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惡,談時局一夜驚魂 (1)

關燈
【勾引道姑】

自從三月底回到家中之後,整整半年裏,錢謙益的足跡再沒有離開過常熟。

由於同周延儒之間的那樁秘密交易全盤失敗,他對於起用的事已經心灰意冷;何況外間的輿論,對他又頗為不利,就更使他疑神疑鬼,輕易不想出門。

他也曾打算,幹脆把拂水山莊著意改建一番,從此隱居養老,也就算了。偏偏柳如是竭力阻攔,堅決反對,結果只好作罷。

不過,說也奇怪,由於不再胡思亂想,錢謙益反而能專下心來過日子。他鑒於家裏近幾年虧空越來越大,下決心整頓財務;又自覺年紀大了,精神不濟,便把這事同柳如是商量。柳如是也不推辭,把家裏的財權一手攬了過去。別瞧她是個風塵弱質,女流之輩,行事處置,真還有點魄力。她用恩威並施的手法,先把一批地位較低但能幹可用的管事人員收作心腹,讓他們反過來監視何思虞、鄒志之類的大管家;接著又制定出一套嚴格的財務制度,隨時隨地檢查、督促;還殺雞儆猴地狠狠處置了幾個桀驁刁頑的豪奴。就這樣,不到兩個月,她居然把原來混亂不堪、漏洞百出的賬房整治得井井有條,使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至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至於朱姨太,因為眼見大勢已去,加上在整肅財務的當兒,有好幾件案子本來都牽連到她,柳如是卻寬大為懷,不予深究,這使朱氏驚愧之餘,不由得對柳如是頓生感激之意,漸漸反倒設法巴結起她來。看到這種情形,錢謙益心中十分欣慰,對柳如是也更加寵信。他既不用操這份心,便集中精力去做他的學問。他把自己早年所寫的詩詞文章,重新認認真真地修改潤色了一次,分門別類地編排起來,分為一百一十卷,定名為《初學集》,準備一旦弄到款子,就拿去刻印出版;另外,又動手將佛教的有名經典《楞嚴經》詳加註疏;閑下來時,就同柳如是寫詩唱和,或是下棋作畫,翻書賭茶,日子倒也過得優游自在。

這樣,一直到了農歷十月。

這天上午,錢謙益照例在匪齋裏註釋他的《楞嚴經》。當註到“於時世尊頂放百寶無畏光明,光中生出千葉寶蓮,有佛化身,結跏趺坐”這幾句時,心中油然湧起一陣感觸:“是啊,佛家言一葉寶蓮便是一世界,千葉寶蓮便是千世界。而大千世界中的一切,都如夢幻泡影。人生在世,唯其能作如是觀,便可少卻無限煩惱!”正呆呆地想著,忽然,李寶送進來一批信劄。錢謙益放下筆,隨手撿起一封,見是蘇州寄來的最新塘報抄件,就先丟下不看。因為近幾年來,時局越來越壞,塘報上難得有什麽令人鼓舞的消息——不外是哪個城鎮又被“流賊”攻陷了,哪個官員又戰死或者被殺了,以及損失了多少人馬等等。不看還好,越看越令人灰心喪氣,老半天都舒坦不過來。雖然如此,錢謙益到底又忍不住,遲疑了一下,依舊把塘抄撿了起來,帶著厭惡、冷淡的神情拆開,瞄了一眼。忽然,他的眼睛睜大了——塘抄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潛山我師大捷〗

“什麽?大捷!”他心頭一喜,連忙看下去。消息的內容是這樣:據鳳陽總督行轅“加急飛遞”送到的戰報稱,新任總督馬士英率屬下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二軍,於長江以北鳳陽、廬州、安慶一線,與張獻忠、左金王、革裏眼等農民軍相持兩月,乘敵方並力進攻桐城之際,分進合擊,轉戰十餘日,已於九月二十四日大破張獻忠於潛山縣境,擊斃闖世王、馬武、三鷂子、王興國等。目前,張獻忠率其餘部退走湖北蘄水,革、左殘兵亦向北逃散,已不能再對江南構成威脅。歷時一載的南京緊張狀態亦因此宣告解除。

“啊,總算把張獻忠趕跑了,謝天謝地!”錢謙益心中一陣興奮,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把塘抄仔細地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直到證實沒有理解錯之後,他才如釋重負地透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的確,自從今春以來,張獻忠會合革裏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兩支農民軍,連陷長江北岸的含山、和州、無為、廬江等地,並在巢湖操練水軍,大有進兵江南之勢,而明朝官兵屢戰屢敗,抵敵不住的時候,錢謙益實在很擔心過一陣子。雖然他知道明朝在南京外圍,還駐有重兵防衛,農民軍未必就能攻得進來,但是戰局如果發展到那一步,畢竟就很危險了。如今偌大一個中國,除了一些邊遠的地區,就只剩下江南這一小片尚可稱作“樂土”。萬一被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流賊”攻了進來,像自己這種家大業大的官紳人家,別說安居樂業,只怕連可以逃跑活命的地方都沒有。所以,前一陣子,錢謙益雖然煞有介事地在整頓財務,著書立說,內心卻曾不止一次陰沈地想到:這其實是白費心機,說不定哪一天“流寇”一來,一切便都完蛋了賬!甚至兩個月前,他聽到朝廷起用馬士英,代替已經逮捕下獄的高鬥光任鳳陽總督時,也並不感到有任何值得樂觀之處。然而,出乎意料,馬士英剛一出馬,就大破張獻忠於潛山。“嘿,瞧不出馬瑤草還真有點本事,竟然一戰成功!”錢謙益驚奇地想,同時,心裏不期然地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是啊,這一下馬瑤草該得意洋洋了!如今打個勝仗不容易,何況又是大勝。就憑這一仗,馬瑤草這把鳳督交椅不只算是坐穩了,沒準兒還會升遷哩!”不過,也只是一會兒,隨後他就想到,這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羨慕的,十餘年來,憑借剿“寇”有功而爬上高位的幸運兒固然也有一些,但更多得多的,卻是在空前殘酷激烈、沒完沒了的戰鬥中送了命。而那些僥幸爬上去的人,也並沒能得意多久,便又一個一個地跌落下來,不是斃命於“流寇”的槍炮之下,就是因逃脫不了最終的慘敗,而被震怒的朝廷逮捕入獄,縱然不死,也已是飽受淩辱。如今馬士英雖然打了個勝仗,又怎知他日後不會因此而倒黴獲罪,甚至不得好死呢?“哎,任他大千世界,苦樂人生,俱如夢幻泡影!”這樣默默地叨念了兩遍之後,錢謙益又變得心平氣和,於是把塘抄拋開,伸手去拿另外一封信……

這一天,錢謙益在匪齋裏一直工作到下午。當他把本日所做的疏稿檢點一下,發現已經積有三千字之多,這才舒展一下身體,站起來,一邊用手輕輕捶打著發酸的腰部,一邊懷著愉快而充實的心情,慢慢下了樓,走過我聞室來。

我聞室裏靜悄悄的。由於柳如是身體本來就不大好,加上前些日子操持家政,過於勞累,結果病倒了。近一個月來,一直臥床不起。當錢謙益放輕腳步,走進庭院時,看見堂屋門簾一掀,紅情從裏面送出一位道姑來。那道姑有三十二三年紀,頭戴一頂魚魫冠兒,臉上薄施脂粉,身上的杏色道袍纖塵不染,一條黑絲絳帶,緊緊束住依然窈窕的腰身。她手裏拿著一柄拂塵,雖無十分顏色,卻也自饒風韻。錢謙益認得她叫潘靈飛,一年前才從別處雲游來此,專門出入大戶人家,講經論道。剛好碰上南門外修靜觀的老道姑死了,她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兒,就頂替做了住持。錢謙益平日見她眼波流蕩,言語巧俏,有心勾搭她,只是未得機緣。

潘道姑一見錢謙益,就含笑站住,行著禮招呼說:“錢老爺……”

錢謙益知道她是來看望柳如是的病的,連忙滿面春風地迎上去,彬彬有禮地客套了一番,這才目不轉睛地瞅著潘道姑問:

“仙長瞧賤內這病……”

“老爺放心,夫人這委厥寒熱之癥,皆因以往疏於護理,身底子已是偏弱,加以近日又操勞過甚——不過也無妨,只需將息幾時,再由小道傳授她些導引之法,便可無礙了。”

錢謙益“噢”了一聲,笑嘻嘻地說:“久聞得‘導引神氣,以養形魂,延年之道,駐形之術’。原來仙長深通此術。可知賤內畢竟有福,所以得遇高人!”

說完,他向我聞室那邊看了一眼,又左右望了望,發現紅情還站在一旁伺候著,就側轉身,做出送客的姿態。等潘靈飛走出七八步,估計紅情聽不見了,他才湊近去,悄聲說:

“怪道仙長雪膚花貌,原來深谙駐顏之術。幾時一並收我做個弟子,也好日夕領教!”

潘靈飛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乖巧地躲開身子,卻用眼梢瞟著錢謙益,輕聲說:“我這導引之術,須是人定①之後,三更之時,來我觀裏,於密室之中,方可傳授。只怕老爺未必有這份誠心?”

『①人定:指21~23時。』

錢謙益一聽,半個身子都酥麻了。他連忙賭咒說:“但得仙長垂憐,小生便是死了也甘心!”又結結巴巴地問,“那麽,那麽就是今夕?”

潘靈飛卻只是微笑,並不回答。待到走出月洞門,她才轉過身來,像是有意,又像無意地把手中的拂塵朝錢謙益輕輕一點,瞅了他一眼,隨即飄然向外走去。害得錢謙益伸長脖子,睜大眼睛,目送著她的背影,好半天,才擦一擦鼻子,喜孜孜地回過頭來。

【抱病理財】

當錢謙益匆匆穿過庭院,向寢室走去時,忽然想到,剛才自己那些舉動,會不會被柳如是在屋子裏看見了?於是,就懷了一份小心,放輕腳步,先隔著門簾偷瞧了一下。他發現柳如是依舊躺在床上,卻把一張書案移到床頭,案上堆滿了一厚本一厚本的賬冊,她自己懷裏也抱著一本,正在那裏靜靜地翻閱,對於剛才屋子外發生的事似乎毫無知覺。錢謙益放下心來,正要撩開簾子走進去,忽然聽見“啪”的一聲,賬本合上了,柳如是恨恨地罵:

“都是蠢貨!沒有一個爭氣的!”

錢謙益嚇了一跳,本能地停住腳步。急切之間他鬧不清這話是沖誰說的,遲疑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往裏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哎呀,你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又生誰的氣?噢,還把這些破賬冊都搬來了!你身子不好,該好好歇著才對,又弄這些勞什子做什麽?”他一邊責備地搖著頭,一邊偷眼打量對方的神色。

“哼,不管,不管行嗎?都快氣死人了!”柳如是圓睜著眼睛,怒聲地說。

“哎,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前一回派出去的那四個人,原來都回來了,都不敢來見我。今日一查這賬,才知道他們全都把本錢消折了!每人一百兩銀子出去,弄幾個月,只剩得個三五十兩回來,有兩個還說留在行裏,不曾結得賬,只怕連這個數也不夠!你說氣死人不氣死人!哼,虧他們臨去時賭咒發誓地說得好聽,如今折了我的銀子不算,連我這臉也給丟盡了!”

錢謙益慢慢地捋著胡子。當弄清柳如是的火氣不是沖自己而來,他就放了心。他知道柳如是自從接管了家中的財權之後,急於有所建樹,前幾個月親自挑選了四個她認為得力可靠的家人,各帶銀兩,分別到山東、浙江和福建去經商,滿指望能大大賺幾註彩頭,一來填補家中的虧空,二來也顯示她理財有方。誰知竟折本而回,也難怪她又急又氣。不過,錢謙益這會兒卻沒有心思來管這種事,因為同潘道姑今晚的私會又開始來挑動他的思緒,使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哎,你倒是說話啊!”柳如是生氣地嚷。

錢謙益錯愕了一下,“哦,算了!”他擺一擺手,“如今時局不靖,生意難做,也未可全怪他們。何況這幾個人,又不是慣做生意——自然,你親自挑選的人,必定是得力可靠的。如今鄉下有幾個莊子,莊頭都老了,我久想換下來,不如就委了這幾個人去,卻是正好。”

柳如是冷冷地說:“這幾年不是水就是旱,光守著那幾畝田,能有幾多入息?而且也太慢!如今想快賺大賺,還得靠經商這條路!”

錢謙益搖搖頭:“你別小看那幾千畝田!說到底,那才是根本。有了它,吃喝穿用全有了。只要守得住,便是一輩子不出去,也凍不著,餓不死。出外經商不是不好,到底是沒準頭的事兒,若賺得到時便好,萬一消折起來,傾家蕩產也只是一年半載的工夫!如今都說徽州人善會經商,出了幾個大富翁,便人人眼紅起來,都要學他的樣。不知徽州地方,向來山多田少,地又瘦瘠,不宜稻粱。為求活命,不得已才出外經商。由此暴富的也有,但本錢蝕盡,漂泊而死的又豈在少數?我們現守著六七千畝田,經不經商本屬其次,又何必把這事看得太重呢?”

可是柳如是十分固執:“不管怎麽說,我那幾個人是決計不去做莊頭的!”

錢謙益瞧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說:“那麽,你還打算讓他們出去?”

柳如是點點頭,沈思地說:“不過,這一回我不是讓他們走內地……哼,我要打發他們出海!”她說,驀地擡起頭,目光閃閃地瞅住錢謙益。見他沒有作聲,她就用了突然興奮起來的大聲說:“聽我說呀!如今內地是兵荒馬亂,生意難做,可是海外不打仗,也沒鬧饑荒,正好做生意!頂多就是風波兇險一點。可是我派人分幾起出去,這趟不著那趟著,只要有一起人回來,就不蝕本;兩起回來,就是一倍的賺頭!要是運氣好,弄到些犀角、象牙、蘇木、胡椒,或者別的什麽稀罕寶貝回來,還怕不奇貨可居!這樣一年別說去三回,就是兩回吧,已經非同小可。再營運數年,哼,我擔保還你錢牧齋老爺一個貨真價實的常熟首富,你信也不信?”

柳如是越說,越被這個突然閃現的誘人計劃所激動。她一挺腰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現出兩片紅暈。仿佛她已經把一根魔力無窮的網繩攥在手裏,只要輕輕扯動一下,大批的財富就會源源而來似的……

錢謙益見她這樣子,卻不由得暗暗搖頭。出海貿易,那自然是最能獲利的買賣。以往錢謙益也一直在做,還一度擁有過十多艘大海鰍船。可是後來幾次出海遇上了風暴,那些船沈的沈、毀的毀,損失了大半,剩下幾艘,前幾年因為吃官司,急著要銀子用,都賣掉了。以現在的經濟狀況,想重新去造船,真是談何容易!而自己沒有船,想要出海經商,就只能去搭夥。這樣就得受船主和主商的剝削和控制,更別說還得繳納很重的引稅和水陸兩餉了。而且弄不好,隨時都會給人扣上“結盜”“通番”的罪名,上一次,本縣奸民張漢儒向朝廷誣告他,就是把這當成一條罪狀,使他受了許久的追查。錢謙益是栽過跟頭的人,實在再也沒有柳如是那種雄心勃勃的勁頭。不過,他也不想立即掃她的興,只好含糊其辭地說:

“嗯,這也是個好主意……不過,再從長計議吧!”這樣說完之後,為著轉移話題,他就從袖子裏把那份塘抄掏出來,“我倒差點忘了,這兒還有個好消息哩!”

“怎麽?真的把流賊打跑啦!”柳如是接過塘抄一看,頓時歡快地叫起來,“這下可教人放心啦!你別說,前些時風聲緊張那陣子,可把我擔心死了,夜裏翻來覆去凈做些噩夢,真可怕!”

“哼,這回呀,馬瑤草可是得意嘍!”錢謙益冷冷地說,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柳如是怔了怔,隨即眼波一轉,似乎明白了。她沈默下來,半晌,問:“這馬大人,不知相公可認識?”

錢謙益依舊沈著臉:“倒不曾見面,不過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天啟時,我曾在徐元嘆那裏見過他給元嘆集子寫的一篇序,文章是會做的。”

“嗯,這馬大人倒是一位不可小看的人物哩!”

“……”

柳如是微微一笑:“相公,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妾覺著前些年,你未免把覆社那夥書生瞧得太重。其實他們一無權,二無兵,光憑兩片嘴皮子整天窮嚷嚷,到底成不了什麽大事!”

柳如是說到這裏,故意頓住了。錢謙益的眼睛卻漸漸亮了起來:

“你是說,我應當下點工夫去聯絡馬瑤草?”

“相公說呢?”

“唔,有道理,很有道理!”錢謙益把膝蓋一拍,站了起來,“其實又何止馬瑤草!如今天下方亂,真正有力量的還是那等手握兵權的將帥……對,這主意好!”他連連點著頭,倒背著手,興沖沖地在室內踱了幾步,忽然又站住,“只是,我與馬瑤草素無交往,這‘聯絡’二字,卻又從何措手?”

柳如是嘆了一口氣:“我的相公,你平日的聰明機警到哪兒去了?這眼前不就是絕好的一個題目麽——潛山大捷!”

錢謙益不說話了。他捋著胡子,斜瞅著柳如是,仿佛在考慮什麽,然後慢慢地踱開去,繞了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最後,他在書案前停了下來,隨手拿起筆,蘸了蘸墨,在一張錦箋上很快地書寫起來。

“嗯,你聽啊——”他說,放下筆,興沖沖地拿起錦箋,“《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這是題。下面是詩:

〖督師堂堂馬伏波②,

花馬劉親斫陣多。

三年笛裏無梅落,

萬國霜前有雁過。

捷書到門才一瞥,

老夫失喜兩足蹩。

驚呼病婦笑欲噎,

爐頭松醪酒新!〗

『②馬伏波:即馬援,東漢開國功臣之一,因功累官伏波將軍。』

唔,就先把這詩給馬瑤草寄去,算是祝捷。你看如何?”錢謙益說著,得意地把詩箋遞給柳如是。

“嗯,把馬大人比作東漢馬援,仿佛高了些兒。不過既想哄他高興,也只能如此。”柳如是一邊看詩,一邊說,“那麽這花馬劉想必是劉良佐了?何以相公獨點出他來,而不及黃得功?”

錢謙益笑了一笑:“夫人果然心細!我自然有意如此。須知自崇禎五年,山東萊登巡撫謝璉陷於賊之後,一直廢而不設,到去年才重新增置。萊登二州與遼東隔海相望,位置異常重要,我對此職矚望已久,唯是苦於缺乏有力者推薦。這花馬劉乃系前漕運總督朱大典之舊部,當年平定萊登一役,花馬劉戰功卓著。我若有朝一日出撫萊登,對此種人物自不能不加以留意。”

柳如是點點頭:“那麽,這‘病婦’自然是說我了。相公送詩給馬瑤草,卻把妾扯進去做什麽?”

“啊,這個麽?”錢謙益湊過來,笑著說,“那是要讓馬瑤草知道,我這河東君柳夫人,乃是一位身在病榻,而心憂天下的奇女子呀!”

“啐,我可不稀罕!”柳如是撇撇嘴,隨即佯嗔地板著臉兒說,“相公須得另外謝我!”

“行啊,請夫人只管道來!”

“真的麽?你說這話可不許反悔——我要的是,你答應我派人出海經商!”

錢謙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能地打算反對,可是一接觸到柳如是變得冰冷起來的目光,他就決定妥協了。

“噢,可以可以!只要夫人喜歡。就是別太操勞,千萬保重身子,才是頂要緊的!”說完他眼珠子一轉,又賠笑說,“我還得趕緊寫封信給馬瑤草,連這詩一道寄去。另外,左良玉那裏,我也想給他去封信。那麽,今兒晚上我就歇在書房那邊,不來陪夫人了?”

【碼頭綁架】

不知道是潘道姑的導引之術不靈,還是為著張羅派人出海的事操心太過,到十一月,柳如是的病不但沒有絲毫起色,反而有加重的趨勢,這使錢謙益不由得著忙起來。他雖然背著柳如是又勾搭上了潘道姑,但那不過是興之所至,偶一為之——潘靈飛在錢謙益生活中的位置,當然絕對無法同柳如是相比。他眼看繼續留在常熟就無法使柳如是安下心來靜養,加上他本人自從覺悟到應當改變目標,設法去聯系那些手握兵權的將帥之後,也有心出外走一走,所以,到了十一月中旬,錢謙益就帶著柳如是,還有顧苓、何雲、錢曾等幾個心腹門客,乘船到了蘇州,依舊下榻在閶門外的徐氏東園裏。

本來,錢謙益以為,經過這半年來閉門不出,虎丘大會的那一場風波應當已經過去,自己又可以恢覆正常活動了。然而,來到蘇州之後,他才發現,士林當中,對自己持抵制態度的仍舊不少。他們不但不像過去那樣爭著來謁見這位“東林前輩”,甚至錢謙益主動去拜訪,有幾次竟然吃了閉門羹。這使他頗為懊喪。幸而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子,何況錢謙益如今也不把士林的作用看得那樣重要,所以,他一方面延請名醫替柳如是治病,另一方面繼續同那些氣味相投的人來往。日子倒也不難打發。

這一天,錢謙益打聽到吳江縣的大名醫鄭欽諭到了蘇州,現住在虎丘。鄭欽諭是名門後裔,醫術得自祖傳,名為“帶下醫”。到了鄭欽諭之手,他又把這門醫術加以深入研究,發揚光大,如今在江南地區聲譽很高,許多名公巨卿都爭著延請他。此外,這鄭欽諭還精研程朱理學,能詩會文,豪爽好客,又是個大名士。過去,錢謙益同他也有數面之緣;這一次聽說他來了,自然十分高興,本打算先去拜訪,然後請他過來瞧瞧柳如是的病。但柳如是在徐氏東園裏窩了許多天,早已悶得慌,聽說上虎丘,就堅持要跟去。錢謙益拗她不過,只好吩咐收拾一只大船,又招呼顧苓、何雲、錢曾三個也跟著,一齊在山塘河碼頭下了船,慢慢向虎丘搖去。

如今,柳如是被安頓在內艙裏,由紅情、綠意兩個丫環伺候著。錢謙益同三位門客坐在前艙,一邊品茶閑談,一邊眺望著兩岸的景色。

已經是初冬時節,本來碧綠清澈的河水,開始有點發藍,而且明顯地淺落了。晴爽的天空卻變得愈加高朗。隨著寒霜不斷施展威力,兩岸樹木的葉子紛紛掉落。西風掠過光禿的枝丫,發出呼呼的聲響。幸而這兒那兒的堤壩上、碼頭旁,或是人家屋宇的背後,會冷不防冒出一株兩株楓樹,卻依然殷紅如火,好歹給這個蕭瑟寂寥的天地,增添了一點色彩。

不過,即使如此,船艙內的客人也很快就厭倦起來。他們開始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談話上。他們談到了前些時候的潛山大捷,還談到了張獻忠一度退往湖北蘄水之後,最近又重新襲破太湖、黃梅二縣,大有卷土重來之勢。接著,他們又談到了河南的重鎮開封,被李自成的農民軍重重圍困數月之後,明朝援軍於九月中掘開黃河堤壩,打算用水灌淹農民軍;農民軍也掘堤反灌,結果碰上傾盆大雨,河水暴漲。一日之內,朱家寨口和馬家口同時潰決,洪水從開封北門湧入,穿東南門出,城中近百萬戶人家都被洪水席卷而去,只有周王府一家以及巡撫以下官民不到二萬人僥幸逃脫,農民軍也被卷走了一萬餘人,據說已經拔營而去。當大家談到這一場駭人聽聞的空前慘禍時,都感到垂頭喪氣,嘆息再三。接下來,他們又談到了陳新甲一案,沒想到皇上的態度如此堅決,周延儒、謝升等閣臣交章求情,都毫無結果,最後還是用的押赴市曹,當眾斬首的方式處決。大家雖然認為陳新甲死有餘辜,但對於皇上的刻薄寡恩,也不禁搖頭咋舌;只是隨後談到兵部尚書一職,已任命漕運侍郎張國維繼任,而張國維又是錢謙益的門生,大家才又多少變得活躍起來……

在這陣子談話當中,錢謙益絕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聽著,很少插話。不知為什麽,近些日子來,他每逢聽到這一類消息,心情總是變得很惡劣。而這種“惡劣”,又不像過去那樣,僅僅是對於明朝的前途、自身的命運感到擔心和焦急而已。相反,這方面的擔心,如今他倒是減輕了些,卻增加了幾許怨恨、幾分冷嘲。他隱隱約約覺得,目前這種政治格局如果照舊不變地維持下去,他這一輩子恐怕再也難得有出頭之日;只有出現大的變動,甚至當真鬧出一場大亂子,他才有可能在權力的重新結構和利益的重新分配當中,扭轉自己目前倒黴已極的處境。正是基於這樣一種日益清晰起來的想法,如今錢謙益對於北京那個朝廷的命運,已經不再看得那樣生死攸關,似乎沒有它的存在就不行。“哼,如果它註定要完蛋的話,那麽就讓它完蛋吧!它完蛋之後,我們還可以憑借南京為中心,在江南富庶之地重新建立起一個朝廷,再度開創大明的中興!”他內心深處曾經不止一次這樣冷冷地想。而且事實上,據他所知,這種準備北方一旦陷落,便在江南謀求建立偏安之局的想法,也並不僅僅屬於他錢某一個人。像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李邦華,以及福建幫官僚首領黃道周等人,都有這種想法。只不過彼此所抱的目的不盡相同,暫時還心照不宣罷了。所以,當錢謙益看見眼前這幾位門生,還糊裏糊塗地一心指望北方戰局能夠好轉,指望北京朝廷能有什麽非凡的作為,他就不禁在心裏發出冷笑,有心想點醒他們一下,又覺得還不到時候,只好依舊沈默著,無聊地把臉轉向窗外。

開始,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消遣。然而,漸漸地他的目光就變得專註起來。因為他發現如今岸上的情況有點異常,一群人,少說也有三五十個,正聚在前邊一個碼頭上,亂哄哄地談論著什麽,一邊談,一邊回頭張望。遠處的河堤上還不斷有人奔來。

“嗯,莫非出了什麽事?”錢謙益想,目不轉睛地瞧著越來越近的碼頭。忽然,站在高處的幾個人齊聲高叫:

“來哉!來哉!”

那群人頓時緊張起來,紛紛四散分開。有的人還抄起棍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其中一個人——青衣小帽,長得濃眉大眼,敏捷地跳到水邊的石階上,大聲招呼:“船,快,擺過來!”

現在,錢謙益的船已經撐到與碼頭平行的地方。顧苓等人也發現了岸上的情形,都停止了交談,一齊望著艙外。

這當兒,只見兩個漢子扛著一頂轎子奔到了碼頭。剛剛停下,旁邊的人就擁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一個女子從轎子裏推了出來。那女子被繩子捆住了手腳,嘴巴也塞了布團,只是沒有蒙臉。錢謙益驟眼一看,覺得有點面善,正疑惑間,隔壁內艙裏的柳如是忽然驚叫起來:

“啊,小宛!”

錢謙益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果然像是董小宛。只見她被那些人從碼頭上扛下來,很快地塞進了一只小船裏。那船顯然是預先準備好的,待到那個粗眉大眼的漢子也登上去之後,艄公就立刻揮動長篙,迅速掉轉船頭,隨即駕起大櫓,飛快地向閶門那邊搖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裏,沒等錢謙益和他的學生們清醒過來,那只劫持者的小船已經駛出好遠,岸上那群人也一聲呼哨,紛紛走散,轉眼都不見了。

“老爺,柳夫人請老爺派人上岸去,打聽一下是怎麽一回事。”紅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錢謙益怔了一下,回過頭來。他猶疑地瞧著丫環,卻沒有馬上表態。因為一來,他不想多管閑事——他自己的事情就夠多的了。二來,他還聽人說過,董小宛打算嫁給冒襄。這使他想起大半年前的虎丘大會,最後就是由於冒襄拿出了周延儒的幕客顧麟生的那封信,才把自己弄得當場出醜,一敗塗地。為此,錢謙益至今仍耿耿於懷,惱恨不已。不過,他還想到:董小宛同柳如是過去是手帕姐妹,上一次她遭到田弘遇的迫搶,躲進了徐氏東園,自己由於心情不好,硬是趕走了她。為這事柳如是一直不開心。這一次如果又拒絕……

“牧老,此處離董小宛的家已是不遠,不如就讓晚生上岸打聽一下,如何?”也許是看見老師還在躊躇,顧苓便自告奮勇地說。

錢謙益又沈吟了一下,終於點點頭:“嗯,也好,如此就煩雲美辛苦一趟。”

於是,等船靠半塘,顧苓就獨自上了岸。過了約摸半個時辰,他把事情打聽清楚回來了。原來是這樣:十天前,冒襄的一位拜把子兄弟名叫劉履丁的,受冒襄的委托,帶著七百兩銀子和幾斤人參,從潤州來到姑蘇,準備替董小宛還債、落籍。起初,劉履丁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待到把債主找來一談,才知道這個“黃衫客”“古押衙”並不好當。那群債主全是些地頭蛇,又兇又刁。他們認定冒襄是個大闊佬,存心要狠狠敲他一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