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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舉家避亂初嘗苦困,決策立君激辯親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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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她使勁地咬住嘴唇,低下頭去,但馬上又擡起來,痛苦地、眼淚汪汪地望著董小宛。

“向奶奶說我的壞話,你?為什麽?”董小宛驚愕地問。

“這、這是——這是奶奶命婢子這麽做的,她、她怕娘把爺帶、帶壞了!”紫衣吞吞吐吐地說,隨即又趕緊搖著手,“不過,奶奶也是一番好心,她只是聽婢子說,她自己可從來不曾說過娘不是!總之,總之婢子不說娘的壞話了,再也不說了!”由於內疚,也由於不知道這麽說了之後,會有什麽後果,她終於忍不住掩住面孔,出聲地嗚咽起來。

董小宛卻像當頭挨了一棒似的,呆住了。事實上,直到剛才,她還在為自己得到了這麽一位如意郎君,這麽一個高貴溫厚的家庭,特別是遇到這麽一位賢慧可親的奶奶,感到無比的幸福。而自己進門這一年多,一直也是恪守閨範,敬上和下,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唯恐做出與這個高貴家庭的身份不相稱的舉動來,更別說敢有半點帶壞丈夫的邪念。然而,看來人家其實仍舊不相信,別看面子上親親熱熱,一團和氣,就像不分彼此的一家人,但暗地裏仍舊把自己看作是一名下賤的、不可信任的青樓女子!董小宛覺得仿佛從天堂般的美夢中驚醒過來似的,祥光照耀的景象模糊了,繚繞在眼前的,是一片霧樣的茫然。

“橐、橐、橐”,一陣有節奏的聲音從船的尾部傳了過來,船身也發生了輕微的搖晃。“那是什麽?是腳步聲,是相公——啊,相公回來了!”董小宛驀地驚醒過來。與此同時,正跪在艙板上的紫衣那嗚咽流淚的樣子,映入了她的眼簾。董小宛一下子惶急起來,連忙一把扯起丫環,低聲命令說:

“千萬不能讓相公瞧見了,知道嗎?快去,把臉擦一擦!”她把丫環往角落裏一推,隨即轉過身,擋住了燈光。

很快地,冒襄掀開門簾走了進來。他沒有發覺艙裏發生的事情,甚至也沒有朝侍妾和丫環看,只有炕桌上擺開的茶具,稍稍引起他的註意。

“哼,什麽時候了,你們還有閑心擺弄這個?”他皺著眉毛,沒有好氣地斥責說,“快點,都給我拿走!”

揮一揮手之後,他往炕上一坐,連直裰也不脫,就仰靠在枕衾上,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

【渡江遇賊】

位於長江南岸的泛湖洲,是聚居著百來戶人家的一處大村落。那一帶的田地,絕大部分都屬於一位姓朱的員外。冒襄一家同朱家本是世交,多年以來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來往。由於泛湖洲同靖江縣的盡東頭正好隔水相望,而且從那裏到江陰縣城也不太遠,所以這一次逃難,冒襄便事先派人同朱家取得聯系,準備把泛湖洲作為過江後的落腳點。

雖然母親馬夫人的過分驚惶,以及奶奶蘇氏的不明事理,使冒襄本來就懊惱煩躁的心情,又平添了一重困擾,但到了第二天一早起來,他便把一切都拋到了腦後,開始抖擻精神,為起航過江而全力以赴忙碌起來。

也難怪冒襄不敢懈怠,因為盡管朱員外已經捎回口信,許諾在他們過江時,派出人丁到江邊來接應,但這一帶可不比上游的瓜州渡口,不僅江面開闊得多,來往的客船十分稀少,而且地段荒僻,官府的勢力管束不到,向來是盜賊嘯聚出沒的處所。如果說,離家之後這兩天,還算平安無事的話,那麽卻難保賊人不會把動手的地點,選擇在大江之上;更別說江面上風高浪急,還得提防諸如覆舟翻船一類的事故了。正因為意識到這是整個行程中最為艱巨、充滿風險的一關,而眼下除了寄望於神明護佑之外,可以說別無依仗,所以,當冒襄跨出前艙的時候,有片刻工夫,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加危懼重重了。

現在,他已經來到船頭的甲板之上。七八個管事頭兒,在不久前升任為總管的老仆冒貴帶領之下,已經在那裏等候著。看見主人來了,他們都紛紛站起來,恭敬地行禮、請安。

冒襄點一點頭,算是回答,隨即轉動著眼睛,向四面打量了一下。他發現,昨夜裏緊挨著停靠在一起的十只大船,都安然無恙地排列著。船篷與船篷之間,已經活動著好些人影。更遠一點,在煙波浩渺的江面上,昨宿的霧氣正在散去,那起伏流淌的暗綠波紋,又在晨光中顯現出來。而在水天相接的東盡頭,初升的太陽剛剛離開水面,又匆匆躲進了橫亙在它上方的灰色雲層之中,只在雲與水之間,留下了一道狹長的、薔薇色的光帶,使得這個初夏的早晨,顯得有點晦暗陰沈。遠處的村莊那邊,喔喔的雞鳴隨著料峭的晨風,此伏彼起地吹送過來,更平添了一種淒清寥廓的意味……

“嗯,昨天夜裏,可有什麽事沒有?”冒襄終於回過頭來問。

“沒有。”“啟稟大爺,沒有什麽事。”仆人們錯雜地回答。

“真的沒有?”冒襄重覆地問了一句,不僅是出於不放心,也是為著提醒仆人們不可有松懈情緒。

“稟大爺,昨天跟著沈三過江去的人回來了。”一個名叫冒福的中年仆人說。

“噢,怎麽樣?”冒襄連忙追問。

“他說,車子已經雇到,今日準在江邊守候,隨時接應。”

考慮到今天過江什麽意外的事故都可能發生,為著保險起見,冒襄在昨天特別作出上述的安排,為的是供行動不便的母親、兒子和妻妾們到時用以代步。雖然有人認為,江那邊已經有朱家的人接應,另行雇車未免多餘,但冒襄卻堅持這麽做。“誰知道朱家人是不是一定會來,而且也不知道是否聯絡得上,還是穩妥一點為好!”他想。所以,聽說事情辦妥,他的心情也稍稍安定了一點,於是回過頭去,望著冒貴,問:

“嗯,今日過江,什麽時候才能開船?”

“稟大爺,小人已問過船家。船家說,今日是小潮,這會兒潮水已經上來了,須得趕早開船才好。”冒貴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問,馬上垂著手回答。

冒襄“噢”了一聲,這才發覺,船身果然有點搖晃,像是已經浮了起來。他自然知道,這一帶接近長江出海口,江水的消漲,受潮汐的影響很大,要是錯過了時辰,船只不僅起不了錨,也靠不了岸。他不敢拖延,馬上做了個手勢,把仆人們招攏來,開始就過江的事宜作出布置,其中包括哪只船先開,哪只船後開,每只船之間的距離,必須始終保持著一丈左右,絕不能拉得太開,以便於互相策應。還有,在船只行進時,必須加強巡視戒備,包括對艄公的監視,嚴防發生變故;一旦發現情形有異,馬上報告,並聽他的號令行事,不得擅作主張等等。這麽一一吩咐了之後,看見仆人們全都屏息側耳,現出懍然受命的神情,他才最後結束說:

“此番過江,非比平日,必須提起十二分精神,萬萬不可大意!若平安抵步,我自有打賞;若有閃失差池,我必定拿爾等是問,決不寬貸!”停了停,又問:“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沒有?若是沒有,就各自回船,馬上啟程!”

待仆人們魚貫退下甲板,冒襄略一沈吟,回頭吩咐冒成:“你去,把香案給我擺起來——就擺在這兒!”

冒成起先迷惑地眨了眨眼,但旋即領悟了。他轉身走進船艙去。過了片刻,便由一名小廝相幫著,把一張小幾、一個香爐、一紮線香和一銅盆凈水擺到甲板上。冒襄先盥了手,拿起一炷線香,點著了,向著上蒼拜了幾拜,畢恭畢敬地插到香爐上,然後雙膝跪下,默默祝禱起來。內容自然離不開祈求神明憐憫,保佑他們一家平安過江。他滿懷虔敬地、長久地反覆祝禱著,直到覺得在冥冥之中俯視著人間的神祇,該已感知到他的卑微願望,才懷著悲愴而又不安的心情,慢慢地站立起來。

這當兒,他所乘坐的船,已經尾隨著第四只起錨的船,遠遠地駛離了停泊的江岸,在它的後面,還緊跟著五只大船。雖然此行要去的泛湖洲就在正對岸,但是由於江面開闊,水勢浩大,船只照例不能直接過江,必須沿著岸邊,溯流而上一二十裏,然後掉轉船頭,順著水勢,橫斜著渡過江去。現在,十艘大船,正扯起風帆,在艄公們的操縱下,不斷地避開迎面而來的急流淺灘,緩緩向上游駛去。冒襄看見,昨晚臨時雇來護船的二百名本地村民,按照他的要求,正繼續在岸上隨船護行,以備不測。但他絲毫不敢大意,只讓冒成撤去香案,自己依舊站在船桅之下,留神地監視著四面的動靜。

不過,他很快就覺得燠熱起來,因為不知什麽時候,太陽已經重新露出臉來。那一帶低壓在江面上的、落到了它的下方的雲垛,也脫盡了原先的灰暗顏色,變得一片雪白。碧波橫流的江面,愈益顯得浩瀚開闊,隔岸的陸地,仿佛被一下子遠遠推了開去似的,只剩下一道若隱若現的灰綠色的虛線。此刻使冒襄感到不安的,倒不是彼岸的遼遠,而是緊靠著北岸這一邊迤邐而過的蘆葦叢。這些茂密的、有著利劍似的狹長葉子的葦叢,從岸邊一直擴展開來,迫使船隊不得不偏離開原先的航線,也隔斷了船上同在岸上隨行護衛的二百多村民的聯系。當它們在船舷邊上沙沙掠過時,顯得那樣幽深神秘,難以窺測,使人不由得想到,裏面說不定正隱伏著一幫歹人強盜,只待一聲唿哨,就會猛撲出來……正是這種疑懼,把冒襄弄得心頭發怵,忐忑不安,始終大瞪著眼睛,前前後後地監視著,即便是風吹葦響,或是一只水鳥受到驚擾,撲扇著翅膀飛竄開去,也能使他一下子變得緊張異常。

幸而,行出數裏之後,這種狀況結束了,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的事情。蘆葦叢已經漸漸被拋到了身後。也就是在這時,冒襄才發覺,那伸出江岸的簇簇蘆葦,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像用極灑脫的筆墨隨意揮寫出來似的,搖曳多姿,富於畫意,令人賞心悅目。“不錯,也許是我疑慮過甚。一來,像我們這樣的積善人家,自有神明呵護;二來,沖著我們人多勢眾,盜賊也未必有這樣大膽。”他不無留戀地目送著冉冉遠去的葦叢,自我安慰地想。

也許是稍稍放下心來的緣故,冒襄覺得有點站累了。他吩咐冒成留下繼續監視,自己轉過身,照例先上中艙和後艙去探視了母親和妻兒,發現她們倒還安靜,於是略略撫慰上幾句——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之類,便轉回到前艙來。

“啊,相公回來啦?”顯然早就等待著的董小宛一見,連忙迎上來,微笑地招呼說。

冒襄“嗯”了一聲,徑自走向炕邊,一屁股坐了下來,同時,用手輕輕捶打著發酸的大腿。

董小宛馬上跟上來,關切地問:“相公在外頭忙了這半天,想必站累了?來,讓妾給相公捶捶腿。”說著,就伸出手,打算把丈夫的雙腿搬到炕上。

“不要!”冒襄攔住說。同時,覺得嗓門發幹,便望著侍妾說:“昨兒夜裏,你們不是背著我沏茶來著?那麽,就沏上一壺來嘗嘗好了!”

“啊,相公是說、是說讓妾沏茶?”董小宛瞪大眼睛問,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冒襄點點頭:“不過要快點兒。再過半刻,就要轉舵過江了!”

“哎,好的!”由於喜出望外,董小宛的臉上像是綻開了一朵花。她馬上招呼紫衣,一起手忙腳亂地張羅著,又不無膽怯地說:“就怕妾沏不好,相公喝著不中意。”

冒襄擺一擺手:“也不指望你們能沏好,解渴就成!”說完,他一歪身,斜靠在板壁上,一邊透過窗上的竹簾,望著緩緩移過的江岸,一邊管自默默盤算起來。

他想到,一旦平安過江之後,第一步,自然是先同父親取得聯系,然後再看情形,找一個合適的處所,把家口安頓下來。為著免得往返奔波,最好能在朱員外家住下,要不然上江陰縣城去也行。

看樣子,這局勢不會很快平靜下來。既然已經逃出來了,就幹脆在江南多待上一些日子——半個月,或者一個月。要是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抽出空兒上南京去一趟。不管怎麽說,他實在不該去得太遲。趁著大事未定,哪怕先露個面也好。須知這一次,可是顯示自己的報國赤誠,並在社友們中掙回面子的重要機會,再不能輕易錯過了!這麽一想,冒襄的全身,就再度翻湧起一股熱流。他開始懷著強烈的渴望,懸想著一旦同社友們相見之後,自己將怎樣毫不遲疑地投入救亡圖存的奔走呼號之中,並以最堅定的主張,最果敢的行動,來使社友們為之感動欽佩,不得不對自己刮目相看。“是的,我一定要拿出本事和氣概來,讓他們知道,我冒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自負地、悲壯地想。

然而,這種興奮沒能保持很久。因為接下來,他就想到:眼下自己一家正在逃難之中,即便在江南安頓了下來,也只是寄人籬下,不能作為長久之計。要是自己把年邁的雙親和嬌弱的妻兒丟下,獨個兒跑到南京去,短時期或者還可以,時間一長,恐怕就辦不到。但南京的政局看來絕不是十天半月能定得下來的。那麽到時豈不是又要重覆兩年前舍盡忠而求盡孝的一幕?無疑,依照古訓,盡孝也未可厚非,但嘗過受人譏議的滋味之後,冒襄更希望的卻是有所作為,掙回面子。“如果又是虎頭蛇尾,半途而廢,去了又有什麽用?”這麽一想,冒襄就再度冷了下來,坐在那裏,感到心煩意亂,連喉頭的幹渴,都暫時忘卻了。

“相公,茶來了!”一個嬌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冒襄猛地擡起頭,發現董小宛已經雙手捧著一杯剛沏好的茶,含笑地站在跟前。他微微一怔,隨即醒悟過來,於是“嗯”了一聲,伸手接過,湊在嘴邊吹了吹熱氣,一小口一小口地呷了起來。

“相公,這茶,這茶還能喝麽?”看見丈夫久久沒有表示可否,董小宛大約有點沈不住氣,試探地問。

“嗯,還好!”隨口答了一句之後,冒襄便一仰脖子,把殘餘的茶全喝了下去。

在一旁侍候著的董小宛趕緊舉起砂壺,把丈夫手中的茶盞沙沙地又註滿了。也許丈夫剛才那一句認可,使她總算放下心來,所以這會兒便搭訕說:

“到了江南,相公便能瞅空兒上留都去一趟了。”

“唔——什麽,你說什麽?”由於冷不防被侍妾說中了心事,冒襄不由得擡起頭來,疑惑地問。

“妾是說,待到了江南,相公就有空兒上留都了。”

“你——怎麽知道?”

“哦,妾也不知道。”董小宛趕緊回答,“妾只是想,出了這樣的大事,陳相公、吳相公他們,說不定正在留都盼著相公去見面呢!”

冒襄眨眨眼睛,這樣一種猜想,居然也存在於侍妾的思慮之中,倒使他有點始料不及。不過,滿心的煩躁也因之再度被撩起,他把茶盞往炕桌上一放,冷笑說:

“上留都,說得容易!就沖著你們這麽一天到晚纏著扯著,我走得了嗎!”停了停,又氣哼哼地甩出一句:“反正,我冒襄這一輩子全為你們賠個精光就是了,還能有什麽!”

“哦,可不是這樣呢!”顯得有些驚慌的董小宛分辯說,“據妾想來,這留都相公是必定要去的。只是,這一家子相公也未必放心得下。那麽,何不一塊兒都上留都去?”

“你說什麽,一家子全都上留都?”

“不——哦,是的,妾想、妾想這地方上不亂便罷,要真亂起來,泛湖洲、江陰縣只怕也未必就能太平無事……”

冒襄不說話了。的確,侍妾的建議,也許不無道理。就全家的安全而言,南京城無疑是更能提供保障的地方。雖說人口太多,那邊不易安頓,但也可以考慮把大部分人留在附近縣城,自己只帶父母妻兒和少數仆人前往。這麽辦,雖然要多花一點銀子,卻能免除自己的後顧之憂,確實不失為兩全其美的一個辦法。這麽想著,冒襄覺得郁結在心頭的那股子愁雲疑霧,開始消散了。他情不自禁地興奮起來,一挺身離開了炕床。

“好,這主意好!”他重覆說,開始在艙裏來回走動,“不錯,上留都,全家都去!”

這麽表示了決心之後,他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於是回過頭,望著艙外說:“咦,該過江了吧?怎麽還不轉舵?”

話音剛落,甲板上就響起了一陣淩亂而急驟的腳步聲,“咚咚”地奔到艙門前。接著,像晴空炸響了一個霹靂似的,簾子外傳來了冒成驚惶的呼喚:

“大爺,大爺!不好了,賊船!艄公說,前面有賊船!”

【“七不可立”】

在錢謙益獻計借助散布流言,來摧垮擁“福”派的當時,呂大器對於這種非常手段雖然不無顧慮,但審度再三之後,還是橫下一條心,同意了老朋友的主張。於是,過了一天,關於福王有“不孝、虐下、幹預有司、不讀書、貪、淫和酗酒”等“七不可立”的說法,就通過各種渠道,在南京城的上層社會裏傳播開來。

正像一切流言的傳播情形那樣,這“七不可立”起初只是說法很唬人,其實並沒有太充實的內容。可是這種缺陷照例由熱心的傳播者補救過來了——他們或者為著使自己的說法顯得振振有詞,或者為著滿足聽眾的好奇心,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添枝加葉,甚至無中生有,空穴來風。這麽七傳八傳,“七不可立”就變得內容愈來愈“豐富”,情節愈來愈“嚴重”。而主張“立君以親”的一派人盡管不相信、不同意,但是在來不及——事實上也不可能詳細查證的情況下,陡然陷於混亂和狼狽的境地,無法進行有力的反擊。於是,流言的攻勢開始奏效了,福王的聲譽迅速下降,擁戴潞王的輿論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攻勢開展的第三天,錢謙益在他下榻的呂大器府邸裏,接到前覆社揚州地區社長鄭元勳的一封措辭謙恭的短柬,說他鑒於時局動蕩,擔心江北家人的安危,決定暫時離開南京,返回揚州去,並準於次日中午啟程。信中還對自己未能向錢謙益當面告辭,再三表示歉意,希望得到“寬恕”。這位鄭大名士,說起來,自從前年春天那次倒黴透頂的虎丘大會之後,錢謙益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不過卻聽說,經歷了那一場風波,鄭元勳的運氣反而意外地好起來。在當年秋天的鄉試中,他一舉中式;到了去年會試,又榮登金榜,高中了進士,真是一帆風順,好不得意!然而,局勢緊接著就動蕩起來。搖搖欲墜的朝廷被“建虜”和“流寇”輪番進迫,弄得焦頭爛額,窮於應付,根本騰不出心思來安排這夥新貴人的出路。鄭元勳在北京守候到年殘歲暮,始終沒有接到吏部的授職通知,只好怏怏地卷起鋪蓋回到揚州,打算等過了年再說。誰知前些日子,他滿懷希望趕來南京守候,得到的卻是京師陷落的噩耗……

錢謙益冷冷地拋下短柬,把身體朝椅背上一靠,有一陣子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前去送行?說實在話,也許鄭元勳對前年虎丘大會期間,始而答應協助錢謙益為阮大鋮開脫,最後又向周鑣、陳貞慧等人暗通消息的行徑問心有愧,錢謙益發現近兩年來,對方似乎總在設法躲著自己。甚至近半個月來,自己多次在南京的社交場合中露面,鄭元勳不可能不知道,但始終沒有登門拜訪……

“嗯,他想必瞅準我一定不會去送行,所以才挑這最後的當口來賣乖。可是我偏偏去送,看他怎麽樣!其實,我才不是為的送他,我是要會一會那些來送行的人,聽聽他們對‘七不可立’有何議論,這才是頂要緊的!”這麽打定主意,到了第二天,錢謙益就吩咐備下一副酒饌,由一名長班挑了跟著,自己坐上轎子,帶著李寶,不慌不忙地走出石城門外去。

石城門是南京西面一座主要城門,出門不遠,就是外秦淮河。這裏河道比較寬闊,水位也較深,過江的大船,都在此往來停泊,於是自然而然成了帆檣林立、房舍櫛比的一個熱鬧碼頭。人們喜歡它位置適中,交通方便,進城出城都往往取道這裏。近年來,由於江北地區不停地打仗,加上天災頻仍,無法安居,逼得老百姓紛紛逃難南來,這裏便經常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難民,拖男帶女,啼饑號寒,平添了一派淒惶慘戚的景象。不過,自從京師陷落的消息傳來之後,南京方面為著防備變故,已經下令封鎖江上交通,不許難民南來。所以平日紛紜熙攘的一個碼頭,這會兒反而空蕩蕩的,變得少有的空曠和安靜。

由於鄭元勳已經是兩榜進士,所以今天的餞別儀式,也就相應地安排在高踞於碼頭中心的接官亭上進行。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門式建築,有著拱形的門洞和帶飛檐的門樓。樓前還豎著一根旗桿。錢謙益繞過一片綠樹叢,遠遠看見亭前停著好些轎馬儀仗。大約今天到的人不少,加上門樓上不甚寬敞,那些已經行過禮的送行者,便三五成群地在亭子周圍的空地上隨意站著,一邊嗡嗡地交談,一邊等候著分手時刻來臨。

錢謙益本來無意同鄭元勳見面,也就不急於上門樓去湊熱鬧。他遠遠地下了轎子,吩咐李寶不必前去通報,然後自己略一張望,就徑直朝就近的一群正在交談的送行者走去。

“嗯,痛切!這幾句,說得痛切!”

行進中,錢謙益聽見有好幾個聲音這樣說。他定眼看去,發現人群中站著一位大鼻頭的中年儒生,手裏拿著一張紙,正在搖頭晃腦地念得起勁。錢謙益的耳朵不太靈便,照例聽不真切,直到走得近了,才聽出那是一份公啟之類的東西,不過已經快念完了,他只聽見最末的一段——

“……公臺乃社稷重臣,上以國事為憂,下則蒼生在念。祈請倡言會議,定力主持,從速決策,以定國本,並安人心。臨啟悚切萬狀!”

錢謙益心想:“這是誰的公啟?是給哪個人寫的?‘從速決策’——到底說的什麽事?”正側起耳朵,打算聽聽有沒有下文,忽然旁邊有人高聲問:

“敢問兄臺,這是何人的公啟?”

“哦,兄臺想是遲來,所以不知。此乃留都三位大臣——都察院張大人、翰林院姜大人和兵部右堂呂大人的聯名公啟。”

錢謙益一聽,頓時明白了。就在決定發起流言攻勢的當天,他同呂大器、雷祚經過仔細商量,覺得“七不可立”的說法固然頗有力量,但光憑一般人的口去散布,恐怕還不足以使人深信不疑。因此還應當設法動員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面支持此說,以提高它的權威性。呂大器當時答應這件事由他去辦。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麽法兒,到了昨天,錢謙益聽說張慎言和姜曰廣已經同意與呂大器聯名發表《致兵部史公及南中諸先生啟》,公開支持“七不可立”之說。剛才那位大鼻頭儒生念的看來就是這份東西了。

“既然連張、姜諸公都是這等說,那麽‘七不可立’之說,只怕真有其事了!”一個憂心忡忡的聲音說。

“福藩有此劣跡,只怕難登大寶。留守諸公,亟應早下決斷為是!”另一個人焦急地接了上來。

“是呀,不能再拖了!”“遲則有變!”“確實……”更多的聲音表示附和與憂慮。

“哈,弟早說過的!”一個嗓音響亮地冒了出來,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儒生,有著一張細白熱情的寬臉,“弟說過的,福藩斷不可立。何以故?皆因先朝鄭貴妃,交關佞臣,數度危傾光廟①,窺伺大位。與大行皇帝欽定之三罪案②均有牽染,向為朝野正人君子所不齒。倘若時至今日,我輩又擁立其裔孫,豈非自棄所守,徒為鄭妃訕笑於地下乎?又何以絕覬覦者後來之心!如今好了,揭出‘七不可立’,足見公理昭昭,這福藩是斷不可立的!”

『①光廟:指明光家朱常洛。』

『②三罪案:指發生於明朝萬歷末年的“梃擊”“紅丸”“移宮”三個彼此相關的宮廷案件。』

錢謙益認出這位眉飛色舞的書生是梅朗中,在覆社當中屬於陳貞慧那個圈子裏的角色,無怪乎反“福”的態度如此堅決。不過這些暗盤子話,即便是圈子裏的朋友,也只是關在房間裏說而已,他卻沒遮沒攔地當著大庭廣眾說出來,實在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這些自作聰明的書呆子,愛的就是賣弄,卻不知只足敗事!”錢謙益心想,不禁皺起眉毛。

果然,站在旁邊的一位年長的紳士立即被激怒了。

“胡說!”他吼著嗓子呵斥道,黃褐色的胖臉憋出兩片暗紅,一對純白的八字胡子在厚嘴唇上一翹一翹的,“何以因福藩是鄭貴妃的裔孫,便不當立?須知‘疏不越親,少不越長’,這是祖宗的家法!你懂不懂?家法!若謂鄭貴妃當初意欲廢長立幼是失德,那麽如今以親以長,俱應輪到福藩。我輩便該恭恭敬敬擁立他,方為公正無私,方為信守綱紀倫常。若然隨心所欲,昨亦一是非,今亦一是非,那麽普天下之人便不免要問:當初諸君子力拒鄭貴妃,所為何來?今日立君,又所為何來?”

東林派人士反對由福王繼位,同當年反對鄭貴妃時所維護的準則恰好相反,所以老紳士這樣說,確實抓住了事情的要害。他雖然沒有直接揭破東林方面這麽做,是出於一派的私利,但鋒芒所指,仍舊是十分明顯的。所以周圍的人聽了,都不禁沈吟不語。錢謙益更是自知理虧,有點局促不安。倒是梅朗中並不服氣,昂然質問說:

“可是,‘七不可立’呢,這又怎麽說?莫非聖人說過,應當立君以貪、以淫、以不孝麽!”

“哼,天地間的大義是什麽?”褐臉紳士反問,傲慢地瞇起眼睛,“不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輩聖人之徒生於世上,又所為何來?不就是固守、揄揚這綱常大義,使之充塞於天地間,長存於千萬世麽!所以,福藩縱然有七不可立、十不可立、一百一千不可立,只要於綱常之義當立,便是當立!縱使將來亡國、破家、滅身,亦無可抱憾!何以故?因這綱常大義,畢竟由我輩之苦守堅行,得以長存於天壤間了!反之,設若毀棄綱常,舍親而立疏,則社稷邦國即使僥幸不亡,身家性命茍且得保,亦不過僅餘軀殼,一具行屍走肉而已,又安知不為千秋萬世所唾罵!”

褐臉紳士越說越激動。他那雙老邁的眼睛可怕地怒睜著,兩道雪白的八字胡也在厚嘴唇上掀動得愈來愈厲害。顯然,他對自己所恪守的“天理”有著絕對的自信,並且準備不惜以身家性命來堅決捍衛。所以在他大聲疾呼的當兒,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雄辯、崇高與悲壯的意味,不但使得周圍的聽眾為之聳然動容,就連梅朗中也眨巴著眼睛,似乎不知說什麽好了。

【苦勸舍潞】

面對這種情勢,錢謙益不禁有點焦急。他十分明白:被老紳士振振有詞地宣揚的這一套“道理”,盡管在有識之士看來,是多麽的迂腐、荒唐,但在一般人心目中,它其實又是異常的正確。因此,如果光推出“七不可立”的說法,而不能從綱常大義的“道理”上壓住對手,那麽棄“福”立“潞”的主張,恐怕仍舊難以在多數人心中站住腳。他猶豫了一下,正打算親自出面參與論辯,忽然,人群背後響起一個清亮的嗓音:

“此言差矣——哎,差矣!差矣!”

隨著話音,接二連三地擠進來幾個人。錢謙益本能地收住腳,定眼望去,忽然止不住有點心跳。因為走在頭裏的那位眉目清秀、舉止瀟灑的儒生,原來是覆社的有名浪蕩角色餘懷,後面還跟著臉色晦暗的吳應箕和神情傲慢的侯方域,只是看不見陳貞慧。說起來,自從一年多前,錢謙益在冒襄和董小宛的那一樁風流公案中幫了忙,這夥人近來已經大大緩和了對他的攻訐。雖然如此,錢謙益仍舊有點怕同他們見面,唯恐對方冷不防又兜出自己為阮大鋮開脫的舊事,令自己臉上無光。所以眼下一見是這幾個人,他就不由自主悄悄往後躲,但又很想瞧瞧他們打算做什麽,只得盡量地伸長脖子。

這當兒,梅朗中也發現來了援兵。他馬上走過去,同侯方域湊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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