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惜遺才深憂重慮,應鄉試意馬心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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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候情郎】

隨著秋天鄉試的日期愈來愈逼近,董小宛的心情也變得愈來愈焦急不安。

兩個月前,在金山腳下的船上,多虧了方以智等人的熱心撮合和督促,冒襄終於在最後一刻裏回心轉意,答允了董小宛的婚嫁要求。他還當著眾人的面同董小宛約定,到秋天便來蘇州接她,然後兩人一起到南京去參加鄉試;待考試有了結果之後,再來商辦迎娶的事。現在五月早過,六月也結束了,七月已經過去了十天,可是冒襄仍舊音影全無……

董小宛是五月底回到蘇州半塘的。一到家,她就申明兩條:一、從此洗凈鉛華,不再接客,一心一意等待冒襄來接她;二、從當日起,她不再吃葷食,實行齋戒誦經,祈禱菩薩的保佑。本來,董子將自女兒走後,被債主一天到晚上門追逼,弄得焦頭爛額,走投無路,忽見董小宛去而覆回,不禁喜出望外。這一回他有了經驗,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硬攔是攔不住的,弄不好,還會落得個人財兩空。所以他一反舊態,開始竭力討好女兒,對董小宛申明的兩條不但沒有反對,而且自告奮勇,不辭辛苦地到如臯跑了一趟,求見冒襄,當面稟告這件事。結果,據他說,冒襄表示信守前約,立秋後便來接董小宛上南京,還打賞了董子將十兩銀子。董小宛得到這個消息,心志更加堅定,每日在觀音娘娘跟前上香禱告,也更加勤快虔誠。不過,時至今日,冒襄還不來接她,甚至連信也沒有一封,董小宛就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董小宛剛剛吃過晚飯,照例又倚在閨房的小窗前,打起簾子,朝樓前不遠的山塘河眺望。

火紅的夕陽,已經落到了柳林後面,天色漸漸暗下來,幾只回巢的鳥兒在水邊匆匆飛過,河面上,除了三四只小劃子外,暫時還看不見其他船只。眼下已是夏秋之交,天氣本來就夠熱,加上這會兒連一絲風也沒有,院子裏的樹木都靜靜地垂下枝葉,只有成群的知了,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齊發出震耳欲聾的鳴叫,更增加了人心上的煩悶。董小宛不停地打著蒲扇,身上臉上仍舊一個勁兒地淌汗。但她忍耐著,沒有離開窗戶。因為三個月前,冒襄到半塘來訪她的時候,也是在傍晚。她覺得,這一次說不定他也會在這個時候來到。何況天氣這樣燠熱,假若冒襄今天已經到了蘇州城,也很有可能要待到傍晚涼快些再動身來訪她。“哦,雖說他本來用不著拐到蘇州去,可以徑直從滸關到半塘來。不過誰知道呢?冒郎不比別人,需要應酬的朋友、處置的事情很多……”一想到冒襄也許到了蘇州,卻不急著首先來找自己,董小宛禁不住有點埋怨:“哎,他是多麽不懂得人家的心啊!”不過,隨後她便責備起自己來:“你算個什麽人?冒公子他答應娶你,肯這樣遠道迢迢來接你,就是天大的情分啦!別要不知足,只要他來了,遲一點早一點你可千萬不能計較!”這樣數落了自己之後,董小宛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她不再胡思亂想,睜大眼睛,熱切而專註地向遠處眺望,等待著航船的出現。

終於,在通往蘇州那邊的河面上,幾點明亮的燈火閃爍著,從沈沈的暮霭裏浮現出來。接著,出現了一艘船的輪廓。董小宛頓時緊張起來。她忘了打扇,全神貫註地盯著,一邊在心裏默默地祝禱。只見那船越駛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楚,那是一只“七裏厾”,船艙裏坐著的,依稀是個方巾儒服的文士。“啊,那是他嗎?是他嗎?”董小宛驚惶地想,心裏“撲通撲通”直跳,隨後,一下子又像停止了似的,因為那只船已經駛近離院門不遠的那個碼頭。董小宛覺得,它立即就要靠岸,她日夜思念的冒郎馬上就要從放下的跳板上走下來了!

但是,那只船並沒有靠岸,它在船尾那支輕快地搖動著的大櫓催動下,拖著一條發亮的水線,不慌不忙地駛過去了。“不,不是的。”董小宛喃喃地對自己說,眼睛沒有離開那只船。她還懷著一絲希望: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是他,只是由於船家一時疏神,走過了頭還沒覺察,馬上就會轉回來的……然而,那只“七裏厾”並沒掉轉頭來,它越去越遠,終於消失在黃昏的薄暗裏了。

董小宛失望地回過頭來,“嗯,眼下時候還早,冒郎未必就能趕到。上一次,他也是齊黑以後才來的。”這樣安慰自己之後,她感到站得有點累了,就去搬來一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一邊打著扇子,一邊繼續守候。

天色越來越暗,樹上的知了也叫得愈來愈起勁,周遭的熱浪緊緊地圍裹上來,把人悶得連氣也有點透不過了。可是董小宛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堅持下去,她的一雙眼睛也始終沒有離開山塘河面。這樣又過了半個時辰,正當她覺得愈來愈悶熱難受,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臉上忽然像給一根鵝毛輕輕拂了一下,感到一絲涼意,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說也奇怪,周遭的熱浪仿佛遇到了什麽難以對付的敵手似的,悄悄地、分明地退下去了。漸漸地,那鵝毛樣的清爽感覺變得清晰起來,有力起來。董小宛的一縷鬢發開始搖擺。接著,她發覺衣衫也在飄動……驀地,一道曲折的閃電劃破了沈沈的夜幕,原來天空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烏雲密布。這時,樹上的知了早已停止了鳴叫,潮濕的空氣到處彌漫,看來,一場大雨就要來臨了。

董小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正打算閉起眼睛歇息一下,忽然又想到:啊,要是下起大雨,冒郎不知道還能不能動身前來?一旦意識到這場雨對於她來說,很可能不是好事而是壞事,董小宛頓時又緊張起來,恨不得立即把眼前的涼爽趕跑,把剛才的悶熱重新召喚回來。

“娘,陳小官又來了,你見他不見?”丫環壽兒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氣問。

董小宛錯愕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毛:“什麽見不見?我不是早說了,他若再來,你只管替我趕走就是!”

“可是……”

“我不聽,不聽!讓他走,快走!”董小宛厭惡地捂著耳朵叫嚷。

“是!”壽兒答應了一句,卻仍舊挨延著。這時,董子將的喝罵聲在樓下響起來:

“好呵,原來又是你這個臭叫花子!你來幹什麽?啊,你來幹什麽?”

只聽對方含糊地應了一句什麽。緊接著“啪”的一響,然後就是陳小官的驚叫:

“啊,你打人,你為什麽打人?”

“老子就打你這個臭叫花,怎麽樣?你走不走?不走老子還打!”董子將得意地說,不難想象出他那副獰笑的模樣。

壽兒瞧了董小宛一眼,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去,接著又“咚咚咚”地下了樓。

“哎,你還呆著幹什麽?走,快走呀!”只聽她催促說。

好一陣沒動靜。然後,才聽見陳小官說:“好,我走,我這就走——不過,你們可別得意過頭了,小爺當初可是花過大錢的!如今把我榨幹了,你們就翻臉不認人,只想挑那高枝兒攀。也不想想,人家姓冒的會要你?耍你罷啦!哼,就擺出這麽副面孔來了!”

他一邊憤憤地說,一邊走出後門去了。

董小宛側耳聽著,輕輕舒了一口氣,重新在窗前坐下來。這個陳小官,說來可真是個輕賤骨頭。他本是銅橋圩一戶殷實人家的獨生子,今年也才二十二三歲,天生的不喜讀書,只愛游蕩玩耍。早年他爹在世,總還有個人管著;後來他爹一死,他娘又只知溺愛兒子,這陳小官就愈加放縱起來。不知怎地,幾年前,他竟迷上了董小宛。初時也只是來喝杯茶,求幅畫兒,偶爾也留宿一晚半晚。那時小宛的娘還在,見他舍得出銀子,倒也以禮相待。誰知,他竟因此生出了妄念,想把董小宛娶回家去。其實小宛哪會看得上他?便是平日陪茶侍寢,也是被娘逼得緊了,沒奈何敷衍他一下。但是陳小官卻不知趣,一心以為是銀子花得未足,從此便加倍揮霍起來。今兒二十、三十,明兒五十、一百。小宛的娘是個慣家子,見錢就收,還時時拿些暖心的話來籠絡他,弄得陳小官愈加死心塌地,不到兩年工夫,竟把好端端一份家業蕩個精光。小宛娘眼見他已經窮態畢露,仍舊天天上門來糾纏,趕又趕不走,便幹脆帶了董小宛去跑黃山、白岳,一走就是兩年,為的是讓他死了這條心。今年初,董小宛回到半塘之後,聽說陳小官已經連祖屋都變賣了,親戚朋友誰也不肯收留他,只好帶著老母住進了養濟院,其實同乞丐差不多了。誰知,陳小官一聽說董小宛回到了半塘,竟又巴巴地找上門來。起初,董小宛一時心軟,也周濟過他一兩半兩。誰知他就想差了念頭,以為董小宛對他依舊有情,還瘋瘋癲癲地逢人就說,他好比唐人小說中的那個落難的滎陽公子,董小宛就是那個多情多義的妓女李娃,他們不久就會共諧琴瑟之好了。此後,他就不歇地上門。董小宛見不是頭,叫她爹和壽兒下狠勁兒趕了他好幾次,還嚇唬要把他縛去見官,陳小官才來得少了些,不過,仍常常會冷不丁從後門踅進來,伸著巴掌討錢。董小宛早就吩咐過,碰上這種情況,壽兒就該毫不猶疑地把他轟走。可是這個鬼丫頭也不知得了他什麽好處,仍舊一次一次地替他上來通報。

董小宛搖搖頭,竭力擺脫這種煩心的幹擾。她又把目光投向山塘河,“哎,莫非今天又是空等?”她不安地想,同時開始在心裏計算著:今天已是七月初十,距八月初十的考期只剩下一個月了,除掉路上花去的時間,到南京也就只有兩三天的寬餘;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準備,兩三天的時間是最起碼的了。那麽,就是說,除非冒郎臨時決定不去應考——這是不可能的——否則,他必須最遲在這一兩天內來到蘇州。這一兩天內他要是不來,就不用指望他會來了!這樣一想,董小宛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啊,難道真像陳小官所說的,他是在騙我?”這個念頭一出現,她不由得呆住了。的確,這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說也奇怪,在苦苦追求冒襄的幾個月當中,她盡管想得不少,想到過他會冷淡她、譏笑她、拒絕她,甚至罵她、打她,可偏偏不曾想到過他會欺騙她。即使是現在,她也仍然不大相信他會這樣做。然而這個想法一旦產生了,要擺脫它卻不太容易。

“哼,你只不過是個風塵女子,人家可是個貴家公子爺。他欺騙你一下有什麽奇怪!這樣的事情古往今來難道還少嗎?”她聽見心裏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啊,不,不會的,冒郎可不是這樣的人!”另一個聲音急急忙忙爭辯。

“你說他不是這樣的人,憑什麽?你究竟知道他多少?”頭一個聲音質問道。

“憑我的心!憑我同他一個月的朝夕相處。我知道他不會這樣做,我相信他!”另一個聲音自信地回答。

頭一個聲音:“縱然他本無心騙你,可是你把他逼得太緊了,他沒有辦法,扯個謊,哄哄你,好把你打發走,也是有的。”

另一個聲音:“可是、可是當時有許多人在場,大家都是聽見的呀!”

頭一個聲音:“聽見又怎樣,這些事兒,在他們眼裏,本來就是鬧著玩,成了也就成了,若要反悔,也只是一句話!又不是明媒正娶,莫非你還能到衙門去告他?”

另一個聲音:“冒郎若真的這樣對待我,可是太狠心了……”

頭一個聲音:“哼,你現在才知道?公子哥兒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還是早早絕了這份癡心妄想吧!”

……

就這樣,兩個聲音越往下爭論,董小宛的心就越往下沈。她瞪大眼睛,失魂落魄地坐著,甚至雷聲夾雜著閃電不斷在窗前隆隆滾過,傾盆的暴雨開始在屋外咆哮翻騰,她都完全沒有覺察到……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江面上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笛子的吹奏聲。宛轉、悠揚的旋律穿越重重雨幕,飛進窗子裏來。那是一曲古譜的《梅花三弄》。吹笛子的人顯然是個高手,只聽他不慌不忙地吹著,並沒有故意提高調門,可是無論是雷的轟鳴,還是雨的喧闐,都始終不能把他的笛聲掩蓋住。相反,當你留神去傾聽時,就會被那美妙的旋律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讓你的心去追隨它,以至忘卻了其他聲響的存在。起初,董小宛呆呆地聽著,漸漸,她的眼睛發亮了。

“啊,冒郎,冒郎!”

她尖聲大叫,猛地跳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外奔去。剛奔到門口,就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原來是丫環壽兒。壽兒想攙住她,可是董小宛粗暴地把她一把推開。

“啊,冒郎,冒郎!”她興奮地、重覆地嚷著,飛快地奔到樓下,連雨具也不去拿,光著腦袋冒著嘩嘩而下的大雨,穿過院子,一直向山塘河奔去。待到被女主人的舉動嚇了一跳的壽兒,撐著油紙傘趕出來時,董小宛已經被澆得渾身濕透,卻仿佛毫無知覺,正在那裏焦急地張望著,側耳傾聽著。

“娘,你、你這是做什麽?”壽兒戰戰兢兢地問。

“吹笛子的人。”董小宛含糊地說了一句。

“吹笛子?誰在吹笛子?”壽兒莫名其妙。

董小宛沒有回答。是啊,究竟是誰在吹笛子呢?剛才,她還以為是冒襄。可是,等她趕出來尋找時,碼頭上卻空蕩蕩的,既沒有船,也沒有人,而且連笛聲也忽然消失了……

董小宛失魂落魄地站著,呆呆地望著在瀟瀟暮雨的籠罩下,正變得愈來愈昏黑的河面,兩腿一軟,坐倒在泥地上。

【放言無忌】

董小宛的擔心並非沒有根據。冒襄確實臨時改變了主意,沒有依約到蘇州去接她。他獨自帶了冒成和另外兩個仆人早早到了南京。就在董小宛冒著傾盆大雨到山塘河畔去尋覓他的那個夜晚,冒襄正在秦淮河畔他下榻的桃葉河房裏擺酒宴客。

他這次匆匆趕到南京來,與其說是為了準備應考的事宜,毋寧說是由於心緒不佳。說來也怪,盡管他父親的事情算是徹底解決,朝廷已經下達調令,讓冒起宗離開左良玉軍,前往湖南寶慶上任。從此以後,他再也用不著風塵仆仆地到處奔走求告,去窺測權貴們的臉色。可是,這一切並沒有使冒襄變得輕松起來。當最初那一陣激動和高興過去之後,他又開始變得悶悶不樂。要說原因,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不是因為時局。雖然目前時局確實比較緊張,張獻忠的農民軍自從於五月攻克了廬州之後,又連陷無為、廬江,並在巢湖操演水師,大有進軍江南之勢。最近,監軍太監盧九德命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二軍攻擊,結果卻在峽山一線戰敗。現在黃得功已退守定遠。不過,冒襄估計明朝在長江一線還有重兵把守,農民軍還不至於一下子就攻得過來。他也不是因為陳圓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況且他冒襄也不會把一個女子看得這樣重。至於董小宛,在冒襄的心目中,分量就更輕了……總而言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緣故,他只是打心裏覺得煩悶、無聊,對什麽也提不起勁頭來。盡管眼下他正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宴席前,卻懷著一種冷淡的、甚至是反感的心情,默默地註視著興高采烈的客人們在那裏觥籌交錯,高談闊論。只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他才偶爾加插一兩句,或者做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本來,冒襄也沒有心思擺酒宴客,只是顧杲和梅朗中巴巴地找上門來,說是最近許多社友都陸續來到南京,平日難得一見,要敘一敘,樂一樂,並且說明要敲他的竹杠。冒襄不好推辭,雖說由於鄉裏災荒,加上為了父親的事使了不少錢,如今他手頭已遠不如前時寬裕,也只好硬著頭皮,拿出百把兩銀子來,由著他們去弄。結果,今天晚間來的客人還真不少,除了梅、顧二人外,還有吳應箕、陳貞慧、餘懷、張岱和冒襄的拜把兄弟陳梁、呂兆龍以及其他一些認識和不認識的社友,總共有二三十人之多;又把顧眉、李十娘請來侑酒,就在水閣裏設了五席。冒襄、陳貞慧、梅朗中、餘懷、張岱和李十娘共一席。席上,大家東拉西扯地說些新聞、趣事,由於冒襄始終表現出一種冷冷的神態,同席的人受到他的影響,氣氛始終熱不起來。相比之下,倒是其他幾席又是猜枚,又是行令,大笑大叫,好不熱鬧。陳貞慧早就發現了這種情況,但是弄不明白冒襄為什麽這樣子,又不好問。餘懷和張岱兩個受不了這份冷清,借口敬酒,雙雙離開座位,走到旁的桌子去,賴在那兒久久不回來。這一下,席上的氣氛更形冷落。末了,連梅朗中也有點坐不住,時時露出想要離開的樣子。陳貞慧見狀,只好一邊用眼色止住梅朗中,一邊起身去把餘、張二人拖回來。但冒襄還是那副樣子,毫不改變。陳貞慧一連幾次投去詢問的眼色,他都只當沒看見。陳貞慧無可奈何,正想尋個題目,打破這種僵局,忽然聽見有人大聲說:

“你我也不用爭,就請定生他們幾位評一評!”

陳貞慧回頭一看,方臉大眼的陳梁正扯著顧杲,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兩個人看來都喝得不少,陳梁從臉上一直紅到了脖子,顧杲的臉卻有點發青。他們各自一只手拿著酒杯,另一只手互相牽扯著,已是醉態可掬。

陳貞慧不由得一笑,問:“噢,你們要我做什麽?拼酒我可不行!”

“不!”陳梁放開顧杲,擺了一下手,打了個酒嗝,“是這麽回、回事!剛才我說,崇禎元年起,到今、今年為止,宰相一共已經換過四……四十三人,可他硬、硬說是四十四。小弟讓他數,他又數——呃,數不出,小弟要、罰……他酒,他還不服氣。定生,你、你來評評看,這酒該……不該罰?你說!”

陳貞慧“噢”了一聲,笑著說:“這可讓你問倒了,我還真沒有細數過哩!”他回頭問席上的人:“兄等有誰算過,到底是多少?”在座的幾位聽了,都面面相覷,又疑惑地搖搖頭。陳貞慧只好轉向其他桌子,大聲問:“列位社兄!則良和子方適才問我,本朝十五年間,到底換過多少宰相?小弟蒙昧,無法回答,列位有誰知道的?”

其他幾席的人聽他這樣一問,都停止了交談;有些人不知就裏,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直到陳貞慧又重覆了一遍,大家才竊竊私語起來。熱心的,就開始計算。終於,有一個士子把桌子一拍,跳起來大聲證實說:“是四十四人。”

陳貞慧回頭一看,認得是馮班,便微笑起來,拱著手說:“啊哈!到底是定遠兄記性好!敢問其詳?”

馮班先不回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把方巾推到腦後,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這才屈著手指頭計算道:“崇禎元年入相者有:施鳳來、張瑞圖、李國譜、來宗道、楊景辰、李標、劉鴻訓、周登道、錢龍錫、韓;二年:成基命、孫承宗、周延儒、何如寵、錢象坤;三年:溫體仁、吳宗達;五年:鄭以偉、徐光啟;六年:錢士升、王應熊、何吾騶;八年:文震孟、張至發;九年:林、孔貞運、賀逢聖、黃士俊;十年:劉宇亮、傅冠、薛國觀;十一年:楊嗣昌、程國祥、蔡國用、方逢年、範覆粹;十二年:姚明恭、張四知、魏照乘;十三年:謝升、陳演;十五年:蔣德璟、黃景昉、吳甡。一共四十四人!”

陳貞慧見馮班一口氣地背下來,倒也佩服他記性好,正想誇獎幾句,從另一張桌子上有人不慌不忙地說:“嗯,不對,還欠一個。”

陳貞慧循聲看去,說話的那個人長得又高又瘦,坐在椅子上也比旁的人高出幾乎一個頭,原來是馮班的胞兄馮舒。

陳貞慧還來不及開口,就聽馮班氣呼呼地說:“胡說!一個不欠,就是四十四人!”

“不對,是四十五人。”馮舒仍舊是那麽慢條斯理。

“四十四!”

“四十五。”

“那好,你說,那一個是誰?你說!”

“你不妨再想想。”

“我想不出,我要你說!你說,聽見沒有?”馮班直著脖子嚷,眼睛瞪得像要從眶子裏蹦出來,那個酒糟鼻子顯得更紅了,活像一只發怒的雄雞。

馮舒卻全不理會弟弟這一套。“要我告訴你,本來也未嘗不可。”他慢吞吞地說,“但我的意思是要你自己先想一想,你卻連想也不想,就來問我;那麽我就得想一想,這樣答應你好不好?自然,這是不好的。所以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在座的客人們見他們兄弟這樣擡杠,都忍不住笑。同時,也猜測起馮舒所說的那漏掉的一個是誰。有人說是黃立極,也有人說不是,甚至還有人對馮班已經數出來的人也提出異議。於是又各抒己見,互相爭論,結果越算越糊塗。陳貞慧眼看爭不出個結果,只好嘆了一口氣,苦笑著,對陳梁和顧杲拱手說:“十五年間,宰相換了四十餘人。此事實屬亙古未有。我輩生於斯世,尚且鬧不清楚,後世之人只怕就更糊塗了。”

話剛說完,就聽吳應箕冷冷地說:“十五年間四十餘相,若所進者都是君子,所退者都是小人,原也無妨。奈何十五年中,卻是小人日眾而君子日稀!”

大家靜了一下,仿佛在體味這話的內涵。忽然有人把桌子拍得“砰”的一響:“不錯!我瞧溫體仁、楊嗣昌、薛國觀這幾個就是欺君誤國的罪魁!”

“罵得好!還有王永光、蔡國用、謝升!”另一個大叫。

“錢士升呢?此公也不是好東西!”又一個深沈的聲音響起來。

有人表示懷疑:“錢士升尚非小人……”

可是他立即遭到好幾個人的同聲反駁:

“他起用唐世濟!”

“他逼走文震孟!”

“他同溫體仁朋比為奸!”

“他……”

“餵,諸位,當今這一位怎樣?我是說‘周’!”一個高亢的聲音蓋過全場。那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士子,因為興奮,他的那雙年輕的眼睛閃閃發光。

大家忽然不作聲了。因為周延儒目前正在朝中秉政,而近來對東林方面的人頗為優禮,多所起用。評判他不但不便,而且似乎有點困難……

“哼,這有什麽?”在一片寂靜中,吳應箕的聲音像一柄刀子似的捅了出來,“‘周’也者,昏懦貪婪,沽名釣譽!”

大家怔了一下,隨即哄然地附和起來,其間還夾雜著歡呼。這歡呼表示著對吳應箕膽量的欽佩,以及他們從這種肆無忌憚的議論中所獲得的快意和滿足。

面對著這熱烈、興奮的場面,冒襄始終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要是在以往,他必定早就參加進去,並且會設法以最激昂的情緒,最深刻的判斷,以及最出人意料的妙語去聳動全場,贏得喝彩。可是如今,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那樣平淡、乏味。“老是這麽一套!啃來啃去就一塊骨頭,真是膩煩透了!”他默默地想,隨手端起酒杯,卻發覺已經喝幹了。他正想伸手去取酒壺,旁邊伸過來一只女人潔白柔軟的手,輕輕把他按住了。冒襄回頭一看,原來是李十娘。十娘文靜地微笑著,起身端過酒壺,替他把酒斟滿,一邊低聲地問:

“冒公子,聽說你同小宛——可是真的嗎?”

冒襄微微一怔,擡眼瞧瞧李十娘,發現她那雙漂亮的細長眼睛正凝視著自己,他就移開了視線,含糊地應了一聲。

“什麽?”李十娘盯著他追問。

“嗯,還不定哩!”冒襄迫不得已,漫應了一句。之後,為了把話題引開,他擡頭朝四面張望了一下,問:“你可知道,侯朝宗相公怎麽沒來?”

“哦,公子還不知道?這些天來,侯公子同香君打得火熱,一天到晚躲在媚香樓裏不出來。昨兒才聽說他們游燕子磯去了,這會只怕還未回來哩!”

冒襄“噢”了一聲,正想說:“我還以為他還在河南陪他尊大人哩,原來已經又藏進媚香樓去了!”忽然發現,李十娘不知怎地,眼皮兒發紅了,臉上也現出黯然神情。他就臨時住了口,同時覺得這種神情很熟悉,仿佛不久前在什麽地方見過……驀地,他想起來了,是董小宛!不錯,在他同董小宛相處的那段日子裏,她也常常流露出這樣的神情。“這一次我沒有依約去接她,不知道她會怎麽樣?恐怕她時至今日,仍然會在那棟小樓上盼望著,臉上也是這麽一副神情吧?”他斜睨著李十娘,心裏隱然漾起一絲不安。然而,沒等這種感情擴大開來,就見仆人冒成匆匆走近他的身邊,把一份朱紅紙拜帖呈了上來。

冒襄心神恍惚地接過,打開一看,裏面寫著:

〖通家侍弟史可法頓首拜〗

冒襄吃了一驚,問:“客人呢?”

當冒成回稟史可法的轎子馬上要到時,他就著忙起來,站起身,湊在陳貞慧耳邊囑咐了幾句,匆匆向外走去。

【貴人援手】

“史大人夤夜到訪,不知有何要緊之事?他不是在揚州任上嗎,怎麽到了南京?又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冒襄疑惑地想。這時,他已經把客人迎進河房的堂上,行過禮,分賓主坐了下來。

“弟因漕務來南都,已有七八日,明兒一早,便要回揚州去。適才在熊壇老府上,得知兄臺已到了南京,特來拜候!”客人似乎猜出了他心中的疑問,一坐下,就微笑著解釋說。

“啊!”冒襄連忙站起來,拱著手說,“老公祖言重了,晚生如何擔當得起!”

“哎,坐下,坐下!你我之間,不必多禮!”史可法擺擺手。可是,等冒襄重新坐下之後,他卻放下手中的茶杯,自己站了起來。

在燈光下看,這位素以精明幹練著稱的現任漕運總督兼鳳陽、淮安、揚州巡撫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他面孔黧黑,舉止利索,有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據說他可以十天半月不睡覺地辦公,實在累了,就用手中的筆桿抵住眉心,閉上眼睛養一會兒神。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前額上的頭發卻快掉光了,兩鬢也已經一片斑白。現在,他頭戴烏紗帽,身穿三品緋色圓領袍,袍背綴有一方顯示品位的孔雀圖案,束著一根金花腰帶,腳下粉底皂靴。

史可法在堂內來回踱著,好一陣子還不開口說話。冒襄的目光追隨著他,不知怎的,忽然有點不安。“嗯,他會不會為著父親調職的事來責備我?”他想。隨即憶起去年冬天,有一次,他上揚州去見史可法,想請他幫忙疏通,結果碰了一鼻子灰的事。現在這事到底辦成了,他會怎麽看,會不會不高興?這樣一想,冒襄就神經緊張起來,脊背也開始微微冒汗。

果然,史可法停止了踱步,轉過身來。

“聽說,令尊大人已調往寶慶,是麽?”他問,語氣是嚴厲的。

冒襄驀地臉紅了,“是的。”他輕聲回答,避開了對方逼人的目光。

“這麽說,到底讓你辦成了!”史可法說,像是在冷笑,又像在嘆息。隨後,他又踱起步來。

冒襄越加不安了。他已經看準,這位史世叔今晚來意不善,自己難免要挨他一頓數落,弄不好,還會挨罵。一想到自己堂堂“覆社四公子”之一,如今卻落得個被人責罵,而且似乎無法辯解的境地,他的自尊心就因痛苦而顫抖起來。“哼,你要罵就罵吧!反正,我就是這樣!什麽名聲、地位,那些玩意兒,我早就膩煩了!”他自暴自棄地想,隨即挑戰似的擡起頭,一言不發地盯著客人。

這當兒,史可法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用兩根指頭,輕輕敲打著扶手,終於開口了。

“時至今日,此事也不必再說了!”他慢吞吞地說,“雖則學生仍未敢茍同,唯是忠孝兩全,自古為難,卻也未可深責。弟如今所望者,是仁兄於盡孝之後,從此一心一意施展高才,忠心謀國,戮力王室,拯民水火,庶幾不負男兒生於天地間之意!”

冒襄怔住了。本來,他正憋著一口氣,等候挨對方的痛責,沒想到史可法輕輕一句話,就把這件事放過了,而且對自己似乎仍然期望頗高。他不由得心頭一熱,沖口而出說:“晚生私意,也正是如此!”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夠謙謹,就閉口不說了。

史可法卻似乎並不介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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