷好歹放下了一樁心事:“這麽說,原來揚州城破時他沒有遇難,居然活著逃了出來,總算不幸中之萬幸!”

心中這麽想著,耳畔卻聽見陳之才解釋似的說:“好教先生得知,不是我家四爺拿架子,推托先生。今日這事其實也是迫不得已——皆因我家四爺的名頭太大,一天到晚都被人盯著。記得去年六月初,侯姻三爺還在的那陣子,楊龍友在姑蘇殺官起事……”

“你說什麽?”餘懷心中一動,連忙回過頭去,“哪個楊龍友?難道是楊文驄——楊龍友?”看見對方肯定地點點頭,他就驚訝地追問:“殺官起事?楊龍友他殺官起事了?”

“嗯,聞得當時大清朝已委鴻臚寺卿黃家鼐、通判周荃和一姓吳的參將,來安撫姑蘇,蘇府陳太尊、長洲李縣尊俱乘夜棄官遁去。眾人以為大事已定。誰知自鎮江逃來的楊龍友,串同都司朱國臣假稱謝賞,率營兵到兵府道中,出其不意,拿下黃家鼐三個,還有隨從二十餘人,俱綁出葑門外,即時斬首,並重新樹出大明旗號。聞得士民響應者很是不少。當時方密之老爺的妹夫孫克鹹相公也在其中。楊龍友便派孫相公來亳村,邀我家四爺出山,說是共謀大事。因我家四爺堅不應承,他才無奈去了。也幸虧我家四爺有見識,若不然,必定被他連累完了呢!”

“噢,後來呢——這楊龍友?”

“後來麽,過不了幾日,就聽說留都派來了大兵,他料知抵敵不住,便帶兵逃往福建了!”

楊文驄,既是馬士英的妹夫,但又同東林、覆社方面有來往的這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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