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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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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之信,哈哈一笑,吩咐中軍道:“著他來見!”——咦,他說“著他來見”,連個“請”字兒也不下,自然是存著個輕蔑之意。不過,若是就這等讓柳生輕輕易易進了帳,倒又是麻子天大的造化了!這是閑話,表過不提。卻說那中軍應了一聲:“是!”剛欲退出,上面忽然又道:“且住!”他就連忙立住不敢動。只見那寧南伯把杜將軍的信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沈思良久,冷然說道:“哼,此人不過區區一老優,竟敢憑三寸不爛之舌,來見本帥做說客,膽子可謂不小。本帥倒要瞧瞧他是真能還是假能!中軍,傳令升帳!長刀手門前伺候!”列位,這寧南伯在裏面吩咐,柳生在轅門外如何得知?他正與幾位陪著來的杜將軍門客,在那裏眼巴巴地等候傳見呢!驀地聽得營內“咚咚”地擂起鼓來,倒嚇了一跳,正自驚疑,就聽“刷刷刷”的腳步聲響,一隊熊腰虎背的軍士從帳後轉將出來,在轅門兩邊齊齊站定,一直排到中軍帳前。又聽見一聲響亮,數十柄長刀朝天一舉,冷森森地在頭上架好了一道鐵弄堂。門外的幾個人,一心是來做客,怎料到他會擺出這種陣仗?幾個門客先已慌做一堆,柳生心中也自發毛,暗想:“這老左如此氣勢洶洶,我這番進去,只怕兇多吉少。”但轉念又想:“我受故人之托,來此替他排紛解難,若連老左的面也沒見到,就給嚇了回去,豈不是太膿包?罷罷罷,我麻子頸上這七斤半,就賣與朋友又何妨!”這麽打定主意,頓時氣兒也粗了,腰兒也硬了,於是一挺身,昂著頭,噔噔噔噔,就往裏面闖。同時就聽“刷刷刷刷”,頭發、胡須撒灰兒地往下掉——什麽呀!原來頭上那排長刀鋒利無比,也不用給它碰著,就這麽走過去,那柳生的須發梢兒,已經全給“招呼”下來啦。柳生心想:“得,只怕沒等走完這趟鐵弄堂,我就先成了麻子和尚了!”當下也不理會,只顧咬著牙,一個勁兒走過去。驀地,眼前一亮,喲,鐵弄堂走完了!只見中軍大帳之內,黑壓壓地站著兩排戎裝的戰將,一個個披甲掛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當中一把虎皮渾銀交椅,上面高高坐著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元戎。

這正是:

才離鬼門關,又登閻王殿。

畢竟柳生性命如何,能否完成故人之托?且聽下回分解……〗

這一段書,確實說得繪聲繪色,精彩絕倫,就連陳貞慧也暫時忘卻了煩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直到柳敬亭放下醒木,站起身子,拱著手,連說:“獻醜,獻醜!”他還呆呆地坐著,等著聽下文。

可是,柳敬亭已經走下講臺來了。

“哎,老爸,這、這就完了?那怎麽行!”沈士柱首先表示不依。

“還有下回呢?幾時才講下回?”梅朗中睜大眼睛問。

“敬老,何必讓弟等吊著胃口,你就幹脆說完了吧!”餘懷賠著笑臉請求說。為著討好對方,連稱呼也升了格。

“是呀,說完了吧!說完了吧!”左國棅和黃宗會也同聲要求。

柳敬亭微微一笑:“非是在下要吊諸位的胃口,瞧——是諸位的貴友下樓來了!”

大家怔了一下,順著他的手勢回過頭去,果然看見吳應箕、黃宗羲和冒襄正從最靠裏的樓梯那邊走過來。不知為什麽,走在前頭的冒襄紅著臉,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而跟在後面的吳、黃二人則毫無表情,像是很不開心。

“定生兄!”冒襄一直走到陳貞慧跟前,抗議般地大聲說:“你們這樣子弄,是不成的!弟不讚成,也不去揚州!現今先說清楚了,兄等看著辦吧!”

說完,他一拱手,說聲:“告辭!”隨即轉過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陳貞慧冷不防吃了一記悶棍,感到莫名其妙。但隨即就醒悟到:冒襄大約把自己當成社友們那個計劃的主謀了。他於是連忙招呼:

“哎,辟疆,慢走,且聽弟說——”

他本來想追上去,卻被吳應箕一擡手,攔住了。

“隨他去吧!”吳應箕冷冷地說,“反正史道鄰那裏,我們本來就不指望能有什麽用,他不肯去,就算了!”

“可是,”陳貞慧爭辯說,“辟疆剛才說,他不讚成這事,以弟之見,這事也……”

“兄別再說了!”吳應箕斷然截住他,“此事已經公決,兄讚同也罷,不讚同也罷,都得這麽辦!絕不改易!”

“哼,兄言而無信!”黃宗羲也冷冷地插了進來,“前番說要救仲馭、介公,我們都信了你,結果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如今我們想出了解救之法,你又來阻撓。莫非兄竟欲挾嫌報覆,必待置仲老於死地而後快不成?”

像當胸挨了一拳頭似的,陳貞慧被這意想不到的指責震呆了。隨即,一股受到侮辱的憤怒從心底裏直冒上來。他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吼叫,把對方狠狠教訓一頓。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其他社友身上時,發現他們全都沈默著,對黃宗羲的蠻橫指責絲毫也沒有不以為然的表示。陳貞慧也就明白,一切辯解、爭論都已經無濟於事。他的心中仿佛給塞進了一塊鉛錠似的,變得既沈重又冰涼。終於,他咬住嘴唇,低著頭越過眾人,慢慢地向外走去。

【後宮淫毒】

正當覆社的社友們因太子的意外出現而重新生出希望,並決心抓住時機大幹一場的時候,錢謙益卻興沖沖地準備在私邸裏接待阮大鋮。

說來,這也是錢謙益的運氣。自從姜曰廣、劉宗周等一批東林派大臣被迫去職之後,錢謙益就開始終日提心吊膽,生怕不定哪一天,同樣的打擊就會無情地降臨到自己的頭上。苦守苦熬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重新過上位高權重的日子,他可絕對不想學那些老盟友的樣,再回到鄉間去“管領”什麽“山林”!更別說他已經到了六十多歲的一大把年紀,什麽名聲,什麽清議,他算是全都看透了,無非是些自欺欺人的廢話!眼下頂要緊的是保住這一份已經到手的榮華富貴,千萬別再讓它輕易地失掉!因此,近半年來,他一直想方設法討好昔日的對頭們。在給皇帝的上疏中,他一方面竭力吹捧馬士英功勞卓著,說是在以往列朝掌兵的文臣中,幾乎無人能夠與之相比;另一方面又以東林舊人的身份,公開出面為阮大鋮洗雪,把阮大鋮說成是個“慷慨恢壘奇男子”,當年被打入“逆案”,實屬天大的冤枉。然而,盡管如此,馬、阮之流卻不買他的賬,前些日子在大悲和尚一案中,阮大鋮竟想置他於死地,這怎不令錢謙益心驚膽戰,寢食難安!幸而,正當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忽然傳出崇禎皇帝的太子朱慈烺來到南京的消息,這才使他錯愕之餘,又重新生出了希望。無疑,與覆社的那班士子不同,錢謙益並沒有把這件事的作用估計得過高。事實上,他精研歷史,清楚地知道,在朝廷的大局牢牢控制在弘光皇帝和馬、阮等人手中的情勢下,即使太子到來,也已經無法加以改變。他只是試圖利用馬、阮二人被眼前的事態弄得有點緊張的機會,來達到軟化對方的目的。他的估計的確沒有錯,兩天前,當他派人到石巢園去送上柬帖,正式邀請阮大鋮到他家來做客時,對方果然一改舊態,欣然應允。這使錢謙益興奮之餘,不由得頗為得意:“哼,任你奸狡驕橫,還是逃不出我錢某的算度之中!”

現在,一切都張羅停當,只等客人明天上午前來赴宴。但是,由於臨時又出了一個意外的情況,使錢謙益頗費躊躇,不得已,只好離開書齋,走過上房去,找柳如是商量。

錢謙益到了上房,卻發現柳如是不在。小丫環稟告說:太太同卞姑娘賞花去了。於是錢謙益便不停留,又匆匆趕到後花園去。

禮部衙門的這個後花園,本來就種著兩種花,一種是梅花,一種是櫻桃花。自從他們搬進來之後,柳如是雖然添種了一些其他品種,但到底改變不了原來的格局。去年大旱,柳如是生怕那些花給枯死了,特別指定專人每天挑水澆灌,才都活了下來。錢謙益走進園門,徑直向右走,轉過一道覆廊,就看見那片靠墻的小土坡上,迎春怒放的櫻桃花有似屯雲堆雪一般,從一丈多高的樹頂上紛披下來,幾乎把地面都蓋住了。而且不止一株,因此那氣勢更加爛漫壯觀。不過,錢謙益卻無心賞花,發現眼前不見侍妾和女客的蹤影,他就納悶起來,遲遲疑疑地走近前去。

原來,柳如是和卞賽賽都走進如同雪屋一般的花叢裏去了。直到錢謙益分開花枝,才看見她們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起勁地說著什麽。發現丈夫走進來,柳如是點著頭,冷笑說:

“正好,這可是來了個父母官了。我們且向他討個明白!”

“噢,夫人又怎麽啦?要問下官什麽?”看見柳如是神色不對,錢謙益照例賠了小心。

“怎麽?幹幹凈凈的一個小女孩兒,前日還會走會笑的,硬是給召進裏面去,昨天一早卻叫人去收屍,這是什麽道理?”

“哎,你說什麽呀,下官沒聽懂呢!”錢謙益疑惑地側著耳朵。

“還不懂?下邊黏糊糊的全是血,硬是給糟踐死的!那女孩兒才十三歲不到,你說可憐不可憐?”

“可是,可是夫人到底是說誰呀?”

“除了老神仙,還能有誰!”

錢謙益不說話了。因為“老神仙”,就是南京市井最近流傳開來的、對弘光皇帝的“隱稱”。事實上,有關這位皇帝荒淫失德的傳言,近幾個月來正變得越來越多。除了說他在宮中只管飲酒看戲,不問政事之外,還說他迷戀男女二色,寵信蘇州醫生鄭三山,命內官四出搜購蟾酥,以合媚藥,使城中的蛤蟆價錢為之暴漲。宮中還有一個名叫張執中的小太監,據說便是皇帝的男寵。此人極其倨傲,馬士英有事求見他,能獲得賜茶一杯,便覺十分榮耀。如此等等,也不知是真是假。至於淫死童女的事,錢謙益倒是頭一回聽說,於是,便用半告誡半打聽的口吻說:

“嗯,這種事可不能亂傳!你是聽誰說的?”

“那女孩兒就是賽賽家的憐憐,還能是假的不成?”

錢謙益不由得望了望卞賽賽,這才發現,那位秦淮名妓的眼睛紅紅的,神色頗為悲傷。於是,他只好寬解地說:

“縱然真有此事,大抵也是偶然誤傷……”

“哼,才不是呢!”柳如是立即打斷他,“聽賽賽說,元旦那天,舊院已經擡回來兩個,那死法也是一模一樣。昨兒教坊司又來要人。如此看來,倒像是沒個了局了!”也許是由於心情激動,她的一雙眼睛在花樹的陰影裏顯得閃閃發光。

錢謙益沒有吭聲,心想:女人到底是女人,一點子小事就大驚小怪地嘮叨個沒完。其實,如今天下大亂,被殺死、餓死、吃掉的人又何止千萬!區區幾個小女孩兒,又算得了什麽?何況,她們還是因供奉皇上而死,做臣子的就更加不該說三道四。不過,眼下他另外有事,不想同她們多作糾纏,便望著柳如是說:

“嗯,你們賞完花了麽?我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就回去吧!”

卞賽賽在旁邊一聽,立即站起來,告辭說:“時辰不早了,奴該家去了。這就別過,改日再來陪姐夫、姐姐敘談!”

說完,她行了一個禮,轉身就走。待到柳如是趕到花叢外,大聲招呼她留下來,吃過飯再去時,卞賽賽已經轉過覆墻。她那一角月白裙裾在墻腳下最後閃動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好教夫人得知,阮圓海已經答允明日前來赴宴了!”等柳如是重新走回來,錢謙益迎著她,不無得意地說。

“噢,是麽?”柳如是似乎有點意外,隨即又撇撇嘴:“妾早就說了,那胡子拿班作勢,無非想我們給他一點面子。這不,一張柬帖送去,他便樂顛顛地來了!”

“哎,這也不容易。為夫前些日子也請過幾次,他總是推三阻四的不領情!”

柳如是橫了丈夫一眼:“這個,相公可沒對我說過!”

“這……也只是口頭相請,既然他不肯,也就無須對夫人說了吧!”

“幸虧不說!要說了,今兒這份帖子沒準兒我還不讓發呢!”

“噢,怎麽?”

“怎麽?他再大不了,也就是個兵部尚書。難道相公的官兒就比他低了?請他,是給他面子。他不來,我還不請呢!憑什麽三番四次求他!”

“話不是這等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如今的朝局不比往常,他靠著馬瑤草撐腰,加上那一幫子死黨至交,在朝中作威作福,專以排擊正人為務,如果不同他拉扯著點,萬一……”

“哼,我瞧相公別的都好,就是做人欠點脊梁!那些人,你越兜搭他,他就越以為你當真怕了他,十二片篷扯足①!你不理他,他反要來巴結你!這種事,我還不知道?”

『①十二片篷扯足:吳語,比喻盛氣淩人的樣子。』

看見侍妾越說越上勁,錢謙益只好不作聲了。現在,他心裏頗為後悔,不該一開始就撩起侍妾這股子傲氣。事實上,在鄉間困守那陣子,柳如是倒是頗知進退,甚至還能委曲求全。可是自從跟隨自己到南京來上任之後,這半年來,她變得越來越驕橫自負,目空一切,一點子氣也受不了,還逼著錢謙益也同她一樣。當然,這也難怪,柳如是在苦熬苦掙了許多年之後,好不容易才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難免會得意忘形一點兒,可是——

“哎,下官還有一事要與夫人商量呢!”當發現已經難以再拐彎兒之後,錢謙益只好幹脆直說了。

“……”

“為夫在帖子裏約定阮圓海明日前來。誰知十分不巧,適才接得司禮監的會文,知照我明日赴宮中去選淑女,生怕回來遲了,讓他久等,卻是不宜。雖有雲美、子長陪著,畢竟二人面子薄了些兒。故此想煩夫人代我招呼一陣子,如何?”

“代相公招呼他?讓我?憑什麽?”柳如是豎起了眉毛。

“這……本來也不敢勞動夫人,只因日前為夫與阮圓海閑談時,他曾誇讚夫人是當今巾幗才人,閨中名士,言下甚是仰慕,所以……”由於看見柳如是的眉毛越豎越高,眼睛越瞪越圓,錢謙益心虛起來,沒敢接著往下說。

誰知,柳如是卻“嘿嘿”地笑了。“相公敢是瘋了不成?”她說,“妾如今可是相公的妻室,堂堂尚書夫人。莫非外人誇了幾句,相公就打算讓妾拋頭露面不成?”

錢謙益起初生怕侍妾大發脾氣,如今見她臉色頗為緩和,倒有點出乎意料。他忽然靈機一動,幹脆撒起謊來:“若是別人誇獎夫人,為夫也不敢貿然相托。只是這阮圓海名聲雖則不佳,實在也算得一代才人。夫人想必也讀過他寫的那幾本戲——《牟尼合》《雙金榜》,還有《燕子箋》,在江南可謂一時紙貴,處處爭演。他平日也自負得緊。沒想到,連他也如此推許夫人,說曾讀過夫人的幾首詩,端的是骨秀神清,雖李義山亦不遑多讓!還說本朝能詩的閨閣也有幾個,卻要推夫人第一!沒想到那胡子,竟是夫人的詩文知己哩!”

這一次,柳如是卻沒有作聲。她慢慢地走開去,隨手折了一小枝櫻桃花,放在鼻子下邊嗅著,又斜瞅著丈夫,說:“只怕相公如此熱心,說到底,還是指望妾替你籠絡住他,好教頭上這頂烏紗戴得牢點兒吧?”

“這……自然……不過……”錢謙益不由得支吾起來。

柳如是“哼”的一聲,把手中的花枝一拋,沈下臉說:“相公若以為憑著這一篇鬼話,就能哄得我出去陪他,也未免把本夫人看得太好耍了!告訴你,不成!”

【提心吊膽】

由於柳如是拒絕出面作陪,錢謙益只好把代他接待客人的差事,交給了顧苓和孫永祚兩個學生。但這麽一來,卻把他害苦了。因為他生怕自己沒有在家恭候,會引起恣睢暴戾的阮大鋮不滿,以為自己有意怠慢。所以,在上東華門去會選淑女的半天中,他一直提心吊膽,神思不屬。雖然那些用裝飾著紅綢和金彩的轎子載來的、早已等候在廂房裏的淑女們,一個一個地被喚到堂上來,他眼前卻始終模模糊糊的,集中不起精神去看。在評議期間,他也任憑田成和李永芳兩個太監去決定,自己極少發表意見,以圖盡量縮短會選的時間。誰知那兩個太監偏偏十分挑剔,本來已經選中了一位姓黃的富家女子,卻臨時又旁生枝節,指名要一位姓馬的中書舍人把女兒送來看看,說是久聞那女孩兒色藝雙絕,這次竟不送來候選,實在太不應該。結果,送來之後,發現那女孩兒歪著脖頸,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就像一只斷了尾巴的犧雞。兩個太監沒有辦法,只得當場退回。不過,這麽往來一折騰,當錢謙益急急趕回府邸時,天已近午,阮大鋮那副轎馬儀仗,早就停歇在大門外的墻陰下了。

“糟糕,今日我實在耽擱得太久,他一定等得不耐煩了!”當向門公問清客人來了已經足有半個時辰,錢謙益心中愈加著忙,“哎,要是他翻起臉來,可怎麽好,怎麽好?”他氣急敗壞地想,眼前仿佛出現了阮大鋮那張怒火中燒的臉,掃帚眉下的一雙眼睛正兇光四射,堆在又圓又大的肚子上的那部大胡子,也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停。“只是,他為何沒有拂袖而去?莫非決心等我回來,好當面給我一頓難堪?哎,要是這樣,我唯有再三賠禮認錯,請他息怒寬恕而已!”

就這樣,他心急火燎地往裏走,一直來到了正堂。當他擡起微微發軟的腿,踏上臺階的時候,忽然聽見裏面傳出了洪亮的笑聲。

接著,阮大鋮大聲大氣地說:

“妙,妙!真是妙極了!哈哈哈哈!”

錢謙益不由得一怔,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先微微低了頭,從被丫環掀開的簾縫當中往裏覷了一眼。這下子,他的驚訝更甚——原來,在廳裏陪客的,除了顧苓和孫永祚之外,還有他的那位河東君夫人柳如是,這會兒她竟然一派盛妝打扮,儀態雍容地端坐在右首一張紫檀扶手椅上!大約正因為有她出面作陪,所以阮大鋮才不但沒有因主人的遲歸而發火,反而笑得頗為開心。

“謝天謝地,她到底回心轉意了!這一下可是救了我的命!”心中感到一寬的錢謙益,不由得長長吐了一口氣,百忙中舉起袖子擦一擦額上的汗,這才一步跨進了門檻。

“哦,相公回來了!”顯然一直在留心著門外動靜的柳如是含笑說,隨即伸出一只手,由紅情攙扶著,盈盈地站了起來。

阮大鋮的反應卻分明慢了一點。有片刻工夫,他的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還在女主人身上疑惑地逗留著,然後,才驀地轉過臉來。

“啊哈,牧老!”他略帶匆忙地站起來,同時出乎意料地展開了討好的笑臉,“貴衙的公事這麽快就完了麽?可選出來了不曾?”

“不完弟也得來啊!圓老今日辱臨寒舍,這可比什麽都要緊!只是畢竟歸遲,未及恭候,殊為失禮。還望圓老恕罪!”錢謙益一邊同對方行著禮,一邊表示歉意。

“哦哦,哪裏哪裏!弟也是剛來,蒙嫂夫人不以鄙吝見外,披帷出款,實令弟受寵若驚呢!”阮大鋮顯得頗為興奮,與錢謙益以往見他時那副倨傲冷淡的神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錢謙益不由得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柳如是,心想:“不知她怎麽又改了主意?又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兒,竟把這個魔頭擺布得如此馴服?”不過這麽一來,他也就完全放下了心,於是先把客人讓到椅子上坐下,然後為著不讓氣氛冷下去,便照例馬上同對方交談起來。起初,無非是些較為輕松的寒暄。錢謙益自然小心地避開往事,只挑眼前的一些時聞來說,像紫禁城裏的翻新改建已經進入尾聲,估計再有十天八天,就會完成。聽說為這事皇上很高興,大約到時會照例給臣下們敘功加恩。又談到這次朝廷頒旨各衙門改鑄新印,去掉原有的“南京”二字,這就更加名正言順了。想不到禮部右侍郎管紹寧丟失了官印,反而促成了這麽一件事。隨後又談到本月十九日是崇禎皇帝殉國一周年的忌辰,皇上最近已經降旨下來,命百官屆時於太平門外設壇遙祭。如此等等……直到柳如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們才停了下來。

“酒席已備辦停當。請二位大人這就過西廳入席,如何?”

錢、阮二人當然沒有異議,於是一齊起身,顧苓和孫永祚在後面跟著,走過西廳去。

西廳裏,已經擺開了五張長方形的食案,四周的墻邊照例陳設著古玩、瓶花和字畫。因為今天是阮大鋮頭一次屈尊駕臨,錢謙益有意在禮儀上安排得隆重一些,一應碗盞都先不上桌,席位上也暫不設椅子。直到客人和主人都走進屋子之後,一名衣衫整潔的丫環才奉上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只雕花金碗和一壺酒。錢謙益先將酒在金碗裏斟滿,雙手捧著,向阮大鋮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走到院子裏,朝著南方彎下腰去,把酒恭恭敬敬地酹在地上。回到屋子裏之後,他又親自在托盤裏換上另一只碗,向客人再次鞠躬,然後兩人一起走向正當中那一張食案前。錢謙益從仆人端來的托盤裏,把那只碗連同一只襯碟、一雙筷子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為客人擺到桌子上。當他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另一個仆人已經端來一把椅子,在旁邊等著。錢謙益於是用手輕輕扶著,把它引到食案後擺好,然後又象征性地用袖子撣一撣上面的灰塵。這才走回屋子當中,再次向客人行禮。並請對方入座。

看見錢謙益如此鄭重其事,阮大鋮也就不好過於隨便。所以,等錢謙益替以名流身份作陪的顧苓和孫永祚安了席之後,他也走下來,從仆人的托盤裏拿起酒杯,放到背向廳門的那兩張並排的食案上,以同樣的方式,替錢謙益和柳如是擺好了碗筷和椅子,然後又拱著手,照例同大家謙讓著,這才回到主位上坐了下來。接著,兩位陪客和錢謙益夫婦也陸續就了座。在這種繁瑣的“送酒定席”儀式嚴肅地進行著的當兒,大家彼此很少交談,只聽見碗盞碰擊的輕微聲響。先前在正堂上交談時那種愉快融洽的氣氛,無形中就被打斷了。待到仆人們把菜肴端上來,主客間敬讓著飲過第一杯酒之後,彼此反而像是又生出了許多隔閡似的,雖然錢謙益一再地變換話題,阮大鋮都只管哼哼哈哈,愛理不理,席面上因此一直快活不起來。

面對這種場面,錢謙益不由得暗暗著急。因為這一次他煞費苦心地把阮大鋮請來赴宴,目的就在於消除舊嫌,並且建立起新的、至少是比較融洽的友好關系。今天的機會可謂不可多得,稍縱即逝。為了盡快扭轉席上的沈悶氣氛,他只好頻頻把目光投向坐在西首的顧苓,希望這位善於辭令的學生能助上一臂之力。

然而,顧苓似乎也有點束手無策。只是迫於老師一再示意,他才舉起酒杯,遲遲疑疑地對客人說:

“聞得月前圓老奉旨出巡江上,多所展布建樹。朝野交傳,無不額手稱慶。尤其是圓老那篇陛辭之疏,端的慷慨淋漓,讀之令人氣旺!”

自從阮大鋮出任兵部添註右侍郎以後,弘光皇帝便把監督沿江防務的重任交給他,並授予他事無巨細均許糾彈的大權。結果,聽說他在巡視期間,一切軍事都不過問,專幹結黨營私、敲詐勒索的勾當。凡有想求他免予彈劾的,或是想求他舉薦得用的,一律都得送禮。還傳說倉場侍郎賀世儔辭職歸家途中,竟被他暗中派人在長江裏攔截,把財物搜劫一空。這些情形,南京城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阮大鋮想必也有所聞。眼下顧苓當面提起對方巡江的事,錢謙益反而緊張起來,生怕阮大鋮誤認為是暗含譏刺。

果然,阮大鋮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他盯住顧苓,陰惻惻地問:

“噢,那份陛辭之疏麽?弟倒記不真切了,不知雲美兄以為哪幾句最好?”

“通篇皆好!”顧苓立即豎起大拇指說,“不過晚生最記得的,卻是‘臣白發漸生,丹心未死,一飯之德,少不負人。況君父有再造之恩,踵頂難酬之遇,倘犬馬不伸其報,即豺狼豈食其餘!此臣受命之秋,即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字,與二三同志共濟之臣交勉,而矢之天日者也’!只此數語,便可抵一篇《出師表》,足與諸葛武侯並存不朽了!”

在阮大鋮提出反詢的當初,顯然也心存猜疑。不料顧苓竟一字不漏地把原文背誦了出來,倒出乎阮大鋮的意料。只見他那對黑眼珠子轉動了一下,終於擺擺手,傲然說:“諸葛武侯固是一代名臣,唯是有才無命,驅馳一生,三分天下只有其一,終未能一伸覆興漢室之志。方之今日,只怕又終遜一籌了!”

“哎,晚生還拜讀過圓老論‘恢覆’‘防江’那二疏,也是極出色的文字哩!”大約看見顧苓帶了頭,孫永祚也冒冒失失地接口說。然而,他卻沒想到,那兩份疏奏,是阮大鋮為去年六月初八奉旨冠帶陛見而準備的。剛一發表,就招來東林方面連篇累牘的猛烈攻擊,現在前事重提,顯然又觸動了阮大鋮的舊瘡疤,以致他那張剛剛有了點笑影的臉,頓時又沈了下來。

【一字之師】

客人陰晴不定的臉色,使錢謙益愈加著急,他正打算把話題引開,忽然聽見柳如是在旁邊笑著說:

“哎,二位兄臺一個勁兒爭著誇圓老的文章,殊不知圓老的文章早已有口皆碑。倒是圓老的《燕子箋》,那才更是好得不得了。不過若論盡善盡美,則似乎尚有可斟酌之處呢!”

《燕子箋》乃是阮大鋮平生最得意的一個戲本。如果說,對於先前所說的那些奏疏,阮大鋮無疑也頗為自負的話,那麽《燕子箋》卻是他自以為足以睥睨今古的一大傑作,是他的命根子。現在柳如是竟指摘它尚未盡善盡美,這簡直無異於公然去捋對方的“虎須”!所以錢謙益和顧、孫二人聽了,都不由得大吃一驚,阮大鋮也陡然變了臉色。

“噢,原來嫂夫人意欲有以匡謬,倒要請教!”經過了半晌難堪的沈默,他終於啞著嗓子說。

“不敢!”柳如是舉起酒杯,微笑始終沒有從她的嘴角消失,“請圓老滿飲此杯,晚生再略陳淺見,如何?”

作為一名妾婦竟然對客人自稱“晚生”,這使錢謙益又是一怔。不過,隨後他就想到,柳如是素來就以須眉自視,當年初到常熟來求見自己,就曾裝扮成方巾儒服的文士。現在她故伎重演,顯然是試圖出奇制勝。不過,以阮大鋮的驕橫陰鷙,是否會賞識這一套?如果弄巧反拙,後果可能會更糟。然而,情勢卻不容他多想,阮大鋮已經開口了。

“哦,這倒不急。待兄臺賜教之後,再共浮此大白不遲!”他說。聽口氣,倒像是多少緩和了下來,況且,反過來稱柳如是為“兄臺”,也似乎承認了彼此平等論文的地位。不過,他堅持把飲酒放在聽完意見之後,又顯然暗藏著反擊的機鋒。

“好!”柳如是爽快地放下酒杯,“那麽晚生就大膽直陳,如有失敬不當之處,還望圓老海涵。晚生因深愛圓老的《燕子箋》,熟讀之餘,曾逐字逐句反覆咀嚼吟詠,直覺如品瓊醪,如餐瑤屑,餘香滿口。雖欲改易一句,竟也為難。唯是《寫箋》一出,寫那酈小姐因裱畫人偶然差錯,得睹霍生所繪雲娘小像,情難自禁,題下《醉桃源》一詞。其中數字,晚生以為尚欠工穩。”

“噢?”

“譬如首二句:‘風吹雨過百花殘,香閨春夢寒。’雖然雅麗有致,終覺平熟了些,不如改作‘沒來由巧事相關’,更能緊扣當前;‘香閨’二字,亦不妨改作‘瑣窗’較勝。又如第四句‘丹青放眼看’,‘放眼’二字,與閨中觀畫之情狀未諧,不若改作‘誤認’,更能道出顛倒之情。換頭二句:‘揚翠袖,伴紅衫’,略嫌太露,不似大家小姐口吻,若易作‘綠雲鬢,茜紅衫’,便有含而不露之致。晚生妄意如此,不知圓老以為如何?”

柳如是說完了,西廳裏一片寂靜。錢謙益——自然還有顧苓和孫永祚,都緊張地註視著屏風前那張食案;而坐在食案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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