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戲女客柳如是恃貴,興黨獄周仲馭蒙冤 (3)

關燈
他曾倡言今上不孝的罪名;捕周仲馭,是以其族弟周介生降賊為由,而株連之。此二者,自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然而馬瑤草如今手握國柄,亦欲屍位自固,驟興大獄,必使江南震動,朝野離心。何況左良玉雄踞武昌上游,彼亦不能不心存忌憚。所以,只須我輩應對得法,至少眼前尚不至於有縲紲之憂!”

吳應箕的這番分析,倒有一定的道理,表明他剛才說眼下還不打算逃走,並非假話。特別是同樣的分析,應該也能說服有類似念頭的其他社友。黃宗羲默默聽著,心中稍感寬慰。“嗯,馬瑤草既然有此忌憚,周、雷二人想來也暫不至於危及性命。那麽,我們還可以繼續設法救他們!”他想。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談話,使他不由得又支起了耳朵。

“兄可認得徐澤商麽?”吳應箕換了一個話題問。

金壇人徐時霖,字澤商,是周鑣門下的大弟子,雖然這一次沒有跟隨老師到南京來,但社友中不少人都認識他。果然,只聽方以智回答:

“認得。”

“周仲馭今番被逮,追究根由,其實是他弄出來的!”

“什麽?這、這怎麽會?”方以智分明大感意外。

“仲馭被逮,全因周介生牽連。唯是降賊而南歸者,比比皆是,何以獨將介生治罪?無非說他曾向闖逆上表勸進,中有‘比堯舜而多武功,方湯武而無慚德’等大逆不道之語。據其族人昨日來京申白,此語實乃徐澤商所生造,欲以此誣陷介生。誰知正貽馬、阮以口實,禍延乃師!”

“啊,竟有此等事!只是徐澤商身為君子門下,何以竟出此卑汙手段,傾陷介生?”大約由於在北京期間,與周鐘有著相似經歷的緣故,方以智對這個消息顯得特別吃驚。

吳應箕沒有立即回答,似乎也為社內出了這種自相殘害的醜聞而深感厭恨。驢蹄的嘚嘚聲在寂靜中響了好一會兒,他才甕聲甕氣地說:“仲馭和介生,本來俱不失為社內賢才,其奈以睚眥失歡,各不相下,竟至勢同水火。倘若僅止於自守門戶,斷絕往來,倒還罷了,偏偏又各逞意氣,放縱門下,終致有今日之奇禍,亦可謂社局之一大詭變!”

“君子之爭,自古難免。”方以智表示同意,“如宋時王荊公、司馬文正、蘇文忠,俱屬此類。唯是君子自有君子立身之則。爭固爭矣,而決不能自墮於竊小鼠輩。徐澤商身為周仲馭首徒,其行卑劣如此,足見心術不正。細論起來,仲馭只怕也難卸暗於知人之責呢!”

吳應箕哼了一聲,煩躁地說:“事到如今,周氏昆仲倒也無須深論了。唯是此事出自社內,傳揚出去,只怕難免時論之譏,連累我輩俱臉上無光!”

在吳、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對這件事表示厭恨時,黃宗羲心中卻越來越不以為然。無疑,對於徐澤商的亂來一氣,以及由此產生的惡劣後果,黃宗羲也異常惱火。但是,作為周鑣的忠實盟友,他卻認為,這一事件之所以會發生,責任全在於周鐘平日憑借官勢,對周鑣及其弟子做得太過分、太絕情的緣故。況且,徐澤商的做法,周鑣事前並不知情。現在他已經身陷囹圄,吳、方二人還要加以譏議,黃宗羲就覺得他們未免過於刻薄寡情了。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因滿腔憤恨無處發洩,感到苦惱之極的話,那麽,此刻這種憤恨就急劇膨脹起來。

“哼,你們說的,都是沒用的廢話!”他突然勒住驢子,回過頭,吵架似的大聲說,“周氏族人之言,分明意在自脫幹系,未必可信。就算此事果系徐澤商所為,又與周仲馭何涉?莫非你們以為,沒有徐澤商,馬老賊便會放過周仲馭麽?仲馭被逮,在於力持清議,正氣凜然,群小是以銜之刺骨,必欲除之而後快!縱然沒有徐澤商,彼輩也必會別尋借口,加害於他!如今兄等不責馬老賊,不責昏君,而苛責以一肩而任天下興亡之周仲馭,試問是非何在?公理何在!”

他厲聲地、怒氣沖天地質問著,一張小臉也因五官的擴張而變了形。吳應箕和方以智顯然沒有料到黃宗羲會有這樣的反應,有一陣子,竟給突如其來的指斥弄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當終於明白過來之後,他們便互相望了一眼,沈默下來,不再說話了。

【喬裝探獄】

關押周鑣、雷祚的監獄,坐落在一片小土坡後面。那裏環境荒僻,戒備森嚴。三位社友來到土坡邊上,就下了驢子。吳應箕把一小包銀子交給周順,又低聲吩咐了幾句。等周順向監獄走去,他就朝黃、方二人做了個稍候的手勢,徑自走到一棵禿了頂的大樹下,把雙手叉在腰間,向四下裏眺望。

這時,天已近午。被一層薄翳蒙住了的秋日陽光,透過交織在頭頂上的枯枝,在地上勾畫出許多模糊淩亂的影子。四下裏靜悄悄的,靜得令人心頭發緊。由於自五月初以來,滴雨未下,以致八月未過,滿坡的野草就像進入了深冬時節似的,整片地衰萎了。如今,那根根灰褐色的枯梗,迎著從玄武湖那邊吹來的幹風,瑟瑟地抖動著,看上去,就像長在病牛背上那稀稀落落的寒毛。

“次尾兄,既然周介生向闖賊上表勸進之事,乃徐澤商生造之辭,那麽總須向朝廷力陳緣由,分剖明白才是!”方以智跟了過去,沈思地建議說。

吳應箕哼了一聲:“分剖明白?談何容易!就連兄這等並無實據之事,都至今不讓說清楚,又何況周介生?”

“那、那麽仲馭豈非不能救了?”

“能不能救,也只有走著瞧罷了!”吳應箕心煩地說。頓了頓,又斜著眼睛,冷冷地望著方以智:“夜長夢多,待會兒見得著周仲馭便罷,見不著時,兄也不必理會了!”

說完,看見方以智低著頭不吱聲,他就背轉身,隨手扯下一根枯樹枝,在手中劈劈啪啪地拗折著,不再開口了。

小半晌之後,周順走了回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獄卒模樣的精瘦漢子。那人顯然認識吳應箕,因為一雙倒吊在八字眉下的細長眼睛,老遠就發了亮,而且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一下子跪倒在吳應箕跟前。

“恩公在上,多時不見,好教小人思念得苦!小人給恩公請安!”說著,畢恭畢敬地叩下頭去。

“嗯,怎麽樣?”等獄卒站起來,向方、黃二人也行過禮之後,吳應箕開門見山地問。

那獄卒應了一聲,轉動腦袋,朝四下裏看了看,這才湊近來,壓低聲音說:“恩公要見這兩位朋友,昨日張團頭已經親來傳話與小人。非是小人啰唆,皆因上頭有交代,說這兩人是朝廷要犯,著令別關一處,不許與其他人犯相混。外人探視,亦一概不準。小人受恩公大德,便是舍卻性命,也難相報。唯是監內其餘兄弟,怕擔幹系,因此為難……”

“這兩人我今日一定要見!”吳應箕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你替我設法,須多少使費,只管拿去!”說著,他伸手從食籃裏摸出一包銀兩,拋了過去。

那獄卒“哦、哦”地亂搖著手,接住銀子,馬上雙手送了回來:“恩公莫要錯會小人之意。小人再不識好歹,也不敢要恩公的錢鈔!監裏兄弟雖則為難,礙著小人薄面,畢竟是肯了。卻有一件計較在此:恐防進去的人多,被稽查撞見,三位相公只好進去一位,且須換過這身衣裳。也知十二分褻瀆恩公,其奈實迫處此,萬祈恩公恕罪,通融則個!”

說完,他就把隨身攜來的一個包袱打開,裏面原來是一套獄卒的衣褲,外帶一頂紅黑帽子。

三個朋友見他說得懇切,不由得面面相覷。無疑,在此之前,吳應箕已經估計到此行不會太順利,所以才特地通過他在三教九流中的朋友,來打通關節。沒想到仍舊只能辦到這麽個地步。雖說馬士英打算最終如何處置周、雷二人,目前還不大清楚,但光憑這種戒備森嚴的架勢,已不難明白事情絕不會輕易了結。所以黃宗羲首先緊張起來,搶著說:

“既然如此,煩二位社兄在此等候,待弟去去便來。”

說著,就要去撿地上的衣褲,卻被吳應箕一伸手,攔住了。

“阿七,”他回頭向獄卒說,“若是三人一道進去不便,那就替換著,分三趟進去,可使得?”

“這個……”阿七眨眨眼睛,現出為難的樣子,“若是恩公早到一個時辰,這等變通本來也使得。只是今日這事,裏面的兄弟是覷著本官不在監裏,擔著幹系應承下的。這會兒本官只怕就會回來,若給撞見……”

“好,那就罷了!”吳應箕斷然一揮手說。但是,他也不讓黃宗羲去拿地上的衣褲,卻朝方以智做了一個手勢:“密之,你去!”

“啊,弟、弟去?”方以智顯然感到意外。

“怎麽讓他去?該去的是我!讓我去!”同樣感到意外的黃宗羲,忍不住挺身爭辯。

吳應箕卻不回答,只管朝方以智擺手:“密之,快點!你不是要見周仲馭麽?快去呀!”

“這……”方以智望望地上那一套獄卒衣褲,又望望茫然不知所措的黃宗羲,仍舊遲疑著。

吳應箕生起氣來:“還磨蹭什麽?你到底去不去?說呀,去不去?”他大聲催促說。

“好,那麽弟就去!”這麽決然答應了之後,方以智就不理會黃宗羲,管自快手快腳地脫下直裰,換上那一身黑色衣褲,然後跟著阿七,匆匆朝監獄走去,轉眼就消失在土坡後面。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清醒過來,並因吳應箕橫蠻無理的安排,而變得怒不可遏。

“你、你這是搞什麽鬼名堂?”他咬牙切齒地質問,只是由於最後一點理智的約束,才沒有在這種地方大嚷起來,“你憑什麽不讓我去?卻讓他去!他算什麽?啊?他算什麽!一個被馬老賊的淫威嚇得躲在天界寺,動都不敢動,什麽都不做的懦夫!他憑什麽先進去?你說,憑什麽!”

吳應箕一聲不響,只冷冷地望他一眼,轉身走了開去。

像給反扇了一巴掌似的,黃宗羲不由得一呆。但隨即,那燃燒著的怒火就更加狂暴地噴發起來。他猛地向前沖了兩步,打算揪住對方的衣衫,追問個明白,然而剎那間,又改變了主意。

“好,好!既然如此,那你們就自己擺弄去吧!我什麽都不管了,散夥!”

說完,他轉過身,咚咚咚咚地向驢子走去。

“站住!”走出四五步之後,忽然從身後傳來了吳應箕冷冷的聲音,接著,聽見對方向自己走過來。黃宗羲略一遲疑,氣哼哼地站住了。

“好,現在我來告訴你。”當兩人重新面對面的時候,吳應箕陰沈地盯著他,說,“你知道麽,方密之是冒著絕大危險來的——因他前些日子撰了一部《忠逆定案》,將陷賊時的見聞經歷,詳列其中,被巡城禦史王孫蕃在坊間搜得,說他私撰偽書,擾亂是非,因此請旨將他逮問。密之今日接到陳臥子的密告,本擬即刻出逃,因得知周仲馭被逮,生死未蔔,才決意冒死同來,意在一訣。你說,該不該先讓他去見?”

黃宗羲睜大眼睛,驚疑地聽著,心中不由得再度緊縮起來。他萬萬沒想到,營救周鑣、雷祚的事情還全無眉目,忽然,又捅出方以智的婁子!他更沒想到,即使在這種情勢下,方以智還堅持前來探視周鑣他們。有一陣子,他覺得應當說上幾句關註的話,但終於又放棄了這種打算,只咬緊嘴唇,頹然垂下頭去。

【朝房燈影】

由於對兩年前虎丘大會期間所受的圍攻和挫辱,還記憶猶新,錢謙益確實沒有出手援救周鑣的熱情和興趣。更何況,這樣做還有可能觸怒馬士英那一夥人。在苦苦等待、鉆營了十五年之後,才得以重立朝班,錢謙益可是絕不肯再拿這頂烏紗帽兒去冒險,哪怕僅僅讓他向王鐸私下疏通也罷!

不過,話又說回來,據楊文驄在席間透露的消息,周、雷二人這一次被捕,只是一個發端,接下來,馬、阮等人就要借口追究所謂“順案”,對東林派大張撻伐,企圖運用株連的手段一網打盡。這個說法如果屬實,那麽他錢某人能否逃過劫數,可就十分難說。事實上,盡管兩年前,他為了替阮大鋮開脫,蒙受了那樣大的委屈,但看來對方壓根兒不買賬。相反,由於自己在擁立新君期間,曾經過分賣力地充當了東林派的謀士,落在對方手中的把柄,絕不會比雷祚少。只要對方搬出任何一件來,自己都會吃不了兜著走,甚至走不了,最終落個坐牢、殺頭的下場。這麽一掂量,錢謙益不由得大為恐慌,同時感到一種走投無路的痛苦:“啊,我為何總是這樣倒黴!假如當初我不自居什麽東林,壓根兒不同那些光會瞎嚷嚷的書呆子綁在一塊,而是像王覺斯那樣,豈不安穩舒心!”不過懊悔歸懊悔,玉石俱焚的恐懼,又迫使他無法置身事外。所以,筵席上他支吾其詞,不肯對冒襄作出許諾;但過後,經過反覆權衡,卻終於打算先向王鐸試探一下。

眼下已經到了九月初六,這一天是皇帝“臨門決事”的日子。錢謙益估計到時必定能見到王鐸,所以四更起身後,梳洗穿戴完畢,就匆匆打點起身,來到紫禁城的端門外等候。誰知等了半天,多數官員都已陸續來到,唯獨不見王鐸;一打聽,才知道今天輪到王鐸在午門內的朝房裏值宿,散朝之前,恐怕是見不著了。錢謙益頗為失望,卻無可奈何,只得耐下性子,等五鳳樓的第一通鼓聲響過後,便隨著百官一起進入端門,來到靠東的一排朝房裏。

自從五月以來,江南絕大部分地區都久旱不雨,天氣也熱得反常,但畢竟到了日短夜長的時節。靠五更的光景,四下裏還是黑沈沈的,朝房裏都點著燈燭。在官員們走動、行禮、讓座的當兒,滿屋子便顯得人影幢幢。這種朝房,照例都按衙門來分派。裏面的座位,也按品級大小排列,不過,有些官員為著找相熟的人交談,也往往臨時互相串門,制度上並不十分嚴格。現在,錢謙益懷著不安的心情,坐到了自己常坐的椅子上,一邊惦掛著向王鐸疏通的事,一邊默默地聽本部的官員們閑談。

“列位聽說了麽?”一個沙啞的嗓音說,“近日城中出了一件怪異之事,許多內監,忽然擡了小轎,領著一幫棍徒,穿街過巷地搜查。但凡有女之家,都命喚出審視,一經相中,便用黃紙貼了額,即時擡去。鬧得閭井騷然,地方俱不敢問,只猜道是選宮嬪。唯是聖旨未下,中使便私自搜采,殊非法紀。”

“不錯,”另一個也接了上來,“這事學生也聽說了。以往歷朝選宮嬪,必巡司州縣,限數額、定年歲,由地方開報。而今未見官示,便率督棍徒,擅入民家,不拘長幼,說聲擡,便擡去。甚至言稱,長者選侍宮闈,幼者教司戲曲,分明是借端詐騙!這成何體統!”

說話的是本部的兩位主事。大約皇帝選妃擇嬪一類的差事,按規定屬於禮部的職責範圍,因此他們對於所發生的情況十分關註,而且有點憤憤然。不過,對於下屬的牢騷,錢謙益照例只是聽著,並不表示態度。因為沈著穩重,莫測高深,乃是身為長官的應具涵養。而且,這一類騷擾民家的事情,該由巡城禦史去糾察,用不著他來管。何況,他目前雖然掛著個禮部尚書的頭銜,但實際職務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既然主事們反映的不法行為,已經涉及皇帝的家務,他就更加以不插手為妙。眼下,錢謙益倒是忽然想起了另一種奇怪的情形,那就是剛才在端門外等候時,王鐸固然沒等著,但閣臣中也只到了馬士英一人。高弘圖和姜曰廣似乎都沒有露面。“嗯,姜居之受了朱統的嚴劾,註籍杜門倒還可說,何以連高研文也不來?”他想,隨即擡起頭,正想向大家詢問一下,忽然午門上的第二通鼓聲“咚咚”地響了起來。他只好臨時住了口,等鼓聲響過之後,才重新問道:

“列位,今日可曾見到高閣老麽?適才學生特地留了心,始終未見。不知他來了不曾?”

“哦,錢大人原來不知,高閣老亦已引疾杜門了!”一個熟悉的昆山口音回答,那是一直主管著部裏事權的另一位尚書顧錫疇。大約看見錢謙益有點發呆,他捋了捋下巴上的一綹黃胡子,接著又說:

“高公因憤於姜閣老橫遭惡詆,屢次擬旨,力主究治誣告之人,俱遭駁回。不得已,唯有引疾求退了。”

生得身材肥胖,有著一張富態的方臉的顧錫疇,早年也曾受過閹黨的迫害,在朝中被歸入東林一派。事實上,他對於馬士英上臺後的所作所為,也確實十分不滿。只不過顧錫疇平日說話過於隨便,常常不大理會場合。大抵他認為錢謙益是同派中人,所以更加沒有顧忌,常常當著錢謙益的面指責馬士英,弄得錢謙益一邊聽,一邊暗暗發怵,但又不便加以制止,只好設法躲著,盡可能避免同他糾纏。偏偏顧錫疇不明白,只要一碰上錢謙益,就同他談馬士英,而且總是牢騷滿腹。現在,他也不理會錢謙益的故意沈默,管自長嘆一聲,說:

“看來,高、姜二公只怕也是不久於位了!要是這等,我也幹脆跟了他們去!免得留在這裏受馬瑤草的窩囊氣!只是方今國勢之危,已是危如累卵——闖賊挾重貲而歸川陜,東虜盜義名而取燕魯。胡馬南嘶,賊氛東犯,可謂刻刻堪憂!而正人零落,一如敝屣之棄;人情洩沓,無異升平之時。這真如日前陳臥子所言,何異乎‘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下’,誠不知其所終矣!”

這些話,要在私下裏說說,錢謙益也許還能保持沈默,甚至附和幾句。如今當著許多下屬的面,他就有點坐不住了。但他也知道顧錫疇對頭上那頂烏紗已經毫無留戀,想加以制止是辦不到的。但繼續沈默,似乎也不合適,於是,他只好趕緊把話題引開:

“哎,說到東虜、流賊,以弟之見,流賊遠走川陜,顯見氣數已盡,恐怕勢難覆振;至於東虜,自然野心方熾,不過,所幸尚有吳平西制其側。彼雖以大言詐我,怕亦未敢妄動。”

顧錫疇眨眨眼睛,對於話題的轉移似乎有點意外,但隨即他就搖搖頭,說:“吳三桂麽?哼,早於六月底,山東便有塘報,說他以‘清國平西王’之銜,牌行臨、德一帶,要該地官民‘仰體大清安民德意’,不許抗拒。上月他又兵臨慶都,樹出‘大清國順治元年’旗號,逼人削發。他尚有心於本朝乎?”

“可是,前幾日朝廷不是還贈其亡父吳襄為‘遼國公’,並著光祿寺沈廷揚仍按原議,從速海運十萬石漕米,以餉吳平西的兵,不許稽遲逗留麽?”有人不解地插進來問。

這一次,顧錫疇沒有回答。大抵他覺得朝廷這種一廂情願的做法,盡管十分可笑可悲,但對皇上的決定公開非議,畢竟是不合適的。錢謙益在旁邊瞧著,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正想代朝廷解釋幾句,午門上的第三通鼓聲又響了。接著,傳來了“當——當——當——”的鐘聲,遲緩而莊嚴。這是百官開始入朝陛見的信號。於是,錢謙益也就放棄說下去的打算,同大家一道站了起來。

【直諫被斥】

“這麽說,皇上執意不肯懲處朱統,那就是明擺著要逼姜居之和高研文去職了!”錢謙益一邊向前走,一邊心神不安地想。這時,他已經跟著文官的隊列從東掖門進入了紫禁城,並沿著規定的路線,緩緩向奉天門走去。在與他遙遙相對的另一邊,則行進著從西掖門入朝的武官隊列。

眼下,天色已經開始放亮,周遭的景物漸次變得清晰起來。黃色的琉璃瓦頂,紅色的宮墻,以及漢白玉石雕砌的丹墀、禦道和拱跨在內金水河上的五龍橋,都一齊在宿霧漸消的天穹底下,顯現出各自的姿采。由於自四月底以來,皇城裏一直在大興土木,進行翻修,原來雕敝殘破的這座“帝王之居”,已經很大程度恢覆了舊觀,重新呈現出昔日莊嚴宏偉的氣象。

不過,錢謙益根本沒有註意這些。因為關於高、姜二人的可能去職及其後果,有如擺脫不掉的夢魘,正越來越駭人地占滿了他的心胸。“啊,眼下朝中尚能與馬瑤草抗衡的,就只剩下高研文和姜居之二位閣臣了,要是連他們也立腳不住,還有誰能阻止馬、阮的大肆報覆?王覺斯當然不能指望,劉念臺出任總憲未及一月,就受到明槍暗箭的圍攻,只怕也難以長久。剩下史道鄰遠在揚州,不僅鞭長莫及,而且連請求入朝奏對也不獲批準。那麽,今後看來就只有任憑馬、阮為所欲為了!逆案重翻、閹黨覆振的局面,看來也是不可避免的了!”一想到自己將要重新落到天啟年間那種恐怖境地,而且以自己如今在東林派中的觸目地位,下場可能比上一次更加可怕和悲慘,錢謙益就不由得寒毛直豎,打心裏往外發起抖來。

就這樣,錢謙益被噩夢般的懸想纏繞著,精神恍惚地來到奉天門的丹墀上,由於魂不守舍,在排班時幾乎出了錯。虧得顧錫疇在旁邊輕輕扯了一把,他才驀然清醒,慌裏慌張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

這當兒,一個肥胖的太監已經搖搖擺擺地走到丹墀的邊上,舉起手中的一柄金漆龍頭黃絲凈鞭,“啪——啪——啪——”地一連抽了三下。響亮而清脆的鞭聲,沿著廣闊的矩形庭院遠遠傳送開去,碰到宮墻,又呼嘯著反射回來,使人們的心神為之一凜!於是,大家本能地屏住氣息,一齊向奉天門舉起朝笏,微微躬下身子,靜候皇帝的駕臨。

在紫禁城裏,被稱為“門”的這座建築,自然要比它的主體——奉天、謹身、華蓋三大殿的規模狹小許多,但它照樣有著重檐的琉璃瓦頂、長長的白石丹墀和寬大的門廳。所以除了隆重的大典之外,日常朝會一般都安排在這裏舉行。現在,錢謙益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從低壓的眉毛底下,默默窺視著門內的動靜。由於先前那種恐懼又開始來煩擾他的心,有片刻工夫,他忽然很想瞧瞧馬士英有什麽表情。但是馬士英站在隊列的最前頭,而且背朝著這邊,使他無法看見。隨後他又想望一望馬士英的得力幫手——性情兇橫的誠意伯劉孔昭,於是把眼睛溜向站在西邊的一排隊伍。可惜,沒等他從那一長列頭戴朝冠,前襟的補子上繡著獅、虎、熊、彪一類圖案的武臣中找到那個煞星,門廳裏就響起了腳步聲,由翰林、中書、科、道官各四員擔任的“導駕”,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從漆雕盤龍屏風後轉了出來。接著,一群身穿玉色妝花過肩蟒衣的太監,簇擁著一頂棕轎,邁著莊嚴的步子緩緩出現了。坐在棕轎上的弘光皇帝,今天戴了一頂翼善冠,身穿盤領窄袖黃龍袍。他那張又白又胖的、年輕的臉孔,顯得悶悶不樂,一雙小圓眼睛也凝聚著遲滯、茫然的光芒。起初,這副神色曾經使錢謙益感到寬心。因為與已故的崇禎皇帝相比,這位新主子顯然不屬於那種精明、苛刻、睚眥必報的人,這一點,對自己日後的處境,可以說十分重要。然而漸漸地,他又擔心起來,因為新皇帝缺乏主見,而且分明一味倚賴馬士英,這就使得後者的權力,無形中大大膨脹起來。錢謙益也聽人說過,起初皇帝還不是這樣子,有一次甚至試圖罷斥馬士英,後來,大抵是受了身邊那些親信太監的包圍擺布,結果幹脆什麽也不管,只顧躲在後宮中同妃嬪們飲酒、看戲,變著法兒取樂。那意氣看來是愈來愈消沈了。

“入班行禮!”一聲洪亮的臚唱驀地響起,吃了一驚的錢謙益微一擡頭,發現皇帝已經坐到了禦座上。他連忙收斂心神,斜盯著站在皇帝旁邊的一個校尉手中的小羊角燈,同百官一起,按燈的起落升降,行起了三拜一叩首的常朝禮。

“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等大家禮畢站起,重新站好了班之後,鴻臚官又一次高聲傳唱說。

話音剛落,從文官的班中馬上走出工部侍郎高倬,接著又走出工部尚書何應瑞和工科給事中李清。這三位主管財政的官員全是向皇帝叫窮的。因為本月十三日,弘光皇帝在河南逃難期間失散了的母親——也就是當今太後,終於被人訪到,並送來了南京。這自然是大喜事。於是照例得按最高規格來布置她居住的“西宮”,還得準備賞賜用的金銀珠寶。兩項開銷一算下來,需要好幾十萬兩銀子。目前國庫已經十分拮據,光是各地的軍餉,就欠了上千萬;加上江南遭遇百年未有的大早,不少河流湖泊都幹得見了底,明年的財政已經肯定沒有改善的指望,只會更糟。所以三位工部官員懇請皇帝節省,收回成命。但是這個請求沒有得到準許。三位官員只好掛著一臉的苦相,垂頭喪氣地退了回來。

接著是顧錫疇根據禮部的職責,請求為北京殉難諸臣賜謚。因為隨著失陷在北京的明朝官員紛紛逃回,關於三月十九日之變後,諸臣不屈殉難的情況已經大體調查清楚,計有文臣二十一人、勳臣二人、戚臣一人。為了表彰他們的氣節,理應賜予美謚,由其家鄉分別舉行祭葬儀式。為此,禮部已經開具名單,送呈皇帝審批,因為未見下文,所以顧錫疇再次提出來。這件事,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據皇帝說,名單已經過目,不久就發回禮部。於是顧錫疇滿意地退回班裏。

接下來,還有幾位官員啟奏了一些別的事。其中包括太監帶領棍徒,滿城搜選淑女那樁“可議之舉”。錢謙益由於或則已經聽說,或則與己關系不大,也就沒有留心去聽,只默默地繼續掂量起姜曰廣、高弘圖可能去職的後果。“嗯,不成,回頭我得去見一見他們,勸他們無論如何一定得留下!”他想。因為像高、姜二人這種辭職,估計皇帝照例會“溫旨慰留”,他們只要肯順水推舟,繼續留任也沒有什麽不合情理。“不過,為保險計,皇上這邊最好也使點勁,促一促?”這麽想著,錢謙益就擡起頭,打算出班奏上一本。然而,尚未移動腳步,一道森然的目光已經直刺過來——那是他剛才沒找著的誠意伯劉孔昭,正從對面的武官隊列裏,惡狠狠地朝他盯著。錢謙益心中驀地一震,連忙自動地收回目光,恭順地低下頭去。

這時,一位紗帽青袍的官員已經大步走了出去,跪在皇帝面前,朗聲說:

“微臣袁彭年啟奏陛下:日前鎮國中尉朱統疏劾輔臣姜曰廣謀逆七大罪,俱屬有名無據,捕風捉影,理應嚴譴。且祖宗之制,中尉有所奏請,必須先具啟呈親王參詳可否,然後給批賫奏。若謂朱統現於吏部候選,則應與外吏等同,一應奏章,須從通政司封進。今他另委私徑,直達禦前,幹紀亂制,望聖上嚴加禁戢!”

袁彭年剛剛說完,另一位官員也奮然出班,伏地啟奏說:

“袁彭年所奏,臣以為甚是。朱統特參姜曰廣,汙及家庭暧昧,含血噴人,不顧拔舌。如此不駁,朝廷設立言官何用?臣願冒死以請!”

錢謙益剛剛看清那個人是吏科給事中熊汝霖,並為他的奏辭比袁彭年更激烈而感到又驚又喜時,通政司使劉士禎深沈而憤慨的聲音緊接著又響起來:

“陛下,據微臣所知,輔臣姜曰廣勁骨戇性,守正不阿。居鄉之期,皆有公論。朱統是何人物,竟敢揚波噴血,掩耳盜鈴,飛章越奏,不由職司。此真奸險之尤,豈可害於聖世!”

這三位朝臣在同一時間裏,對誣告者朱統——自然也包括他背後的馬士英等人,發起連珠炮似的攻擊,確實造成了一種頗為強大的聲勢,使滿朝文武都為之聳然動容。錢謙益更是暗自寬慰。“嗯,這一次即使辦不了朱統,姜、高二位大約總要給留下來了!”他想,膽子隨即壯起來。於是轉過臉去,報覆地望了站在對面的劉孔昭一眼。然而,出乎意料,劉孔昭瞇縫著眼睛站著,臉上掛著微微的冷笑,對於袁彭年等人的抗辯,似乎毫不在意。錢謙益不禁又是一驚!

這時,丹墀上出現了暫時的寧靜。沒有人再出來加入駁奏。大概覺得前面三位朝臣的火力聲勢已經不小,再多的人加入,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