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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惡,談時局一夜驚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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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談判了好幾天,連個還債的方案都沒談成。劉履丁不禁焦躁起來,仗著自己是個官兒,就拍起桌子嚇唬他們。這一下可就壞了事。那群債主顯然早有準備,立即一哄而散,而且臨走時連董小宛也綁架了去,大約打算把她藏起來做人質。剛才錢謙益他們瞧見的那一幕,就是這麽回事。大家聽了,這才恍然。錢謙益拈著胡子,慢吞吞地說:“噢,想不到冒辟疆還真的肯娶董小宛。不過,他既有心娶她,就該讓劉漁仲把銀子帶夠,也用不著鬧得這樣人仰馬翻!”

顧苓搖搖頭:“我瞧辟疆其實也是半心半意,無非是被他那夥朋友逼狠了,有點無可奈何。聽說,他這次一個子兒也沒有出。那幾斤人參,是劉大人從京裏帶來的;那七百兩銀子,是一位姓陳什麽的大將軍替他掏的腰包!”

錢謙益又“噢”了一聲,卻轉口問:“聽說劉漁仲在粵西的郁林做知州,怎麽會到了這裏?”

“哦,他三年前就因母親辭世,回到漳州家中守制,今已滿服,正在待缺候補,所以有空出來走動——對了,剛才他在董家,正一籌莫展,見了我,高興得什麽似的,還一個勁地問起老師。看樣子,像是想求老師出面替他斡旋似的。”

錢謙益瞧了他一眼,皺著眉毛問:“你可曾告訴他我在這裏?”

“沒有。學生未知老師的意思,自然不會貿然告知他。”

“哼,我看他是活該!”沒等錢謙益再開口,錢曾突然迸出來這麽一句,隨即又閉嘴不說了。

“哦,卻是何故?”坐在他旁邊的何雲偏過臉,故作不解地問。

“士龍兄——”看見錢曾咬著牙不吭聲,乖巧的顧苓插了進來,“那還用問?要是他姓冒的不活該,可就輪到我們活該了!”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去溜錢謙益。

何雲卻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茶,說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有道是‘破甑不顧③’——倒也不必再耿耿於懷,有傷和氣!”

『③破甑不顧:甑落地已破,不再看它。比喻既成事實,不再追悔。』

他這麽一說,錢謙益和顧苓雖然都感到意外,但還沒有什麽表示,錢曾的臉色卻陡然變了。他慢慢回過頭,用那雙能把人看得心裏發毛的眼睛盯了何雲一會兒,末了,“嘿嘿”地冷笑起來:“好吧,你就拍姓冒的馬屁去吧,可我沒忘記自己是錢門弟子!”

何雲毫不著惱。他依舊不慌不忙:“話不是這等說。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麽!何況同是清流中人,能解,還是設法解了的好。今日這番巧遇,據我瞧,倒不失為一個機會……再說,辟疆同宛娘的事,如今已是盡人皆知,八方矚目,若因懼憚債主氣焰之故,而終竟不成,也怕見得我們江南名士,未免過於無能哩!”

何雲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地註視著錢謙益,顯然是暗示老師應該考慮出面幹預這件事,以便通過籠絡冒襄,進一步同陳貞慧那一夥人講和。不過,看見錢謙益冷著臉不吱聲,何雲也就摸不透老師的想法。他正打算作進一步的勸說,忽然看見紅情正從裏面走出來,只好臨時又頓住了。

“老爺,柳夫人請老爺內艙說話。”紅情垂著手說。

錢謙益擡起頭,瞧了丫環一眼,又瞧了瞧言猶未盡的何雲,現出怫然不悅的神色,隨即站起身,朝大家拱一拱手,向內艙走去。

【好事多磨】

吳江縣的縣城又名松陵鎮,從蘇州往南,要走上好幾十裏的水程。那地方緊挨著大運河,人煙稠密,商業興盛,店鋪子不少。董小宛被債主們綁架之後,秘密送到這裏,囚禁在一座宅院內。這宅院又大又深,外人很難找得到她,何況周圍還有人嚴密把守。不過,債主們也沒有再特別為難董小宛,一到就替她松了綁,又派了一個叫田婆的老婦人來侍候她,每天照常供她吃喝,只是不許她擅自下樓。

債主們這樣做的用意,董小宛自然是懂得的。所以,從被關進來的那天起,她就望眼欲穿地盼望著外面的消息。她估計,劉履丁既然受了冒襄和朋友們委托,照理不會因此就罷手不管,應當還會再來。然而,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今天已經是第八天,劉履丁仍舊杳無音訊。董小宛就不由得著急起來了。

雖然,她一再說服自己:劉履丁縱然再來,也不能這麽快。他也許還要回如臯去找冒襄商議,籌措款子,再趕回來,最快也得一個月才行。如今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只有耐心守候。但是,焦急和擔心仍然越來越強烈地煎熬著她。特別是想到三個月前,她在南京關帝廟求過的那根簽——“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董小宛就更加感到心驚肉跳,坐臥不安了。

她是在南京鄉試放榜之後,被冒襄又一次趕回蘇州來的。本來,八月十五中秋節那一天,在桃葉河房裏,冒襄已經當眾題詩,正式許諾要娶她。當時,董小宛以為事情從此會順利一些了。“哦,謝天謝地,那根簽到底不靈!”她欣喜之餘,曾經這麽想。誰知僅僅過了兩天,還沒等她高興過來,新的打擊又接二連三地來了。首先是八月十七那天,冒襄突然不辭而別,連話都沒留下一句。董小宛又驚又急,連忙雇船,拼命追趕,一直到儀征才趕上了。雖然最後弄清楚,那是冒襄的父親冒起宗決定棄官不做,返回家鄉,途經這裏,派人把兒子召去見面。但已經把董小宛差點嚇掉了魂……此後大半個月裏,董小宛再不敢離開冒襄一步,就跟著他留在鑾江上等候放榜。她想起陸賣婆的開導,有意改變以往過於文靜端莊的態度,稍稍放出些狡獪輕狂的手段來對付冒襄。特別是在一次宴會上,她表現得那樣潑辣,那樣刁蠻,把座上的客人支派得團團轉;還接二連三地大杯拼酒,一下子就壓倒了所有的歌姬。這一手果然有效,她發現冒襄驚奇得睜大了眼睛,仿佛發現了什麽稀罕事物似的,從此對她明顯親熱起來……

誰知這一次仍然好景不長,到了九月初七,突然晴天一記霹靂——南京貢院放榜,冒襄的名字竟然落到了副榜上。副榜是正榜之外的附加名額,屬於安慰性質。縱然被錄取,也不能算做舉人,下科仍須再考。與正榜相差甚遠。董小宛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冒襄正和汪汝為等一班朋友,在鑾江口的梅花亭子上飲宴,一邊等候發榜的消息。當時,大家都說冒襄必中無疑,冒襄自己也顯得很有把握,談笑風生。甚至當報錄人舉著報帖,一路嚷著“恭喜高中”,奔上亭子來時,冒襄仍舊自信地微笑著。然而一剎那間,他的臉色變了,愕然地瞅著報帖,仿佛不認識上面的字似的。隨後,他的臉就漲紅起來,漸漸又轉為煞白,由於肌肉在發抖,他那張俊美的臉扭曲了,變得十分難看和怕人。末了,他猛地一拂袖子,扭頭就朝亭子外走去。他走得那樣快,當董小宛慌裏慌張地跟著趕到江邊時,冒襄已經吩咐開船。見了董小宛,他那鐵青地板著的臉孔,就露出了憎厭冷酷的神情。只是虧了隨後趕到的冒成不由分說,一下子就把她扶上了船,冒襄才沒來得及說什麽。可是,此後一路上,他都陰沈著臉一聲不響,也不再搭理董小宛。看到這種情形,董小宛自然不敢再惹他生氣,她想:“無論如何,他肯讓我跟著他,這就夠了!”

然而,她未免想得太順當。當船到了如臯城郊的樸巢時,冒襄的逐客令就下來了。理由除了還債、落籍的老問題之外,又加上父親剛從外地歸來,未曾稟告;以及他自己考試失意,無心顧及其他等等。總而言之,要董小宛仍舊回蘇州去等著。董小宛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一步,眼看就要進城,怎肯輕易返回?何況她還擔心一拖下去,說不定冒襄又會變卦,所以放聲痛哭,表示絕不離開。然而,冒襄的意志是不可改變的,一切眼淚、哀求都打動不了他的心。到頭來,董小宛仍舊只有服從。

那時候,她是多麽傷心喲!當船兒撐離碼頭,冒襄由一群仆從簇擁著,站在岸上,純粹出於敷衍地朝她揚一揚手,就匆匆背轉臉去,董小宛的心像被刀子紮一樣,痛苦得幾乎想往水裏一跳,就此死掉算了。只是想到冒襄還沒有徹底回絕她,似乎還存在一線希望;而負責護送她的冒成,又在一旁竭力慰解,她才勉強抑制住悲痛。隨後,她就拿定了主意:從這一天開始,她身上的一套衣裳不再更換,要是到了冬天冒襄仍不來迎娶,她寧可凍死!她讓冒成這樣轉告冒襄,也當真這樣做了。回到半塘之後,她就天天守候著,一直挨到十月底,眼看冬天已經過去三分之一,冒襄那邊仍舊全無消息。董小宛幾乎已經絕望了。就在這時候,劉履丁忽然來到了半塘。他不僅帶來了冒襄的問候,而且帶來一大筆錢……如今董小宛已經記不清,一剎那間,她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她只記得自己像是昏過去了,隨後,又醒轉來。此後一連好幾天,她都像是生活在夢中似的——她笑,她哭,她收拾東西。她逢人便告訴冒襄已經派人來接她了。隨後,就……

“啊,莫非,莫非我真的是在做夢嗎?”董小宛想,心裏一急,猛地站了起來,“不,不會,不是的!冒公子是托了人來要接我去,他還帶了銀子、人參,這是千真萬確的。不,這不會是夢!”她在心裏大喊。然而,當她向周圍環顧的時候,又漸漸迷惑起來。“可是,如果不是夢,我怎麽會到了這裏?周圍為什麽一個人都沒有?連田婆也不見了?這是什麽地方?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她著急地、出聲地問,慌裏慌張地奔向窗戶。然而,在那裏等著她的,只是一角幽暗的天空,一鉤昏黃的淡月,和一片荒煙迷漫的廢園,樹木黑糊糊的影子在淡藍色的煙霧中若隱若現。鴟梟一類的夜鳥不時發出幾聲怪叫,聽來像是鬼魂痛哭,又像妖魔在狂笑,卻依舊看不見一個人影。董小宛更加驚慌起來。她愈來愈擔心這真是一個夢。如果真的是夢,那麽醒來之後,就一切都沒有了,沒有劉履丁,沒有冒襄的信,也沒有替她還債落籍的事。她還得像幾個月來那樣,苦苦地守下去,守下去。“啊,不,不能!”她迷亂地想。現在,她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盡快弄清:這不是夢!她連忙捋起衣袖,把胳臂湊在嘴上,使勁地咬了一口。頓時,感到了一陣尖銳的刺痛,被咬的地方出現了兩排深深的齒印,隨後就滲出殷紅的血來。她還不放心,又接連咬了兩口,都感到疼痛,這才變得清醒了一點。“哦,不是夢,真的不是夢!”她喃喃地說,一邊輕輕地撫摸著被咬過的地方,一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漸漸地,她又想起了那根要命的簽。不錯,就算不是夢,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劉履丁是真的,還債落籍也是真的,可是,為什麽結果仍舊這樣倒黴呢……難道、難道真的像那根簽所說的,“到底誰知事不諧”麽?這樣一想,董小宛又開始不安起來。是的,在過去,她一直以為,事情這樣艱難的根源,就在於冒襄的高傲和薄情。所以她才決計用柔情蜜意去感化他、維系他,利用社會輿論去督促他,試圖迫使他就範。大半年來,她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竭盡了氣力。好不容易,冒襄總算答應了,甚至不管怎麽說,他真的派人來辦理迎娶的事了。然而,到頭來仍舊辦不成!這就不能不使董小宛懷疑:她是不是想錯了?以往她屢受挫折,也許並不在於冒襄本人,而是冒犯了另外一種神秘的、命運的力量。過去冒襄的種種冷漠、狠心、不近人情,其實都是這種可怕力量所作出的安排,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她卻毫不覺悟,一個勁兒地苦苦追求。因此,那種神秘的力量才在這最後一刻裏再次發出警告……

董小宛被這新的、可怕的發現駭呆了。雖然,在過去,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過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清晰而深入。一剎那間,她心裏涼了半截,“啊,要真是命中註定,劉大人就算回來,又有什麽用?而且,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會再回來了!”她絕望地想,掙紮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卻出乎意料地感到那樣疲倦、無力。終於,她頹然地靠在椅子上,用雙手掩住臉孔……

現在,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又回到了大半年前那個夢境當中:那位答應要帶她回家的美少年,也就是冒襄,正在向天空飛去,而她只抓住了他的一根衣帶,那衣帶被墜得又長又細,成了一根細絲。最後,細絲斷了,她急速地向下掉落。下面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群似人非人的妖怪,正在那裏等候著,馬上就要猛撲過來,把她剝光、撕碎、吃掉……

“啊喲,這可是怎麽啦?哭什麽哩?”一個尖尖的女人嗓音大驚小怪地問。原來,田婆回來了。這個老太婆,長得又幹又瘦,有一雙人稱為“綠豆眼”的小眼睛,和一張向前啄出的、鳥喙似的嘴巴。她本是個插帶婆④,因常到這所宅院來走動,便被臨時指派來服侍兼監視董小宛。她顯然十分樂意這個差事,把董小宛管得死死的,不但不準她下樓一步,甚至董小宛站在窗前多瞧上一會,她都要幹涉。至於平時拿班作勢,冷言冷語就更不必說了。說是讓她來服侍董小宛,倒差點兒沒讓小宛反過來服侍她。剛才,她不知跑到哪兒去了,而且喝了酒,這會兒紅著臉走上樓來,卻現出一副少見的興沖沖的樣子。

『④插帶婆:指梳妝女工。』

“莫哭莫哭,我說姐兒,你的造化到了!快,去換身衣裳,裝扮裝扮,跟我走!”田婆說著,伸手推了推董小宛。

董小宛只顧默默垂淚,沒聽清,也沒搭理。直到“跟我走”三個字鉆進了耳朵,她才驀地一怔,擡起頭來。

“快去梳頭換衣裳,跟我走呀!”田婆又催促說。

“啊,上哪兒去?”

“你別問,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我不去!”董小宛忽然害怕起來。

“咦,這倒奇了!不叫你出去,你天天嚷著要出去,如今讓你出去,你倒不肯了?”

“不,我不去,我不去!”董小宛站起身來,倒退一步,身子緊貼著桌子,驚恐地睜大眼睛,仿佛唯恐田婆硬把她拖出去似的。

田婆疑惑地瞅著她,隨即綠豆眼一轉,有點明白了。她說:“哼,敢情是怕那邊把你甩了,這邊留著你沒用,才讓你出去吧?告訴你,不是,是來了客人!”

“啊,莫非,莫非冒郎他……”

田婆撇撇嘴:“客人嘛,倒是有好幾位,有沒有姓冒的,我可不知道。”

董小宛怔怔地瞅著田婆,她的神情漸漸起了變化,一種興奮的、狂喜的光芒從她的眼睛裏閃現出來。

“是的,是的,一定是他!”她尖聲叫道,猛地離開了桌子,“冒郎來了,冒郎接我來了!啊,這可好了——不靈!那根簽到底不靈!”她一邊嚷,一邊慌裏慌張地朝樓梯奔去,卻被田婆一把揪了回來。

“你做什麽?快讓我走,我要見冒郎!”董小宛生氣地說。

田婆冷冷地道:“瞧你這身打扮,能去見客人麽?”

董小宛錯愕了一下,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雖然自從劉履丁來到半塘後,經過勸說,她已經重新開始替換衣裳。可是這幾天,由於愁苦和絕望的情緒越來越重,她一直無心修飾打扮,這會兒確實不成樣子,難以見人。

“啊,不錯,可不能讓冒郎瞧見我這模樣!”她想。於是,連忙轉過身,迅速地向妝奩匣子走去……

【酒席圈套】

一頓飯工夫之後,打扮得整整齊齊的董小宛由田婆提著燈籠引路,喜孜孜地出了院門,沿著一條花樹掩映的小徑往前走。

“嗯,不知到底是劉大人來,還是冒郎也來了?田婆說有好幾位客人,或許真有冒郎在內也未可知。不過,若說是劉大人回如臯去把冒郎請來,又絕不能這麽快;想必是冒郎自劉大人走後,放心不下,隨後親自趕來。這麽說,冒郎對我確是一片真心,從前他那樣子,看來確是有為難之處,迫不得已。我竟是錯怪他了!”這麽一想,董小宛感到又喜歡,又慚愧,覺得自己以往徒然對冒襄一片癡情,其實卻並不真正了解他,尤其不懂得體諒他。相反,由於自己的固執任性,給對方添了許多煩惱。“哦,從今以後,我一定不再這樣,我一定要更加體貼他,順從他。為著他,讓我幹什麽都行,哪怕是死!”她偷偷用手帕拭著湧到眼角來的淚水,感激地暗暗發誓說。

這當兒,她們已經走完曲曲折折的回廊和石徑,來到一處單門獨戶的小小院落裏。董小宛不認得路,糊裏糊塗地只跟著田婆走。如今她覺得這地方同囚禁她的那個地方一樣,也頗為偏僻隱秘,離正院好像也很遠。不同的是它並不荒涼,院子裏的花木池石都布置得錯落有致。一幢三開間的小平房,掩藏在濃密的樹影裏;低垂著的窗幔透出燈光,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音樂聲,那是一面琵琶在彈奏……

“原來冒郎不是在大堂上,卻在這個地方候我。”董小宛想,跟著田婆匆匆踏上臺階,走進堂屋去。

這堂屋不大,當中一架曲屏,前面一張圓桌,桌上酒肴雜陳,三個衣飾華麗的人圍坐在桌旁飲酒,下首坐著一個濃妝艷抹的瞎先生,懷抱著一面琵琶,正在那裏邊彈邊唱。看見董小宛和田婆跨進門檻,酒席上的一個人“啊”了一聲,站起身來,其餘兩人也一齊擡起了頭。

也許因為太興奮,加上從幽暗的院子忽然來到燈火明亮的屋子裏。有片刻工夫,董小宛雖然覺得冒襄就在座位上,卻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個。她竭力睜大眼睛,把席上的三個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依然無法確定。她十分著急,正想開口叫喚。驀地,她清醒過來,席上的三個人中,並沒有冒襄。除了那個長著一把大胡子的胖老頭是這所宅子的主人,她被關進來時見過一面之外,其餘兩個她都不認識。

“啊,冒郎呢?他在哪兒?他到哪裏去了?”董小宛想,焦急地轉動眼睛尋找著,卻看不見。

這時,那個叫張員外的主人說話了:

“呵呵,難得小娘子光降草筵,幸之何如!快請入席!”

“可是冒公子呢?”董小宛迫不及待地問。

張員外一怔:“冒公子?哪個冒公子?”

“就是,就是如臯的冒公子,托劉大人替奴家還債的。他不是來了麽,奴家要見他。”也許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過於沖動,有失禮儀,董小宛臉紅了。她低下頭去,行著禮輕聲地說。

張員外卻越加摸不著頭腦:“什麽,冒先生來了麽?怎麽我不知道?”

這時,田婆在一旁插嘴了:“嗳,哪有什麽冒公子!都是這妞兒自己想出來的。小婦人早先領了員外之命,去叫她來侑酒助興。她就自作多情,以為什麽冒公子到了,這不是笑死人了麽!”

張員外這才恍然省悟。他點點頭:“田婆說得不錯。冒先生尚未有消息,更不曾光臨寒舍。在下今晚請小娘子來,是因為這兩位知交——”他指著坐在上首的一位白面長須的中年紳士,介紹說:“這位是海鹽馮江老。”又指了另一位高顴骨、尖下巴的青年人,“這位是毗陵楊世兄——久慕芳名,渴欲一晤。還望小娘子賞光,入席共飲三杯,一申積悃,請!”張員外說著,作了一揖。他這樣彬彬有禮,顯然是因為董小宛雖然身遭囚禁,畢竟是一位江南名妓,而且很可能不久要成為覆社頭領冒襄的姬妾,不便過於得罪的緣故。

這時,馮江老也站了起來,拱著手說:“在下久聞小娘子芳名,如雷在耳。只恨僻處海鹽,未能一睹仙顏。今夕一見,方知盛名之下,絕無虛譽。就請入席如何?”

可是盡管他們婉言溫語,又捧又哄,董小宛卻似乎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她失魂落魄地站著,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巴也閉得越來越緊了。

座上三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員外摸著絡腮胡子,忽然哈哈一笑:“我知道小娘子的意思了。莫非你怕今晚同我們飲酒,萬一傳到冒先生的耳朵裏,多有不便麽?只管放心!這兩位是我極信賴的知交,這位瞎先生——”他指了指那個彈琵琶的盲女,“又是長住我家的。其餘也都是我的心腹,我包管不會傳出去!何況,小娘子進府多日,在下尚未好生款待。如今就請寬心入席,盡此一夕之歡好了!”

在他說話的當兒,董小宛似乎終於從最初的打擊中恢覆過來。她慢慢地擡起頭,絕望地瞅著張員外。終於,仿佛下了決心似的,等對方說完,她就行了一個禮,平靜地說:“多謝員外美意,奴家雖是風塵陋質,卻也知道為人須講信義。妾身已許冒郎,便須矢志相守,雖暗室亦不敢有欺。今日之事,請恕奴家難以從命!”

張員外愕然地望著神色嚴肅的董小宛,不由得臉紅了。“哼,要是冒先生經此挫折,便棄你而去,從此不來了呢!”他惱羞成怒地問。

董小宛呆了一下,慘然道:“若是冒郎果真見棄,奴家只有死而已!”沒等把話說完,淚水已經湧了出來。她用袖子掩著臉,急急向門外走去。

“慢著!”張員外大喝一聲。等董小宛站住之後,他卻不立即說話,沈吟著在室內走了兩步,這才轉過身來,傲然地說:“你——聽著!你歷來欠我的債,連本帶利,合共紋銀一百二十八兩。只要你今晚肯留下來,陪我們喝一夜的酒,這賬就算一筆勾銷,怎麽樣?嗯?”

張員外這話剛說出口,田婆已經在一旁叫起來:

“哎呀!這真是從何說起喲!陪一夜的酒,就是一百幾十兩的銀子!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我說姐兒,你真是不知幾生修得的福氣,遇上了員外這樣的大善人、活菩薩!像他這樣輕輕易易就把這老大一筆賬給你勾銷了,我瞧著都心疼!咦,你還拖延什麽?快應承呀!還要叩頭謝恩。唉呀,唉呀,一百二十八兩喲!我瞧著都心疼!”

田婆一邊嚷嚷,一邊手舞足蹈,急得什麽似的,也鬧不清她是為董小宛著急呢,還是為張員外心疼,還是為自己沒碰上這好運道而不平?

這一次,董小宛沒有立即回答。要在往日,這區區一百多兩銀子,她自然未必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已經變得很窮,更主要的,這一次劉履丁之所以沒能把事辦成,不就是因為手頭的銀子不夠,無法應付債主們的敲詐嗎?如今只要自己答應陪酒一夕,就能省掉一大筆錢,事情也許就會好辦得多,自己也能早日脫離苦海,同冒襄從此永遠廝守了。相反,要是放棄這個機會,萬一冒襄當真籌措不到款子,不得不停止迎娶,那麽自己活著的唯一希望,就會被徹底葬送,落得個抱恨終天……但是,她又想到,自己已經明明白白向冒襄保證過,絕對不再接客,潔身相守,又怎能自毀誓約,做出這種對不起冒襄,有損他名聲的事來呢?正是這樣兩種念頭,在董小宛的心中激烈地爭鬥著,使她一時之間無法作出抉擇。她好幾次想橫一橫心,沖出門去,卻到底拿不出勇氣來……

“嗯,怎麽樣啊?”張員外不耐煩地催問了。

“算了,就破例這一次吧,就一次!要知道,這筆錢有多重要啊!”董小宛心忙意亂地想,轉過身來。

然而,就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了一聲嘆息。這嘆息很輕、很柔,就像微風飄過,幾乎令人覺察不出。但董小宛覺察到了,不僅覺察到,而且分明地感覺得出其中所包含的惋惜和失望。她不由得一怔,回過頭去,卻意外地發現,那位懷抱著琵琶的瞎先生正把臉朝著她。這位靠賣唱為生的盲女,有著一張善良而憂郁的圓臉,要是不瞎的話,她很可能還是一位相當俊俏的姑娘。現在她的一雙眼睛卻顯得死氣沈沈,毫無光彩。不過,雖然如此,她卻似乎憑著敏銳的感覺,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事情,而且洞察到董小宛的內心活動。正當董小宛打算邁出很可能是錯誤的一步時,她就發出了勸阻的信息。

董小宛站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瞅著瞎先生那張善良而憂郁的臉。瞎先生似乎立即感知到了。她的嘴角輕輕一動,朝董小宛做出一個充滿撫慰意味的微笑,仿佛在說:“你何必著急呢?我算準了,你的冒郎不會拋掉你,他一定會來接你的!”

董小宛的心忽然寧帖了。她定了定神,回頭朝張員外和那兩個客人瞧了一眼。“啊,不,他們是在騙我,他們想必是算準了:我不敢讓冒郎知道這件事,那麽,到時他們就可以賴賬了!”她想,開始變得清醒起來。

她不再猶疑,默默地行了一個禮,又朝瞎先生感激地、輕輕地點一點頭,然後轉過身,向門外走去。盡管田婆氣急敗壞地提著燈籠從後面呼喚著趕來,她也沒有放慢腳步。

【辣手制惡】

“漁仲兄,現時會作詩的女子中,這黃皆令——閣下以為如何?”錢謙益把玩著手中的一把詩扇,微笑著問,同時,漫不經心地朝正聚在碼頭上等候的那群債主瞥上一眼。

這是他在赴虎丘途中,偶然碰上董小宛被劫持之後第九天的上午。由於柳如是的再三要求和督促,錢謙益終於接受了何雲的建議,決定插手過問冒襄和董小宛的事。他們找到劉履丁,問明情況之後,已於昨天派人通知債主方面,讓他們立即把董小宛送來。今天一早,錢謙益就約齊劉履丁,還有一班門客,分乘三只大船,浩浩蕩蕩來到了半塘董小宛的家門外,在碼頭上停泊下來,只等董小宛一送到,就開始處理債務。

“啊,秀水黃氏二女,皆德、皆令俱有才名。書、畫且不論,這詩畢竟是好的。”劉履丁回答,同時瞧了瞧錢謙益。他顯然有點不解:岸上的債主們紛紛雲集,一場大爭執已經迫在眉睫,怎麽這位錢牧老還有閑心談詩論文!劉履丁吃過債主們的苦頭,知道這夥地頭蛇的厲害。九天前,談判決裂之後,他也曾想過回如臯去向冒襄求援,但一來當初自己誇下了海口,有些不好意思;二來也有點不甘心就此認輸。加上考慮到一來一往,費時太久,所以才決定留下來,就地想辦法。此後一連許多天,他四處奔走請托,哪知一聽說是這麽一件事,誰都搖頭擺手,表示難軋得很,惹不起。劉履丁這才著急起來,頗悔當初自己過於孟浪。正在仿徨無計,忽然聽說錢謙益願意出面承擔,幹預這件事,劉履丁真是喜出望外。他知道錢謙益久住家鄉,名高望重,同各方面都有聯系,在這一帶很有勢力。他肯出面,局面自然大不相同。不過,劉履丁仍然擔心,事情未必就能順利解決。事實上,他本人也並非那種無能之輩,在郁林知州任上時,素有精明幹練之稱;可是碰上眼前這夥人多勢眾的地頭蛇,竟然處處形格勢禁,施展不開。這些人,不少都是慣打官司的老手,不只不怕見官,而且還能言善辯。上一次,劉履丁就領教過一個姓郝的訟師,那條三寸不爛之舌,真是波瀾翻飛,能把死的說活,活的說死。劉履丁口才本來不錯,也被他弄得張口結舌,窮於應付。所以這一次錢謙益到底能有多大把握,劉履丁始終暗暗懸著一份心。此刻見他臨陣之際,仍舊興致勃勃地談詩論文,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劉履丁的疑慮就更重了。

“那麽漁仲兄以為,這皆德、皆令兩姐妹,是姐勝於妹呢,抑或妹勝於姐?”錢謙益接著又問。

劉履丁怔了一下,老實地回答:“皆德自嫁貴陽朱太守之後,深自韜晦,其詩遂少流傳於世;而皆令身為楊氏之婦,仍時時乘輿四出,奔走於權勢之門,名聲亦因之而大噪。不過以晚生愚見,皆令未免有風塵之態,不若皆德冰雪聰明也!”

錢謙益瞧著手中的詩扇,微笑地聽著,沒有立即接口。過了一會,他才把詩扇遞給劉履丁,說:“你瞧瞧,這也是皆令的詩,可有風塵之態?”

等劉履丁把扇子接過去,他就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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