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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馬鞍山遇兵慘遭屠掠,留都女懷春難遣寂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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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遇險】

從長江邊上到錢塘江兩岸,大半個江南地區都抗爭蜂起,戰火連天。但是,正在挈家逃難的冒襄,對此卻無暇顧及。因為自從逃出兵匪橫行、局勢混亂的海寧縣城之後,他和家人們一直在鄉野間漂泊轉徙,東躲西藏。

起初,他們只是遷移到友人張維赤在城郊的那所別墅——大白居住下,並沒有走得太遠,還想著一旦局面得到控制,就仍舊回到城裏去。因為七月下旬,魯王政權已經派來使者,正式任命俞元良為監軍禦史兼海寧知縣,姜國臣為都督僉事;一度兇橫跋扈的兵勇和盜賊也開始有所收斂。誰知到了八月初,情勢突然又緊張起來,城裏城外都在亂紛紛地傳說:因為海寧不肯歸順,清朝的浙江總督張存仁從杭州派出了大兵,正氣勢洶洶地殺奔前來。於是冒襄一家頓時又陷入空前的驚恐之中。經過緊急商議,大家覺得西面的杭州固然去不得;北面的嘉興聽說已經被清兵進占,去了等於自投羅網,也不成;至於南面,出門不遠就是錢塘江口,白浪滔滔,一望無際,雇船倒還可以設法,難辦的是渡江時的安全。最後,冒襄父子只好決定連夜打點,帶領全家向東逃難。

現在,他們一家上下數十口人,外帶大批的箱籠行李,幾經輾轉跋涉,已經來到相鄰的海鹽縣,並且在一處名叫惹山的偏僻村落暫時安頓下來。這個地方,說起來也是張維赤給他們安排的。它名為村落,其實是張維赤一位遠親的家族墓園。村中僅有的三戶居民是那位遠親的佃戶,平日一邊耕種,一邊就替主人照料祖墳。由於按照禮制慣例,每年春秋兩季都要祭祀祖先,碰上父母亡故還要守墓盡孝,所以墓園照例建有房舍,以備到時歇腳和住宿。要在平時,張維赤自然不會把老朋友安置到這裏來,不過到了兵荒馬亂的時世,這種地方又成了最“安全”的避難之所了。

冒襄是先把父親送到這裏來,然後才全家趕來會合的。那四五十口人,如今就分住在三棟平房裏。他們做主子的,男女老幼合共八口,再加上幾名貼身丫環,住了最大的一棟,其餘的仆人則分別男女,擠住在另外兩棟裏。這墓園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園中偃仰著幾棵枝葉扶疏的長松和古柏,周圍一望盡是蒼蒼的竹林,加上遠離市廛,人跡罕至,環境倒也頗為隱秘清幽。只不過,自他們搬進來的那天起,沒完沒了的秋雨便滴滴答答地下著,總不見停。愁雲密布的天空一天到晚陰沈沈的,幾乎沒有片刻開朗過;地面上的坑坑窪窪積滿了水,泥土都軟得像擱涼了的稠粥,被行人踩踏之後,便稀爛一片。舉目望去,遠山、近樹,以及附近的竹籬茅舍都沈埋在迷漫的水汽裏,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只有滿坡的野草經了這意外的滋潤,陡然暴長起來,青慘慘、碧萋萋,一直蔓延到門前屋後,使這本來就偏僻的墓園,更增添了幾許幽冷,幾許荒涼……

不過,眼下冒襄卻沒有心思理會這些,他甚至不能再同家人一道守在屋子裏。因為就在剛才,張維赤托人捎來了口信,讓他立即趕到十裏外的澉浦鎮去見面,說是有緊急的要事商量。自從大半個月前,在海寧分手之後,冒襄便同張維赤失去了聯系。在此期間,不斷傳來令人驚恐的消息,說海寧已經被清兵攻陷,燒了好多房子,還死了好多人,其中包括魯王政權所任命的知縣俞元良一家,以及一批領頭抵抗的縉紳。冒襄也不知是真是假,而且不知道留在海寧參加守城的張維赤是否也在內。雖然一再派人出外打聽,卻由於海寧那邊道路不通,始終無法弄得十分確切。這使他憂心如焚,天天如坐針氈,因為張維赤不僅是他的知交好友,而且還是他們一家逃難到這個異鄉之後的主要倚靠,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今後的處境必定會困難得多。所以,得到張維赤的口信,冒襄當真是喜出望外。向父親稟明原委之後,他就立即帶領冒成和其他兩名得力仆人,匆匆離開惹山,趕往澉浦鎮去。

現在,一行人已經離開山野間的小徑,踏上了南去的大路。位於縣境南端的澉浦,是當地除了縣城之外的唯一大鎮,並且有港口可以出海,因此這條大路,平日總是車來馬往,商賈和行人絡繹不絕;不過,大約由於相鄰的海寧正在打仗,加上秋雨連綿,眼下卻明顯地冷落了下來。偌大一條路上,竟然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一陣一陣的飛雨,在灌滿泥漿的車轍和蹄跡上,濺擊出無數的小點點。冒襄頭上戴著鬥笠,身上披了一件蓑衣,默默地坐在沒有遮蓋的竹篼裏,心中也像眼前這天氣,陰沈沈、濕漉漉的。他時而望一望灰蒙蒙的雲影,時而望一望朦朧在雨幕中的遠樹遙山,雖然心中頗為焦急,恨不得即時就趕到澉浦,但是他也知道在這種鬼天氣裏趕路有多艱難,只好強自耐著性子,不去催促那兩個艱難跋涉的轎夫了。

不過,走著走著,他又覺得情形似乎有點不對,因為如果真的像傳說的那樣,清兵在攻陷海寧之後,正向這邊逼近,那麽即使雨下得再大,老百姓驚駭之下,也必定會拖男帶女,爭相逃命。可是如今四下裏卻平靜異常,沒有半點兵荒馬亂的跡象。“莫非是傳聞不確,海寧並沒有失陷,清兵也沒有殺來?只是,如果用不著逃難,鄉民為著生計,就該出來耕種做活才對,為何眼下路上、田裏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這麽想著,冒襄就不由得起了疑心,開始睜大眼睛,遠遠近近地不停張望。

滴滴答答的秋雨,漸漸下得小了些。雖然鉛灰色的雲層,依然在頭頂凝聚不散,天空已不似先前晦暗。只是由於失去了雨聲的喧嘩,周遭愈加顯得空曠而寂靜,寂靜得令人心頭發顫。

“咦,那是什麽?”走在頭裏的一名仆人忽然向前面一指,說。

“什麽?”“哪兒?”其餘幾個立即湊了上去。看得出來,就連他們也覺得情形不對,因此變得頗為敏感。

坐在竹篼上的冒襄,還在那個仆人說話之前,已經透過雨幕,發現前邊的路上橫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只是由於距離還遠,看不大真切。聽仆人一指點,他就愈加留了神,同時開始依稀認出,那是一個人。

“啊,死人,是死人!”走在頭裏的那個仆人首先發出驚叫。

“什麽?死人!”冒襄心中一緊,差點兒從竹篼上直站起來,忽然發現腳下搖晃,又連忙坐下。這當兒,轎夫已經加緊腳步,趕上前去,於是,冒襄也就懷著驚恐的心情,看清楚了那個僵硬地蜷伏在泥水中的死人。

這是一個體格強壯的男人。從那一身黑舊的短衫長褲看,像是個平民百姓,但也可能是有身份的富人為著逃難而改了裝扮。背後的衣裳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半個肩胛。他顯見是被人用刀活活砍死的,因為肩胛上靠近脖頸的地方,橫著一道又深又寬的傷口。只不過鮮血已經流幹,並被雨水沖洗得一幹二凈。如今,慘白的肌肉可怕地翻開著,露出了被砍斷的脊梁骨和因脹大而鼓出的、紫色的肺臟。他的腦袋不自然地扭歪著,兩眼暴突,齜牙咧嘴,估計死時十分痛苦。

“嗯,他是怎麽被殺死的呢?”冒襄一邊跨出竹兜,一邊心神震蕩地想,眼睛沒有離開那具屍體,“莫非是碰上強盜剪徑?還是……”

“哎,哎,這兒還有!”“哎呀,那兒,還有那兒,都是!全都是!”幾個駭然的聲音同時傳來。

冒襄錯愕一下,連忙跟過去。果然,在再往前去的大路上、溝洫中,甚至田地裏,竟然東一具、西一雙的,還躺倒著許許多多被殺者的屍體!

“啊,怪不得一路上凈蕩蕩的連人影也看不見一個,原來出了這樣可怕的事!”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滿地死法各異的屍體,有的已經身首異處,有的身上還插著箭桿。他恐怖地想:“只是,從這死人之多、殺戮之慘來看,只怕不是本地匪盜所為,那麽、那麽莫非竟是清兵?”這麽思忖著,冒襄心中猛然一動,頓時擂鼓似的大震起來。看見走在頭裏的兩個仆人還大著膽子,往死人堆裏鉆,他就把腳一跺,啞著嗓子喝叫:

“混賬,你們做什麽?回來!趕快回來!”隨即氣急敗壞地回頭對冒成說:“瞧這情勢,韃子兵必定已經到了澉浦!前面再去不得了,快,趕快回惹山!”

聽主人這麽說,仆人們“啊”的一聲,這才陡然緊張起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冒襄扶上竹篼,也顧不上泥稀路爛,慌裏慌張地轉過身,急急朝來路走去。

然而,沒走上幾步,耳邊就聽見有一種奇怪的聲音,遠遠傳來。那是一陣強勁的嗚嗚聲,像是號角,但又不是號角,聽來尖銳而剽悍,充滿肅殺之氣。大家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抖,駭然止住了腳步。

“混賬,停下做什麽?走呀,快走!”冒襄把胳臂一揮,惡狠狠地呵斥說。

“大、大爺,去、去不得,你瞧——”一個仆人戰戰兢兢地指著稻田對面的村子說。

冒襄勃然大怒:“什麽去……”但話沒說完,他也看見了:在村子朝北的一頭,正絡繹走出一隊人馬。雖然離得遠,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但那奇異的衣裝、閃亮的刀槍,以及馱在馬背上的大包小捆、馬後牽著的牛羊豬狗,仍舊依稀可辨……

“大爺,韃子兵就要過來了,得趕緊躲一躲!”大約發現主人在發呆,冒成焦急地從旁催促說。

冒襄怔了一下,驀地醒悟過來。“不錯,清兵!這就是清兵!那麽就是說,我得趕快逃!是的!”他想,慌裏慌張地打算跨下竹篼,卻不提防兩腿忽地一軟,幾乎摔倒。多虧冒成和另一個仆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主仆三人於是相擁著,彎下腰,跌跌撞撞地朝長在路旁土坡上的一片蘆葦叢奔去。

這是瀕海地區常見的蘆葦叢,由於受到鹹氣的滋潤,長得又高又密。他們一行人冒著葦葉上亂泉一般的積雨,一個勁兒往裏鉆,渾身上下轉眼間就濕了個透。大家剛剛把身子藏好,還來不及喘過一口氣,就聽見那像是號角又不是號角的聲音,再度“嗚——嗚——”地響起來。從方向判斷,還是來自剛才那個村子。大家正在驚疑之際,忽然,像是回應似的,從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同樣的嗚嗚聲;接著,第三個方向也加了進來。這樣此伏彼起地響了一陣,才重新歸於平靜。躲在蘆葦叢中的一夥人,雖然弄不清這幾股聲音的確切含義,但是無疑都猜到,這必定是清兵在互相聯絡;而且看來光是附近,就起碼有三股兵馬!因此大家你瞧我,我瞧你,臉上都不禁變了顏色。

至於冒襄,透過蘆葦葉子的間隙,仰望著剛剛回蕩過那股可怖聲音的天空,震悚之餘,心中更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無疑,由於躲進蘆葦叢,眼下算是暫時得著了安全;但是,自己這一幫子人多招眼,清兵會不會已經發覺,打算過來搜查,剛才的聲音就是在招呼同伴?要是那樣,今天恐怕很難逃得過去!本來,自己活到如今這三十四歲年紀,名氣也有了,錢財也有了,該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即使就此死去,也沒有太多的遺憾;何況碰上這國破家亡的慘酷時世,活著也只是受苦受難!只是,自己死後,丟下男女老少一家子,可怎麽辦?而且,看這情勢,清兵像是正在四處出動,那麽會不會也到了惹山?父、母、妻、兒,還有董小宛,會不會已經落入韃子的魔掌,此刻正在遭到野蠻的折磨、殺戮和蹂躪?這種突然襲來的強烈的憂懼,有片刻工夫,把冒襄弄得心驚肉跳,渾身的血液急劇地奔湧起來,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如果不是冒成從旁邊伸出手來,輕輕按住他,他很可能就會直蹦起來了。

冒成按住他,是因為蘆葦外有了聲響。那是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只是聽上去並不雜亂,像是只有一人一馬。雖然如此,冒襄仍舊立即緊張起來。他暫時把對於家人的擔憂拋到一邊,開始把身子緊貼在地上,屏住氣息,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一人一馬顯然是沿著大路而來的。只聽蹄聲踢踏,來勢迅急,不過,待到接近他們隱藏的地方,就明顯緩慢下來,最後,騎者分明勒緊韁繩,停住了。

“不好!莫非真是為我等而來不成?”冒襄竭力用耳朵捕捉著對方的動靜,有片刻工夫,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似的,連心也幾乎停止了跳動。

外面的那個人——現在冒襄已經絲毫也不懷疑那是一個清兵——有好大一會兒,卻變得沒有什麽動靜。他似乎對自己所判定的方位沒有把握,還在四下裏打量尋找;但是也可能他已經知道蘆葦叢中躲藏著好些人,正在考慮如何下手,才能把他們一下子全都逮住。正是這種已經迫近眼前,然而又蓄而未發的威脅,使冒襄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一顆心隨之狂跳起來……

但是那個兵仍舊沒有動靜。他似乎算定葦叢中這些“獵物”根本逃不脫,所以並不急於動手。

越是這樣,冒襄在葦叢中就越加緊張。他大睜著眼睛,絕望而又恐怖地等待著,以至到後來,外間每一下輕微的響動——馬蹄的倒踏、鐵甲與兵器的偶爾碰擊,傳到他的耳中,都仿佛是一記響雷,震得他的心幾乎要跳出腔子去。“哦,他為什麽要這樣?他想做什麽?”冒襄惶惑不安地、痛苦地想。

“的得、的得”,聽聲音,馬蹄正徑直向他走近,前面的蘆葦也開始發出沙沙的聲響。冒襄的寒毛忽啦一下全豎起來:“來了,他到底發現我了!這一次我看來要死了!”他本能地打算一躍而起,奪路而逃,但是,結果只是頹然埋下頭去,咬緊牙齒,閉上眼睛,等待著那結束生命的無情一擊……

然而,他沒有等到。因為那馬蹄聲停頓了一下,又分明地向後退去。只不過,當騎者這樣做的時候,還似乎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大刀。因為幾聲淩厲的呼嘯響過之後,緊接著,就雨點般地落下來好些蘆葦的斷莖、碎葉,和白色的纓子……

“蠻子們!快滾出來!統統給老爺滾出來!”一聲狂暴的喝叫驀地響起。這聲音是如此突兀,它劈空而來,直透人們的耳鼓,使剛剛睜開眼睛的冒襄渾身一抖,幾乎打算應聲而起,只是及時清醒過來,才極力堅持住了。

“蠻子,滾出來!快點給老爺滾出來!”猛惡的嗓門再度發出喝叫,不過,這一次已經是在數十步之外。

到了它第三次響起時,就愈加去得遠了……

“是的,現在才剛剛開始,”死亡的威脅終於過去,冒襄望著開始竊竊私語,商量怎樣才能逃出去的仆人們,心中默默地想,“往後的日子還長,還要受多少苦痛,可教我怎麽熬?”這麽忖度著,冒襄就發現自己正在掉進一個無底的深淵之中,其中只有黑暗,沒有光明,即使僥幸能活下來,伴隨著他的,也將是除了苦難,還是苦難……漸漸地,他整個兒都被一種冰冷的、厭倦已極的濃霧包裹起來,以至有片刻工夫,在他的感覺中,什麽惹山,什麽家,似乎都是多餘的了……

【墓園驚魂】

由於擔心立即上路還會遇到清兵,他們一行人在蘆葦叢中繼續躲藏了很久,直到估計危險已經過去,才大著膽子啟程,但也不敢再走原路,而是改變方向,從山野間繞道回去。這麽下來,冤枉路還真的走了不少。結果,當他們冒著雨,精疲力竭地抵達惹山時,已經是上半夜。

雖說在蘆葦叢中那驚魂初定的一刻,冒襄曾經身心交瘁,萬念俱灰,覺得連回來似乎也是多餘的,但是,一旦上路之後,他又不由自主地憂急起來,尤其是事先沒有估計到路上會耽擱這麽久,這使他懊悔不已,而且焦躁萬分。因此,到了好不容易踏上熟悉的山路,並從竹林中穿過,馬上就要進入墓園時,冒襄身子坐在竹篼上,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卻早已飛進屋子裏。“啊,他們此刻怎麽樣了呢?父親、母親可還好?清兵沒有來過吧?嗯,為什麽不點燈?是怕招惹外人,還是——哦,上蒼保佑,一切都平安才好!”他抓緊扶手,目不轉睛地盯著一片昏黑的墓園,心急如焚地想。

“大爺,到了!”冒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冒襄怔忡一下,這才發覺竹篼已經停住。他連忙走下來。直到此刻,墓園裏竟然沒有一個巡夜的仆人出來招應,這使他多少有點納悶,不過已經無心細想。他一把掀掉竹笠,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向父母下榻的那間上房走去。

上房的門虛掩著。裏面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響。

“嗯,莫非睡下了不成?”冒襄想,輕輕把門推開,發現起居室裏黑洞洞的,只依稀看得出幾張桌椅的輪廓。無論是東間父母的臥室,還是西間丫環的睡房,全都隱藏在黑暗裏。他遲疑了一下,隨即跨過門檻,向東間走去,輕輕地叫:

“父親,母親,孩兒回來了!”

連叫了兩聲,卻不見答應。他開始覺得不對,於是提高了嗓門:“父親!母親!”一邊叫,一邊走進去。裏面的窗戶大約全上了板,關死了,更加漆黑一片。冒襄心中著忙,等不及找火種,只顧伸出雙手,向床上摸去。可是連摸了幾處方向,都沒摸對,屋子裏也始終沒有反應。他愈加心驚,正要轉身再摸,不提防腳下被什麽東西絆著了,一個踉蹌直跌下去。這時,他已經不再懷疑,必定是發生了非常變故,迅速爬起來,直著嗓子大叫:“冒成!冒成!”

“哎,來了!來了!”隨著光亮一閃,冒成拿著一根火把奔了進來。

“混賬東西,老爺太太呢?到哪兒去了?”冒襄瞪著眼睛,厲聲質問。憑借光亮,現在看得更清楚:屋子裏顯得有點淩亂,幾口箱子打開著,裏面的東西分明被翻過;桌子上的擺設也東倒西歪;床榻上空空的,一條被褥拖在地下,而最要緊的是,冒起宗和夫人馬氏確實不見了。

“聾了嗎?我問你呢!老爺、太太哪兒去了?”由於仆人大睜著眼睛不回答,也由於剛才那一跤把膝蓋磕得疼痛難忍,冒襄再次狂亂地怒聲質問,卻忘了對方其實同自己一樣,也剛剛回到這裏。

“啊,啊,老爺、老爺……”

不等冒成“啊”出個名堂來,外面又是一陣火光和腳步聲,其餘兩個仆人也一臉驚惶地奔進來,緊張地說:“稟大爺,不好了,他們,這兒的人,全、全都不見了!”

“什麽?全都不見了!這、這怎麽會?”冒襄失色地問,下意識地停止了揉搓膝蓋。看見仆人們呆若木雞,誰也答不上來,他就猛然推開冒成,一跛一拐地向外沖去。

“這麽說,韃子一定來過了!這是一定的,要不然……可是,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呢?這裏沒看見死了的人,那麽是預先得到風聲逃走了?是的,必定是等我回來等不及,只得先逃走了!但是,總不至於一個等候的人也不留下呀,起碼,小宛她就不該不等我回來就走!但竟然連她也丟下我,自己走了!真是豈有此理!如今叫我上哪兒找他們去!”冒襄忍著疼痛,匆忙地察看著一間又一間空屋子,漸漸變得氣急敗壞,怒火上升,“……嗯,不過、不過會不會是給韃子擄去了呢?”這個念頭一閃現,像當頭挨了一記似的,他頓時呆住了。的確,這不是不可能的,早一陣子清兵四出剿掠,多少村子都遭了殃,自己就親眼見到過,難保他們不會也竄到這裏來。那麽,如今父親、母親、妻子、孩兒,尚在繈褓中的弟弟,嗯,還有小宛,他們都怎樣了呢?是正在被打、被殺、被辱?是還活著,或是已經……一想到他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冒襄的心,就像被一下子摘掉似的,全身的血液也頓時凝住了。他大瞪著眼睛,呆呆地站著,種種鮮血和死亡的恐怖情景開始在眼前交疊出現。突然,他的胸膛急劇起伏起來,一下子跳到回廊外面,向著還在下雨的夜空扯開喉嚨,用帶哭的嗓門狂叫:

“爹!娘!爹!娘!你們兩老在哪兒?在哪兒呀!”

他伸出雙臂,竭盡全力地喊了又喊,同時向四面轉動著身子。然而,在彌漫於天地的無邊的黑暗中,那悲愴的、撕心裂肺的聲響顯得那樣孤單、微弱,幾乎沒有引起任何回響,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終於,冒襄徹底絕望了。他停止呼喊,只覺得熱淚不斷湧上來。他踉蹌地走出幾步,雙手抱著頭,絕望地、無力地跪倒在泥地上。

“在這兒,在這兒,我們在這兒呢!”一種奇怪的聲音忽然傳來。

冒襄錯愕地猛然跳起,循聲望去。借著天幕的微光,他依稀看見:遠處的草叢中,忽啦一下站起來一幫子人;接著,從更遠的竹樹叢的陰影裏,又走來另一批……這些散布在墳地裏的幢幢影子出現得如此突然和意外,加上又是在淒風苦雨的暗夜裏,以致有片刻工夫,冒襄只呆呆地瞪視著,幾乎鬧不清那是活人還是死者的冤魂。

然而,身旁的冒成等人已經大聲歡叫起來。他也終於辨認出:那都是實實在在的活人!是他的父親、母親、弟弟、妻兒,還有董小宛以及男女仆人們,雖然一個個被雨水澆得就像落湯雞似的,但確確實實全都在,既沒有丟下他逃跑,也沒被清兵擄去……也就是到了這一刻,冒襄那因為極度恐怖,幾乎飛散的驚魂,才又重新回到腔子裏。終於,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瞅著陸陸續續走近來的家人們,一聲不響地咬緊了嘴唇……

小半天之後,一家人重新回到屋子裏,點燈、燒水、換衣裳,各自安頓下來。經歷了這場虛驚,彼此免不了動問起別後各自的情況。從父親的口中,冒襄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的大半天裏,墓園這邊發生的事也不少。先是張維赤又派人送來急信,告知澉浦鎮很快會被清軍占領,他也已經逃離,叫冒襄不要再去。但那時冒襄已經上路了,家人們十分著急,立即派人去追,不知是冒襄他們走得太快,還是追錯了方向,到底沒有追著。張維赤的信中還說道,如今清兵游騎四出,說不定也會轉到惹山來。他叮囑冒家做好準備,小心提防;還說清兵是從海邊的方向來,要逃只能走東北的方向,逃往秦山一帶才比較安全。他也打算逃往那裏,如果冒襄一家也決定去,到時彼此有可能會合。張維赤的信使走了之後,一家人因為擔心冒襄,十分焦急,又怕他一旦回來尋找不著,因此也不敢離開。但是,周圍的風聲漸漸就緊張起來,起初是看守墓園的農戶來報信,說韃子兵正在向這邊迫近;後來就接二連三地逃來了好些難民,全都神色驚恐,步履踉蹌,一刻也不敢停留,就飛奔而去,把他們一家弄得心驚肉跳,緊張萬分,本想立即跟著逃難,偏偏冒襄又遲遲不見蹤影。最後沒奈何,只得帶著行李暫且躲到墳地裏去,以防不測……

“還好,你總算回來了!”神情疲憊的冒起宗如釋重負地說,“東西已經全都拾掇停當,即時便可上路。此刻時辰已晚,韃子料想不會再來,明早啟程也可。只是四下裏這麽一亂,須得提防土賊乘夜打劫才好!”

冒襄一直微低著頭,留心聽著。由於家人們平安無事,他的心情已經多少安定下來。聽了父親的吩咐,他就恭順地應了一聲:“是!”隨即關切地說:“那麽,就請父親和母親先安歇著。孩兒這便去打點防範,待到天一亮,便來請二位大人上路。”等冒起宗站起身,由丫環們攙扶著進了寢室之後,他也就離開上房,匆匆走出外面去。

涼氣侵人的墓園裏一片幽暗。經歷了剛才那一場虛驚,眼下已經到了後半夜。下了一整天的雨,似乎終於停住了;月亮卻依舊躲在厚厚的雲垛背後,不肯露出臉來。屋腳下、草叢中,那些不知名的秋蟲,大約預感到天要放晴,開始遲疑地、斷續地吟唱起來。從遠處——竹林子背後的池塘那邊,傳來了一群青蛙“咣咕、咣咕”的響亮叫聲……

當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冒襄發現廊廡一帶的屋檐下,或站或坐地擠聚著不少人,正在嗡嗡地交談著,薄黯中,間或可以看見眼睛眨動的閃光。冒襄明白那是手下的仆人們,因為沒有得著主人的吩咐,也不知道是否馬上就要逃離這裏,所以一直守候著。他記起了父親的囑咐,於是停住腳,把冒成等幾個執事頭兒招呼過來,命他們派出人丁,在墓園四周輪班巡值,嚴防歹人進入;其餘的人則立即歇息,但只準和衣而臥,也不許解散行李,待到四更過後,便要全體起來,準備啟程上路。布置完畢之後,他才回到東耳房去,雖然十分疲勞,而且董小宛已經重新攤開了枕席,但是他卻不敢大意,也同大家一樣,不脫衣服,只蹬掉鞋子,就躺了下來。

由於心中有事,有好一陣子他都沒有睡著,待到好不容易有點迷糊,外面卻傳來了“汪、汪”的狗吠聲。“嗯,都這麽晚了,誰還會來呢?”他蒙眬地、費勁地想著,忽然驚醒過來,一骨碌翻身坐起,就聽見雜沓的腳步聲已經來到門外。

“大爺,大爺,張相公!張相公來了!”一個興奮的嗓門報告說。

冒襄心中一動:“什麽?張……難道是張羅浮不成?”他不及多想,連忙趿上鞋子,奔過去,把門打開。燈籠的亮光立即透進來。昏黃的光影下,張維赤那張熟悉的笑臉果然映入了眼簾!

“哎呀,你、你怎麽來了?”冒襄一步跨出門外,雙手抓住對方的胳臂,驚喜地問。

“弟是放心不下兄喲!”張維赤微笑著說。

“可是,這麽晚了——哎,好,好!兄來得正好!”冒襄連連地說,看著老朋友那張因長途跋涉,顯得疲憊不堪的臉,只覺得眼睛一熱,淚水隨之湧了上來。的確,作為流落到異地的外鄉人,他們在這一帶可以說人生地疏,舉目無親,特別是隨著海寧陷落,清兵東進,他們一家人的處境已經變得前所未有地兇險,幾乎每時每刻都可能有殺身之禍臨頭。雖然在家人面前,冒襄還極力保持著鎮定,但是內心其實是十分緊張和驚恐的。特別是上有父母雙親,下有弱妻幼子和剛出生的弟弟,全都要靠他一個人照應,更使冒襄常常感到孤立無援,心力交瘁。現在張維赤的突然到來,對於他來說,實在無異於一個在泥淖中苦苦掙紮的人,忽然看到從岸上伸過來一只有力的臂膀似的。而當想到張維赤在這樣一種時刻趕來,是冒著怎樣的危險,一路上又經歷了怎樣的辛苦,冒襄就更加心頭發熱,感動萬分。由於這種感激不是言辭所能表達的,因此他只好不再說話,只緊緊握著張維赤的手,把朋友引進旁邊的一間屋子裏。

這是一間供起居用的屋子,不過為著逃難,一應日常用品都已經收起,只剩下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冒襄問明廚房裏還有熱水和飯菜,就吩咐立即送過來;然後,也顧不上按規矩應當退避等候,就一邊請客人洗臉、用膳,一邊急切地交談起來。由於心情緊張,冒襄也沒有心思詳細打聽海寧陷落的情形,話題很快就集中到這一次逃難上。據張維赤介紹:西邊的杭州、海寧,直到海鹽這一帶,已經全部落入清兵之手,要逃,就只能逃到東邊去。以冒家這樣行李眾多的大隊人馬,自然走水路比較安全便捷。但是惹山附近卻沒有水路直達,因此明天仍舊得走一段陸路,到牛橋圩去。他已經在那邊準備了船只接應。不過,從這裏到牛橋,當中必須穿越通往澉浦的大路,那裏最有可能遇到清兵,也是最危險的地段。

“弟怕兄不知路上的情形,大意行去,萬一迎頭碰上,可就壞了!”已經洗完臉的張維赤,一邊把腫脹的雙腳浸進還冒著熱氣的水盆裏,一邊拿起碗筷,說,“因此想來想去,到底放心不下,便臨時決意來一趟。幸好,兄等尚未離開,總算神靈護佑,沒讓弟白跑這一趟!”

在張維赤說話的當兒,冒襄一直默默地聽著。隨著最初那一陣子興奮逐漸過去,也由於張維赤的到來,使他頓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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