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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舉家避亂初嘗苦困,決策立君激辯親疏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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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起耳朵來。吳應箕則睜著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大模大樣地站著,一聲不響。只有餘懷邁著輕捷而迅速的步子,一直走到褐臉的老紳士跟前。他先不說話,卻現出好奇的樣子,只管上上下下一個勁兒打量著,仿佛對方身上有什麽特別出奇之處似的。直到老紳士被打量得很不自在,周圍的人也莫名其妙時,他才拱一拱手,一本正經地說:

“不敢動問這位先生,可是新近從闖賊那邊過來的麽?”

老紳士顯然不明白他這樣問的用意,加上摸不清餘懷的來歷,於是猶猶豫豫地回禮說:“先生何以有此一問?學生不是……”

“哎,一定是的,一定是的!”餘懷顯得十分有把握。他一邊說,一邊移動腳步,繞著對方前後左右地審視起來。

老紳士被激怒了。他跺一跺腳,提高了聲音:“學生已說過了——不是!”

餘懷仿佛吃了一驚:“啊,真個不是?那可就怪了!何以適才先生一番高論,在弟等聽來,竟十足就像替闖賊來勸降一般?”

周圍的人見他像發現什麽怪物似的打量對方,起初只是又詫異又好笑,聽他這麽一問,都不禁愕住了。褐臉紳士卻氣得差點兒沒跳起來。他的目光朝周圍一閃,隨即壓住怒火,緊盯著餘懷質問:

“學生與兄臺素不相識,不知何故惡言相加?”

“豈敢!”餘懷搖一搖頭,隨即展開手中的折扇,掩在胸前,不緊不慢地搖著,“不過,適才先生力倡‘立君以昏’之說,並謂因此而亡國破家,亦不足恤。此非甘言巧辯,意欲為闖賊誘降於我,又是什麽?”

老紳士眼珠子一轉,似乎有點明白了。他把兩片厚嘴唇一撇,冷笑說:“原來先生弄此半天玄虛,無非欲與小弟辯難。只是‘立君以親’,乃祖宗之家法,倫常之至理,又與闖逆何幹?何以倡言祖宗家法,倫常至理,便是甘言巧辯,為闖賊誘降?倒要請教!”

“不錯,”餘懷不慌不忙地說,“立君以親,確是祖宗家法。唯是祖宗定此法時,正值天下承平,四海鹹安,朝多英彥,野無棄民,夷狄有臣伏之心,匹夫無桀驁之志。當其時也,人主可以垂拱無為而治。故諸君之立,唯親唯長,而不必唯賢。此亦無非尚自然、息爭競之意。今則不同,天下大亂,四海騰波。國家危急存亡,已是間不容發。倘不速擇賢者而立,以系民心,振士氣,致令社稷崩摧,是為不忠;父母流離,是為不孝。不忠不孝,則足下所謂綱常大義,又何以得而存哉!況且,國危則立君以賢,本朝亦早有先例。豈不憶當年‘土木之變’乎?”

餘懷所說的“土木之變”,是指一百五十年前,英宗皇帝在位期間,北方的瓦剌族首領也先率軍攻明,英宗禦駕親征,於土木堡兵敗被俘。接著京師又被圍困,兵部尚書於謙見形勢危急,與群臣商議,毅然放棄年僅兩歲的皇太子,改立英宗的弟弟郕王為帝,終於穩定了局勢,挫敗了也先的圖謀,最後英宗也得到釋放。這確實是本朝“危則立君以賢”的一個有力的例證。只是,英宗獲釋回京,當上了太上皇之後,卻心懷不忿。八年後,他乘弟弟景帝病重,秘密聯絡了宦官和部分文武大臣,發動政變,奪取了宮門,徑登奉天殿覆位。於是景帝被廢,於謙亦被冤殺。也就是說,結局並不完美。所以,錢謙益一面對餘懷的善辯感到滿意,一面又估計對方會利用這一點進行反駁。果然,只聽一個尖尖的嗓門說:

“‘土木之變’麽,不錯,那一次確是‘立君以疏’。不過其後的‘奪門之變’不也正是由此而來麽?可見到底是禍亂之源!”

錢謙益一看,說話的不是老紳士,卻是另一位中年的官員,那襲圓領青袍上,繡著一方七品的鸂鶒圖案,大約是個禦史或給事中之類的言官。

照理,他提出的這個詰問也不難對付,不過餘懷似乎沒有防備,急切問張了幾次嘴巴,竟回答不上來。於是,錢謙益把視線轉向侯方域,期待這位以辯才著稱的覆社公子,會出言相助。誰知侯方域仍舊只顧同梅朗中嘁嘁嚓嚓地說個不停,對於同伴的困境似乎毫不在意。相反,是吳應箕咳嗽了一聲,慢慢走到前面來:

“‘奪門之變’並非立君以賢之過,實乃奸臣亂政所致。不過,這一層眼下不必深論。”他做了一個手勢,把利刃似的目光掃向全場,然後又回到那位七品官的臉上,“學生於此只欲揭出一事:縱有‘奪門之變’,江山仍為朱姓所有,國祚綿延,至今不絕,於大局其實無傷。反之,當也先兵臨城下之際,若非斷然舍去親而幼之太子,而立疏而賢之郕王,則人心驚駭,士氣瓦解,我朝恐已為夷狄所乘矣!此立賢之得,天下共見。若論眼下亡國之禍,較之‘土木之變’時,其深危又何止百倍?更須立君以賢,中興方能有望!否則,中國一旦淪於流寇、建虜之手,彼禽獸虎狼之心,又安知仁義綱常為何事?更斷不能以之教黎民、化天下。設若舉國俱成禽獸虎狼,則君臣父子之大義,又將何所附麗?若無所附麗,則先生所謂‘充塞天地,長存萬世’雲雲,豈非空洞之談?”

吳應箕是覆社有名的臺柱子,見解自然不凡。這番話由他從容不迫地說出來,確實鞭辟入裏,既揭破了死守舊制、不知通變的迂腐謬妄,又指明了立君以賢對於應付劇變的必要和重要。周圍的人固然聽得連連點頭,錢謙益更是大為嘆賞。現在,他放心了:有這幾個人在,料想褐臉老紳士那些人再也囂張不起來。他本來有意上前同吳應箕等人見見面,聯絡一下感情,又覺得現在還不到時候。“哎,等我為東林把迎立這件大事辦成了,他們自然會對我改容相見。到那時再說吧!”他想,於是悄悄轉過身,從人叢裏擠了出來。

此刻的場子上,還有另外幾個談話的圈子。錢謙益張望了一下,打算到另一個圈子去轉上一轉。然而,剛邁出幾步,就聽見迎面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他擡頭一看,發現胖胖的鄭元勳由幾個人相跟著,正急匆匆地朝他走來。看樣子,盡管錢謙益沒有聲張,但仍舊很快就被人發現,並且通知了鄭元勳。

“哎呀,牧老,幾時到的?晚生該死,竟坐不知,萬祈恕罪!如此勞動大駕,實在不敢當!”鄭元勳顯得頗為激動,深深行下禮去。

錢謙益卻沒有動彈。他打量了一下昔日的叛賣者,發現兩年沒見,鄭元勳似乎更胖了些,但也老了些。當初亮晶晶的腦門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鬢邊也生出了兩小片白發。尤其是那雙圓鼓鼓的眼睛,不知為什麽顯得有點憂郁失神。“嗯,不是聽說這兩年,他混得挺得意麽,怎地反倒像丟了魂似的!”錢謙益想,隨即“噢”了一聲,禮敬如儀地拱著手,淡淡地說:“學生與超宗兄一別二載,可謂念茲在茲,無日忘之。卻不知何故,總是緣慳一面。今日得知大駕返揚,又怎肯失卻機會!”

“啊,牧老言重了!”鄭元勳紅著臉說。他顯然聽出這句客套裏的挖苦意味,並為往事感到羞愧。不過,隨後他就擡起眼睛,誠懇地說:“久違道範,元勳思念綦切,只是心懷忐忑,未敢驚動。今日幸蒙賜顧,晚生感荷無已。敢請牧老移駕到船上奉茶,待晚生別過這一幹朋友,即來恭領訓誨,不知牧老可容晚生有此之幸?”

這當兒,錢謙益已經轉過身,管自同隨對方前來的那幾個人行禮相見。聽了這話,他裝出很惶恐的樣子,連連搖著手說:“不敢,不敢,學生是何等樣人,怎敢受此崇遇?不敢當,不敢當!”

“還望牧老千祈俯允!”鄭元勳堅持著。

“哎,還是免了吧!”

錢謙益一再回絕,鄭元勳卻仍舊苦苦請求,大有非達到目的不可的模樣。然而,愈是這樣,錢謙益的心中就愈加冰冷。他料定,對方無非是想解釋兩年前那件事罷了。“哼,時至今日,又何必多此一舉!要是心懷鬼胎,當初你就別那麽做!”他惱恨地想,隨即擡起眼睛,打算以更決絕的態度擺脫對方的糾纏。然而,當接觸到鄭元勳的目光時,他卻詫異了。因為在這一刻裏,對方的神情竟變得那樣苦惱、絕望,簡直就像要馬上哭出來一樣。

錢謙益心動了一下:“唔,要不,就聽一聽他怎麽說,然後再教訓他一頓不遲!”於是,他板著臉,勉強地說:“那麽,好吧!”

扔下這一句之後,也不待對方再有所表示,他就朝其餘的人拱一拱手,說聲:“失陪!”轉過身,徑自朝停泊在碼頭的一艘官船走去。待到喜出望外的鄭元勳派出兩名弟子趕上來引路時,他已經快要踏上跳板了……

小半天之後,鄭元勳終於打發走了全部送行者,抹著額上的細汗珠子,匆匆走進前艙裏來。發現錢謙益正倒背著手,站在窗前,他錯愕了一下,連忙上前,殷勤地請客人上坐。錢謙益一擡手,拒絕了:

“超宗兄,學生眼下很忙,實在沒有工夫坐談。兄臺有何見教,就請快講。講完了,學生便即刻離船,免得彼此耽誤。”

“可是……”

“請講!”

看見錢謙益冰冷絕情的樣子,鄭元勳噎住了。他那圓鼓鼓的胖臉變得呆滯而蒼白,隨後又化為深灰。終於,像下了決心似的,他撩起直裰的下擺,跪了下去。

“晚生有一事懇請。”他低著頭說。

“……”

“求老先生以社稷存亡為重,以江南大局為重,舍棄迎立潞王之議!”

“什麽?”錢謙益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懇請老先生舍棄立‘潞’之議!”

錢謙益的面色變了。一股怒氣從心底裏直冒上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昔日的叛賣者非但不是向自己乞求寬恕,反而試圖對關乎他後半輩子功業的大事說三道四,妄加幹預!不過,隨即錢謙益就警惕地想到:這說不定是個圈套,目的在於誘使自己暴露這件事的內情,那是絕不可以的。於是,他盡力按捺著怒火,嘿嘿地笑起來:

“兄臺弄錯了吧!老夫不過一病廢之人,只配待罪山林,又怎能幹預迎立大計?兄臺如欲有所建言,何不徑向史大司馬說去?也用不到學生在此間白候了這半天!”說完,他一拂袖子,打算抽身往艙外走。

可是,鄭元勳突然激動起來。他膝行了兩步,一把拽住錢謙益的衣裾,死死不放。

“牧老,”他嗚咽說,“北方已經完了,江南也未必守得住。一旦賊兵南下,揚州必先受其鋒。晚生今日一去,說不定就是永訣了。莫非竟不肯聽此最後一言麽!”

錢謙益本來打算扯回衣裾,聽了這句話,心中微微一震,不由得又站住了。這當兒,鄭元勳已經淚流滿面,但仍舊強忍著悲咽,堅持說下去:

“前輩切勿誤會,以為元勳硁守成法,不思通變。其實社稷殘破至此,元勳亦深知立君以賢,方有覆興之望。唯是如今江南之局,內有各懷私利之勳臣、大珰,外有擁兵自雄之將帥。此數輩跋扈驕橫,與我輩素不同心。即以史公之賢能,恐亦未必能制禦之。是故迎立之事,必須慎之又慎。否則口實一成,禍亂隨至。今福藩為神宗本支裔孫,名正言順,倘使舍之而改求,豈非適足授人以柄?萬一彼輩乘機煽惑,鬧將起來,局面如何收拾?弄不好,更會兵戎相見。到其時,不待賊兵南下,江南恐先成血海!我輩亦因一念之誤,而成千古罪人。晚生連日思念及此,憂心如焚,寢食難安,是以不得不瀝血陳辭,萬望前輩三思覆三思!”

鄭元勳說完,俯伏在地上,一邊不斷地叩頭,一邊放聲大哭。他哭得那樣淒楚、傷情,使人覺得,他的肝腸隨時都會為之斷絕似的……

錢謙益那扯著衣裾的手放松了。他皺著眉毛,咬緊牙齒,久久地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舉棋不定】

“學生請二位來,是意欲有所請教:這‘七不可立’的公啟,弟已拜悉。唯是日前商議時,未聞此說,不知所據何來,可屬實麽?”

史可法說這番話,是在鄭元勳與友人們道別的同一時刻。呂大器在家裏接到史可法的傳請,因為無法知會錢謙益,只好帶著雷祚匆匆趕到兵部衙門,並在簽事房裏見到了主人。

“這個,是弟近日派人查訪所得,絕非鑿空之言!”呂大器拱著手,毫不遲疑地回答。這位小個子大臣秉性強悍,除非不曾拿定主意,否則,是絕不會再躊躇反顧的。事實上,為著免得再在道義的爭論上花費時間,呂大器甚至決定,把事情的真相密守在最小的範圍內。除了當初參預定計的三個人外,其餘一概不予透露。所以,剛才他回答史可法的那句話,其實已經耍了一個花招,即故意避開是否“全部屬實”的查詢,而使用了“絕非鑿空之言”這麽一種比較含糊籠統的措辭,顯然是打算為日後留下回旋餘地。不過,史可法是十分機敏的一個人,要糊弄他並不容易。所以,坐在旁邊的雷祚一邊聽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主人,生怕對方聽出那句話的破綻。

“唔,願聞其詳!”史可法不動聲色地追問。

呂大器捋著胡子,定了定神,開始一五一十地說起來。他先談了一通福王的“不孝”,接著又說到“貪”——這也是同雷祚事先商量好的。因為福王在逃難時,走失了母親,以及過去曾經偷拿老福王的寶物那兩件事,雖然真相還不大清楚,但只要確有其事,對方就無法賴賬。至於原因,是可以編造和發揮的。眼下,呂大器就是用這種辦法,突出幾件有比較明顯依據的事實,詳加敘述和渲染,其餘則粗略地帶過。在說明事情的起因和經過時,卻極力朝壞的方面引申,從而得出福王品性頑劣,行為乖張,實不宜於奉為君主的結論來。呂大器並不特別善於辭令,但氣質剛橫,說話尖銳激烈,斬釘截鐵,隱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使人聽來,較之那種甘言巧辯,似乎更加具有說服力。

高亢、雄辯的話音在四壁間嗡嗡回響著。終於,呂大器把“七不可立”的依據羅列完了,簽事房裏覆歸於一片寂靜。史可法只顧拈著胡須,老半天沒有表示態度。

雷祚在旁邊開始感到不安。事實上,在立“福”還是立“潞”選擇上,史可法始終有點舉棋不定。這一層,他們是知道的。他們串同制造出“七不可立”之說,主要固然是為著對付擁“福”派,但也未嘗沒有試圖促使史可法早下決斷的用意。現在看見對方仍舊猶豫不決,雷祚可就有點沈不住氣了。他同呂大器交換了一下眼色,隨即轉向主人,微微前傾著身子,打算開口試探。忽然,史可法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一挺身離開了座位,一聲不響地走進裏面的房間去。片刻之後,他又重新走回來,把一疊信柬遞到呂、雷二人手中,說:

“這也是學生收到的,二位不妨看看。”

雷祚有點莫名其妙。他遲遲疑疑地接過、拆開,同呂大器你一封我一封地交換著看起來。這下子,他才明白了:這些信原來全是南京以及其他一些府縣的官員和縉紳寫來的。有些還是幾個,甚至幾十個人聯合署的名。其中非東林派人士固然不少,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東林派官員,就連淮南巡撫路振飛、吏科給事中章正宸這樣一些有影響的人物,都在信中力主擁立福王,認為“七不可立”之說是深文周納,不足憑信。有不少信件甚至直斥散布流言的人居心叵測,幹紀亂政。雷祚本來就有點心虛,看著看著,竟不由得臉發紅、氣加促,連雙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那麽,大人之意……”看來,還是呂大器比較沈得住氣。他放下信柬,望著主人問。

史可法沒有馬上回答,他站立起來,倒背著手,來回走了一陣,最後在椅子旁邊站住,用一只手抓住靠背,擡起頭,不無激動地說:

“可法身為大臣,受先帝知遇之恩,謬膺本兵之寄。當京師危急之時,竟未能傾江南之師,北上勤王,遂至有三月十九之變。誤國之罪,萬死難贖!所以稽遲至今,未曾早自引決,以謝天下者,實以江南乃社稷存亡所系,而新君未立,大局未定,遂不得不忍死須臾,欲與諸公共謀之……”

說了這麽幾句之後,有一陣子,史可法的情懷似乎激蕩得厲害,以至聲音也哽咽起來。他不得不停頓一下,極力控制住自己,然後才接著說下去:

“自古邦國危亡,立君必當以賢,中興方始有望。今福王庸懦不學,即無此‘七不可立’,亦非相宜之選。而時論不察,嗷嗷然徒自縛於親疏倫序之成說,殊失謀國之宏旨。蓋家法之於社稷,猶毛之於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是故可法願以待死之身,與三五君子主持之。必待賢君立而江南定,然後自請率師北伐,誓滅狂寇,以覆先帝之仇。可法雖粉身碎骨,固所求也!”

呂大器和雷祚自始至終緊張地傾聽著。他們自然知道,盡管已經盡了很大的努力,但事情最終如何決策,仍然得由眼前這位最高軍事長官來拿主意。所以,當史可法明確表示排除福王這一選擇時,他們都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並且大大興奮起來。不過,他們都是老於官場的人物,盡管心中高興,面上卻不露聲色。特別是當看見史可法此刻的神情是那樣悲憤和嚴厲,眼裏還分明地閃動著淚光,為著表示對上司的尊重,他們也都一齊擺出沈重的表情。這樣過了片刻,雷祚才擡起頭,小心地提醒說:

“大人決策立賢,自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縱有持之者,其實不足慮。唯獨那幾位手握兵權的總戎,如何以善法撫之,令彼同心擁戴,卻須仔細參詳。”

史可法點點頭:“老先生此慮,學生亦曾想來。眼下江南諸鎮將,武昌左良玉與我輩淵源較深,其附議當無可疑;鄭芝龍遠在浙閩,亦不足為慮。如今須留意者乃江北四鎮。其中劉澤清日前托人來說,願唯我留都諸君子之命是聽。那就剩下高、劉、黃三鎮。黃得功與劉良佐,俱聽命於馬督瑤草;只須馬瑤草不持異議,此二鎮亦可無虞。最後剩下高傑一鎮,彼縱欲桀驁,料亦孤掌難鳴,再以善言撫之,當不敢覆有異辭。”

這麽分析了之後,停了停,他又補充說:“況且,以往之持我者,無非因潞藩倫序太疏。如今改立桂藩,亦可稍杜彼輩之口!”

雷祚起初只是一邊聽一邊點頭,對於最後這一句,並沒有特別留心。然而,他驀地反應過來,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問:

“啊,大人是說、是說改立桂藩?”

“嗯,前者立‘福’與立‘潞’,爭持太烈,雙方已勢成水火。若遽爾立‘潞’,擁‘福’者勢必心懷驚懼,難以自安。此輩為數不少,設若不能釋彼之危疑,將何以和衷共濟?不能和衷共濟,中興之業,又安能有望?是故‘福’固不宜立,然則‘潞’亦不宜立。今桂藩素有賢聲,且倫序較潞藩為近,與昔時兩派俱無恩怨愛憎之嫌,立之最為妥當!”

史可法仍舊心平氣和地分析著,雷祚卻呆住了。說實在話,前一陣子他們竭盡全力排斥福王,就是為了盡快地把潞王擁立上去。現在鬧了半天,結果又回到桂王身上。那麽,看來事情仍舊得拖下來。在兩派主張的對立已經到了如此尖銳激烈的情勢下,這實在是十分危險的。所以,雷祚心中一急,忍不住爭辯說:

“夜長難免夢多,舍近而求遠,似不相宜。況且潞藩賢明當立,此議喧傳已久,一旦改立桂藩,亦恐失江南君子之望!”

史可法尖利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學生亦知難免有人失望。唯是身為大臣,謀國任事,終須以大局之利害安危為指歸。設若因此招怨招懟,可法唯有以一身當之而已!”

“道老!”也許發現史可法的語氣過於嚴刻,呂大器冷冷地接了上來,“介老之意,是誠恐改立桂藩,未必足以阻塞擁‘福’者嘵嘵之口,而擁‘潞’者又因失望而鉗口不言。若鬧成個‘扁擔沒紮,兩頭打塌’之局,反而更難收拾!”

“那麽,依少司馬之見?”

“卑職何敢專擅,還請大司馬卓裁!”

平日關系密切的兩個人居然互相以對方的官職相稱,不用說彼此都有點上火。史可法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斜起眼睛,默默地註視著緊抿著嘴唇,並且負氣地扭過頭去的副手。片刻之後,他終於垂下眼皮,用變得稍稍和解的口吻說:

“弟審度再三,以親以賢,還是改立桂藩為宜。至於潞藩,可委之以‘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讓他統帥三軍——不過,這兩件事眼下都不是就這麽定了,還得待弟見過馬瑤草,與他商議之後再說!”

【滿懷怨毒】

史可法同呂、雷二人會面的第二天,在長江北岸的江浦鎮,一座屬於廬鳳總督馬士英所有的園子裏,天剛蒙蒙亮,阮大鋮就離開了寢室,踏著露水,來到主人下榻的一角庭院裏。他提起靴尖,把蜷伏在廊柱下打盹的值夜仆人捅醒,說自己有極緊迫的事要同馬士英面商,硬迫著對方立即給他入內通傳。等睡得迷迷糊糊的年輕仆人搓著惺忪發澀的眼睛,撅著嘴,不情願地走進屋子去之後,他就轉過身,腆著大肚子,在院子裏咯吱咯吱地踱起步來。

時候確實還很早,熹微的晨光剛剛在朝東的屋脊上抹上一層乳樣的白色,滿院子的花樹山石還隱現在昨宿的霧氣裏。四下裏靜悄悄的,整座園子還在齁齁熟睡。不過阮大鋮覺得已經睡得很夠了。事實上,他從來用不著睡得很多。他有的是渾身使不完的精力。更何況,眼下又絕不是可以安心睡覺的時候!

阮大鋮是五天前,得知馬士英已經回到了江浦,才匆匆趕過江來的。雖然自從前年馬士英被起用為廬鳳巡撫之後,阮大鋮因為有一段時間跟他聯系不上,曾經感到又生氣又沮喪,不過,後來馬士英終於給他來了信,表示決不會忘記阮大鋮的大恩大德,日後有機會,定當“湧泉以報”。到了去年,馬士英來到南京,又特意上門拜望,再度表示信守前約,阮大鋮這才消除了怨嫌,稍稍放下心來,繼續咬緊牙關,苦苦等待,指望有朝一日,能夠實現重立朝班的夢想。正因為這個緣故,十天前,當阮大鋮聽說京師已經陷落,留守南京的大臣和有名望的縉紳們,正在議論紛紛,準備迎立新皇帝的時候,他心裏的那份焦急和緊張,真是非同小可。因為經過這許多年的反覆琢磨,他早已一個心眼認定,當初千錯萬錯,就錯在讓崇禎皇帝來繼位,一手定下了那個可惡可恨的“逆案”,自己才被一家夥打在渾水裏,整整受了十七年的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崇禎這個昏君“龍馭賓天”,自盡了賬。要是被擡出來頂替空缺的新皇帝,依舊采取同樣的立場,那麽阮胡子豈非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把這一輩子的老本賠個精打光?所以,他當時就恨不得立即找到馬士英商量對付的辦法,偏偏馬士英遠在鳳陽,並非一朝一夕就能見到。正當他抓耳撓腮地發急,忽然又聽說呂大器等人倡議迎立潞王,阮大鋮更是大吃一驚。因為他曾經扳著指頭細細地算過,除卻太子和永、定二王由於老子沒積德,活該無福繼承皇位之外,按照立君以親的規矩,就該輪到在洛陽大難不死的小福王來坐龍廷。沖著鄭貴妃當年受東林偽君子們欺淩作踐那段宿怨,這位小王爺能否為祖母報仇,把那個冤天下之大枉的“逆案”給翻過來,雖說還得走著瞧,但開放黨禁、起用舊人應當是順理成章的事。假如換了一個毫無關系的什麽潞王,情形可就十分之難說。所以,在惶急無計的情況下,阮大鋮只好趕緊修了一通書信,說明事態極為嚴重,敦促馬士英火速南來,利用手中的兵權和目前的地位進行幹預。否則這份擁戴新皇帝的功勞,勢必被東林方面全部奪去,到頭來馬士英就會給擠到角落裏,只剩下俯首帖耳、任人擺布的份兒。本來,阮大鋮還打算請他的朋友、馬士英的妹夫楊文驄連夜把信送到鳳陽去。但楊文驄尚未動身,就得到馬士英已經回到江浦的消息。阮大鋮喜出望外,立即趕過江來相見,並且照例在馬士英的別墅裏住了下來。一連兩天,他都纏著主人,要對方一定設法把福王擁上帝位。誰知馬士英偏偏一味支吾,不肯明確表示態度。這可氣壞了阮大鋮。心想:“好你個馬瑤草貴州佬,直恁可惡!莫非你說過的話又想反悔不成?我老阮非跟你泡到底不可!”於是糾纏得更急了。昨天他趕著馬士英“商談”到深夜,今天一清早又精神抖擻地前來打門。

終於,年輕的仆人輕手輕腳走出來說:“我家老爺請阮老爺隔壁書房小坐,我家老爺這便起來。”

阮大鋮一聽,也不等再請,立即邁開大步,徑自咚咚咚地走進上首的那間屋子裏,大咧咧地朝椅子上一坐,叫道:

“茶來!”

年輕的仆人正大張著嘴巴在打呵欠,聽見吆喝,連忙把半截呵欠縮了回去,賠笑說:“阮老爺,你瞧這天,才放亮呢。那燒火的想必未曾起身,何來的開水泡茶?只得請您老委屈片時,包涵則個!”

阮大鋮翻了翻眼睛,無可奈何地道:“那麽,掌燈!”

“哦,這個卻有!”仆人趕緊答應,匆匆走到屋角去,過了一會兒,果真點著了一盞“青綠銅荷一片檠”的書燈,送了過來。

現在,阮大鋮往椅背上一靠,把胖大的身子躲進搖曳的燈影裏,一邊聽著晨風拂動門簾的簌簌聲響,一邊繼續琢磨起心事來。

他想到,這一次能否把福王擁立上去,實在是太重要了。不僅關系到他本人能否起用覆出,而且還關系到他能否最終痛痛快快地報仇。阮大鋮可是發了誓,一定要報仇的!這些年來,東林、覆社那夥混蛋把他欺侮得夠苦、夠慘的了!生生地把他硬說成是禍胎、小人、壞胚、惡棍!不許他覆官起用不算,還到處說他的壞話,敗壞他的名聲,譏笑他、攻擊他、辱罵他,使他丟盡了老臉!其實,名列逆案的人有的是,憑什麽他們就光沖著自己瞎嚷嚷?唯獨要對自己這麽趕盡殺絕?莫非別的逆案中人是小娘養的,他老阮竟是小娘的丫頭養的不成?哼,別以為石巢園裏的主兒是個軟柿子,好捏!走著瞧吧,時辰一到,凡是擠捏過他的,一個一個他全都要報仇!說到做到,決不含糊!

阮大鋮移動一下身體,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同時開始想象怎樣向仇人們報覆——殺死他們,一個不剩地把他們收拾幹凈,這是沒有疑問的。可是也不能一概砍頭了事,那樣未免太沒趣兒,也太便宜了他們——“哢嚓”一聲,就完事了——不,要想法兒慢慢消遣他們。什麽刁鉆古怪的酷刑,哪門子有趣就挑哪門子——“一封書”“鼠彈箏”“攔馬棍”一窩兒上!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他們一個一個像狗似的跪在地上,向自己苦苦求饒,一聲遞一聲地管自己叫爹爹、爺爺,然後才放他們一條死路!而且不能光讓他們自個兒死了就算,還要鬧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十族!讓他們的妻妾兒女都去當婊子、龜兒、奴婢!就像當年成祖皇帝處置建文帝那幫子遺臣一樣……

阮大鋮愈想愈興奮,那交叉擱在肚子上的十根手指頭,不由自主地動彈起來,滿腮的濃密胡子因為快樂而抖動,掃帚眉下的一雙烏眼珠子也在燈影裏閃閃發光。他仿佛看見周鑣、雷祚、陳貞慧、吳應箕、顧杲、黃宗羲、冒襄、侯方域,還有呂大器、張慎言、姜曰廣等人,甚至還包括眼下東林派的大頭兒史可法在內,都滿身血汙,戴枷披鎖,斷腿折臂,在監牢裏呼天搶地,哭爹喊娘……

“哢嚓!哢嚓!哢嚓!”嗯,那是什麽聲音?是獄卒過來了——啊,不是!阮大鋮一下子驚醒過來,回頭朝通往明間的門望去,只見剛才那個年輕仆人神色驚惶地奔進來,穿過明間,直向內室走去。過了一會,已經穿上公服的馬士英就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

“哎,瑤老!”被痛快的幻想弄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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