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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游金山淚承謔吻,走屍林悲動長吟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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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細作報回的消息,他不止投降,而且已經剃發改服,公然周旋於虜酋筵宴之上了!”

黃宗羲瞪大眼睛,只覺得一股厭惡、憤怒的情緒從心中噴湧出來,在身體內到處奔突沖擊,卻找不到宣洩的通道。終於,他一掌擊在床上,叫道:

“無恥!”

停了停,他又沈著嗓子問:“那麽,洪逆在京的家眷,可處置了麽?”

“這個麽,皇上寬仁,對其家眷卻未予追究。”

“不施懲處,何能以儆效尤!”

“聽說,”坐在旁邊一直未曾說話的那位名叫馮道濟的年輕儒生插嘴說,“皇上之所以不辦洪氏家眷,用意甚深,實欲借此羈縻洪亨九之心,使他知恩感戴,學那前秦王猛的榜樣,令東虜不與我朝為仇。”

“哼,洪亨九是什麽人?能與王猛相比?”黃宗羲怒聲說,“指望他能阻遏東虜南進之心,簡直是妄想!”

這話顯然說得過於尖銳激烈,而且有直斥皇上之嫌。座上的客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沒有作聲。過了片刻,陸符站起來,掀起門簾朝外面張望了一下,才走回來,湊近黃宗羲低聲說:“京師不比外地,耳目甚近。兄說話須仔細些,若是給廠衛的人偵知,多有不便。”

黃宗羲見陸符神情鄭重,知道不是在開玩笑。他自然明白廠衛的厲害,可是此刻他心頭長期積郁著的那團苦惱的東西躍動得那樣猛烈,以致他感到無法管束自己。要不是這當兒黃安插進來打岔,也許他還會說出更激烈的話來。

“大爺,藥涼了。”黃安說。

黃宗羲瞧了仆人一眼,又瞧了瞧炕桌上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藥,把湧上喉頭的一句話又強咽了下去。然後,仿佛唯恐它重新冒上來似的,他用了一個迅速的動作,端起那碗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這才頹然放下碗,沈重地喘了一口氣。

“太沖,你吃的什麽藥?”一直註視著黃宗羲舉動的陸符問,顯然想把話題引開。

黃宗羲搖搖頭:“是方密之送來的,也不知是什麽藥。”

“方大人說,這藥可靈了,一劑就能斷根!是一位茅山仙長送的。”黃安興奮地補充說。

陸符似乎吃了一驚。他連忙問:“什麽,你是吃的方密之的藥?”看見黃宗羲主仆都肯定地點點頭,他就“嗐”的一聲猛地站起來說:“糟糕,你們可上了當了!”

這一次,輪到其他的人吃驚了。大家呆呆地瞪著他,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符長嘆了一口氣,說:“方密之這人才學過人,自不待言,只有一樣不好,就是太好奇。越是稀奇古怪的事物,他越是弄得入迷。平日他收羅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偏方奇藥,也不知道靈不靈,就悄悄兒往人身上試。去年我得了腰痛癥,他知道了就跑來看我,還給我帶來了一把陳年草根,也說是得自什麽崆峒山高僧,一服便愈。當時我信以為真,還著實謝了他一番。誰知一服下去,登時頭暈目眩,耳鳴不已。後來幸得吳駿公請來沈太醫,調理了整整一個月,才好了。這次他給你的什麽茅山秘藥,只怕也是那一路貨色哩!”

黃宗羲聽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輕輕搖了搖頭,覺察不出暈眩,也沒有耳鳴的現象,便遲遲疑疑地說:“嗯,這一次也許不至於……”一句話沒說完,就覺得胃部突然翻滾了一下,喉頭像被什麽堵住了似的,直發悶,便連忙頓住不說了。

“豈有此理!”黃崇簡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你怎麽不找方密之算賬?”

陸符苦笑著把雙手一攤:“怎麽算喲!過後他知道壞事了,又跑來找我,一個勁兒地打躬作揖賠不是,還說不能讓我白試了,一定要給我補償。他也真舍得,即時把腰間佩的一把嵌了七顆珍珠的祖傳寶劍解下來,硬是送了我……”

大家不由得“啊”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結局頗感意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黃宗羲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因為現在他的胃部翻滾得越來越厲害,盡管他拼命抑制,卻無濟於事。他只好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向黃安揮舞示意。黃安吃了一驚,連忙奔向唾盂。就在這時,方以智興沖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

“太沖,吃藥了麽?可好些了?”

可是黃宗羲已經無法回答了。他猛地撲向床沿,俯身在唾盂上,開始大聲地、猛烈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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