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馬鞍山遇兵慘遭屠掠,留都女懷春難遣寂寥 (3)

關燈
得頗為寬大賢明,不但能約束部下,嚴禁騷擾民眾,而且大力招降納叛,對明朝的舊官廢員多所起用,但骨子裏其實防範很嚴。他把精銳之師集中駐紮在以舊皇城為中心的東城,並派重兵扼守住從通濟門到金川門一線的要沖地段;對允許民眾日常出入的其餘各門,則嚴加盤查,一旦發現可疑人物,立即拘捕。因此,雖然周圍不少地方已經因義師蜂起鬧得沸沸揚揚,但南京城中的人們仍舊毫無反應。

當然,之所以如此,還因為作為大清朝在江南的首善之區,早在三個月前,南京城就完全、徹底地執行過剃發令。雖然在豫王多鐸入城的當初,曾經明確表示過,除了軍人之外,禁止官民剃發,但到了這時,也就顧不上信守諾言。於是,經過幾天殺氣騰騰的實施,自然免不了要賠上幾條性命,南京就完全變了樣。別看只不過是頭發換個式樣,腦殼子周圍少了那麽一圈子頭發,後面則拖出一根長辮子,但是已經足以使滿城的男人們,像是一夜之間全都被強行閹割了似的,一個個變得忍辱含羞、氣息萎靡。許多人因為自慚形穢,便盡可能躲在家裏,避免出門;即使非得出門不可,也是屏息低頭,匆匆而行,根本沒有心思,也沒有勇氣去理會多餘的事。無疑,因此而私心竊喜,甚至趾高氣揚,以為從此做穩了順民,前程有望的也不是沒有,但畢竟為數不多,而且這種人一心指望的是清朝早早得勝,更加不會去打聽和傳播四鄉民眾起義的消息了……

正是這樣一種絕望、壓抑而又沈悶的局面,使已經離開禮部衙門,搬到城南的善和坊來居住的柳如是,變得愈來愈心情沮喪,煩躁不安。

柳如是是在一個多月前,匆忙搬出禮部衙門的。本來,自從清兵入城之後,那位豫王多鐸對錢謙益他們這些降官,倒還算是相當優待,不但沒有怎麽為難,還允許他們暫時繼續住在各自的衙門裏。不過,對於這種“禮遇”,別人怎麽想不知道,柳如是卻覺得仿佛被關在囚牢裏似的,一百個不自在,成天價吵著要搬家。只是由於錢謙益看見別人都沒動,擔心獨自這麽做,會引起清軍方面的猜疑,再三勸說,才又勉強挨著。然而,待到八月初,洪承疇正式到任,而錢謙益也接到命令,讓他和別的幾位降官頭兒,連同不久前在蕪湖被追兵俘獲的弘光帝一道,跟隨回朝覆命的多鐸前往北京去“陛見”順治皇帝,她便立即設法搬了出來……

現在,柳如是穿著一襲深紅色的夾綢女衣,手裏拿著一柄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斜靠在庭院當中的一張鋪著錦褥的竹制躺椅上。隔著小圓桌的另一邊,則坐著她那位情誼深密的女友惠香。坐落在巷子盡頭的這所宅子,本來屬於一位官宦世家的子弟。弘光皇帝出逃那陣子,這戶人也舉家南下,離開了南京。柳如是是經人介紹,半租半借地住進來的。這宅子雖然比不上錢謙益在常熟的府第,但縱深三進,外帶東西兩個偏院,地方也自不小。由於擔心戰火會燒到鄉下,錢謙益臨走前已經把陳夫人、錢孫愛等一幹至親家眷搬到南京來;又擔心盡是女人和孩子,無人撐持門戶,把侄孫錢曾也召出來同住,以便就近幫忙照料。不過,柳如是獨自占住了整一個東偏院,連吃飯起居也同陳夫人那邊分開,因此平日倒是各不相擾。眼下,正交未時光景,四下裏靜悄悄的。秋日的陽光從枝葉繁密的木樨樹頂上斜射下來,在她們的身上投下碧幽幽的影子。

“哎,我說姐姐,”也許是看見柳如是久久不說話,盡自在那裏生悶氣,惠香勸解地開口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兵荒馬亂到了這一步,也只有順應時勢,好歹對付著過下去罷咧!既然那些大老爺們兒眼睜睜看著韃子打來,沒有一個拿得出解救的辦法,我們做女人的,又哪來的本事操這份心!莫非姐姐當真以為,我們比老爺們兒還強麽?”

停了停,看見柳如是沒有反應,她接著又說:“按說呢,當初姐夫那樣做,只怕也是出於無奈。‘老神仙’和馬閣老都逃了,韃子兵已經打到朝陽門外,他要搭救這滿城百姓的性命,也只有這一條路了。終不成也學揚州那樣,讓韃子兵殺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才算了局麽!”

“哼,你們都得了性命,可這黑鍋我們只怕八輩子都背不完了!”柳如是冷冷地說。

“哦,怎麽?”

“怎麽?你不見書場子裏、戲臺子上,那些獻城投降、茍且偷生的角色,哪一個不是千秋萬代被人指著鼻子、戳著脊梁罵個臭死的!”

惠香眨眨眼睛,覺得柳如是未免想得太寬太遠,也太怪;而且,說到眼前還活生生的柳如是和錢謙益,將來會成為說書、演劇當中的人物角色,似乎也有點令人不可想象。不過,對這位手帕姐妹心高氣傲的脾性兒,她已經十分熟悉,於是點著頭兒,微笑說:“罵個臭死?那怎麽會!如今滿城的人提起姐夫和姐姐,只怕感恩戴德都來不及呢!”

“你別凈挑中聽的哄我!”柳如是厭惡地把手一揮,“這到底是怎麽個光彩的事兒,我自己一清二楚!”

一連碰了兩個釘子,惠香不再接口了。她瞇縫起眼睛,望著女伴那越來越變得焦躁不安的神情,忽然“嗤”地一笑,說:“姐姐這些天獨個兒守著深閨,想必寂寞得很。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跟了姐夫一道進京,豈不更好!”

這一次被清朝皇帝點名進京陛見的,隨了弘光帝和錢謙益之外,還有前東閣大學士王鐸、左都督陳洪範等幾位降官,那些人全都帶著家眷同行,一來是為的生活起居有人照料,二來也是向新主子表明舉家投靠的誠意。錢謙益本來也很想把愛妾帶上,是柳如是堅決不肯,才只好作罷。惠香自然知道這件事。但看見女友眼下這般模樣,她就不免有點猜疑了。誰知,柳如是卻“哼”了一聲,說:

“寂寞?姐姐我要是真個熬不住這份寂寞,當初也就不會挑這門子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糟老頭兒,被窩裏能有多大本事!”

這麽鄙夷地否認了之後,大約看見惠香大睜著眼睛,還在等著聽下文,她就把白紗扇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傲然說:“事到如今,姐姐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當初多少公子爺兒——一個個又有錢又俊俏,丟了魂兒似的圍著我的裙腳兒轉,姐姐我都不屑一顧,單單挑了他這麽個半截子入土的糟老頭兒,難道姐姐當真鬼迷心竅,生怕沒人要沒人疼?才不是呢!我是瞅準了他的名聲地位,指望他能帶我飛上高枝兒去,替手帕姐妹們爭一口氣,讓那些把我們當成路邊草、腳底泥,任意糟踐的王八龜孫活活地愧死、氣死!後來,嫁進了門,才知道他原來是個空心大老官,只中看,不中用。這倒也罷了,總算他對我言聽計從,那麽我就拼著費點心神,替他在後面扇扇風兒,扯扯線兒,又何妨!結果,你也知道的,好不容易,我幫他謀成了覆官起用,還升了半品!著實讓他如願以償,嗯,也出足了風頭……”

說到這裏,柳如是就停住了,半晌,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那時節,不怕妹妹笑話,姐姐我也滿以為自己從此尚書太太、誥命夫人,一步一步地做上去,總算不枉此生了!”

惠香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說:“其實,姐姐已經做成了……”

“你說什麽?”柳如是像是忽然回過神來,疑心地問。

“我說,這尚書夫人,姐姐已經做成了!”

“狗屁!”柳如是的眉毛頓時倒豎起來,惱怒地把手一揮,“你聽我說呀——不錯,他官是做上去了,可是脊梁骨卻全軟掉了!你沒瞧見他在馬閣老、阮胡子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下作樣兒,有多惡心,明擺著是用熱臉一個勁兒去貼人家冷屁股!難道老娘辛辛苦苦地折騰了這些年,連老本都搭上去了,就是為的瞧他這副狗獾面孔?好,這還不算,如今又做出秦檜——不,連秦檜都不如的千古醜事來!你說,姐姐我如今豈不是賠個精打光!往後還落個被千人笑、萬人罵!這日子還有什麽奔頭,有什麽盼頭!哼,陪他一塊兒去給韃子皇帝下跪叩頭?虧他還敢指望!我寧可當初在池子裏一頭淹死了,也絕不跟他做那種丟人現眼的事!我當面給他說明白了,到今時今日,我還肯替他守在這裏挨命,就是天大的情分!他要回來就回來;要不回來,老娘就回盛澤,依舊過我的風流快活日子去!”

這一次,柳如是越說聲音越高,眼睛越睜越圓,臉蛋漲得通紅。看來,錢謙益開門迎降這件事,確實令她失望已極,至今氣憤難忍。末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扇子,“噗噠、噗噠”地狠扇起來。

惠香茫然地望著她,始終不大明白女伴為何如此。她遲疑了一下,試探地說:“姐夫那樣子,或者確有不是。不過,依妹子看,他對姐姐可是一片真心……”

“真心有個屁用!”柳如是惡狠狠地說,“老娘才不稀罕呢!哼,比起來,我倒佩服妹妹撇脫,說完就完,那才叫幹凈!”

這些年來,惠香也一心指望從良,有一陣子,曾經同前明的吏科給事中,後來在弘光朝中做到都察院左都禦史的李沾打得火熱。那李沾也答應替她贖身脫籍,誰知到頭來卻翻臉不認賬。為這事,惠香氣苦得大病了一場,剛剛才見好,現在冷不防聽對方提起,倒一下子紅了臉。她勉強地笑著說:“愚妹可沒得罪姐姐,何苦又來揭我的傷疤!”

“不是揭傷疤!為姐說的是真話!你那個姓李的,本來就不是真心!又那等一天到晚地糟踐你。你若真個跟了他,只怕不知哪一天就給他害死了!如今散了就好,起碼還能多活些年!”

惠香沒有再分辯,一雙細長的眼睛卻朝遠處瞇縫起來,只是,嘴角兩旁的皺紋變得越來越深。許久,她才喃喃地說:“姐姐適才說,要回去當婊子?這話說著玩兒倒是不妨,若然真的走回那一步,縱使別人不笑話,只怕今時的姐姐不比愚妹,再也受不得那個罪了!”

大約看見惠香說話時,神情是那樣抑郁和迷惘,柳如是眨巴了一下眼睛,終於被噎住了。而且,經過剛才一通發洩,她心中積存的怨毒想必也排解了一點,因此臉色稍稍變得平和下來。有片刻工夫,她咬著手中的汗巾兒,不再吱聲,末了,像是下了決心似的,站起來說:“算了!不說這些勞什子事——哎,好久沒有同你下棋了,趁今日有點興致,下它一盤,如何?”

【空閨落寞】

情誼深密的兩位女友在木樨的濃陰下擺開棋局,交談也隨即停止了。靜悄悄、清爽爽的秋日庭院裏,到後來只剩下棋子敲枰的“的篤”聲響。看樣子,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打擾,她們便會這樣消磨一個下午。然而,偏不湊巧,一盤棋尚未下完,外間就傳進話來,說惠姑娘的鴇母派了人來,催得很急,要惠香立即回去。惠香眼見棋枰上就要做成一個大劫,冷不丁來了個攪局的,自然惱得直嚷不依。倒是柳如是知道彼此境遇不同,作為至今仍留在舊院的一位姐兒,惠香眼下還得憑借色相,千方百計覓食謀生,何況聽說兜搭到的又是一個大主顧。因此,她爽快地把棋枰一推,站起來,準備送客。

惠香仍舊猶豫著:“可是姐姐……”

柳如是一擺手:“你就別管我了,快走吧!趕明兒要沒事,早點兒過來就是了!”

“那——小妹就先家去了?”惠香把手中的幾枚白棋子放回盒子裏,跟著站起來。看得出,她其實也有點著忙,朝柳如是只草草行了一禮,就匆匆轉過身去。

倒是柳如是在原地好站了一會,直到目送著惠香從老銀杏樹邊走過,出了月洞門,那角粉紅裙裾最後閃動了一下,消失了,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九月的秋陽還在西邊的亭子頂上弄影——離天黑還遠得很。偌大一個東偏院,又剩下了柳如是一個人。無疑,院子裏還有紅情、綠意和別的丫環老媽,但是那些人只配打雜侍候,卻不能平起平坐地同主人一道尋樂子、閑磕牙,更別說替柳如是排愁解悶了。本來,這種日長無事的辰光,以往柳如是也經歷過,說到排遣的辦法,也盡有,譬如讀讀書啦,寫寫字啦,再不然就學當年李清照的樣兒,挑個字數頂少、頂難押的韻兒做幾首詩。然而此刻,對那種種玩意兒,柳如是偏偏全都提不起興致,才拿在手裏,又拋下了。於是到頭來,她只好依舊拎起那把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坐在靠椅上老半天地獨自發怔。

暗綠的濃陰在周遭幽幽地籠罩著,濃陰外陽光耀眼。兩只白色的小蝴蝶翩翩地飛過來,忽上忽下地轉了一個圈,又雙雙飛走了。庭院裏彌漫著桂花的濃烈的芬芳……

說也奇怪,剛才,當惠香取笑她深閨獨守、寂寞難熬的時候,柳如是還激烈地否認,可是此時此際,一股孤獨冷清的滋味,卻悠然漫湧上來,有片刻工夫,柳如是胸膛裏感到空空落落的,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這種情形,是過去所從來沒有過的。她不由得用雙臂抱緊了自己,試圖竭力抵禦,結果,卻咬著牙齒,霍地站立起來。

“哦,死老頭兒,死老頭兒,死老頭兒!”

這麽恨恨地一連咒罵了幾聲之後,心中才似乎好過了一點。她慢慢走回椅子,重新坐下。為著避免剛才的困擾再度襲來,她把桌上的一本書舉到眼前,強迫自己看下去,但終於又放下了。

大約是為著不打擾女主人,這會兒,那些丫環、媽媽暫時都失去了蹤影。四下裏愈加顯得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過,檐前的鐵馬發出“丁丁鈴鈴”的輕響……現在,柳如是微蹙著遠山樣的眉兒,歪在涼椅上,仰望著天上朵朵浮蕩的白雲,開始默默地想心事。她覺得,自己同錢謙益的緣分,恐怕確實已經到了盡頭。雖然老頭兒口口聲聲說,他之所以忍辱偷生,是為著等待時機,報效大明。可是憑他那個怯懦、窩囊的秉性,還指望他能幹出什麽真正硬氣的事來!更何況,如今他又被一家夥弄進北京去軟禁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如果自己不肯北上去遷就他,他又回不來。那麽這後半輩子,看來就只有天各一方了。“哼,他們做男人的倒好,不拘到了哪兒,只要樂意,就能照樣弄個女人來替他暖著被窩。可是我呢?雖然賭氣嚷嚷要回盛澤去,其實到了靠三十的年紀,也是回不去的了!那麽莫非只有從此空房獨守、孤苦伶仃地一天天挨命?”

由於發現,自己這幾年費了多少心思計謀,使出了無數手段,好不容易才把陳夫人、朱姨太這些厲害的對手一一打敗,最終奪得了專房之寵,誰知才不過兩年,自己竟然也落到與從前的對手同樣的命運!柳如是的淚水不禁漫上了眼眶,心中的那一股子氣憤和憎恨,也不可抑止地再度迸發了!

“紅情,紅情!”她一挺身坐起來,用扇子使勁敲著桌子,憋著嗓門狠叫。

“哎,來了!來了!”紅情連聲答應著,慌裏慌張地從屋子裏奔了出來。

“酒!把酒給我拿來!”

“是!”這麽答應了之後,紅情疑惑地偷看了女主人一眼,隨即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屋裏,很快地,就把一壺酒,外帶一只細瓷杯子,用托盤端了出來。

“夫人,還要點什麽不?”紅情一邊朝杯子斟著酒,一邊小心地賠笑問,“前日惠姑娘送來的一壇子醬肉,還不曾開封,正好用來下酒。”

“混賬!不要!我要核桃仁,炒栗子!聽見沒有?快點拿來!”柳如是厲聲呵斥道,隨即抓起酒杯,一仰脖子,直灌下去。

這是一股馨香的、略帶刺激的熱流……柳如是分明覺得,它正沿著喉管緩緩地往下流著,流過心窩,流過肺腑,到了胃裏;片刻之後,便在胸廓間沛然擴散開來,渾身的血液也隨之加速了流動,接著又湧上了臉頰……

說也奇怪,現在,柳如是覺得難耐的壓迫松弛了,心中變得好過一些。她接著又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而隨著酒愈來愈施展出魔力,剛才那股子撲騰騰往上躥的邪火,便漸漸失去了勢頭。待到錢謙益在腦子裏的影像,被愈來愈遠地推了開去之後,她終於平靜下來,似乎一切都不那麽重要了……不過,光喝悶酒仍舊不免無聊,於是她用筷子挑了一顆核桃仁,擱在嘴裏慢慢嚼著,把先前拋下的那部《肉蒲團》又隨手撿起來。

這部描寫男女艷情的小說,是惠香給她帶來的。剛才,大約由於心情惡劣,書中對於男女肉欲的那種露骨放肆、連篇累牘的描寫,還使柳如是覺得毫無意思,甚至討厭反感;可是眼下,憑借著酒的引導,她卻不知不覺地讀了進去。“哼,這寫書人也真夠賴皮的!”她一邊嚼著核桃仁,一邊撇著嘴兒想,“那些個什麽《癡婆子傳》《浪史》之類,我以往也看過好些,卻都不及他會胡編。嗯,竟寫到用狗的……難道真能成麽?”心中這麽鄙夷著,卻被書中的描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往下追蹤。而且隨著情節的進展,她的興趣也漸漸被激發起來。因為書中人物的行為開始變得愈來愈放縱而且瘋狂。“哎,這未央生,也算得上個色中魔頭了,竟把那些娘兒一個一個擺布得連命兒都不要!不過細想起來,只怕也是寫書的人胡編罷了,世上哪裏就真有這般手段的男人?起碼我就沒有遇到過!”這麽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她的眼睛就滑離了書本,一邊順從著那種醺醺然、飄飄然的感覺,不能自制地微笑著,一邊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以往許多年,自己在風月場中所經歷的那些妍媸異態、五光十色的床笫體驗,那無疑要比眼前的《肉蒲團》所描述的,要遠為真實、具體和生動,也更令她動心和陶醉。“啊哈,是的,若然有朝一日,我也動手寫一本傳奇,必定不會輸給這個什麽——什麽‘情隱先生’!”她自負地想,“哼,我也不像他這樣,去胡編一窩子女人。我可要說一幫子男人,對,就說那許許多多的男人!別瞧他們一個一個像是多麽地不同,其實呢,到了那當口,全是一個樣!哎,那時節,我是多麽年輕,多麽快活呀!可如今一個也沒有了,一個也沒有了,這些男人!哎,真難受!怎麽會這樣子?為什麽?哦,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呀!如果眼下有一個,我一定會像寶貝似的把他抱在懷裏,就這樣……哎,親他,咬他,要他!哦……哦……是的,我要他,一天到晚地要!哦……”

就這樣,由於酒和書——還有層出疊現的回憶與幻夢,柳如是變得愈來愈情懷放縱,春心激蕩。有一陣子,竟至於臉紅耳赤,意亂神迷,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

漫長而又難熬的下午終於給打發了過去。當柳如是合上書,懷著一種既滿足又空虛的心情從庭院返回屋子裏時,她的身體內分明地洋溢著某種異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焦灼的、模糊的,然而又是令人心中作癢的渴望……

傍晚的天色,像一張漸黑漸寬的幕布,在庭院上方鋪展開來。不知不覺又到了掌燈時分。已經吩咐不必開飯的柳如是,雖然頗有醉意,但是仍舊記起一件事,就是今天還沒有召李寶來,向他詢問外間發生的事情。於是,便一邊吩咐紅情去傳話,一邊繼續懶懶地歪在椅子上等候。

說起來,這也是柳如是新近定下的一條規矩:為了及時掌握城中的動向,以免發生了不測的變故,家中還不知道,她責成李寶每天派出手下人,到城中轉悠,並把看到、聽到的情形收集起來,向她報告。至於李寶,作為得力的親信仆人,過去一直是跟在錢謙益身邊的。這一次錢謙益北上,本來也打算帶他一道走。是柳如是看中他聽話好用,說服了丈夫,把他留下來。李寶為人也果然乖巧,對女主人的心思似乎摸得特別透。不論吩咐什麽事,他總能辦得妥妥帖帖的,因此頗得柳如是的歡心和倚重……

小半天之後,李寶已經奉召來到。他照例在起居室的門外停住,隔著簾子向柳如是請過安,然後垂手而立,等候女主人問話。

要在平時,這種問話都是在晚飯之前。那時天色還亮,隔著竹簾,柳如是在屋子裏看得清仆人,李寶卻看不見她。本來,這也是閨範防閑之意。可是今天天色已經擦黑,屋子裏又點著燈,情形就倒轉過來,變成外面看得裏面,裏面卻瞧不見外面。這使柳如是頗不習慣,於是便招一招手,說道:

“哎,你站進來說!”

“這……稟夫人,小人不敢。”

“不敢?有什麽不敢的!傻子,我看不見你!進來,進來吧!”

“可是,要是讓老夫人知道,小人擔待不起!”

“胡說!”柳如是生氣了,眼睛也隨之瞪起來。但是轉念一想之後,她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於是一邊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靠椅的扶手,一邊柔聲呼喚道:“哎,你進來嘛,老夫人不會把你怎麽樣的,有我呢!”停了停,看見沒有動靜,她又催促說:“咦,你倒是進來呀!莫非還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誰知,即便是這樣招呼了,李寶仍舊不肯露面,只是一個勁兒地推搪說:“不,不,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如果說,柳如是剛才用了那種聲氣,多少有點一時放縱,同年輕的仆人逗著玩兒的話,那麽眼下,隔著門簾的那個男人的嗓門,卻刺激著柳如是的想象和欲望。因為李寶的矜持和推拒提醒了她:不錯,這也是個男人!一個蠻伶俐俊俏的年輕男人。而且重要的是,他是實實在在的,與剛才那些白日夢不同,只要她伸一伸手,就可以真正獲得所渴望的快樂和滿足,而且是馬上。“什麽,老頭兒知道了會怎樣?去他的吧!一個糟老頭兒,鼻涕蟲,镴槍頭,他憑什麽還來管我——哦,只要我伸一伸手,就能夠……這有多麽好!”她心跳地想,同時,覺得有一條小小的爬蟲在身體內越來越不安分地蠕動著……

“紅情,”她斷然向身邊擺一擺手,“你到廚房去——嗯,昨兒那盤子肉太硬,讓他們做爛點,給我把飯開出來!”

待丫環恭順地應諾著離去之後,她便回過頭來:

“喲,你怎麽還不進來呀?莫非還要我站起身,把你拖進來麽?”這再次的催促,已是用了撒嬌的口吻。

“啊,不是!不要,夫人千萬不要!”李寶馬上阻止,聽聲音,像是十分惶恐。

“那麽,你就自己進來,乖乖兒的,唔?”由於想起年輕的仆人平日乖覺順從的模樣,柳如是覺得眼下需要的,只是多給對方一點鼓勵。

“……”

“來呀,快來呀!你!”

“……”

“哎,你怎麽不說話?”

“稟夫人,小人在這裏給夫人跪下了。”

“跪下?為什麽?誰讓你跪的?”由於意外,也由於莫名其妙,柳如是倒怔住了。

“小人求夫人一件事。”

“求我?”柳如是轉動了一下眼珠子,嘴角再度浮起微笑。她瞇起眼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哎,誰讓我心腸太軟呢,無論你要什麽,我總會答應你的——嗯,你想……你想要什麽?”

“小人求夫人——求夫人饒、饒了小人!”

“饒了你?哦,自然,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怪罪你的……”

“謝、謝夫人!那麽,小人還是站在外、外間的好!”

李寶最後這句話雖然聲音不高,而且有點結巴,可是,柳如是卻像猛地踩空了一只腳似的,整個身子反射似的端坐起來,連酒也醒了一半。她疑惑地皺起眉毛,反覆地咀嚼著仆人的話。漸漸地,她的那雙嫵媚眼睛由於失望和惱怒而睜圓了,有片刻工夫,變得面紅耳赤,又氣又羞。

門簾外的李寶,卻似乎還擔心女主人不明白。只聽他囁嚅著又說:“小人上、上有老母,下有……”

“滾!滾!”柳如是驀地大吼起來,“你快點給我滾!”

停了停,發現簾外沒有動靜,她又咬著牙,一躍而起,沖向門邊,惡狠狠地揮著拳頭尖叫:“我讓你滾!怎麽還不滾?快滾!滾!”

待仆人驚惶的腳步聲匆遽地消失之後,她覺得還不足以消解心中的狂怒和氣恨,又一把抓起桌上的宣窯花瓶,搶著在淚水迸出眼眶之際,“砰”的一聲,使勁把它在地上摔個粉碎。

【舊好情癡】

惠香起居接客的處所,坐落在武定橋的北側。那是一所帶天井的老舊河房,進門迎面是三開間的平房,後面靠左豎起一幢小小的木樓,右邊讓出半爿小院。院中的芭蕉綠陰下,散置著幾塊湖石。臨河的一面,照例伸出個露臺。從格局看,這河房在構築的當初,倒也不失為小巧別致;只是後來,大抵由於主人換了又換,房子卻始終沒有怎麽修葺,再加前兩年一直閑置著,到眼下已經是彩漆剝落,梁柱蛀蝕,有點東倒西歪的樣子了。

惠香是在同李沾散夥之後,極匆忙地搬到這兒來的。當時清軍兵臨城下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也慌得六神無主,一心指望老相好前來接她。誰知左等右盼都沒有消息,末了,卻突然收到一封冷冰冰的短柬,其中也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只表示從今以後,斷絕一切來往。惠香驚愕失色之餘,幾番托人追問,還親自上門。李沾竟然一概拒絕不見。遭此無情打擊,惠香氣苦得癡呆終日,茶飯不思,隨即病倒在床。她的鴇母眼見靠山已失,而且滿城兵荒馬亂,更生怕惠香這棵病得膩膩歪歪的“搖錢樹”有個三長兩短,便自作主張,連夜把原來那幢租金昂貴的河房退掉,搬到這所破房子來。惠香病好之後,對她娘的做法起初還不以為然,認為丟了她的份兒,後來得知即便是秦淮舊院裏,那些往日頂叫紅的姐兒,也一夜之間全變得門庭冷落,生意銳減,她才明白今時確實不比往日,對於以後的日子如何撐持,自覺心中無數,只得姑且將就著住下來……

現在,惠香已經跟著狗兒回到河房,下了轎子。由於前一陣子報信的耽擱,她怕客人等得不耐煩已經走了,便先左右望了一望,發現離門邊不遠歇著一頭鞍韉俱全的驢子,一個小廝模樣的後生正歪在墻邊打盹,她才放下心來,於是一邊往裏走,一邊對已經聞聲迎出來的毛頭丫環阿好問:“嗯,客人呢?”

“哦,在後樓上坐著呢!娘快去吧!阿婆老等不見娘回來,都快急成鬥昏雞了!”阿好急急地回答,胖胖的圓臉上現出如獲救星的神情。

“不就是來過一回的那個鄭公子麽!哪裏值得這等著急了?”惠香不以為意地說。

“哎呀,”阿好把雙手一攤,“娘去瞧瞧吧!來了半天了,卻不言不語,像個泥菩薩似的,同他說話也不應,可也不走!阿婆說,她混了這一大把年紀,什麽樣兒的客人沒見過?可侍候像鄭公子這樣的‘呆鳥’,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聽丫環這樣說,惠香不再問了。提起這個“鄭公子”,她眼前就浮現出一張羞怯的、白凈的孩兒臉,和一雙同樣細白的、長得挺秀氣的手。說來也怪,此人自稱姓鄭,問他的名字,卻高低不肯說。而且言談舉止也與一般客人不同,上一回來坐了足有一個時辰,雖然也循例地開席擺酒,卻絲毫沒有輕佻浪蕩的模樣,甚至小指頭也不敢動惠香一下,只是斯斯文文地坐著,專心而恭敬地聽惠香說話,偶爾加插上一兩句,卻像個姑娘家似的,未開口就先自紅了臉。最後,留下銀子就走了,倒讓惠香和她娘猜測了半天。現在,聽說他又來了,而且依舊是這麽傻呆呆的一副勁兒,惠香便不由得生出一份好奇,有心要摸清他的底細了。

“好了,好了,可回來了!”當惠香穿過堂屋,踏上後樓的扶梯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在上面高興地說。接著,是樓板吱扭吱扭地響,她娘那張濃施粉黛的瘦臉出現在扶梯口上。為著竭力招徠顧客,也為著不顯得太過寒酸丟份兒,自從搬到這所破房子裏來之後,她娘倒是盡量把自己裝扮得光鮮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