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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錢謙益陛見北京城,洪承疇視察徽州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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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亂如麻】

經過近一個半月的長途跋涉,錢謙益偕同弘光朝的其他三位降官一道,終於到達已經成為清朝首都的北京,並且在宣武門外的一爿房子裏臨時住了下來。

他們這一次北行,就身份而言,無非是降官和俘虜,但由於跟隨清朝大軍一起行動,倒也旅途順利,一路平安。加上多鐸對他們一直頗為優禮,在起居飲食方面盡量給予照顧,也使降官們那半懸著的一份心思,暗自放下了不少。不過,盡管如此,錢謙益仍然感到情懷落寞,郁郁寡歡。無疑,他這次北行,並不是孤身一人,還帶著老家人錢鬥等幾名得力仆從,然而不管是在行經大運河的船艙中,還是在沿官道顛簸北上的車子裏,一個尖銳的感覺始終折磨著他,那就是柳如是不在身邊。這種感覺之所以尖銳,與其說是眼看著別的降官有家眷隨行,在旅途中照樣得以享受“閨房之樂”,而自己卻不能夠,毋寧說是由於他感到,在愛妾堅持留在南京的任性和固執中,分明地隱含著一種鄙棄的意味、一種離心離德的傾向。這對於把後半生的樂趣,都拴在那個嬌小女人身上的錢謙益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因此,愈往北行,他就愈加從心底裏感到恐慌和空虛。“哎,這樣的女人!我已經是連心肝都全掏給了她,可是到頭來,讓她哪怕稍稍遷就我一回,竟也不肯!”無可奈何之餘,他不止一次懊惱地想。

的確,也難怪錢謙益感到委屈。昔日的種種恩情眷愛暫且不論,就拿清軍進入南京之後的兩個多月來說,作為主持迎降的大臣之一,他雖然不得不竭盡心智地與征服者應對周旋,把一些非做不可的事——諸如安頓兵馬、介紹情況、清點府庫、移交財產、安撫民眾等等,照例辦理完畢,但是,也就是僅此而已,他自問並沒有再做什麽賣主求榮、昧心背理的事。相反,在清兵進入南京的當天,他陪同征服者來到昔日的皇宮時,還止不住悲從中來,當眾伏地大哭了一場;而當清軍的統帥多鐸向降官們征詢進軍的方略,他就極力主張以招撫為主,為的是避免江南的民眾遭受無辜的殺戮……但是,即便如此,柳如是仍舊很不滿意,平日冷嘲熱諷不必說,待到他以年老遲暮之身,被迫長途跋涉、間關北上時,對方作為侍妾,竟置自身的義務於不顧,拿出這麽一副鐵石心腸,錢謙益就覺得未免過於薄情了……

不過,懊惱歸懊惱,要是反過來問錢謙益:他對於自己參與獻城投降,是否當真感到十分愧疚,並且決心信守對侍妾的承諾,一旦時機來臨,就轉而投身反清覆明的行列?恐怕錢謙益也未必能夠響亮地回答。誠然,當初柳如是不惜以一死來為明朝盡節,確實曾經使他大受震動;而且當事情平息之後,細細回想過去這一年多,自己面對國破家亡的非常禍變,苦心孤詣,殫精竭慮,無非想為大明的江南半壁謀求一份茍安;結果,在驚濤疊起的政爭漩渦中飽受顛簸、忍辱負重不算,最後還在勢成騎虎的情況下,落得一個帶頭變節、獻城投降的千秋惡名。經歷了這一遭連老本都賠個精光的買賣之後,錢謙益痛定思痛,對於利祿和功名確實已經心寒意冷,再也沒有心思到征服者的朝廷中,希圖什麽榮華富貴;但是同樣,要他回過頭去,為覆興明朝賣命獻身,說實在話,也提不起任何勇氣和熱情。因為以他的久歷世故,心中十分明白:明朝之所以落到今天的結局,絕不是偶然的,實在由於自身的黑暗腐敗,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地步。在北京的崇禎朝廷和南京的弘光朝廷相繼覆滅之後,要想卷土重來,再造中興,真是談何容易!在他看來,面對著清朝勢如破竹的進軍,明智的抉擇,應當是竭盡全力在亂世中保住身家性命。這才是最要緊,也最實際的。至於柳如是那種行為和想法,無非是女人家不知變通,一時感情沖動。“待過些時候,大局定下來,她自然會回心轉意的!”近一個多月來,他一直暗暗地想。到了這一次,接到順治皇帝“著即來京陛見”的詔令,錢謙益固然是迫於無奈,勉強啟程,但也絲毫沒有抗拒和逃避的打算,只是抱著走一步算一步、隨遇而安的態度。因此,當滿載降官及其眷屬的車隊轔轔駛入重兵把守的朝陽門時,他充其量只是稍稍增加了一點緊張和戒備,除此之外,確實說不上有什麽明確的打算和想頭……

眼下,已經是來到北京的第十天。雖然七天前,已經被安排在例行的朝會時,跟在百官的班末,向大清皇帝行了陛見之禮,但是據負責與他們聯絡的吏部左侍郎陳名夏通知,接下來還有一次小範圍的召見,日期尚未確定。於是他們只好仍舊耐心等著。也許由於住的是新地方,一清早,錢謙益照例就醒了,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便幹脆爬起來,由小廝服侍著,洗臉、漱口、穿衣、束帶。當做完這一切之後,看見新近雇來的剃頭匠阮良——一個身材瘦長的中年漢子,已經夾著一個箱子,微弓著腰站在門邊,他於是點一點頭,在緊靠東窗的長案前坐了下來。

看來,時辰確實還很早。雖然錢謙益暫時停止了思想,並且習慣地閉起眼睛,但仍舊聽不見院墻外有行人活動的聲息。只有剪刀和梳子被剃頭匠擺弄著,在耳邊發出輕輕的碰響。不過北方確實就是北方,何況已經到了十月初冬,清晨的氣息更是寒意侵人。自然,使錢謙益最分明地感到這一點的,還是前額上那半爿光溜溜的頭皮。提起來,這又是他的一塊心病。那是三個多月前,清朝的剃發嚴令下達到了南京。當時城中的縉紳,包括降官們,因為豫王多鐸不久前才明令禁止漢族官民擅自變異服飾,如今忽然又強令剃發,都感到既吃驚,又反感,紛紛來找錢謙益,請教對策。錢謙益起初只是支支吾吾,因為在他看來,作為歸順之民,面對征服者的強權和意志,除了俯首聽命之外,已經根本沒有與之理論的餘地。但是後來,有些人談著談著,竟憤激起來,甚至主張聯合請願,奮起抗命,這就使錢謙益不由得著了慌,因為這種事一旦傳到多鐸的耳朵裏,說不定便會即時招來殺身之禍!但群情洶洶,要制止也不容易,他只得耍了一個花招——借口頭皮作癢,回到裏間去洗頭,趁機幹脆把頭發剃掉,梳起辮子,然後出來與大家重新相見。這才把那批人弄得錯愕失色,洩氣而散。

頭發是這麽剃掉了。不過,要說錢謙益心中沒有絲毫痛苦和羞慚,那也不是事實。因為就在清兵帶著剃頭匠,在大街通衢上殺氣騰騰地催逼人們剃發那陣子,在南京城裏,就接連發生了好幾起寧可以自殺來抗拒的壯烈血案,其中有馬純仁那樣年僅二十歲的縉紳,還有細柳街泥瓦匠那樣的市井百姓,至於鄰近州縣的殉難者就更多。相比之下,錢謙益的貪生怕死在人們眼裏顯得尤其突出。雖然,作為人丁單弱的一家之主,他仍舊可以用肩上還承擔著許多責任與義務,不能作無謂的犧牲來自我解嘲,但身邊那位如夫人的鄙夷目光卻不是那麽好受的。再加上每天對鏡的當兒,自己那副變得怪模怪樣的尊容也確實使他感到厭恨和沮喪。“哎,清廷也不知怎麽想的,就是為了安定民心,也不該這麽做!本來,若能少恃殺戮,多施仁政,人心未必就不感服。如今硬要橫插這一杠子,情勢可就難料了!雖說清廷派洪亨九來代替多鐸,顯見是看中他是前明舊臣,與此間人士關系甚多,意欲借他施行招撫之策,但四方亂象已成,只怕洪亨九也未必能縱橫如意!”由於自此之後,便不斷傳來地方上的民眾因反抗剃發而起兵的消息,有一陣子,把錢謙益弄得既緊張又擔心。無疑,他多少也希冀四下裏這麽一鬧,說不定能迫使清廷收回成命,但是又害怕一旦局勢出現反覆,自己作為“逆跡昭著”的叛臣,會受到明朝勢力的嚴厲懲處。不過眼下,大約因為已經置身於北京,切近地感受到大清王朝的強大聲威的緣故,當這種疑慮再度湧上心頭時,卻變得淡漠和遙遠了許多。“嗯,不管將來如何,眼下必須先躲過江南那邊的劫難再說!從大清朝的情形來看,今後縱然不能一統天下,這江北半壁,大約是會坐得穩的。那麽,也許還應當設法把家眷快點接過來?”

這麽暗自琢磨著,錢謙益的心中似乎踏實了一點。於是,他睜開眼睛,默默打量著銅鏡當中,自己那張既生疏又熟悉的臉,並且開始揣測,到了正式召見之日,以自己昔日的名聲,以及迎降有“功”,起碼不至於太受冷遇,而且只要自己不推辭,還會被授予一定官職。要是那樣,他就主動要求把修纂《明史》的職責承當下來。“是的,人生不過百年,與其再這麽一天到晚擔驚受怕,顛沛趑趄,倒不如一門心思去設局修史,不問世事,豈不更好!這樣,如是也不至於太怨怪我,我也算是為故國前朝盡了一份心力,即使在子孫後世面前,也交代得過去了……”

“老爺,頭梳好了。不知可還有未妥之處?”阮良恭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錢謙益怔忡了一下,回過神來。“好了麽?嗯,就這樣罷,成了!”說著,他就扶著桌子,站立起來。

“……把家眷搬來,別人倒好辦,只是,如是她會肯麽?”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回到桌子前站住,錢謙益接著又想。確實,他的那個計劃即使再穩妥、再切實可行,如果柳如是不肯合作,一切都是空的。而從前些日子的情形來看,想要那位執拗任性的小女人同意搬到北京來,只怕比登天還難……這麽一想,錢謙益的心中頓時又洩了氣。他不由得煩惱起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圍布,扔給阮良,徑自倒背著手,離開寢室,走出院子裏去。

這座北京常見的四合院,大約是前朝一位什麽小官員的私宅。華麗固然算不上,而且也不怎麽寬敞,無非是北邊一所三開間的上房,外帶東西兩個邊廂。他們這一次進京,雖說是同弘光帝一道,但彼此的情形多少有所不同——弘光帝是逃跑被俘,他們是主動歸降。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自然也為著有所防範,在來京的一路上,他們君臣已經是被分隔開來,不能接觸;到了北京之後,弘光帝一行人更是被立即帶走,失去了蹤影。不過,落到了這一步,錢謙益對於那位昔日的主子,縱然還懷有那麽一點“知遇之情”,也已經無力顧及。如今,倒是由於一起被安置在這小小的四合院裏,他卻同前東閣大學士王鐸成了朝夕過從、相濡以沫的密友。現在,錢謙益發現分派給王鐸居住的正屋裏,隱約傳出了人聲和響動。他估計對方已經起來,便踏著被露水打濕了的方磚地面,徑直踱了過去。

來到上房前,發現起居室的門半掩著,他正想伸手去敲,門卻“呀”的一聲,自動打開了,接著,就露出王鐸碩大的身軀和那張熟悉的胖臉。

五個多月前,當弘光皇帝星夜出逃,馬士英、阮大鋮的宅第遭到憤怒的民眾抄搶,南京城中秩序最為混亂那陣子,王鐸作為內閣大臣,也成了洩憤的對象。他上街時,所乘坐的轎子被砸個稀爛不算,連本人也挨了好些拳腳;最要命的,是他引以自豪的一部漂亮的大胡子,竟給拔了個精光。因此時至今日,王鐸下巴頦上還是稀稀落落的,胡子一直沒長全。不過,幸虧老頭兒生性通達,對所受的折辱和損失倒能泰然處之。現在,他一邊往裏讓著錢謙益,一邊略帶意外地睜大眼睛,問:

“牧老,這麽早?不知……”

錢謙益“嗯”了一聲。剛才,他一時煩惱攻心,順腳便走了過來,要說事,還真的說不上有什麽要緊的事兒。不過,他仍舊繼續往裏走,直到進入臨時充作會客室用的西次間,才停住腳步。

因為是上房,這裏的居室比起錢謙益下榻的西廂要寬敞,但陳設卻也大同小異,無非是炕、屏、桌、椅之類。不過,眼下使錢謙益感到意外的,卻是滿屋子龍飛鳳舞、墨跡淋漓的書法新作,其中有條幅,有橫披,還有整幅宣紙寫成的大中堂,由於數量太多,墻上、桌椅上擺不下,幹脆連地上也用上了。乍一看,簡直成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墨巢,使進來的人幾乎連立腳的地方都沒有。

“嗯,這些——全都是新近招攬的活計?”由於發現每幅字上都題了某某人“雅屬”一類的上款,錢謙益隨口問道。

“可不!”王鐸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全都是!人情難卻,推也推不掉!”

“謔,這麽多!也真虧老兄對付得了!”錢謙益環顧四周,搖著頭說。

王鐸不在意地道:“應酬之作罷咧!不過,也有一兩張寫得好的。兄瞧這一張——”他在炕床上翻檢了一下,抽出其中一張,不無得意地擺到朋友面前。

這是一幅草書作品。錢謙益發現上面題了一首五律,卻是王鐸本人的詩作:

〖夜雨朝來潤,春江白漸通。

竹樓疑罨畫,花石帶洪蒙。

歷歷沙形闊,蕭蕭水氣空。

觀枰逾不倦,矧在野簫中。〗

作為當代的大家,王鐸的書法一向以險峻沈雄、跌宕超逸而著稱。如果說,這首詩算不上太出色的話,那麽就書法而論,卻有如瀑飛泉湧,汪洋恣肆,又似名將臨敵,岳峙淵停,極盡似欹反正、渾然天成之妙。要在平時,錢謙益心折之餘,自必擊節稱賞一番。不過眼下,引起他註意的,卻是詩末所題的那一道上款:

〖恭呈和碩睿親王殿下大雅覽正〗

“和碩睿親王——”錢謙益疑疑惑惑地想,隨即猛然一驚,連忙指著問,“這位可是……”

王鐸點點頭:“正是當今攝政王。”

“怎麽,難道他也……”

“哦,他自然不會認得弟。大抵不知是哪位舊識,向他說到在下,所以他昨日便派人前來索書。”王鐸狡黠地瞇起眼睛,一只手在下巴上擺弄著那幾根稀落參差的胡子,笑嘻嘻地說,“好在是秀才人情紙半張!若是別的,弟還真是未必拿得出;至於弄這個麽,我王某倒好有一比——就像賤內養孩子,‘撲通、撲通’,一個又一個,方便得很!”

錢謙益卻沒有笑,不過也就想起,昨天有一個官員急匆匆地來訪王鐸,當時由於自己與那人並不相識,不便過去湊興,倒猜測了半天。原來卻是為的這件事……

“那麽今後,兄是打算長居此地了?”錢謙益終於又問。由於發現來到北京的短短半個月裏,王鐸憑著一手書法,竟然搭上了包括攝政王多爾袞在內的許多新朝顯貴,一時間,倒使他說不上究竟應該羨慕,還是應該反感。

“咦,難道兄還打算回去不成?”王鐸驚訝地反問,“江南眼下亂哄哄,還不定鬧到什麽地步。要是被攪和進去,弄不好,連命都搭上也未可知!唉,中國之大,眼下要想過上幾天安穩日子,除了這兒,只怕再也找不到別的地方了!”看見錢謙益不作聲,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又湊近來,壓低聲音說:“兄莫非以為,像你我這樣的人,既然來了,還會再放我們回去麽?”

錢謙益心中微微一懍,不由得噎住了。無疑,剛才自己也想到,應該暫時搬到北京來,只是由於估計柳如是不會同意,才不得已又丟下了。可是,如今經老朋友這麽一提醒,他頓時又發了呆。因為從歷代處置降臣的先例看,清廷完全有可能會這麽做。“啊,雖說為了遷就她,我倒願意烏紗不要,回江南去。但要是我給困在這兒,脫不了身,她又不肯來,那可怎麽辦?莫非從此就這麽天各一方,不能相見?而且,北京憑著清廷有重兵拱衛,我在這裏,倒還罷了,可是她們在江南,萬一亂起來,怎麽辦?孫愛年紀尚小,而且生性怯弱,全不管用。其他親友在生死相搏、自顧不暇之際,也難以指望。那麽,到頭來就很可能……”這麽一想,錢謙益的心頓時抽緊了,血液一下沖上了腦門。有片刻工夫,他茫然地睜大眼睛,仿佛看見他在南京的那個家,在常熟的那個家,還有家中的無數藏書,正在被熊熊的大火所吞沒;柳如是、錢孫愛以及其他家人,紛紛哭爹喊娘地倉皇逃命,一路上被大兵或盜賊追殺、掠奪、蹂躪……這種懸想所展示的情景是如此可怕,以至錢謙益失魂落魄地站著,止不住從心底裏一陣一陣發抖。“哎,事到如今,該當怎麽辦?還能怎麽辦?!”他焦慮已極地仰起臉,望著屋梁,在心裏反覆地、大聲地自問,但是越問,越覺得絕望和茫然。終於,他雙腿一軟,也顧不得椅子上正堆滿主人的書法大作,一屁股坐了下去。

【情懷各異】

對於柳如是以及家人們的強烈掛念和擔心,使錢謙益的心緒,在這一刻裏變得異乎尋常的混亂和沮喪。但是,在離他下榻的房子不遠的宣武門外大街上,正騎著馬並轡而行的兩位官員——吏科給事中龔鼎孳和兵科給事中許作梅卻是另外一種心情。

龔、許二人是特意來訪錢謙益的。說起來,他們都是錢謙益的舊交,其中龔鼎孳的交情還更深密一些。照道理,他們應該來得更早一點才是。不過在此之前,由於考慮到錢謙益是那樣一種身份,加上他們對朝廷的意向又不大摸底,怕會招致“勾結罪人”的嫌疑,所以一直不敢貿然來訪。這兩天,看見來自江南的這幾位降官已經隨班朝見過皇帝,盡管尚未授職,但以往那一筆舊賬,算是正式勾銷。於是龔、許二人也就放了心,決定前來拜望老朋友。

北京的十月,正是所謂“小春”時節。晴朗的天空上,一碧如洗,看不到一絲半縷的雲翳。依然充沛卻並不猛烈的陽光宜人地普照著。排成“一”字或“人”字的雁行,不斷地從北方飛來,經過綠葉漸稀的樹頂,又加勁地向南方飛去。習習的小西風,一陣一陣地吹送著,平添了幾許蕭瑟,幾許輕寒。確實,如果不把目光投向滿街上那被剃得鋥光瓦亮的頭皮、那粗細不一的辮子、那帶檐邊的黑色暖帽和漏鬥形的白色涼帽,以及帽頂上那五顏六色的翎毛,那麽,這古老的帝王之都,看上去仍舊像老樣子那樣寒來暑往,寧靜安詳,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沒有改變一樣。

不過,這並不等於說,人的心情也沒有絲毫改變。事實上,盡管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盡管大街小巷裏的人們已經默默地屈從於征服者的強橫意志,但是,面對迥異於往昔的街景,龔鼎孳和許作梅的心中仍然感到有點灰溜溜的,頗不是滋味。因為他們都還記得,四個多月前,當閹黨餘孽孫之獬率先剃發改裝那陣子,他們出於反感和嫉恨,曾經聯起手來,打算狠狠整治一下那個背祖欺宗的諂佞之徒。沒有料到,緊接著清廷就頒下了剃發嚴令,使他們碰了一鼻子灰不算,還在極狼狽的情況下,被迫剃掉了頭發,又改換了衣冠;相反,孫之獬則由於搶得了先機而官運亨通,青雲直上,不久前,竟從禮部右侍郎一躍而成為領兵部尚書銜的江西招撫。兩相比較,使他們心中那一口惡氣,確實很難吞得下!無疑,作為明察大勢、通曉時務的聰明人,他們如今都死心塌地歸順了大清朝,但暗地裏始終認為,憑借武力殺伐入主中原的這幫新主子,畢竟是化外夷人,全不知詩書禮樂、仁義道德為何物,要長久統治中國,無論是能力還是經驗,說實在話,都還不太夠格。既然如此,就應當虛心向漢官們求教,尊重漢官,依靠漢官。像這樣強行剃發改裝,且不說是否違背民情,光是就大多數歸順的漢官而言,也難以心悅誠服,可以說是極其愚蠢無知之舉!但是,在胳臂扭不過大腿的情況下,他們唯有暫時忍氣吞聲,偃旗息鼓;至於說到內心,一直是頗不服氣的。最近,他們從南方送來的塘報中得知:江南的形勢發生了劇變,出現了義軍蜂起,反旗林立,清軍的南進全面受阻的嚴重局面。其直接的導因,正是由於清廷悍然下令剃發改服之故。懾於決策者的威勢,他們不敢公開指責什麽,但暗中卻不免幸災樂禍,甚至自鳴得意。“好嘛,苦口婆心地教導你們、勸說你們,偏不聽!偏要寵信那個狗賊猢猻!如今果然做弄出來了,看你如何收拾去!”私下裏議論之餘,他們不止一次“嘿嘿”地發出冷笑。當然,為著使這種惡意的暢快保持下去,一要不斷有新的消息來補充;二還要有更多的同病相憐者來分享。如今幾位江南的降官——特別是錢謙益這樣的“圈子朋友”的到來,正好給他們提供了二者兼得的機會。而這,便是他們今天興沖沖地登門造訪的原因。

現在,龔、許二人已經來到錢謙益下榻的宅子前,下了馬。雖然趕在頭裏的承差早就把拜帖交給門公,送了進去,但是主人尚未露面。趁在門外等候的當兒,許作梅走近龔鼎孳,低聲說:“聞得住在這裏的並不止錢牧齋一個,還有王覺斯,待會兒是否都得見一見?”

龔鼎孳“嗯”了一聲,沈吟說:“這倒是個難題兒——王覺斯本是相熟的,不見似乎說不過去。只是此公是個糯米團子,頂不了什麽用,有些事也不便讓他與聞。今日能不同他照面最好,萬一碰上了,你就設法把他引開。那個事,由我單獨同錢牧齋說便了!”

“還有,待會兒見了面,只怕他會問及朝廷召他們這一幫子來京,將作何處置一類的事,我們談還是不談?”

“朝廷的打算眼下你我都還不大清楚,可不能亂捅婁子!他若問到,我們就先避開,看看那個事談得如何再說。”

“可是——”許作梅還想說什麽,但是被龔鼎孳擺一擺手,止住了。

龔鼎孳止住同伴,是因為他看見一個身材高瘦、剃發留辮的人從門裏走了出來,並且認出那就是錢謙益。

“呵呀,牧老!久違了!”龔鼎孳大聲招呼著,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

“久違,久違——不知二位光降,請恕失迎之罪!”錢謙益拱著手,顯得有點遲緩地回答。

“哎,豈敢!倒是得知牧老到京已經多日,只因俗務纏身,以致拜望來遲,還祈寬宥才是!”龔鼎孳興沖沖地客套著,同時繼續打量主人。他發現,與三年前相比,錢謙益分明老了一點,也瘦了一點,眉毛和胡子白了許多不必說,最顯眼的是臉上那股子神氣與以往大不相同,完全失去了在常熟半野堂時的從容和自信,變得舉止拘謹,表情呆滯,一雙眼睛也閃爍著疑懼的光芒……

“這位——牧老可還記得?”由於顧及到許作梅在場,龔鼎孳暫且把目光從主人身上收回來,回頭介紹說。

“哦,這位、這位……”

“晚生許作梅,六年前在半野堂,曾有幸一聆牧老教誨……”

“哦,哦,原來是許兄!記得,記得!”

這麽表示了對客人仍然頗有印象之後,錢謙益卻沒有進一步說明他“記得”什麽,只側轉身子,做出相讓的手勢:“請——”

“哎呀,牧老,江南一別,雖則不過二載,唯是陵谷滄桑,回首真如隔世。今日覆得於此處相見,也可謂萬千之幸了!”跟著主人往裏走的龔鼎孳,一邊打量著老朋友變得生疏而且顯得滿懷心事的側影,一邊感慨系之地說。

“是的。”

“牧老的貴體,想來還好?適才晚生乍見之下,覺得比之前時,著實清減了些。想必是這兩年勞碌過甚所致?”

“這個……”

發現對方口氣遲疑,龔鼎孳頓時醒悟過來,馬上把手一擺:“罷,罷!其實不必說也能想象得出!”停了停,又用一則慰解對方,一則自慰的口吻說:“既然來到此地,從今以後,好歹算是有個安穩的歸宿了!”

“嗯。”

這麽對答著,三個人已經進了大門,穿過前院,進了垂花門,朝東邊的廂房走去。

這所東廂房,大約是臨時用來接待客人的。龔鼎孳臨進屋之前,特意環顧了一下,發現錢謙益下榻的這幢房子雖然帶有暫時安置性質,而且是與王鐸共同居住。但前後兩院,正房、廂房、耳房、倒座一應俱全。尤其值得羨慕的是,這宅子保養得頗好,可以說還相當新凈光鮮。“嗯,要是我也能弄到這樣一所房子就好了!”他想。因此,等進了屋,彼此重新行過禮,分賓主坐下之後,他便一邊接過仆人奉上來的一盞茶,一邊說:“牧老,這華居雖則略小了些!不過,就眼下而論,朝廷如此安置,也算對您老甚為優厚了!”

“牧老或許不知——”大約看見錢謙益現出疑惑的神色,許作梅從旁解釋說,“自從內城劃歸旗民居住之後,弟等如今都擠在外城,與市井之徒雜處而居,湫隘之極。譬如龔兄,他的華居只怕還沒有牧老這房子的一半大哩!”

“我那處破房子就別說了!”龔鼎孳不勝厭恨地把手一擺,“那算什麽房子,不過是個螺螄殼!連轉個身都得提防磕著鼻子!如今我是得知有客來訪,心中就發怵!”

“要是兄也這等說,弟那住處就更見不得人了!”許作梅懊惱地皺起粗短的眉毛。停了停,也許因為龔鼎孳沒有作聲,他接著又說,“可是,偏生有人卻住得比誰都風光排場,不見馮琢庵!”

“馮琢庵——哼,等著吧,有他好瞧的!”這樣悻悻然扔出一句之後,龔鼎孳本來還意猶未盡,但是發現錢謙益低著頭坐在那裏,悶聲不響,他也就臨時把冒出嘴邊的一句話咽了下去,哈哈一笑,說:

“牧老,數年不見,一見就自顧著發牢騷,真是失敬之極!幸虧叨屬知交,諒不為怪罷?”

他這麽說了,誰知錢謙益卻盡自低著光頭皮,沒有任何反應。直到龔鼎孳莫名其妙,向許作梅投去疑惑的目光時,他才如夢初醒地“哦”了一聲,答非所問地說:“馮琢庵——他也要來麽?”

龔、許二人聽了,愈加面面相覷。不過,當龔鼎孳賠著耐心,向主人解釋清楚,剛才他們只是提到姓馮的房子好,並不是說他也要來訪之後,錢謙益總算變得專註起來,交談也重新開始。只是由於已經兩三年沒見,而這兩三年中整個時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加上對彼此的情形和心思不摸底,所以有一陣子,談話只是停留在溫寒起居一類的例行問答上。然後才漸漸談到別後的一些情形,像李自成的攻入北京,崇禎皇帝的自盡殉國,清兵的入關助“剿”以及後來的“天命所歸”,自然也談到福王在南京的“僭立”,馬士英、阮大鋮的亂政,左良玉的興兵,清軍的南下平“亂”,以及錢謙益等人的這一次入京陛見……在這當間,雖然一直是龔、許二人說得多,錢謙益說得少,而且顯得被動和遲鈍,但是最初那一陣子的生疏和隔閡,總算消除了許多。這樣談了一陣,龔鼎孳才把話頭一轉,瞅著主人問:

“那麽,江南近日的情形如何?弟等於此間一直甚為關註,唯是路途受阻,難得其詳,不知可否見告一二?”

“江南近日——哦,沒有什麽……”錢謙益含糊地回答。

“咦,怎會沒有什麽?不是聽說近日反了一大片,亂得很麽?”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機會插口的許作梅,忍不住追問。

“反……反了一大片?”錢謙益微一擡頭,眼睛裏閃出一絲疑懼的光,“這個,弟不曾聽說。嗯,不會吧,聞得王師進兵神速,各處俱望風歸降……”

“初時是望風歸降,可是後來——”許作梅急煎煎地說,臨時停了一下,看看龔鼎孳,然後壓低了聲音,“後來朝廷的剃發令一下,各地便鬧將起來,可有此事?”

“鬧麽,嗯,江南歸命未久,人心尚存疑懼,二三桀驁反側之徒,想乘機鬧一鬧,或許也是有的。不過我朝兵威如此之盛,彼亦斷乎難成氣候,是以倒無須擔心。”錢謙益搖搖頭,眼皮又重新耷拉下來。

“牧老,”看見錢謙益始終含糊其詞,而且顯見是在成心敷衍,龔鼎孳只得插上去說,“自朝廷剃發令下,江南各府縣頗有興兵作亂者,此事已並非傳聞。許兄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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