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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感身世枯梅悲白雪,醉太平暖閣賞奇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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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顯得異乎尋常地柔婉、溫潤和新鮮。她心中一顫,連忙回轉頭去尋找。然而,除了有如荊棘鹿角一般縱橫交錯的枯枝之外,她什麽也看不見。“啊,莫非我看差了不成?”她疑惑地想,正感到洩氣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

“啊,花、花,這兒有花!”她驚喜地叫起來,連忙領著冒襄走過去。果然,在一小片低窪的雪地上,矗立著一株特別粗大茁壯的梅樹。它那繁密的枝椏有如虬結的龍蛇,向四面八方舒展著。而粗糙的、被烈日嚴霜刻滿累累瘢痕的軀幹,則像一段黝黑的鐵樁,深深埋在泥土裏。但是它也沒能逃過幹旱的浩劫,絕大部分的枝椏,也同別的梅樹一樣,已經完全枯萎掉,成為一堆只有焚燒價值的柴火。就連它的表皮,也在烈日的長久烤炙中紛紛爆裂剝落,露出失卻了生機的枯木,以致驟然望去,它同周圍那些已經曝骨郊野,只待人們前來砍伐、拖走的夥伴並沒有什麽兩樣。然而,就是這樣一株梅樹,竟然奇跡般地從根旁衍生出來一枝小小的枝椏。上面,開出了三朵雪白的小花!無疑,它們都很嬌弱,而且顯得養分不足。大約為著盡量利用母體中僅餘的一息生命,它們緊緊地擠聚在一起,一齊仰起了憔悴的小臉,在周遭嚴寒的包圍中,看上去,就像閃現在廣袤、寂寥的天地之間一個淒然的微笑。正是這最後一種感覺,使董小宛的心仿佛給針刺了一下似的,先前那種意外的喜悅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望著這三朵悲慘的小花,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它們跟前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地碰觸著。漸漸地,一種無比難過、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淒涼感覺從心底升起,並且開始愈來愈強烈地壓迫著她。董小宛兩眼一熱,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地掉下淚來……

“娘,別哭啦,瞧,爺要回去了!”片刻之後,紫衣在旁邊催促說。

董小宛淚眼模糊地回過頭去,果然發現冒襄已經轉過身,正低著頭,慢慢地朝原路走去。她連忙掏出手絹,揩幹眼淚,緊趕幾步,跟上了丈夫。

“相公,”沈默著走了一陣之後,董小宛擡起頭,怯怯地問,“將來這兒的梅樹想必都得砍掉再種。剛才那一株,不知還能留下來麽?”

冒襄的目光微微一閃,沒有立即回答。他沈思著,走出十來步之後,才說:“誰知道。或許能留下,或許留不下,這得靠它自己!”停了停,又自言自語地說:“是的,得靠自己!”

這麽說完之後,他就不再開口。主仆三人相跟著,在小樹林邊上,同守候在那裏的冒成和長班會合了之後,便一起回到亭子去,打算從那兒上轎乘驢,返回城裏。

他們走近亭子,發現幾個轎夫正站在水溝旁,伸長了脖子朝溝裏張望。旁邊還站著兩個衣衫破爛的女人和幾個孩子。董小宛一眼認出,她們就是剛才那幫乞丐中的幾個。

“怎麽,他們還沒有走?”她奇怪地想,忍不住走出兩步。然而,當她向溝裏望去,卻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原來,在那道幹涸的、長著許多荊棘和蒺藜的水溝裏,正聚著幾個人——不用問,就是先前那幾個男乞丐,他們有的彎著腰,有的趴在雪地上,正憑借手中的打狗棒,或臨時撿來的枯樹枝,竭力地探著、捅著,試圖把掉落在荊棘叢中的那些食物撥弄出來。也不知他們撥弄到手有多少,只見那些破衣衫似乎被棘刺掛得更破了,臉上、手上也被劃出了道道血痕。但他們仿佛毫無知覺,仍舊狂熱地、不屈不撓地呼叫著,探尋著。董小宛被眼前這幅悲慘景象驚住了。她的心不由得緊縮起來。“啊,冒郎剛才其實又何必那樣作弄他們!”她不忍地想,隨即回頭望了望,發現冒襄正站在亭子旁邊,似乎在聽冒成解釋什麽。她於是遲遲疑疑地走過去,祈求地望著丈夫,輕聲說:

“相公,他們在撿呢!要不,就讓冒成打發他們幾個錢,也省得……”

冒襄默默聽著,雖然仍舊沈著臉,但也沒有表示反對。看見這樣子,董小宛的膽子稍稍壯了一點。她向冒成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去打發乞丐,自己則伸出手,體貼地、輕輕地攙著冒襄,一起向驢子走去。

“哎,辟疆先生,請留步,請留步!”一聲急遽的呼喚,忽然從背後遠遠傳來。當董小宛本能地用扇子遮住臉,微微側過頭去時,發現從梅林那邊,一個儒生打扮的人,雙手提著直裰的下擺,正順著白雪覆蓋的道路咯吱咯吱地奔過來,看見冒襄已經聞聲停下,他就更加起勁地邁動雙腿,並且老遠就拱著手,做出笑臉。大約發現有女眷,待走到離冒襄五六尺遠的地方,他就止住腳步,深深作下揖去。

“久慕先生尊顏,不意今日在此相值,幸之何如!”他微微喘著氣,說。

“不敢!”冒襄恭謹地回了一禮,然後望著對方,遲疑地問:“請恕小弟眼拙,不知先生……”

“哦,小弟蘇文卿,懷寧人氏,眼下正在京候選。”那儒生連忙自我介紹。

“原來是蘇先生,失敬了!”冒襄點點頭,“不知蘇兄有何見教?”

“不敢!弟今日因陪著幾個朋友,來此踏雪賞梅,不期得接芝宇,實屬三生有幸。目下梅林內的亭子裏備下了薄酒,敢請先生過去,同飲三杯,一申積悃,未知意下如何?”

冒襄今日出來,身邊雖然帶著個董小宛,但如果願意,也可以讓冒成先送侍妾回去。只是,他顯然毫無結交應酬的興趣。

“多感先生盛情,”他拱著手推辭說,“唯是草草之際,遽爾相擾,卻於禮未當,不如期諸他日吧!”

“哎,兄臺與小弟雖是初會,唯是今日梅亭之內,卻有兄臺的舊識在座哩!”大約看見冒襄的口氣很堅決,而且顯然無意逗留,蘇文卿連忙補充說。

“哦,不知是哪位舊識?”本來已經打算轉過身去的冒襄,又停了下來。

蘇文卿卻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袖子裏,掏摸了一會兒,最後取出一份名帖,雙手遞了過來。

董小宛一直在旁邊瞧著,她自然不樂意冒襄撇下自己去赴會。看見丈夫回絕了對方,正自暗暗寬慰,忽然聽說是什麽“舊識”,她不禁又擔憂起來。看見丈夫接過名帖,她便急切地註視著。然而,使她感到詫異的是,在未曾拿到名帖之前,冒襄只不過是表情冷淡而已,當他的視線一旦落到帖子上,臉色卻驀地變了。

“什麽?是阮圓海!”他猛然擡起頭,厲聲地問。

“哦,哦,冒先生請勿焦躁,且聽小弟一言!”蘇文卿連忙搖著手,說,“請兄臺到梅亭一敘,正是阮圓老的意思。阮大人說,以往先生同他雖有些芥蒂,但他卻寧可不咎既往,與先生杯酒言歡,一洗舊怨。阮大人還說,覆社之中雖大半系心懷逆志的不逞之徒,不日便當奏明朝廷,從嚴論處。唯是先生與他們尚非同類。況且阮大人甚愛先生之才,只要先生肯遞一個門生帖子,阮大人便定必向朝廷力薦,委以大任,決不食言……”

蘇文卿滔滔不絕地說著,起初還保持著禮儀和分寸,但漸漸就變得眉飛色舞,手足浮動起來。顯然,在他看來,如今已經大權在握、炙手可熱的阮大鋮,對冒襄竟然如此格外垂青,所提的條件又是如此微不足道,處於窮途末路的冒襄必定會又驚又喜,感激涕零,馬上俯首從命。事實上,在開始的一陣子,冒襄的確睜大了眼睛,一張白凈俊美的臉孔也漲得通紅,看上去異常激動。但不久之後,他就平靜下來,嘴角甚至現出了微微笑意。他一聲不響地等著蘇文卿說完了,才搖著手中那份名帖,說:

“請蘇先生上覆阮大人,就說冒某甚感他的美意。只是,倘若他以為如今躋身高位,便可以頤指氣使,為所欲為,摧殘天下的公論正氣,而又奴役之,卻是白日做夢!”

這麽斬釘截鐵地回答之後,他就嘬起嘴唇,“噗”一聲,把一口唾沫吐在由阮大鋮具名的那份帖子上,隨即朝蘇文卿那張嚇黃了的臉前一送。

“阮大人不是想要冒某的門生帖子麽?抱歉之至,沒有。不過口說無憑,只怕閣下也難以覆命。那麽,就把這個給他拿回去好了!”

說完,也不等對方接過,他就把帖子朝雪地上一扔,轉過身,平靜地對董小宛說:“嗯,我們這就回去吧!”

【珍寶滿堂】

“什麽?冒辟疆那小子竟敢如此無禮!”聽完了蘇文卿的回覆之後,阮大鋮把桌子一拍,霍地站起身來。沒提防動作太猛,他那部大胡子帶動了跟前的酒杯碗筷,頓時歪的歪,倒的倒,碰出一陣乒乒乓乓的亂響。但是火冒三丈的阮大鋮卻不管這些,他用兩條粗壯的大腿使勁往後一撞,推開了椅子。

“啊,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他又大叫一聲,同時揮舞著那只多肉的、長著許多長黑寒毛的拳頭。在亭子周圍那些密集交錯的梅樹枯枝映襯下,他那急速地來回移動的肥胖身軀,配上一雙兇光四射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只急於沖出籠柵,去擇人而噬的猛虎。

“哎,阮老爺,那冒辟疆不過是一介狂生,雖說今日做得忒過分些,可您老大人有大量,又何必為他生氣喲!”坐在桌子旁邊的顧喜嬌聲地勸解說,一邊做出媚人的笑臉。這個秦淮名妓分明知道,在這種滿座客人都被嚇得不敢作聲的場合,正是她們女人顯示本領的時候。

“是呀,阮老爺眼下正富貴無量,可千萬要保重才好!為了區區一個冒辟疆,氣壞了身子,犯得著嗎!”另一個名妓馬媺也不甘落後,轉動著一雙顧盼多情的眼睛,柔聲軟語地接了上來。

大約看見女人們開了口,而阮大鋮也沒有遷怒於她們的跡象,陪席的幾個客人也都紛紛開口相勸:

“圓老,難得您老今日想出這個極奇極新的主意,邀門生等來此臨白雪而賞枯梅,可別讓那種事來敗了圓老這一空萬古的雅興!”

“對,‘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還是飲我們的酒!”

“哎,依小弟看,覆社那夥書呆子一個個全是瘋子!若與瘋子計較,豈非降低了我輩的身份?”又一個尖尖的聲音說。

“對,對,瘋子,瘋子!哈哈哈哈!”坐客們哄笑起來,一半是湊趣,一半是擔心。

“不!”阮大鋮忽然停下來,咬牙切齒地說,“我非同他們計較不可!這些年,他們下死勁兒擠我、罵我、糟蹋我,要不是我老阮命大,怕不早就叫他們踏成齏粉!如今他們的小命兒全捏在我手裏,還敢如此驕狂不遜,不痛施懲戒,他們還當我老阮是好欺負的!”

停了停,他又環顧著在座的人,陰惻惻地說:“嘿嘿,你們等著瞧吧,眼下就有一樁妙到絕處的買賣,夠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說完,他把手一擺:“這酒也不飲了。走,回城去!”

小半天之後,阮大鋮一行已經回到城裏。他把幾個客人和兩個名妓打發走,然後乘著轎子直奔西華門的馬士英新府邸。當他由仆人領著,來到被大銅火盆中的熊熊炭火映烘得一室生春的後堂時,發現馬士英正同他的兒子——現在已經當上了禁軍提督的馬錫,以及親信王重在那裏欣賞新近得到的幾件擺設。那老頭兒今天穿了一襲陽明衣,外罩一件貂皮背心,頭上戴著網巾,顯得輕松而悠閑。看見阮大鋮走進來,他只敷衍地拱拱手,便依舊彎下腰去,湊在那些古董器玩跟前,津津有味地繼續指點議論。這些日子,阮大鋮雖然愈來愈趾高氣揚,把滿朝文武都不大放在眼裏,但在馬士英跟前,畢竟不敢過於放肆。當發現不可能立即開始談正事,他就暫且把滿肚子話忍住,走上前去,瞧了瞧陳列在堂屋中央的幾件擺設。作為精於此道的行家,阮大鋮一眼就看出,那幾件東西雖然不全是古物,但都非同尋常。譬如那架瑪瑙圍屏,足有六尺高、八尺寬,共分三截,每一截的屏面,都用金銀絲編織而成。這倒還罷了,令人吃驚的是,上面那些花朵圖案的用料,竟然不是珍珠,就是寶石。那些珍珠起碼有上百顆之多,大的可比貓兒眼,小的也不亞於櫻桃核。至於寶石,更是驚人,什麽祖母綠、雞血紅、滿天星、一錠金、瑪瑙黃,真是應有盡有。光這一座圍屏,價值已經難以估計。另外還有一柄拂塵,髯長三尺,色澤純紫,拂柄由整段水晶雕成,柄端連著一個紅玉環扣。雖然只是靜靜擺在那裏,卻已經顯得粲然奪目,品格非凡。阮大鋮心中一動,忍不住拿起來,仔細端詳,又輕輕搖了幾搖,頓時光彩閃動,畢剝有聲。他正在驚疑,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後低聲說:

“圓老可得當心點兒,別搖得太響了。須知此物之聲甚異,雞犬牛馬聞之,無不驚逸;若垂之潭中,則鱗介之屬,俱俯伏而至呢!”

阮大鋮回頭一看,原來是馬士英那個面白唇紅的心腹王重。他於是問道:“莫非這便是古書上所載的,能令蚊蚋畏避的龍髯紫拂麽?”

王重點點頭:“正是龍髯紫拂。此物原為洞庭道士鎮觀之寶,唐時流入宮中,後遂失其所在。不意千年之後,覆現於人間。近被外官某覓得,特地拿來獻給瑤老,我輩才得睹此曠世奇珍,也算福緣非淺了!”

阮大鋮自覆出以來,收到巴結者送來的禮物雖然也不少,但能與馬士英相比的,可以說還沒有一件,所以艷羨之餘,心中又不免有點酸溜溜。於是,他一聲不響地放下拂塵,徑直走向主人身邊。這時,一雙垂髫的丫環正分兩邊站著,小心翼翼地在馬士英面前張開了一塊五彩氍毹。阮大鋮照例湊過去,打量了一下。他發現這張氍毹無疑也氣質名貴,色彩典雅,而且每一方寸之間,都極精細地繡滿了列國山川和歌舞伎樂的圖案。不過,除此之外,倒沒有什麽特異之處。“嗯,看樣子像是外夷貢物。只是眼下這類東西甚多,倒也不算稀奇!”這麽想著,阮大鋮打算直起腰來。忽然,那兩個丫環不知是沒提穩還是故意,把手中的氍毹輕輕抖動了一下。頓時,奇跡發生了:只見眼前閃閃爍爍地現出無數蜂蝶燕雀,一只只各具姿態,栩栩如生,正在氍毹上跳躍飛舞。阮大鋮吃了一驚,連忙湊近去,想瞧個仔細。這當兒,氍毹已經覆歸靜止,那些蜂蝶燕雀也一齊消失不見。直到兩個丫環再次抖動氍毹,它們才重新閃現出來。

“哎,老師相,”被眼前的奇觀迷住了的阮大鋮,直到丫環奉命收起氍毹,他才意猶未盡地直起腰來,讚嘆說,“卑職今日此來,得見如許奇寶,竟是大開眼界了!”

馬士英卻沒有立即回答。他先讓馬錫扶著,回到當中那張蒙了虎皮的太師椅上坐下,然後做了個手勢,等阮大鋮和王重就座了之後,他才捋一捋胡子,淡淡地說:

“說來討厭之極。這些東西,都是他們趁學生不在時,硬送進來的。兒輩們推也推不去,只好讓他們放著,我一直懶得看,也不知是什麽物件。今日得空,才搬出來瞧瞧,卻原來全是些用不著的東西,真是可笑!”

阮大鋮眨眨眼睛。他當然十分清楚這位馬老頭兒的脾氣。盡管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拒絕過什麽饋贈,但每逢談及這件事,他總是顯得很不高興,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於是,便微笑說:

“這也皆因老師相道光德譽,天下景仰。他們懷恩感激,不能言宣,所以才因物寄意,聊表敬愛之忱而已!”

馬士英哼了一聲:“什麽敬愛之忱!無非是他們頭上戴著烏紗,卻總嫌太小,指望我提挈他們。哼,有些人就是永不知足,升了還要升,升了還要升!也不問問自己做得來做不來!一時顧及不到,或者擢拔得慢點兒,他們就怨天尤人,以為關節打點不夠,變著法兒找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塞進來。不收呢,就說你不給面子;收下呢,你就算欠著人情,將來得想法兒還他。他們也不想想,江南就是這麽大一塊地方,裏外就是這麽幾把交椅。近半年為著籌餉,不得已開了捐例,冗員散職陡增於往時何止數倍。從留都到各府縣,哪個衙門不塞了個滿之又滿,還有什麽美缺安放得下他們!如此下去,只怕非得連我這把首輔交椅也騰出來,他們才算舒心!”

馬士英越說聲調越高,那部山羊胡子在下巴上一掀一掀的,顯得十分生氣。

阮大鋮深知老頭兒向來剛愎自用。當上了首輔之後,這種脾性更是日形強固,只要罵上勁來,半天也不會住口。所以,他一邊附和地點著頭,一邊朝坐在末位的馬錫直使眼色。

馬錫會意了。等做老子的罵聲稍一停頓,他立刻插上去說:

“父親,據孩兒所知,這幾樣東西也不全是那些人送來的哩!譬如這張新羅所貢的氍毹,乃是上月父親在小雪節‘打將軍’時,從安遠侯那兒贏來的。父親莫非忘記了?”

所謂“打將軍”,就是一年一度蟋蟀大會戰的總決賽。那是盛行於上流社會的娛樂之一。從每年秋季開始,那些王公、貴胄、達官、巨賈,就從各地大量選購蟋蟀,少則百餘盆,多則數百盆。一到白露節,就設局開盆約鬥。事先要發請柬,定日期,到時還要選定裁判。這些鬥賽,照例都具有賭博性質,因此還得有人專司稱量參賽蟋蟀的體重,以及記錄賬目,場面十分隆重熱烈。此後整整兩個多月內,那些養蟀之家可謂全力以赴,如癡如狂,沒有一天不設局相鬥。直到小雪節,大部分蟋蟀已經鬥敗,剩下少數優勝者,就舉行“打將軍”。屆時儀式更加隆重,不僅要將房屋收拾整潔,還要安設蟲王的牌位。由參賽蟋蟀的主人先行焚香頂禮,才開始正式放蟲角鬥。最後的優勝者便獲得大王稱號,並被奉上神位,接受人們的供奉。它的主人則大擺宴席,與全體參賽者開懷痛飲,盡歡而散。馬士英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鬥蟋蟀。每逢重要的比賽,哪怕公事再忙,他寧可擱著不辦,也決不肯錯過。今年,他的運氣特別好。那頭得自山東的“賽赤兔”,在大戰中力挫群雄,並在“打將軍”中一舉擊敗了安遠侯柳祚昌的“黑地雷”,榮登“大王”的寶座。為此,老頭兒極其自豪。此後半個月裏,每逢說起這件事,他那張總是繃得緊緊的臉上,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微笑。所以,眼下被兒子這麽一提醒,他就“嗯”了一聲,停止了指責,點點頭說:

“不錯,那張氍毹確是例外。按說呢,安遠侯那匹‘黑地雷’已經連勝七陣,連盧太監那匹號稱無敵的‘小吳鉤’也敗在它嘴下,自非等閑之輩。老柳也自誇今年的王座非他莫屬。可惜時運差了點兒,碰上我那匹‘賽赤兔’,正好是他的克星,只得鎩羽而歸了!”

“哎,瑤老,”唇紅齒白的王重接了上來,“聞得安遠侯的蟋蟀是餵了藥的,故此臨戰之際,格外兇悍持久。”

馬士英鄙夷地一笑:“餵藥之法,古已有之,不足為奇。唯是此中大有考究。餵之不得其理,反會損傷蟋蟀之內氣。譬如這次‘打將軍’,我見他放出那匹‘黑地雷’來,其勢雖甚猛惡,唯是色澤亮而無芒,且急於尋鬥,便知中了藥毒,必難持久。果然三十回合之後,已露疲態,勉強撐持到五十二回合,便被我的‘賽赤兔’將它裂額剖腹,斃於當場!”

阮大鋮於公務餘暇,一心沈迷的是度曲排戲,對於鬥蟋蟀的興趣倒不太大,如今聽馬士英津津樂道,便隨口湊興說:

“原來鬥蟀之事,竟有如許竅妙。目今坊間論及此道的書也有不少,唯是似老師相這等精深之論,卑職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哎,圓老有所不知,”王重得意地插進來說,“瑤老正有慨於坊間那些鬥蟀之書,大半俱是一知半解之論,實未足以傳此技之真,更遑論窮此道之妙了!是以瑤老近日已將其平生所歷之數千百戰,一一默憶條理,窮其真諦,且仿《孫子兵法》之體例,撮為《蟀論》十三篇,以便傳之後世呢!”

“噢?”阮大鋮馬上裝出大感興趣的樣子,“原來老師相於當國之暇,尚有著述之興。如此曠世奇書,不知可許卑職有先睹之快否?”

馬士英擺擺手:“什麽曠世奇書,不過是游戲文章,聊以遣情而已!”說著,便回過頭,吩咐馬錫:“既然如此,你就去我書房裏,把桌上的稿子拿來,請圓老指謬便了!”

馬錫應諾著,走了出去。過了片刻,果然捧著一疊已經裝訂成冊的手稿,回到後堂來。阮大鋮馬上站起身,雙手接過,然後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瀏覽起來。他發現,裏面無非是說些對蟋蟀該如何挑選、飼養、擇盆、訓練,開鬥時又如何準備、布置、用計之類。他一邊胡亂翻看著,一邊在心中暗暗罵道:“這個老家夥,身為首輔,現放著多少大事不趕快料理,卻有心思來著作這種無聊透頂的東西!”不過,嘴巴上卻不住“好,好!”“妙,妙!”地稱讚著,還特意挑了一兩處,大加發揮,說什麽天地萬物,雖然形態不同,巨細各異,其實卻同歸於一理。所以馬士英此書,寫的雖是鬥蟋蟀,其中意旨卻廣大深微,使人可以悟到“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一旦問世,必定大有益於世道人心等等,使馬士英聽著,連連捋著山羊胡子,現出傲然自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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