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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錢謙益陛見北京城,洪承疇視察徽州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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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垣,所見南來塘報中已不斷道及。譬如江陰,聽說就鬧得挺兇,竟致王師圍攻數月,至今未能剿平。實乃戰局之一大激變!”

這種消息,至少在北京,還屬於談論的禁忌。龔鼎孳把它捅破,是試圖造成一種坦誠相見的印象,好讓對方解除疑慮。然而,盡管如此,錢謙益仍舊毫不動心。他沒有看客人,低著頭說:“二位,非是弟有意回避,皆因近數月來,一直待罪在家,不敢與聞外事,是以實在一無所知。”

以錢謙益的前輩身份,既然把話說到這種地步,龔、許二人雖然頗覺失望,也不便再糾纏下去。互相對望了一眼之後,龔鼎孳只好改換話題,問:

“那——那麽留都的一班舊友,想必還好?”

“兄是說——”

“覆社的那班同人,像吳次尾、陳定生、侯朝宗。”

“噢,兄是問的他們!前些時候,他們都在留都,有一陣子還鬧得挺歡,後來就走的走、散的散,全不見了。眼下大抵都在家中待著罷!”

“鬧得挺歡?他們鬧什麽?”龔鼎孳感興趣地問。

錢謙益苦笑了一聲:“還能有什麽?無非是主持清議、譏評朝政那檔子事!”這之後,大約發現客人眨著眼睛,有點不得要領的樣子,他才又補充說:“說來話長。過些日子得空,學生再與兄等細說罷!”

“……”

由於主人顯然沒有交談的興致,才開了頭的話題,再度中斷了。這使龔鼎孳掃興之餘,不禁有點奇怪。在他看來,過去的一年多,錢謙益縱然經歷了種種焦慮和驚恐,有過許多挫折乃至屈辱,但如今不是一切都完結了麽?眼下對方作為歸命之臣,已經被清廷特地接到北京。雖說這也許並非特別光彩的事情,但以清朝的強大聲威,起碼身家性命有了保障;若弄得好,再享榮華富貴也並非沒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錢謙益應該放下心來,快活起來才是。不料仍舊是眼前這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龔鼎孳就覺得無法理解了。

龔鼎孳感到掃興,坐在他旁邊的許作梅就更加掃興。本來,他同錢謙益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今天之所以跟著龔鼎孳前來,是出於一種期望。事實上,自從前些日子合謀整治孫之獬不成,反而給弄得狼狽異常之後,包括給事中莊憲祖、杜立德,禦史李森先、王守履、羅國士等人在內的他們那一夥“圈子朋友”,一直忿恨難平,處心積慮圖謀報覆。最近,他們終於從弘文院大學士馮銓身上,找到了把柄。這個馮銓,就是他們剛才提到的“馮琢庵”,在明朝天啟年間因為阿附魏忠賢閹黨,被名列“逆案”,受到革去官職、永不敘用的懲處。清朝入主北京之後,他從老家涿州趕來投誠,很快就受到賞識和重用。與孫之獬一樣,他也是最早帶頭剃發留辮的漢官之一,可以說從來就是個諂佞無恥之徒。因此,許作梅等人經過密商,決定從他入手,再次發難。首先憑借“言官”的身份,各自分頭上疏,劾奏馮銓本是魏忠賢黨羽,一貫貪贓枉法,最近又為其子馮源淮向已出任江西招撫的孫之獬行賄,得授中軍之職;與此同時,還彈劾禮部侍郎李若琳也是馮銓的黨羽,要求一並從嚴究治。這些奏章,如今都已經呈遞朝廷,估計很快就會有下文。錢謙益作為碩果僅存的東林領袖,自然是一位強有力的證人。根據他們得到的消息,最近幾天,皇上就要專門召見這批降官,到時萬一攝政王問及當年閹黨亂政的事,錢謙益能予以配合,對於拔除那些眼中釘,必定大有幫助。但是,瞧錢謙益眼下這副模樣,似乎很難寄予期望……

由於一時想不出打破僵局的辦法,龔、許二人都不由得沈默下來。只聽見一陣一陣的秋風,把糊窗紙吹得簌簌作響。

“聞得龔兄的如君,眼下也在京裏,不知可好?”冷場中,錢謙益忽然冒出一句。

龔鼎孳微微一怔:“牧老是——是問阿眉?”看見主人點一點頭,他就“哦”了一聲,說:“她是兩年前隨學生來京的,故此目今也在一處。她麽,多承關註,‘好’字說不上,托庇粗安就是。”

“嗯,她同賤內河東君,似是有一面之緣。”

龔鼎孳眨眨眼睛:“河東……”他忽然醒悟過來,“哦,對,對!她們本是相熟的。聽阿眉每每談及,對柳夫人總是傾慕得很!”

錢謙益沒有立即說話。他擡起頭,呆呆地望著客人,半晌,才嘆了一口氣:“可惜賤內沒有同來,要不,她兩人倒是個伴兒。”

“哦,原來嫂夫人不曾同來,卻是何故?”龔鼎孳頗感意外。

錢謙益動了動嘴唇:“這個——”然而,不知為什麽,臨時又住了口,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勝懊喪地低下頭去。

看見對方老是這個樣子,龔鼎孳心中開始有點不悅。本來,在造訪之前,他對錢謙益曾經懷著頗高的期待,但是彼此相見之後,他就發現幾年不見,對方的變化很大。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圖謀覆出時的那種銳氣和勁頭,變得謹小慎微,遲疑怯懦,仿佛丟了魂兒似的。“嗯,要是硬把他拉進圈子來,只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冷冷地想。

“牧老——”許作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龔鼎孳一擡頭,發現那炮筒子大約忍耐不住,已經離開了椅子,大瞪著眼睛,打算要說什麽。他連忙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跟著站起來,說:

“牧老,今日重逢,甚是難得。只是我兄遠來勞頓,坐談多時,想必疲倦。目下弟等尚有雜務需辦,就此告辭,改日再來聆教!”

【魂不守舍】

由於龔、許二人始終沒有將此來的目的攤出來,錢謙益也就並不知道在這小半天裏,客人們經歷了怎樣的希冀和失望。不過,即使龔、許二人把來意說明了,以錢謙益眼下一團亂麻的心情,也絕不會攪和到他們那檔子官司裏去。的確,也就是到了剛才與兩位熟人相見應酬那一刻,他才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其實是多麽地年老和衰弱,而對於紛紜變幻的世事,又已經多麽疲倦和厭煩。無疑,萬惡的闖賊流寇是完蛋了,但明朝的象征——弘光政權也徹底完蛋了!剩下建虜,這個昔日的強敵、如今的征服者算是大獲全勝。但是,這些化外夷狄果真能站得住麽?就連龔鼎孳剛才也心情緊張地提到,那個蠻橫無理的剃發令一下,江南即時反了一大片!而且估計不只江南,別的地區也肯定不會安生服帖。要是局面當真就這麽反過來,像自己這樣的人可怎麽辦?莫非跟著韃子們逃回關外?就算一時反不過來,而是這麽亂下去,亂上十年八年,或許更長,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那也是糟糕透頂的事!且別說柳如是和孫愛他們能否僥幸保存,光是自己這一把年紀,就未必能熬得過去!要是熬不過去,這一輩子豈不是再也不能同他們相見?剛才,在與客人談話那一陣子,錢謙益其實一直被這種可怕的思慮翻來覆去地纏繞著。如果說,早些時候他還曾經設想,要是清廷決定給他們授職,他就主動要求參與修撰《明史》的話;那麽眼下,一個痛苦的聲音卻在他心中變得尖銳起來,急切起來:“哦!這一切,我已經受夠了!我根本不該到這兒來!我得設法回到江南去!趁著戰亂還未蔓延,道路還能通行,盡快趕回家裏,是生是死都同如是在一起!同親人們在一起!哼,清廷能放我走最好,要是不放,也得想辦法,越早走越好!真的!”在客人走了之後,以及接下來的幾天裏,這樣一種念頭在他心中甚至變得更加執拗和強烈了。

現在,已經到了十月的初五日。還在前一天,來自江南的幾位降官——王鐸、陳洪範、張秉貞,以及錢謙益本人得到通知,讓他們今天不要出門,就在寓所等候。這顯然是皇帝將要接見的信號。本來,自從打定主意盡快返回江南後,錢謙益對於清廷那幾石祿米,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不過他也知道,既然來到了北京,事情終歸還得應付完畢。因此,雖然又是一夜的輾轉反側,沒睡上多大一會,起床時感到頭發沈、心發虛,但他仍然振作起精神,梳洗穿戴停當,慢慢走過西廂去等候。

“哎,老兄可來了!”已經穿好朝服,正坐在西廂房起居室椅子上的王鐸,一見錢謙益進來,立即站起身,一邊拱著手同他行禮,一邊如獲大赦地說,“適才禮部來了個人,知會我等辰時三刻進宮見駕,還說待會兒吏部的陳侍郎要過來,帶引我們前去。弟見老兄還沒出來,所以一直守在這裏不敢動。如今兄來得正好,且替弟頂著班兒,待我回上屋去,把幾件活計打發完了便過來!”

起初聽說吏部的人已經來過,錢謙益心中倒也忐忑了一下,後來得知是辰時三刻才入見,離眼下足有一個時辰,才又放下心來。他於是一邊還著禮,一邊奇怪地問:“活計?兄還要忙什麽活計?”

王鐸把雙手一攤,苦著臉說:“還能有什麽活計!不就是半張紙的秀才人情麽!對了,隔壁老陳和老張兩位,弟已經著人知會了,讓他們到時都過這邊來取齊,一道進宮!”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錢謙益挽留說:“都到這時候了,兄又何必如此著忙?不就是筆墨應酬的事兒麽,拖他幾日又有什麽打緊了?”

王鐸搖搖頭:“已經拖了兩日,昨兒又派人來問,說是要遷新居,等著張掛哩——都是些滿人,開罪不起!何況已經答應他,待會兒派人來取,沒奈何,沒奈何!”

聽對方這樣說,錢謙益也就不好再挽留。不過,目送著老朋友匆匆而去的肥胖背影,他心中卻油然湧起一股憐憫和茫然,是啊,“都是些滿人,開罪不起!”如果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今後這一類開罪不起的事情,只怕還有很多,王覺斯是如此,我又何嘗不會如此……這樣想著,他對於眼前的處境愈加感到厭煩和懊喪,以至在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在椅子上呆呆地坐著,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想……

從屋頂上盤旋而下的寒風,把檐前的鐵馬吹得叮當作響,方磚地上的淡淡日影,一點一點地向門檻那邊移去……終於,院子裏響起了哢嚓哢嚓的腳步聲。接著,傳來了門公粗啞的嗓音:“啟稟老爺,吏部陳老爺來拜!”

已經昏昏欲睡的錢謙益怔忡了一下,疑惑地擡起頭。“來了哦,是的,也該來了!趕快,都完了罷!”這麽想著,他就揉搓一下黏滯的雙眼,離開椅子,跨出門檻,走到院子裏。這當兒,王鐸也已經聽到傳呼,從上房裏走了出來。兩人於是整肅衣冠,相跟著,一齊迎出大門外。

門公所報的“吏部陳老爺”,就是吏部左侍郎陳名夏。按照朝廷的委派,這些日子,一直都是由他負責同來自江南的降官們聯絡,所以倒也不是初次光臨。而且,同前幾天來訪的龔鼎孳一樣,陳名夏早年在江南,也是覆社的一位名流。錢謙益不只早就認識他,還同他有過密切的交往。若論舊日的情誼,比龔鼎孳還要深密一點。只不過,對於這位老朋友的光臨,錢謙益眼下卻沒有多少熱情。因為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接觸,他明顯覺得,眼下的陳名夏已經不同以往。不錯,最初見面時,礙於人多眼雜,加上王命在身,對方不便公然同自己攀交情、套近乎,倒也情有可原,難以深責。可是,在接下來的七八天裏,彼此還見過好幾次面,而且有的場合只有他們二人在場,陳名夏居然仍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氣,板著臉,半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就像過去壓根兒不認識似的,這就使錢謙益覺得未免有點反常和滑稽了。不過,他是個歷經憂患、谙熟世情的人,對於這一類“蹊蹺”事兒早就司空見慣,因此也並不怎麽吃驚,更不至於憤憤不平,只是從此也就自覺地同對方扯開距離,免得自討沒趣。

現在,頭戴紅珊瑚頂子暖帽、身穿二品補服的陳名夏已經在門前下了馬,並且揮退仆從,不慌不忙地走過來。錢謙益和王鐸——還有從隔壁及時趕出來的陳洪範和張秉貞,立即一齊拱手當胸,參差地說:“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請恕罪!”

“噢,不敢!”陳名夏回著禮,面無表情地說。看見幾位主人已經躬著腰,做出相讓的手勢,他就照例略一謙遜,然後昂然踏上臺階,徑直往裏走去。

主人們互相擠擁了一下,隨即眾星捧月似的相跟著。這當中,又數住在隔壁的兩位——弘光政權的左都督陳洪範和浙江巡撫張秉貞,顯得分外起勁和熱情。他們一左一右地伴隨著陳名夏,並憑借這種有利的位置,喋喋不休地向貴客大獻殷勤,無非是對陳名夏一再降貴紆尊親臨照拂表示受寵若驚、感激不盡,對陳名夏的大名和才華表示仰慕已久、傾倒備至,以及希望對方今後繼續耳提面命、不吝賜教等等。大胖子王鐸,論地位過去應當算是最高,這會兒反而被擠到後面,只能偶然急巴巴地幫上一句半句腔,神色之間,就未免有點尷尬和別扭。倒是錢謙益,由於心態不同,加上夜來失眠,一直有點萎靡不振,所以愈加懶得上去湊熱鬧,只是慢吞吞地跟在後頭。

待到了西廂房,大家再度行過禮,隨即照例把客人擁上首座。不過接下來,由於王鐸對剛才那一幕顯然有氣,執意要坐在下首,不肯按既定的官階就座,於是其餘的人便出現長時間的你推我讓,最後,好不容易才陸續坐了下來。這當兒,發現陳名夏已經皺著眉毛,神色之間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大家連忙靜下來,一齊投去恭敬而期待的目光,等候指示。

“列位,”陳名夏清了清喉嚨,冷冷地開口說,“有一件事學生早就想說——前明之所以敗亡,繁文縟節,講究過甚,是其中因由之一。譬如適才,從進門到就座,便行禮不斷,推讓不休,半天也坐不下來。此等虛誇迂緩之作風,如何臨機決事,如何克敵制勝!如今到了本朝,列位這種舊習都得改一改,才能應合滿洲風習,與同僚和諧共處。否則便會鬧出許多誤會不快來,弄不好,還會生出離心之想。這可是第一要緊的!”

中國本是禮儀之邦。明朝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便制定了一套嚴格的禮儀規範。二百多年推行下來,無論是官場還是民間,都早就習以為常。雖然後來越弄越繁覆和講究,但人們也並不認為有什麽麻煩和不妥,反而覺得這樣才完美周到,使禮儀的精深內蘊發揮得淋漓盡致,遠邁前代。如今,忽然聽見陳名夏對大家一向引以為榮的這套規範痛加貶斥,在座的幾個人都不禁發了呆。不過,對方把這件事同是否能與滿人和諧共處,以及對清朝是否忠誠連在一塊,又使大家為之聳然動容,於是趕緊拱著手,誠惶誠恐地唯唯答應著,表示感激對方的教誨。只有錢謙益,因為聽力一向欠佳,加上陳名夏說話時故意用了一種不肯費勁的鼻音,所以這小半天,他雖然睜著睡眠不足的眼睛,但在精神恍惚之際,對方的話,十句之中倒有五句沒有聽進去。直到發現屋子裏出現靜場,他才疑惑起來,卻鬧不清發生了什麽事,於是只管跟著其他人,做出相同的表情和姿勢。

“這是第一件。還有第二件,”陳名夏接著又說,“前明之亡,黨同伐異,門戶交訌,是又一大因由。此種官場陋習,為當今聖上以及攝政王所深惡痛絕。在此,學生也不妨告知列位:前些日子吏科給事中龔鼎孳、兵科給事中許作梅等十言官交章彈劾內院大學士馮銓、禮部侍郎李若琳、江西招撫孫之獬貪贓枉法一案,昨日已經攝政王傳集各官,逐一究問,查明所劾各款竟無一屬實。因而推斷此事之根由在於前明之黨爭舊怨,沿襲至本朝。龔鼎孳、許作梅等人本該反坐論處,幸而攝政王開恩,只予以嚴旨切責,令其改過自新。不過其中禦史李森先,因其彈章中措辭過激,仍著令革職,以示懲戒……”

陳名夏說到這裏,便停住了。他先向在座的人掃視了一周,最後把目光停在錢謙益的臉上,淡淡地說:“諸位老先生都是前明過來的人,難免會與昔日的黨社之爭沾上點邊。那麽可就得警醒了,切勿再攪和進去才好!”

這一次,為著免得遺漏了什麽重要信息,錢謙益倒側著耳朵,集中精神聽著。驀地,他心中一懍,記起幾天前龔鼎孳和許作梅曾經登門拜訪,東拉西扯地坐談了半天,卻不知是否同這樁官司有關,更不知陳名夏此刻是否在說自己。這麽想著,他就不由自主緊張起來,於是極力回想那一天的情形。他覺得當時自己把得挺穩,並沒有同對方多談,而對方似乎也沒有提到彈劾之類的事。“可是剛才,陳名夏為什麽把眼睛盯著我?而且他在提到龔鼎孳時,為什麽竟直呼其名,那口氣就像說到一個陌路人似的?要知道陳、龔二人其實也是關系密切的知交呀!莫非龔鼎孳也同我一樣,對陳名夏的裝腔作勢、趾高氣揚十分反感,兩人已經鬧翻了麽……”

現在,錢謙益不再昏昏欲睡了。他大睜著眼睛,思緒漸漸變得清晰、敏銳起來,有許多問題,包括陳名夏對自己的可惡態度,都冒了出來,而且似乎都露出了解答的線索。“嗯,不對不對,前幾天龔鼎孳來訪時還提到陳名夏,並沒有什麽不滿的言辭。那麽,恐怕並沒有鬧翻。哼哼,要不就是正相反,只因陳、龔二人關系非比尋常,而龔鼎孳在這場官司中碰了個大釘子,已經被攝政王憎惡上了。陳名夏為了避免嫌疑,便裝出一副毫不相幹的樣子……”這麽想著,錢謙益心中一亮,頓時感到精神亢奮,“啊哈,不錯,眼下陳名夏公開說到這件事,要大家引以為鑒,也並非是沖著我而來,而是有意借助這睽睽眾目,做給朝廷看的!”

這麽興奮而又焦躁地尋根究底著,再加上擺脫不掉和困倦的虛弱,使錢謙益腦子變得緊繃繃又暈乎乎的,只覺得心中撲通撲通地直跳,耳朵裏也開始嗡嗡作響。他忘卻了周圍的一切,眼前只剩下一根忽隱忽現、飄移不定的線。現在他就竭盡全力,沿著這根線追索下去。“是的是的是的!這個精明強幹的家夥,他的一言一行,他故意同我拉開距離,他剛才說的那些話——盡管是用了那樣一種傲慢不遜的口吻,都是分明在告誡大家,今後要在這塊地方混下去,就得格外小心謹慎,彼此不要拉扯得太緊……只不過、只不過這種告誡,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逆不道,盡可以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哼,他卻不肯那樣做,偏要裝得那等撇清,仿佛生怕給人逮住馬腳似的,到底是為什麽?對了對了對了!原來他一直對清廷隱瞞各種關系!哈哈,哈哈,哈哈!原來他是害怕!原來——咦,他害怕什麽?莫非、莫非他另有圖謀?莫非他想造反?莫非他同南邊有關聯?”這樣一想,錢謙益就疑心頓起,覺得這表面平靜穩固的京城裏,簡直殺機重重,兇險四伏。這種發現使他驚駭,更令他極度緊張。雖然與此同時,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心中提醒他:“這是沒有的事。你太緊張,太疲勞,已經在胡思亂想了!”可是他仍然止不住脊背發涼,手心出汗,有片刻工夫,整個人竟像靈魂出竅了一般,以致接下來,盡管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陳名夏又說了一些別的話,其他人還提了一些問題,但一點都裝不進腦子裏去……

“攝政王殿下鈞旨到!”一個尖厲的嗓門驀然呼叫起來。錢謙益心中擂鼓似的一震,驚恐地擡起頭,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屋子裏多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官員。而其他的人,包括陳名夏在內,已經跪伏在地下,他本能地覺得事情嚴重,掙紮著想離開椅子,偏偏兩條腿不聽使喚,掙了兩掙都沒成功。他心裏著急,提著氣,狠命一使勁,總算滾到地上;接著,就聽見那個官員高聲說:

“攝政王千歲殿下口諭:今兒個我因身體不適,這江南降官就暫且不見了。改日再說。那王鐸、錢謙益、陳洪範、張秉貞就著他留下,聽候任用。”

就是這麽幾句,口諭便傳達完了。不過,它來得如此突然,以致有片刻工夫,西廂裏變得一片靜默。是的,大家今天本來都等著接見,可是這麽一來,接見便宣告取消了;本來,今天大家還期待著授予官職,憑著這麽一句“聽候任用”,看來也就得拖下去,而且不知要拖多久。因此,當大家重新站起來之後,王鐸、陳洪範、張秉貞三個都變得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只有錢謙益卻感到心頭一輕,覺得纏繞著他的那種種危懼、痛苦和幻想突然消失,周圍的一切又變得明白和正常了。“是的,‘聽候任用’,就是暫時不任命。能夠這樣子,最好不過了!”他抹了一把額上的虛汗,扶住椅子的扶手,渾身虛脫一般地想。

【巡視歙縣】

攝政王多爾袞之所以突然取消預定的接見,倒不是存心慢待冷落這批南明的降臣,而是由於江南戰局意想不到的混亂和惡化,迫使他不得不臨時決定召開緊急的禦前會議,商量對策。事實上,自從六月初那道剃發令下達之後,竟然在民眾當中引發如此廣泛而激烈的反抗,是他們完全沒有估計到的。起初,他們還試圖憑借強大的武力,迅速把反抗鎮壓下去,結果五個月過去了,雖然像江陰和嘉定這樣的地方,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付出了很大的傷亡代價之後,總算相繼攻陷,但是即使事後用了屠城那樣殘酷的手段,也未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相反,各地反抗的勢頭愈演愈烈,不僅發生魯王政權的軍隊在錢塘江上大敗清兵這樣聞所未聞的事件,而且以前明縉紳金聲為首的另一支義軍,也在徽州、寧國、池州、太平一帶,憑借山林險阻同清軍周旋,形成很大的聲勢。此外,尤其令多爾袞吃驚的是,自陜西流轉南下的農民軍,雖然在湖北九宮山被清軍打散,其首領李自成、劉忠敏據報已經被鄉民殺死,但是他們的餘部不知出於怎樣的想法,竟然改弦易轍,同過去的死對頭——南明總督何騰蛟的軍隊聯合起來,重新進入湖廣,並且接二連三地摧州陷縣,逼得當地的清朝官員向北京朝廷連連告急。正是這樣一種形勢,使多爾袞不由得著忙起來。經過同大臣們反覆商議,他最後作出決定:抽調坐鎮南京的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及其副將葉臣率兵馳援湖廣,全力對付噩夢一般的農民軍和南明軍隊的聯合反攻;與此同時,責成洪承疇暫時轉攻為守,回鎮南京,全力穩住江南的局勢再說。

清廷對局勢的可能逆轉感到嚴重關切,無疑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多爾袞卻不知道,就在他以順治皇帝的名義下達的詔令,加急飛遞送往南京的途中,江南的局勢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由於洪承疇等人的全力進剿,前一陣子在徽州一帶活動得頗為“猖獗”的那支義軍,已經於近日被徹底擊潰,其首領金聲、江天一、吳應箕等人均被抓獲。目前,駐節於寧國府的洪承疇一方面派人向坐鎮南京的勒克德渾報告,一方面率領手下的幕僚和將校,親自趕往前線,視察“匪亂”平定後的情形。

說起來,這也是洪承疇的老練高明之處。本來,自從平定了嘉定、江陰的反抗之後,曾經有不少人主張揮兵南下,狠狠教訓一下在浙東日益坐大、已經成為清軍南進巨大障礙的魯王政權。但是洪承疇權衡了局勢之後,決定仍舊堅持“以剿促撫,先易後難”的既定方略,首先把打擊的矛頭指向正南方向、勢力相對較弱的徽州義軍。事實證明,這種決策是正確的,隨著金聲等人在短期內被打垮,南京徹底解除了來自側翼的威脅;接下來,就可以放開手腳對付浙東這塊比較難啃的大骨頭。不過,盡管如此,洪承疇卻不敢大意,因為以他多年的剿“寇”經驗,知道只要老百姓的敵意一天不消除,叛亂隨時隨地都會再度發生。正因為這樣,他才又決定親自到徽州府城的所在地——歙縣去走一趟。

現在,洪承疇一行人已經過了績溪,走在通向徽州府城的路上。這一帶以及與之毗連的寧國府,是個山嶺眾多的地區。西邊的黃山和東邊的天目山向這裏連綿延伸,一路上蒼崖疊嶂,險隘重重。而從績溪到徽州府一線,則正處於這兩座大山的夾峙之間。洪承疇特別註意到,這裏的地勢曲折盤旋,崖谷交錯。一條名叫揚之水的溪流,從南向北蜿蜒流去。溪流兩邊,時而是小片的稻田,時而是高聳的峭壁,一個一個的村落,就散落於亂石叢莽之間。這一切,使這條通道變得就像受到嚴密保護的咽喉似的,不容易遭到攻擊。前一陣子,如果不是清軍用計騙開了績溪城門,恐怕未必就能如此順利地進入這裏,更別說攻下徽州府城了。如今,雖然戰事已經結束了好幾天,但在初冬的陽光下,那些來不及收拾掩埋的戰死者屍體,仍舊隨處可見;拂面的寒風中,也不時夾雜著一股東西焚燒的焦糊的氣味;至於路旁的村莊,那些焦黑的斷壁頹垣之間,則會忽然呱呱地怪叫著,飛躥起成群的烏鴉,使人不難想象當時的戰鬥是何等的慘烈。正是這種情形,加上這一帶易守難攻的天然形勢,使騎在馬上緩緩而行的洪承疇,一邊四下裏觀察著,一邊不由得再度默默盤算起來。

“黃老先生!”他回過頭去,招呼走在稍後的一位隨行幕僚。等那人應聲跟了上來,他就用馬鞭指著本應是車舟輻輳、商客往還,眼下卻變得異樣空曠、寂靜的河灘,問:“此番得老先生之力,一鼓攻下賊巢。唯是學生尚有一慮,此地民風強悍,倘若馭之不得法,難保不會今日撫平,明日覆叛。老先生是本鄉人,不知有何善策,尚祈見教!”

跟上來的這位幕僚,就是曾經擔任左良玉部監軍的黃澍。僅僅一年多之前,他還憑借監察禦史的身份,前往南京,向弘光皇帝請求奏對,在朝堂之上嚴詞彈劾並痛打馬士英,受到當時朝野上下的熱烈稱頌。可是,到了左良玉起兵“清君側”,結果在半途中病死之後,他就跟著左良玉的兒子左夢庚逃往江北,迅速投降了清朝。黃澍本是徽州人,與義軍的首領金聲一向頗為投契。這一次清軍進攻徽州,他就奉洪承疇之命,帶了幾十人,利用老交情,詐稱率兵來援,騙得金聲開門接納,結果同清兵裏應外合,攻破了徽州府城。憑著這份不大不小的功勞,黃澍在新同僚當中也就頓時有了面子。昨天他受前軍提督的委派,趕到設在宣城的總督行轅報捷時,洪承疇除了著實嘉勉了一番之外,還慨然決定親自趕來徽州府城看一看。對於上司的這種“垂註”,黃澍自然十分興奮,一路之上,不停地介紹前些日子由此進軍的種種情況,極備殷勤。聽見洪承疇呼喚,他連忙催馬上前。當聽清是這麽一個問題之後,他就拱著手,不假思索地朗聲回答說:

“中堂大人遠慮!此地果然是民風強悍,更兼形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過經此一役,大人之神機妙算,我兵之無堅不克,已令彼刁頑不逞之徒,為之喪膽!今後只須鎮之以重兵,威之以嚴刑,再廣布細作,暗中偵查。若有敢再行倡亂者,一經察覺,即行鋤滅,決不寬貸!如此,便可令愚民知所懼,而匪人亦無所施其煽惑之技。待假以時日,民心向定,此地便可望洗心歸化。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洪承疇晃了晃鞭子,不緊不慢地說:“鎮之以重兵——談何容易!目今江南初下,動亂未息,更兼兩湖、福建、兩廣、雲貴諸省尚有待平定,哪能空把一幹重兵安置於此!”

黃澍眨眨眼睛,不由得收斂起先前那股子興頭。“或者,”走出幾步之後,他又試探地說,“委一熟谙本地情形之幹員,充任守牧,緣其情,因其勢,以精誠導其向順之心,以恩德消其桀逆之志,令彼感悅來附,似亦不失為一可行之策。”

“以學生之見,”大約發現洪承疇沒有作聲,從後面跟上來的另一位幕僚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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