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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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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鋮則緊皺著掃帚眉,右手擱在胸前,慢慢地揉搓著那部有名的大胡子,一言不發。緊張不安的場面持續了好一陣,阮大鋮忽然偏過臉,斜瞅著柳如是,問:

“嗯,請兄臺再說一遍!”

柳如是毫不猶豫地把剛才的見解又覆述了一遍。

阮大鋮仰起臉,用手指在食案上輕輕敲擊著,按照柳如是修改後的字句,自言自語吟哦起來:

〖沒來由巧事相關,瑣窗春夢寒。

起來無力倚欄桿,丹青誤認看。

綠雲鬢,茜紅衫,鶯嬌蝶也憨。

幾時相會在巫山,龐兒畫一般。〗

這麽反覆地吟哦了幾遍之後,他那兩道掃帚眉漸漸松開了。一抹若有所悟的光亮,使他的臉變得開朗起來。終於,他把食案一拍,興奮地大聲說:

“好,改得好,改得好!哈哈哈哈!”

一邊說,他一邊就站起來,交拱著雙手,朝柳如是深深一揖:“柳兄真乃學生一字之師,承教了!”然後,他也不待柳如是起身答禮,便回頭吩咐侍候在身邊的仆童:“快去,把禮物拿來!”

那仆童答應著,匆匆走了出去,片刻之後,把一個紅緞包袱小心翼翼地提了進來。這當兒,兩名丫環早就把一張小方桌擺到屋子當中,阮家的那個仆童先把包袱放到方桌上,等主人揮手示意,他就動手把它解開。周圍的人——自然也包括錢謙益在內,全都好奇地註視著,直到那塊覆蓋在上面的紅綢給揭掉,露出了禮物,大家才情不自禁地“啊”的一聲,呆住了。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頂金光燦爛的珠冠!

這是一頂極其漂亮的珠冠——帽胎用金絲編就,襯著皂色薄紗。表面用金箔和翡翠鑲嵌成牡丹花和雲朵的形狀,冠上棲息著四只珍珠綴就的翟鳥,各朝不同的方向引頸展翅,作勢欲飛。周圍襯托著八朵金寶鈿花,另外還插著兩根翟頭釵,每根釵的翟嘴中都銜著一串長可及肩的珠花。下面則分左右垂著四片舌形的“博鬢”。一眼望去,確實是堂皇華貴,氣派非凡。以錢謙益的內行眼光判斷,少說也值一千兩銀子。顯然,就憑這件禮物,已經足以證明客人今天前來,確實懷有修好的誠意。所以,他滿胸的疑雲頓時消散了,興奮得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以至在柳如是再三表示推辭的當兒,他始終處於恍恍惚惚的狀態。直到阮大鋮斷然把手一揮,堅持要女主人收下,並且轉過身,向座位走去時,錢謙益才驀地清醒過來。

“哎,圓老如此厚意,夫人應當奉酒致謝才是!”他慌慌張張地說。

柳如是似乎有點遲疑。但望了丈夫一眼之後,她就坦然地走上前去,從仆人手中接過酒壺,把阮大鋮的酒杯斟滿,雙手擎起來,笑瞇瞇地說:

“承蒙圓老厚賜,晚生實在受之有愧。謹敬奉此杯,恭祝圓老福壽無量!”

“呵,呵,不敢當,不敢當!”阮大鋮忙不疊起身,雙手接過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經過這一番曲折,席面上的氣氛,明顯地變得活躍而且融洽。錢謙益也懷著前所未有的輕松心情,同客人快活地交談起來。雖然無非照例是些官場升降、詩文得失這類的話頭,但在錢謙益的感覺中,卻愈來愈驚喜地發現,阮大鋮對自己正變得頗為親熱,似乎不再有什麽拘束和隔閡。這樣談了一會兒,阮大鋮忽然把話題一轉,說:

“牧老,談了半日,弟倒忘卻告知兄,那杭州來的太子,其實是假冒的!”

“啊,圓老是說,那太子是、是……”正舉著酒杯往嘴邊送的錢謙益吃了一驚,連忙停住,結結巴巴地問。

“哼,是假的!現經查實,原來是已故駙馬王昺的侄孫,名喚王之明,家破南奔,途中碰見高夢箕的家丁穆虎,教他詐稱太子。因他當年曾侍衛東宮,所以識得大內路徑,又因見過方拱乾給太子講經,故此一見即能呼其名。可笑盧九德、方拱乾不辨真偽,遽爾下拜。我輩幾乎被他騙了!”

“可是……”

“其實,”阮大鋮做了一個斷然的手勢,“此事可疑之處本來甚多——既為東宮,得脫虎口,何以不向官府自明身份,而遠走紹興,隱匿至今?此其一;太子為人端莊凝重,此人機變百出,此其二;公主現在周皇親之家,他卻說已死,此其三;另外,前時左懋第來書,曾言及北都亦有偽太子事。可見太子縱不見害於賊,亦已見害於清,怎會時至今日,又冒出個太子來!”

看見阮大鋮強橫專斷的樣子,錢謙益只好不作聲了。事實上,雖然太子是真是假,目前還難以確認,但是北京失陷至今,不過一年,好些當年曾在宮禁中侍奉過太子的講官和太監都還活著,而且逃回了南京。縱然有人試圖假冒,又談何容易?何況自三月初一以來,百官已經奉弘光皇帝之旨,在午門外會審過兩次,那些曾見過太子的人當中,斷言不是的自然也有,但認為是真的或者保持沈默的卻並不在少數。在這種情況下,就急急忙忙指為假冒,無論如何也是過分輕率。雖然從一開始,錢謙益就預料到這件事前景莫測,但阮大鋮及其同夥竟迫不及待地企圖把當事人置於死地,而毫不顧及萬一真的是太子,那將是怎樣傷天害理!錢謙益暗中憤憤不平,但仍勉強忍住,沒有公開表示異議。

誰知,阮大鋮接下來的話,更使他瞠目結舌。

“太子之為假冒,已是不爭之實!如今要嚴究者,是校尉搜穆虎之身時,得高夢箕之侄高成家書,內有‘二月三日往閩、楚’等語,顯見此事與鄭芝龍、左良玉有關涉。另外,又偵知高夢箕曾為史道鄰搜購硝石、硫黃,則老史恐亦難脫幹系。牧老蒙今上再造之隆恩,身膺大宗伯之厚寄,於此不可不察,還應奮袂而前,痛加糾擊才是!”

這番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求錢謙益在太子一案中,不僅必須旗幟鮮明地站在他們那一邊,而且還要充當馬前卒,對史可法、左良玉、鄭芝龍等人下毒手!直到這當口上,錢謙益才有點如夢初醒:原來,這才是阮大鋮今天肯降貴紆尊光臨這裏的目的,也是剛才自己喜氣洋洋地接受了那頂珠冠之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仿佛整個靈魂都要被人攫去的感覺,一下子扼住了錢謙益。他只感到脊背寒氣直冒,喉頭又幹又澀,身不由己地往後退去,結果只是給椅靠上那凹凸不平的雕飾,把身子硌得生疼。他本能地離開椅靠,卻又碰上了迎面而來的兩道利劍似的兇猛目光。

“嗯,牧老莫非有些為難麽?”阮大鋮咄咄逼人地問。

“哦,非也!”錢謙益連忙否認。隨即,他低下頭去,一方面是為著掩飾內心的惶窘,一方面是試圖尋到一種既能把眼前的場面敷衍過去,又能避免明確承當責任的答辭。然而,卻找不到。於是,他只能一個勁兒地說著:“非也,非也……”

幸而,就在這時,廳堂內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錢謙益微一擡頭,發現阮大鋮的那個仆童,正匆匆走進來,一直走到阮大鋮身邊,向主人附耳低言了幾句。阮大鋮忽然著忙起來,立即站起身,朝錢謙益拱一拱手,說:

“十分不巧,弟因有要事,即刻便要告退,適才所談之事,改日再領教!”

說完,也不待主人回答,就匆匆往外走去。待錢謙益趕忙跟上去送客時,阮大鋮已經跨出門檻,把肥胖的影子,投在被西斜的陽光所照亮的石子路上了……

“哎,今日多虧了夫人,才把那個兇兇霸霸的胡子給降住了。要不,這一席酒,還不知怎生喝下來呢!”

當錢謙益終於送走了客人,懷著好歹松了一口氣的心情,重新走回來的時候,發現柳如是還若有所思地站在西廳前的院子裏,他便湊上前去,討好地感謝說。

柳如是慢慢旋過臉來,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今兒個,也多虧了相公,才讓妾親眼瞧見,相公帶挈妾當的這個尚書夫人,到底是多麽光彩的一回事!”

說完,她驀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內宅走去,把錢謙益弄得一派茫然,目瞪口呆地怔在院子裏。

【刑訊逼供】

阮大鋮之所以不等散席就匆匆辭出,是因為得到報告:在兵部衙門的柱子上,被人貼出了一副“惡毒”地辱罵他的對聯。手下的官員不敢隨便撕毀,眼下只是將對聯臨時封住,等候他回去處置。阮大鋮一聽,當真是又吃驚又光火,因為他萬萬沒想到,在他已經躋身高位、權傾朝野的今天,竟然還有人敢如此大膽,公然來捋他的“虎須”!不過,他隨即就想到,這種事不遲不早,出現在他正打算深究窮追假太子案的當口,分明是那些隱藏的同案者不甘束手待斃,試圖挑起更大的事端,把局面攪亂。“哼,憑著這點子舞文弄墨的屁大本事,以為就能把我老阮嚇倒,真是白日做夢!”他冷笑地想。話雖是這麽說,心中到底有點不踏實,自然也不便向錢謙益當面說明,於是他只得中斷宴飲,趕回去看個究竟。

現在,他已經來到兵部衙門。阮大鋮一下轎子,就直奔大門。果然,在靠西邊的兩根立柱上,並排糊著兩張長條形的紅紙,從一丈多高的地方,一直封到柱礎。幾名神色緊張的衙役,正如臨大敵地守在旁邊,紅紙底下,大約就是那副可惡的對聯了。

“嗯,上面寫的什麽?”阮大鋮一邊走向柱子,一邊氣哼哼地問。

聞聲趕出來的門官畏縮了一下:“卑職不、不敢說。”

“揭開來!”

“是!”

門官答應著,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指揮衙役,把外面那層紅紙揭下來。這一下,阮大鋮看清了,原來是一副白紙對聯,上面用濃墨赫然寫著兩行鬥大的字:

〖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

元兇有耳,一兀直犯神京〗

當聯語映入眼中的最初一刻,阮大鋮還感到有點迷惑,因為從字面看,上聯似乎是罵的“流寇”——闖王李自成,下聯則是以南宋時金國元帥兀術領兵南侵,來比喻清兵的南下,與阮大鋮本人並無關涉。不過,再一琢磨,他就醒悟了:這其實是一副拆字聯——“闖賊無門”,剩下便是個“馬”字;“元兇有耳”,則分明是一個“阮”字。鋒芒所指,正是馬士英和他阮大鋮!本來,在看到聯語之前,阮大鋮還能保持鎮定,然而此刻,卻像給人狠狠唾了一口唾沫似的,心中那股無名怒火,撲騰騰地直躥上來,把他的腦子沖得轟轟作響,並且從眼耳口鼻一齊往外冒。

“啊,撕掉,馬上給我撕掉!”他揮舞起兩只拳頭,可怕地咆哮起來。

在旁邊提心吊膽地伺候著的門官渾身一抖,連忙答應一聲,同衙役們一道,七手八腳地用刀削,用槍撩,轉眼之間,就把那副對聯撕個粉碎精光。

“你們一個個全是飯桶!”阮大鋮怒氣不息,惡狠狠地環顧著垂手待命的衙役們,破口大罵,“都該捆起來送到應天府去打三百板子!”

然而,罵歸罵,當想到對頭們竟有本事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如此顯眼的一副對子貼到自己的大門上而不被發覺,他心裏又不禁有點發毛。“嗯,萬一他們要來取我的腦袋,豈非也一樣容易?”這麽一想,阮大鋮的罵聲頓時低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的屋頂、檐下打量,恐怕那個作案的歹徒還沒有離去,正躲在暗處伺機行刺。

“大老爺……”一個畏怯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阮大鋮猛一回頭,發現門官已經走回來,正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阮大鋮沒有搭腔,但也沒有走開。看見這種樣子,門官趕緊稟告說:

“馬、馬閣老的家人剛來,說有事求、求見老爺。”

“嗯,人呢?”這一下子,阮大鋮倒認了真。

“小人叩見老爺,我家老爺請阮老爺即刻過去。”一個伶俐的嗓門在身後答應說。

阮大鋮旋過身去,這才發現馬士英的親隨馬六兒就站在身後。

“哦,”阮大鋮點點頭,隨即又問,“你可知道,讓我過去有何事體?”

馬六兒望了門官一眼,搖搖頭。等阮大鋮揮退後者,他才壓低聲音說:“好教老爺知道,我家的大門也給人貼了一副對子哩!”

“噢?上面寫的什麽?”吃了一驚的阮大鋮連忙追問。

“這——小人可不敢說!”

“但說無妨!”

馬六兒畢竟是主人的貼身家奴,膽子也大一些。他遲疑了一下,說:“那麽,老爺聽了可別生氣——那對子寫的是:兩朝丞相,此牛彼馬,同為畜道;二黨元魁,出劉入阮,豈是仙蹤。”

阮大鋮眨眨眼睛。上聯中的這個“牛”,分明是指的李自成大順朝的丞相牛金星;而下聯的這個“劉”,則是指東林黨領袖、去年十月被馬士英排斥出朝廷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劉宗周。不過,那副對聯公然把馬士英罵作“畜生”,可是比自己門上這一副更加兇惡狠辣。“噢,原來馬瑤草並不比我便宜,也給結結實實地‘孝敬’了一副!”阮大鋮這麽一想,反而鎮定了:“好嘛,前些日子我就說要借大悲那禿驢的案子,來個一網打盡。偏生馬老頭兒推三阻四地不答應,如今人家可是把口痰唾到臉上來了,看你還能裝什麽笑面菩薩!”由於想到出了眼下這種事,倒可以成為實行大規模報覆的有力借口,阮大鋮不禁拈著大胡子,打心裏“嘿嘿”地發出獰笑。他朝馬六兒一揮手,說:

“好,這就上你家老爺府上去!”

從兵部衙門到西華門並不遠,小半天之後,阮大鋮已經來到蹲著兩只石獅子的馬士英府邸前。他發現大門外的立柱旁,幾個仆人還提著水桶,舉著竹帚,在忙著洗刷那副對子留下的痕跡。阮大鋮也不理會,由馬六兒引路,穿廊過戶地徑直往西偏院走去。

自從得知太子要來南京之後,馬士英便謊稱有病,向皇帝告了假,一直躲在家中“休養”。這也是他同阮大鋮等一夥心腹密商之後,所采取的一種應付策略。因為他們估計“太子”一到,朝廷照例必須審查其身份的真偽,馬士英作為首輔,到時就免不了會被指定主持這件工作。雖然出於切身利害的打算,他們一夥早就心照不宣地達成默契:絕不容許在這個時候再冒出個什麽“太子”,來危及乃至改變目前朝廷的已成格局。不過,事態的發展有時又不是他們絕對控制得了的。萬一真太子的身份被最終證實,那麽作為會審主持人的馬士英,就會因持否定態度而陷於被動,鬧不好還會受到追究,乃至塌臺。因此,為保險計,馬士英決定自稱有病,退居幕後,把主持審查的差事推給次輔王鐸;而由阮大鋮同已經升任都察院左都禦史的李沾、禦史張孫振三個死黨從中把持,將審理的動向隨時向他密報。這麽辦,能證明太子是假的固然最好,萬一失敗,馬士英也沒有責任。而只要保住馬士英,朝廷就依舊是他們的天下。從目前的情形看,事態的發展對他們是頗為有利的。雖然存在著不少互相矛盾的疑點,還不能確認太子是假冒,但至少也證明不了是真的。只要做到這一點,對他們來說,也就夠了。按照阮大鋮的計劃,下一步就該追出有牽連的幕後人物。如今,又發生了對聯的事件,正好全都煮到一鍋裏去!所以,當阮大鋮興沖沖地登上馬士英的藏書樓,跨進起居室裏,發現裏面除了主人之外,李沾和張孫振兩位也意外地在場,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加迫不及待了。

“哎,瑤老,學生因偶有應酬,竟至來遲,尚祈恕罪!”他拱著手說,不待回答,便轉身對李、張二人,隨口招呼說:“二位老兄也在這裏,巧極,巧極!”說著,又回過身來,急匆匆地問:

“瑤老今日見召,不知有何見教?”

在阮大鋮覆出受阻,郁郁不得志的那幾個月裏,每一次上馬士英家來,他都是縮頭縮腦,小心謹慎,口口聲聲稱老朋友為“老師相”,而自稱“門生”。但是自從當上了兵部尚書之後,漸漸故態覆萌,把態度、稱呼又全部改過來不算,還有意無意地賣弄起手段。譬如幾個月前,由於徐石麒自請去職,吏部尚書一時出缺,馬士英本來打算起用錢謙益的門生——性情隨和的張國維,但阮大鋮卻主張任命他的逆案舊友張捷。馬士英還躊躇未決,忽然聖旨傳出:張捷出任吏部尚書。使馬士英大吃一驚。從那以後,雖然出於利害關系,許多事情他仍舊離不開阮大鋮,但相處之際,便往往故意不那麽給對方面子。現在,看見阮大鋮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馬士英只擺一擺手,不冷不熱地說:

“嗯,坐下談!”

阮大鋮眨眨眼睛,只好坐到椅子上,但是卻有點不甘心。等仆人奉上茶來,他一邊接過,一邊說:“瑤老,非是弟著急,皆因目下城中之奸宄刁民,借假太子一案,欲謀不軌,甚是猖獗,竟將辱罵瑤老與小弟之語,公然榜書於府門,實在……”

“嗯,眼下先不談那個!”馬士英做了個淡然的手勢,把他的半截話堵了回去,然後轉向李沾和張孫振,問:“二位今日奉旨再訊假太子王之明,不知結果如何?”

自從“太子”來到南京之後,已經一共會審過三次。這第三次會審安排在大理寺內部進行,是今天上午的事。馬士英大約還未了解到具體情形,所以有此一問。

“這個,學生正欲稟知老師相,”作為主審人的李沾拱著手回答說,“今日奉旨會審,三法司、錦衣衛及眾禦史均到堂,學生及張大人即以‘閩、楚’之語窮究之。唯是王之明、高夢箕及穆虎均甚刁頑,抵死不供。穆虎且謂該家書系奉高成之命,帶交其叔高夢箕,並不知書中所寫何字。高夢箕則謂因穆虎甫抵京,即被執,實未見家書,故亦不解所雲‘閩、楚’為何意。因此只得暫且罷審,意欲待高成逮至,再行勘問。”

“李總憲今日已是把三人都動了刑——穆虎用夾棍,高夢箕用板,王之明用拶①。叵奈這三個狡悍之徒俱堅不吐實。那假太子王之明更是大呼先帝。職等因堂上尚坐著許多外人,不好十分加刑,所以……”張孫振補充說。那張長著一只長鼻子和一張大嘴巴的馬臉上,現出猶有餘憾的神情。

『①夾棍、板、拶(zǎn):均為古代的酷刑。』

“哼,二位的膽子也忒小些,若是讓弟去審,莫道是他呼叫先帝,便是呼叫太祖皇帝,也休想弟會放了他!”在一旁聽著的阮大鋮,忍不住氣哼哼地插嘴說。

“不!”馬士英搖搖頭,斷然說。隨即站起來,捋著山羊胡子,在室內走了幾步,旋又站住,把臉朝著正疑惑地望著他的三個同黨:“既然他們堅不肯承,那就不必再問了!”

停了停,看見同黨們愕然的樣子,他又補充說:“此案之所以一審再審,無非因其關乎先帝血胤之絕續、今上名位之安危,事屬重大,不得不爾。如今既已勘明太子為假冒,便應及早了結。再拖下去,反會徒滋紛擾,授人以柄,著實不宜!”

聽他說得如此堅決,李沾和張孫振倒還沒有什麽表示,阮大鋮卻氣急起來。因為他看得很清楚,盡管馬士英對東林、覆社並沒有什麽好感,但與自己畢竟不同。馬士英沒有吃過自己那樣多的苦頭,因此覆仇之心自然就不那麽迫切。更何況馬老頭兒目前已經大權在握,富貴已極,可謂志得意滿,也不希望自找麻煩。事實上,目前史可法、左良玉和駐紮在福建的總兵官鄭芝龍都擁兵在外,對東林、覆社之徒如果搞得太過分,難免會招致他們的反對和幹預,這無疑是馬士英所不願意的。所以,阮大鋮才另謀變計,試圖利用馬士英對太子出現的恐慌心理,說服老頭兒對政敵們痛下殺手。本來,馬士英也已經同意,誰知才過了幾天工夫,老頭兒又打起退堂鼓。這就難怪阮大鋮既吃驚又著急了。

“啊,瑤老,那太子系王之明假冒,已經具供在案,朝野皆知,又何懼乎授人以柄?”他睜大了眼睛問。

馬士英看了他一眼,一聲不響地走向書案,拿起一疊手折,往阮大鋮臉前一送:“朝野皆知?哼,你來看吧!”

阮大鋮疑疑惑惑地接過,很快地翻看了一下,發現是幾份上疏的抄本,其中不僅有與左良玉關系密切的川湖總督何騰蛟、江湖總督袁繼鹹和左良玉本人的,甚至還有江北四鎮中的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的奏疏,內容全是為假太子辯護的。阮大鋮不由得著忙起來。他先拿起黃得功的疏文,看見上面寫著:

〖……東宮未必假冒,不知何人逢迎,定為奸偽。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也。不明不白,付之刑獄,將人臣之義謂何?恐諸臣諂徇者多,抗顏者少,即明白識認,亦誰敢出頭取禍乎?……〗

阮大鋮看了,不禁又驚又氣。這時,李沾和張孫振也有點坐不住,從旁邊伸過頭來。阮大鋮便把這份疏文遞給他們,再看左良玉的:

〖……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滿朝諸臣,但知逢君,罔識大體。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爵,何至一家視同仇敵?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展轉株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皇上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

至於何騰蛟與袁繼鹹,則分析得更具體。何騰蛟在疏中說:

〖太子到南,何人奏聞?何人物色至京?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偽?既是王昺之孫,何人舉發?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何無一人確認,而泛然自供?夢箕前後二疏,何以不發抄傳?明旨愈宣,則臣下愈惑。此事關天下萬世是非,不可不慎!〗

袁繼鹹則說:

〖太子居移氣,養移體,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襲。王昺原系富族,高陽未聞屠害,何事只身流轉到南?既走紹興,於朝廷有何關系,遣人蹤跡召來?望陛下勿信偏詞……〗

阮大鋮越往下看,心中的怒火就越往上冒。本來,他已經坐了下去,這時又猛地跳起來,揮著拳頭吼叫:

“哼,這些人遠在湖廣、江北,並未見到太子,便一口咬定是真,是何道理?分明是先有勾連,圖謀篡位無疑!穆虎那封信,非窮究到底不可!”

李沾也表示懷疑:“假太子到京至今,不過二十日,二審距今,更只十日,何以左良玉等輩在武昌便已知聞?”

“他在京中安著坐探呢!”張孫振在旁邊冷笑說,“往日京中那個講史的柳麻子,失蹤已有兩三年,聞得到了武昌,做了左良玉的幕客,深得老左寵信。本月初他忽然又回到京裏來,日日四出訪友,出入於官員之宅。他本有名聲,又是從左營來,人人都奉承他。審假太子的消息,必定是這麻子派人報給武昌的!依學生之見,說不定穆虎投書之事,便與他有牽連。若要窮究,竟該連他一並拿了,必得其實!”

馬士英“哼”了一聲:“窮究自然不難。唯是他便真個供出,又如何?莫非諸公敢上武昌去,把左良玉捉拿歸案不成?若不敢去,便是有法不行,豈非自曝朝廷懦弱無能?”

馬士英這種分析,確實是說中了關鍵。左良玉一向擁兵自重,不把朝廷的號令放在眼裏。即便是嚴刻剛暴的崇禎皇帝,生前對他也不得不加以容忍,眼下就更別說了。所以,其餘三個人聽了,一時都啞口無言。

“那麽,你堂堂瑤老,莫非就甘心受制於這等目無朝廷的強徒了麽!”半晌,感到絕望的阮大鋮咬牙切齒地問。

“不!”馬士英挺起胸,一邊倨傲地走來走去,一邊說,“對付這等愚妄武夫,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哦?”三個同黨不約而同地來了精神。

“對付左良玉,我已定下三條計策在此。一、裁其糧餉,以搖動其軍心;二、命黃得功移師板子磯,以防其東下;三、優禮柳麻子,以羈縻其志。待其反又不敢,守又不能,軍心離散,自行瓦解,然後遣一使臣,誘之入朝。彼一旦入我掌握,到那時——哼哼!”

看見馬士英強橫而又自信的樣子,三個同黨不由得你望我、我望你。

“要是左良玉走投無路,當真舉兵東下呢?”李沾忍不住問,“黃得功數萬之兵,能擋得住他麽?”

“要是黃得功擋不住,就將四鎮之兵全調過去!我就不信姓左的真有多大的能耐!”

“把四鎮調過去?那麽倘若北兵乘勢南下,卻怎生區處?”

馬士英的目光在白眉毛下閃爍了一下。顯然,他事先並沒有深入去考慮事情的後果。他的那三條策略,多半是建立在認定左良玉不敢造反的估計之上的。所以李、張二人的連續詰問,把他弄得頗為困窘,也頗為惱火。以至有片刻工夫,他緊閉著嘴巴,使嘴角上那兩道剛愎的皺紋顯得更深。隨後,他突然把脖子一挺,暴躁地吼叫道:

“怕什麽!北兵要來就來!我江南寧可亡於清,也決不亡於左!”

這石破天驚的聲言是如此駭人,三個同黨呆若木雞似的望著這位當朝首輔,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左鎮興兵】

左良玉等人為太子辯護的奏疏,無疑使馬士英及其黨羽感到既恐慌又惱火。但是,對留守南京的覆社社友們來說,卻猶如苦旱焦渴之際,聽到了預兆風雨來臨的雷聲一般,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快慰。雖然由於路途遙遠,他們還沒有接到分赴武昌、廈門的沈士柱、左國棅和餘懷、梅朗中等人的來信,但吳應箕、黃宗羲和顧杲經過商量,仍舊決定,立即在南京城裏加以響應。所以,這些天他們一方面四出游說,舉出種種疑點來反駁馬、阮等人宣稱太子是假冒的說法;另一方面,則擬出一批聲討、抨擊馬、阮等人弄權禍國的詩文,抄成無頭揭帖,派人到城中到處張貼。事實上,自從吳應箕請來了身懷絕技的江湖朋友幫忙,把聲討的對聯公然貼到了阮大鋮和馬士英的大門上之後,在南京城中已經激起了很大的反響。不少人拍手稱快之餘,紛紛自動起而仿效。所以從三月二十日到月底,不到十天工夫,城中就到處流傳著詩歌、對聯和民謠。有一首民謠唱道:

〖金刀莫試割,長弓早上弦。

求田方得祿,買馬即為官!〗

這是分別譏刺誠意伯劉孔昭、得寵太監張執中、田成,以及馬士英的。

為“假太子”申辯鳴冤的詩歌也被公然貼到了皇城的城墻上——

〖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覆開。

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

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臺。

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至於對馬士英和阮大鋮的攻擊,則變得更加公開而激烈,除了繼續把馬士英比作李自成的丞相牛金星之外,還把阮大鋮比作已經投降清朝的閹黨餘孽馮銓——

〖闖用牛,明用馬,兩般禽獸;

清用銓,明用鋮,一塊金錢。〗

這種內外呼應的抨擊浪潮,看來還真的頗為見效。朝廷中,對於太子一案的審理,實際上已經停頓下來;一度氣勢洶洶要追究主使者的威脅,也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不僅如此,就連周鑣、雷祚二人,雖然仍舊關著,但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聞不問,甚至傳說有可能會被釋放。正是政局的這種轉機,使黃宗羲於欣喜之餘,終於改變初衷,決定騰出時間,認真料理一下弟弟應征候選的事情。

說起黃宗會上南京來,已經足有三個多月,當初由於他不聽勸阻,硬是前來應征求官,使心情本來就極其惡劣的黃宗羲十分惱火。迫於母親之命,黃宗羲不好立即把弟弟打發回去,但實際上卻很不起勁。三個月來,他只是在元旦期間借拜年的機會,領著黃宗會到幾位父執輩的家中轉了轉。自然,答應幫忙的熱心人不是沒有。不過,幾個月過去了,事情卻始終沒有下文。其間,黃宗會沒斷過叨咕和咕噥,但黃宗羲卻再也不肯帶他登門催問。有時黃宗會咕噥得多了,黃宗羲還發起脾氣,把弟弟好一頓呵斥。

這一次黃宗羲倒是認了真。因為一來,他的心情變好了。二來,兄弟倆一起住在米珠薪桂的南京城裏,開銷太大,時間一久,就有點支應不過來;如果能早早給弟弟覓個一官半職,也免得他老賴在京裏不肯走。但是,當兄弟二人挨家挨戶地到許諾幫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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