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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軟硬兼施清廷通牒,驕橫不法鎮將逞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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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是相當照顧對方的面子。然而劉澤清並不領情,他搖一搖頭,橫蠻地說:

“劉孔和身為大將,今日閱武,他實負全責,而竟有叛卒謀逆之事。如此失職大罪,即不問其通敵之狀,亦當斬首示眾,以正軍法!”

雖然劉澤清已經晉封為東平伯,但論地位,仍舊遠在史可法之下。他用這種態度說話,可謂十分狂悖無禮。所以周圍的人聽了,都不由得變了臉色,擔心史可法會勃然大怒。然而,史可法不動聲色,仍舊不慌不忙地說:

“噢,老先生說到剛才那件事麽,學生正覺著其中疑問頗多。老先生說是劉孔和主使,倘能留得一兩個活口,此事便不難水落石出。可惜百餘人俱被殺盡,死無對證。將來此事報到朝廷,三法司追究起來,學生是當事人,只怕也難脫幹系呢!”

這分明是警告對方,他那件勾當做得並不幹凈,如果一意孤行,到頭來未必能討得什麽好處。果然,就像一個被點破了陰私的人那樣,劉澤清頓時紅了臉,怒氣沖沖地質問:

“聽大人這麽說,此事倒是卑職不是了?”

“哦,學生絕無此意!”史可法立即委婉地說,“學生是為老先生著想。須知我大明立朝三百年,祖宗法紀俱在。即處決一小民百姓,亦須經三推六問,交大理寺覆核,由刑部奏報皇上定奪。何況劉孔和乃在職之副總兵官,而且罪涉通敵謀叛,更須經三法司與九卿會審,皇上裁準,方能定讞。如今老先生不循此途,草草將他正法,傳揚開去,天下軍民將視老先生為何許人?只怕知者或能諒老先生謀國情殷,不知者便將謂老先生幹法亂紀,目無皇上,豈非不值?劉孔和如罪有應得,則遲早難逃國法,老先生又何必不釋此一時之憤呢!”

這一番話並不淩厲,但是義正詞嚴。劉澤清聽完後,神色間雖然仍不馴服,卻也無話可說了。

這時候,跪在前面的劉孔和似乎從史可法的話中得到鼓勵,甚至可能認為這是冒襄事先通了聲氣的緣故,他突然擡起頭,瞪大眼睛,高聲呼叫:

“閣部大人,卑職實屬冤枉!此事實在是劉大人挾嫌報覆,欲置卑職於死地。求大人千萬為卑職做主呀!”

他這話一喊出來,全場的人不禁為之愕然。劉澤清也頓時變了臉。只有站在旁邊,一直緊張地註視著這一幕的冒襄心中一寬,暗想:“好,他終於說出來了,這事可以當面追問個水落石出了!”

然而,當他把目光投向史可法時,卻發現,史可法起初似乎也怔了一下,現出疑惑的神色,但很快就把臉一沈,呵斥道:

“胡說!劉老先生是何等樣人,豈能誣陷於你。你今日這事並未了結,待本督申報朝廷之後,自有三法司與你論處!”

說完,也不待劉孔和再行申辯,他就管自站起身來。

……

“史公,此事分明是劉澤清預設圈套,意在報覆殺人。何以大人在校場時不乘勢追詢下去,也好挫一挫劉澤清之兇焰?”

當回到館驛之後,冒襄把劉孔和昨夜來訪以及自己對整件事的分析向史可法作了稟告之後,很不理解地問。

史可法點著頭,苦笑了一下,嘆息說:“我豈不知劉澤清為人兇殘陰狠,劉孔和連同他那百餘親兵是中計蒙冤!只是方今建虜猖獗,大戰早晚不可免,為社稷安危計,對這些鎮將亦唯有盡量容忍。但望彼到時能為國效力。至於其他,已是計較不了許多了,唉!”

“那——那麽劉孔和……”

“學生這就修疏,奏知朝廷,請錦衣衛從速提取劉孔和進京,或可幫他避過這場災禍!”

然而,史可法估計錯了。當他們離開淮安之後第三天的路上,就得到報告說,劉孔和到底還是被劉澤清殘酷地殺害了。

【中秋游船】

直到八月十六日,也就是中秋節過後的第二天,冒襄和董小宛才抵達南京。

本來,他們打算趕在中秋節前到達。但是由於冒襄被史可法留下,參與起草給清國攝政王多爾袞的覆信,所以在揚州又耽擱了兩天。經反覆商量,他們一致認為,清國方面提出的狂妄要求是絕對不能答應的,但考慮到即使謀和不成,也要設法盡量爭取時間,以便做好應付戰爭的準備。因此在覆信中如何做到不卑不亢,既表明態度,又避免不必要地刺激對方,確實需要在文字上動點腦筋。覆信由那位名叫何亮工的幕僚負責起草,在修改、潤色的過程中,張自烈和冒襄都參與了意見。信中的措辭,可以說是十二分之委婉。其中除了引用許多歷史上的先例,說明弘光朝廷的建立完全合理合法,並沒有違背綱紀禮制之外,特地用了很大的篇幅對清國方面慨然出兵,幫助明朝打垮“大逆不道”的農民軍,表示由衷的感謝;並希望對方能繼續幫忙,以便“合師進討,問鼎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人天之憤”。至於對來信中所提出的強橫的要挾,覆信中只是說了這樣一段話:

〖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仇,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

從而完全避開了“決一死戰”的話頭。本來,這種處理方式,冒襄應當是比較滿意的。但是,他也很明白,指望和談取得成功,歸根結底,還得憑借自身具有令對方不敢小覷的實力。然而,經過這一次北上巡視,可以說,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看清了明朝軍隊的腐敗和黑暗,因此這封覆信,不僅沒有使他生出任何信心和期望,相反,整個情緒變得更加灰暗和低沈了。

冒襄內心的這種苦悶,同他坐在一輛大車上的董小宛,無疑是不了解的。相反,由於相隔兩年之後重游南京的緣故,一路之上,她顯得頗為興奮。這當中,自然也包括她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不再是風塵女子,而是官宦人家的一名寵妾。所以興奮之中,還多了幾分得意,幾分幸福。這種心情使她變得容光煥發,笑靨如花,而且對於沿途所見到的一切,她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驚奇。

“啊喲,相公快看!這麽多趕路的人,都挑著擔子,挽著籃子,想必是過節走親戚的吧?”

“咦,瞧那婦人的衣裳,多古怪!比甲不像比甲,半臂不像半臂——還有那小倌,胖胖乎乎的,真好玩兒!”

“啊哈,那是什麽?一座亭子,裏面站著個人——不,不是人,是塊石碑!這麽說,是孝陵,真的,孝陵到了!”

就這樣,一路上,她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車窗。一會兒,她撒嬌地靠在冒襄身上,一會兒,又把臉貼近窗簾往外張望,小嘴巴子也嘰嘰呱呱地說個沒完,同她在如臯家中那種循規蹈矩的樣子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冒襄默默地望著她,只偶爾回答一兩句,心中卻想:“女人到底是女人,逃難那陣子,還只是三個月前的事呢,境況稍安寧一點,她又照樣無憂無慮了!”不過,他也不去說破侍妾,“往後高興的日子怕不會多了,只要她高興得起來,就讓她高興好了!”他在心中苦笑。

過了晌午,車子才進入南京。冒成已經先到一步,替他們張羅好了下榻的處所——依舊是秦淮河畔的桃葉河房。不過這一次手頭已經不像過去寬裕,沒有全包下來,只賃了東邊的一個小獨院。待到安頓停當,稍事休息,天色也就暗下來。雖然遲到了一天,中秋已經錯過,但八月十六是“送月”的日子,而且今晚不必躲在家裏,所以氣氛反而更加熱鬧,還在他們進城的時候,就看見大街小巷裏,家家戶戶都在為過節繼續張羅——擺神案、掛彩燈、送酒席、招親友,熙攘的情景使人簡直看不出這是一個正面臨著巨大戰禍威脅的城市。冒襄雖說興致不高,但也不想冷冷清清地打發這個晚上,便命冒成到就近的那些熟朋友的寓所去報信,順便約請他們前來一塊兒賞月。誰知冒成去了半天,回來稟告說,那些朋友全都不在家,早早就出門了。冒襄頗為掃興,看看天色已經全黑,就算再讓仆人去找,恐怕也未必有結果。他沈吟了半晌,只好擺擺手,說:

“那就算了,擺飯吧!”

“相公,既是這等,我們何不去雇一只船,就到河裏蕩著,一邊賞月,一邊隨意吃點什麽,也比窩在這屋子裏強呀!”大約發現丈夫不怎麽快活,董小宛微笑著從旁建議說。

“……”

“興許在河裏,還能碰上相公的朋友哩!”

這倒提醒了冒襄。他回頭望著冒成,意思是:怎麽樣,辦得到麽?

“稟大爺,”冒成馬上回答,“小人也想著大爺和姨奶奶今晚要游河賞月,已經雇了一只船候著。大爺要時,小人這便去叫他們撐過來。”

像今晚這種月圓之夜,秦淮河上照例很難雇得到游船,但冒成總是把一切都預先估計到,並且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於是,冒襄也就不持異議。小半晌之後,他同董小宛已經登上一只陳設雅致的燈船,緩緩地搖到秦淮河中去了。

這會兒,正當月亮升起之前的片刻,沈沈的夜幕,似乎變得愈加幽暗,除了河房上的燈火,以及河面上那些大小游船所懸掛的燈籠,遠遠近近地顫動著、浮蕩著之外,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有時候,甚至分辨不出哪兒是水,哪兒是岸。人斜靠在船欄上,也仿佛漂浮在虛無縹緲的境界裏,只聽見船尾汩汩的槳聲,輕一下,重一下,仿佛在催人進入夢鄉……然而,過不了多久,白璧般的圓月就從東邊的城墻上露出臉來。仿佛展開了一匹銀光閃爍的素練似的,秦淮河一下子給照亮了。那星星點點的燈火頓時暗淡下去,周遭的景物卻鮮明地凸現了出來——河房上的黑瓦頂、沿河兩岸的樹木、游船的甲板和頂篷,都被抹上了一層銀色的薄霜,就連露臺上、船艙裏的人影也變得歷歷可辨。那些笙、簫、琴、鼓所奏出的聲韻,順著陣陣夜風吹送過來,顯得悅耳而悠揚。

“相公,你可還記得,兩年前的中秋夜麽?”在默默地陶醉了好一會之後,董小宛忽然開口說。

“兩年前?”冒襄疑惑地問,一邊接過侍妾送到面前的一塊月餅。

“哎,在桃葉河房。那時節,貢院剛散場——相公怎麽記不得了?”董小宛的聲音裏透著嬌嗔。

冒襄咬了一口月餅,慢慢地咀嚼著,終於“噢”的一聲,想起來了:兩年前的那個中秋節,他剛剛參加完三場鄉試,同一夥社友在桃葉河房裏飲酒賞月,小宛也在那個時候從姑蘇趕到,結果,他在朋友們的合力促成下,答允了同小宛的婚事。

“那一天,還是眉娘姐姐領妾來尋相公的。”董小宛又遞過來一片削好了的酥梨,看見丈夫搖搖頭,就放下了,接著說:“過了年,眉娘姐姐就嫁給了龔老爺,跟著到北京去了,後來就斷了音訊。如今北京鬧出那場大亂子,還不知他們怎麽樣了呢!”

顧眉和龔鼎孳,在三月十九日那場劇變發生時,確實陷在北京,沒能逃出來。不過冒襄在揚州時已經聽說,龔鼎孳沒有自盡殉國,而是很快就投降了“流寇”,被李自成以原職錄用。後來李自成戰敗,逃出了北京。不少陷“賊”的明朝官員都乘機逃回南方。但龔鼎孳始終沒有回來,時至今日,大概又已經投降了清國。這個消息,冒襄一直沒有對董小宛說。因為它使冒襄感到十分厭惡,並為曾經有過龔鼎孳這樣的朋友而羞愧。現在,聽董小宛這麽一問,他又想起這件事,由這件事又聯想到北方的嚴重威脅,於是,好不容易才提起的一點游賞的興致,頓時又低落下來。他皺起眉毛,把手中吃剩的月餅往盤子裏一放,一仰身子,挨著靠枕斜躺了下去。

董小宛沒有覺察到丈夫心情的變化,也許覺察到了,卻只當他是為朋友的命運而擔心,所以仍舊管自絮絮叨叨地說:“不過,細想起來,龔老爺和眉娘姐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見識又高,為人又好,菩薩必定會保佑他們躲過大難。這會兒說不定正在哪個山裏、廟裏安安穩穩住著哩!待到他們回來的時節,妾一定得見上一見,好好兒謝謝她!說起來,自打那遭中秋節之後,就再也沒見著她了,連音訊也不曾給她捎一個,不知她心裏會怎麽想著,必定會怪我……”

起初,冒襄只是悶聲不響地聽著,漸漸就不耐煩起來。他幹脆把身子側向右邊,讓臉朝著船欄外。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粗聲大氣的嗓門在說:

“你們可是瞧準了,那夥偽君子就在那兒麽?”

“稟老爺,小人們瞧得清清楚楚,不會有錯!”

冒襄心中一動,覺得這頭一個聲音有點耳熟,連忙定眼望去,發現有一條船,正從旁邊搖過,船上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是官紳打扮的胖子。燈光下,他的兩道又濃又黑的掃帚眉毛,和胸前的一部大胡子顯得十分觸目。

“咦,那不是阮胡子麽?怎麽會碰上了他!”冒襄驚訝地想,打算看得清楚一點,那條船卻像忙著趕到什麽地方去似的,一下子就搖過去了。

“阮胡子——他剛才說什麽來著?嗯,‘偽君子在那裏’……莫非、莫非是說的定生、次尾他們?”這麽一想,冒襄頓時警覺起來。他坐起身子,略一思索,隨即回頭向後梢招呼說:

“船家,快點搖,跟上前頭那只船——就是才駛過去的那只!快,跟住它,本相公有賞!”

說完,他朝董小宛搖搖手,要她先別問;然後,就把位置移到船艙口,睜大眼睛,開始牢牢監視著阮大鋮那條船的去向。“聽他們剛才說話的口氣,像是要去尋定生他們似的。只是在眼下這種時候,卻是為的什麽?況且,他口口聲聲罵什麽‘偽君子’,顯見沒安好心。不成,既然被我撞上了,非得跟著去探個究竟不可!”這麽拿定主意之後,他就不理會董小宛的驚疑神情,只管一個勁兒催促艄公趕上去。

這時,船已經來到學宮附近。冒襄發現,河道上漸漸變得熱鬧擁擠起來,去路常常被橫斜而過的游船所阻斷。如果不是艄公身手敏捷,很可能就追蹤不下去了。“奇怪,怎麽人人都像趕著朝這邊擠似的?”冒襄一邊打量著穿梭來往的船只,一邊莫名其妙地想。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有名的餘家河房。那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所河房。每到大比之年,裏面總是住滿了應試的舉子。這所河房不僅屋舍眾多,庭院寬敞,而且臨水的那兩個露臺也建得特別闊大,可以供好幾十人同時站立。冒襄遠遠望見,那上面如今就聚滿了人,多數是些方巾儒服的士子,看上去黑壓壓的一片,也分不清各人的相貌。不過,最引人註目的是兩個露臺之間的水面上,臨時搭起了一個小平臺,幾個穿著戲服、掛著髯口的文武角色正在上面比比畫畫,走來走去。伴隨著他們的動作,傳來了陣陣鑼聲和鼓點,分明是在上演什麽戲文。“怪不得招引來這麽多游船!大抵又是哪個好事之徒想出的花樣,只不知演的什麽戲?”冒襄恍然想道,隨即發現自己的船也正在靠上去,便高聲制止艄公說:“不要過去,快走快走!”

“相公,那只船也過去了呢!”艄公說。

冒襄又是一怔:“怎麽,原來阮胡子找的就是這裏?這麽說,上面站著的那些人,便是定生、次尾他們了?”

“啊呀,相公,你聽,是演的《喜逢春》呢!”董小宛忽然驚喜地說。

《喜逢春》是十多年前南京城裏一出頗為有名的戲。內容是寫天啟年間,魏忠賢專權亂政,殘酷迫害與之堅決鬥爭的東林黨人,最後惡貫滿盈,終於被崇禎皇帝一舉誅滅的那段歷史。由於當時魏忠賢垮臺未久,人人心中都懷著無比的仇恨,這出戲又寫了不少真人真事,所以一上演便大受歡迎,很轟動了一陣子。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了更多更新的劇本之後,這出戲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被搬演了。如今,它又突然出現在戲臺上,而且是在這麽一種時候,這麽一個地點,那就顯然不是偶然的安排。“嗯,莫非這是沖著閹黨餘孽圖謀翻案而發,所以阮胡子才那麽氣急敗壞地趕來探看?”這麽一琢磨,冒襄心中陡然湧起一股熱氣,連忙大聲吩咐艄公:

“船家,搖前去,搖前去!”

“是——相公,不過,剛才那只船……”

“先別管他,靠岸,到露臺上去!”

然而,露臺前的游船實在太密集了。艄公費了好大的勁,也只能擠到離岸邊還有二三丈遠的地方,再也無法前進。不過,憑借著戲臺上明亮的燈光,現在已經可以看清楚,在露臺上坐著看戲的士人,依稀就是吳應箕、黃宗羲那一夥社友,旁邊還圍著好些人,或坐或站。冒襄正為今晚找不到社友們而感到掃興,如今意外發現他們都在這裏,不禁大為興奮。加上他急於弄清眼前這種做法到底為的什麽,所以同他們相見的願望更加迫切了。可是,只差那麽一截子距離,偏偏靠不了岸,弄得他又氣又急,又無可奈何。

“大爺,這兒靠不上去,若要上岸,只有從外邊繞過去。”冒成站在船頭大聲說。

冒襄回頭望了望,發現他們這麽一逗留,後面已經又搖來了好些船,把退路給堵住了。這會兒即使要繞出去,只怕也有困難。他正拿不定主意,忽然聽見董小宛低聲說:

“鬼卒在給魏忠賢用刑,下面要唱到‘梁州第七’了!”

聽她這麽一說,冒襄便不由得留了心。果然,只聽鑼鼓鐃鈸咚咚鏘鏘地響了一陣,戲臺上,那個被天帝封為涿州城隍的已故副都禦史楊漣,便戟指著被鬼卒們按倒在地的魏忠賢,用高亢的弋陽腔唱起來:

〖〔梁州第七〕數著你,你如鬼魅,陰謀兇勇。待指著,你似虺蛇,毒計英鋒。只見把,朝綱國計憑伊弄,與一個老虔婆結為死黨,把一個美瑤姬送入幽宮。密秩荼傷殘黎庶,張法網打盡臣工,邀封賞濫冒軍功,欺君上詐逞鳩工。你私陳著鹵簿乘輿,安享著祝厘私頌。漫說什麽國老元公,你只道富貴無窮,百年眷寵,怎知水消霧散須臾夢!逃不得幽冥報、司寇法,落得榮華一旦空,今日價碎首難容!〗

這是一段有名的唱詞,當年被人們爭相傳唱,流播很廣。冒襄也早就耳熟能詳,用不著等那位扮演楊漣的小生唱出,他已經知道下面的句子。不過,當這段唱詞傳入耳朵裏時,他卻驀地吃了一驚。因為那聲音忽然變得像打雷似的,增強了好幾十倍,在露臺上轟響起來。原來,那些圍聚著看戲的士子,不知出於何人指揮,竟然一齊放開喉嚨,參加了進來:

〖〔四塊玉〕你你你,私自與閹豎通,自恃著皇恩重,鎮日價把唇鋒舌劍攪椒宮,聖明君卻把紅裙奉,那裏管國母危,那裏管把宮妃送,今日價,千般巧計總成空!

……

〔哭皇天〕你你你,枉自把科名中,甘做閹豎門下的兒童。撥置他把中宮握定兵糧柄,搬弄得將藎臣送入棘林中。做成三窟,待將終身常供,驟躋著三臺八座,九列清班,司空要地,司馬要封,怎掩得臭名見,罵不窮,只落得孤身先雉徑,今日價幽報難蒙!〗

前一段唱,是罵那個同魏忠賢狼狽為奸的天啟皇帝的乳母客氏;後一段唱,是罵為虎作倀的魏閹心腹崔呈秀。那唱詞本身就寫得激昂慷慨,痛快淋漓,如今再經由好幾百人的嗓門,一齊回腸蕩氣地唱出來,更有似群獅夜吼,風雷怒迸,氣勢著實驚人。隨著旋律的傾瀉,那歌聲也像洶湧而至的江潮,一浪高似一浪,在秦淮河上翻滾盤旋,久久不絕。不論是唱的人還是聽的人,都顯然被這充滿正氣的歌聲所震撼,不由自主地熱血沸騰,情懷激蕩。所以,一曲方終,原來坐在露臺上看戲的幾個人,便不約而同地跳起來。其中一個張開雙臂,擡頭向著茫茫夜空,扯著嗓子淒厲地嘶叫:

“大行皇帝,大行皇帝!陛下的在天之靈聽得見麽!陛下當年欽定的逆案,如今有人竟敢圖謀掀翻!快快顯降威靈,誅戮這夥奸邪!”

冒襄剛剛看清,這是已故東林領袖左光鬥的兒子左國棅;站在旁邊的顧杲、餘懷、沈士柱等人已經跟著大嚷起來:

“他們專擅欺君,閉塞言路,引用私黨,排斥忠良,把國事攪得一塌糊塗,若再不施以懲戒,則大明中興之業,便要葬送於他們之手了!”

“他們還賣官鬻爵,公行賄賂,假名國用,大事搜刮,鬧得民怨載道,閭左騷然。如不懲治,國法何存!”

就這樣,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咬牙切齒地聲討馬士英、阮大鋮等人的罪狀,雖然沒有公開指名道姓,但聽的人顯然大都心中有數。這時,戲臺上的演出早已停下來。有一陣子,臺上臺下變得一片靜默,連呼吸也仿佛停止了。只有已經升上了中天的明月,在船舷旁邊的水面上投下一輪白璧般的倒影。

冒襄也同大家一樣,靜靜地聽著。不過,也許前些日子他不在南京,對朝廷所發生的事缺乏切膚之感;相反,此刻像噩夢一般盤踞於他心胸的,卻是來自清國的那封充滿無恥訛詐和橫暴威脅的書信,是劉澤清之流的兇殘和腐敗,是史可法的苦撐危局,心力交瘁。“是的,都到什麽當口上了,留都裏還是這等各逞意氣,爭鬥不休,到底有多大好處?又頂得甚用!”這麽一想,冒襄的心情頓時煩亂起來,同社友們會面的願望也不再那麽急切。雖然董小宛建議:不如揚聲招呼,也好讓露臺上的社友們知道,他卻盡自躊躇著,末了,終於搖一搖頭,吩咐艄公掉轉船,覓路退出。

小半天之後,他們已經走在返回桃葉河房的水路上了。

【演劇懲奸】

冒襄來而覆去,聚集在露臺上的社友們自然不會知道。而且,他們此刻的心情也同冒襄大不一樣。特別是黃宗羲,作為今晚這次行動的頭兒,他是那樣的義憤填膺,只懊恨拿不出更有力的手段去抨擊馬士英、阮大鋮這些無恥小人。

黃宗羲是本月初跟隨劉宗周來到南京的。雖說在丹陽期間,劉澤清所派出的刺客到底沒敢加害劉宗周,但是這一事件給予他的刺激依然極其強烈。為著排除異己,政敵們竟然不惜使用如此卑劣狠毒的手段,來對付劉宗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臣,這是黃宗羲所萬萬沒有料到的。他由此也更加痛切地看清,他所憎惡的小人們,到底懷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如果不把他們徹底鏟除,不僅明朝的中興絕不可能,而且會給江南的萬民百姓帶來無窮的災禍。所以,那緊張的一夜過去之後,他就同老師再度商量,把準備送呈朝廷的第二份奏稿,又仔細修改了一遍,使其中的主張更明確,言辭更剴切;待到抵達南京,就由劉宗周立即奏明皇上。本來,黃宗羲估計,以老師在朝野間的威望和影響,這份奏疏盡管不能一下子參倒馬士英,至少也會引起皇帝的重視,有所警醒。然而,他又一次想錯了。雖然馬士英仿照受到黃澍攻擊時的故伎,裝模作樣地又來一番“乞罷”,結果,皇上卻迫不及待地“溫旨慰留”,連絲毫考慮猶豫都沒有。馬士英得了這道護身符,有恃無恐,立即布置反攻。他故意避開劉宗周,而讓無賴王孫朱統出頭,對姜曰廣發起彈劾,除了捏造出一堆諸如任用私人、圖謀篡逆、庇護降賊等莫須有的罪名外,還極其惡毒地誣指姜曰廣“納賄”和“奸媳”。

這份彈章一經傳開,舉朝為之嘩然。給事中熊汝霖、總督袁繼鹹都上疏替姜曰廣辯誣,首輔高弘圖更擬旨主張追究朱統誹謗大臣之罪。誰知弘光皇帝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把高弘圖召到便殿,當面呵斥說:“統與朕是一家子,有什麽可追究的!”結果,高弘圖和姜曰廣給逼得沒辦法,只好一齊提出辭職,以示抗議。弘光皇帝雖然表面上不同意,但很快又通過加賜頭銜的方式,封馬士英為“太子太師”,而只封高弘圖為“太子少師”。這實際上把兩人的地位倒轉過來,為馬士英取代內閣首輔的交椅預作準備。

這一連串消息傳來,黃宗羲簡直給氣呆了。“啊,怎麽會這樣?怎麽能這樣!縱然他身為君主,視天下為一己之產業,而不為天下萬民著想,那也應該明白,若果朝廷之上完全不講公道,不顧起碼是非,私恩濫行,公義淪喪,他那個產業又怎能保得住!難道只要他高興,天下之大,都得充作他們私相饋贈的禮品;億萬人的身家性命,都活該被他們隨意斷送麽!”他痛苦地、激憤地在心裏大叫。然而,痛憤歸痛憤,現實就是這麽無情地擺在面前。而且,仗著有皇帝的支持,馬士英等人看來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不,絕不行!只要我黃宗羲還有一口氣在,就要同他們鬥下去,不許他們為所欲為!”他咬牙切齒地發誓說。於是,他立即同周鑣、顧杲、吳應箕商量,決定借今晚的機會,再來一個秦淮大會,向馬士英、阮大鋮之流還以顏色,至少要讓對方懂得:留都裏還有強大的“清議”存在,他們縱然可以一手遮天,卻休想逃脫公論的譴責。

現在,一切都按照預定的計劃進行著,除了陳貞慧、侯方域二人因為對這麽做持有異議,沒有到會外,其餘的社友在周鑣、雷祚的主持下,齊心合力,把大會辦得很有聲色。人們的情緒已經被激動起來。估計到了明天,今晚發生的一切就會傳遍京城,其影響絕不會在崇禎十一年的《留都防亂公揭》之下。“哼,叫你們知道我覆社的厲害!”黃宗羲一邊想象著馬士英、阮大鋮之流得知消息後的狼狽樣子,一邊快意而驕傲地想。

現在,最起勁、最熱烈的高潮已經過去,戲臺上的《喜逢春》也演到了尾聲。圍聚在露臺前的游船漸漸稀疏起來。只有中天上的圓月,益發顯得明亮皎潔,它所投下的倒影,在變得空曠起來的河面上晃動著,幻出無數變化不定的光斑。

黃宗羲覺得還未曾盡興,他懷著多少有點惋惜的心情,把目光投向還散泊在附近的二三十只游船,希望它們至少再多停留一會兒。當他的視線掠過其中較大的一只船時,發現有一個縉紳模樣、胸前垂著一把大胡子的人,正站在艙前的甲板上,扶著船篷,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嗯,這人想必是才來到的,所以……”他不在意地想,一邊繼續移動視線。然而,不知為什麽,他心中忽然一動,不由自主地回眼再望了望。“什麽,阮胡子?”他頓時一怔,疑心自己看錯了,連忙用手擦了擦眼睛,再仔細打量,一點不錯,那人正是阮大鋮!“好啊,這狗賊胡子膽大包天,竟敢跑來暗中窺伺,看我不給點厲害他嘗嘗才怪!”他本想站起來,揚聲喝罵,隨即又改變了主意,側過頭,先把他的發現告訴身邊的顧杲。

“怎麽樣,我們把他臭罵一頓,嗯?”他小聲地問,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條大船。

這時,顧杲也認出了阮大鋮。他眼珠子一轉,用同樣的小聲說:“先別驚動他,跟我來!”說完,又轉過身去,朝旁邊的餘懷、左國棅和沈士柱嘀咕了幾句。於是,幾個人悄悄地站起身,挨個兒擠出人叢,來到了露臺邊上。那兒本來就系著三只空船,顧杲做了一個手勢,讓黃宗羲同沈士柱上了其中一只,他自己上了另一只,剩下一只則分派給餘懷和左國棅。到了這會兒,黃宗羲已經明白了顧杲的用意。他頓時變得既緊張又興奮,沒等招呼,就搶先吩咐艄公:

“快,撐到那邊去,那邊!”

然後,他就睜大眼睛,竭力搜尋消失在別的游船後面的那只大船,心裏叨念著:“哎,可別讓他跑了!可別讓他跑了!”

不大一會兒,那只船重新在月光下顯露出來。阮大鋮還沒有察覺已經被人盯上,兀自扶著船篷,一個勁兒朝露臺上張望。面對著這個奸惡小人,仇恨的怒火從黃宗羲的心底熊熊燃燒起來。他捏緊了拳頭,牙齒咬得格格響。等雙方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一丈開外時,他驀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斷喝:

“呔,狗賊胡子,你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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