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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游金山淚承謔吻,走屍林悲動長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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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一眼望去,紅的血紅,白的雪白,還襯著片片綠葉,十分鮮明可愛。冒成向冒襄稟告說:“這是周阿六特地送來的,說是請大爺、董姑娘和相公們嘗個鮮。”冒襄點點頭。本來,他有心向朋友們解釋一下,他對董小宛並不存在他們所猜想的那種意思,可是一直插不上嘴,這時也就只好隨著大家作過揖,先坐下來再說。

“淡心兄,你說要罰辟疆,不知怎生個罰法?”方以智不等大家坐定,就笑嘻嘻地問。

“我此罰卻簡單不過,題目就在這櫻桃上!”餘懷不慌不忙地說,向在座的人環顧了一眼,“自來這櫻桃好有一比,比作美人香噴噴的朱唇;自來美人之唇也有一比,比作這紅艷艷、甜滋滋的櫻桃。此譬雖則來源甚古,卻是妙到絕處,切到絕處。再過一萬年,只怕也無以改易!不過譬喻歸譬喻,究竟此二物之間,滋味有何不同,何者更勝,卻從來未經人道過。今日適逢席上既有櫻桃,又有美人,何不就罰辟疆當場反覆嘗試,作出品評,以解我輩之惑?”

這話剛說完,大家立即哄然叫好。小宛瞧了瞧冒襄,見他捋著胡子,一聲不響,知他必定不會答應,心裏一陣刺痛,站起來就要走開。方以智等人只當她害羞逃席,連忙一窩蜂地追過去,把她拖了回來。

正在鬧哄哄的當兒,忽然張明弼大聲說:“諸位先別鬧,且聽聽辟疆怎麽說!”

大家果然靜下來,一齊望住冒襄。只見冒襄淡淡一笑,說:“淡心此謔,倒還不俗。若然小弟拒不受罰,不只辜負了他一番巧思,更辜負了這一桌櫻桃,未免可惜——也罷,小弟便嘗試一遭,又有何妨!”

大家見他答應得爽快,都歡呼起來。董小宛呆住了。“啊,怎麽……”她想,同時心中依稀閃過一個念頭,但冒襄那冷冰冰的神情使她立即又把它否定了。

“哎,宛娘,快過去嘛,這有什麽可害羞的!”餘懷柔聲催促說,一邊同夥伴們交換著狡黠的眼色。

董小宛又瞧了瞧冒襄,只見他已經伸手從白瓷盂裏揀起一椏帶綠葉的櫻桃,並用一個瀟灑美妙的動作,扯了一顆放進嘴裏,皺起眉毛斜睨著她,像是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無論如何,我得過去,對,我得過去!”她在心裏說,不由自主地移動腳步,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好,現在開始!”她聽見方以智惡作劇的聲音。一剎那間,她無暇多想,匆忙中用了一個慌亂、笨拙的動作仰起了頭。同時,覺得自己臉紅了。“啊,我的樣子這會兒一定很蠢,他一定更加不喜歡了!”她不知所措地想。可是情勢已經不容她加以補救,第一記親吻就落下來了。果然,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感覺,但是那意味卻完全不同。它顯得那樣冷漠、勉強,只輕輕碰了一下,就逃也似的退了回去……

“好呀!”董小宛聽見一聲哄然的喝彩。

“餵,怎麽樣?什麽滋味?”一個怪聲怪調的嗓音問。還是那個餘懷。

冒襄卻沒有回答。董小宛不敢睜開眼睛,她生怕一睜眼就會看見冒襄那張冷酷無情的臉孔。

很快地,第二記親吻又來了。它比第一次更加冰冷、更加機械,而且有一種示威似的意味,仿佛在說:“嗯,你們瞧夠了麽?還想不想再瞧?想瞧我還可以再來!”董小宛的心一抖,隨即因痛苦而緊縮了。盡管耳畔正在鬧哄哄地回響著各種喝彩聲和嬉笑聲,可是她卻感到淚水已經湧上了眼睛。當第三記、第四記親吻來臨時,它就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了。

“啊,宛娘在哭哩!”一個聲音忽然叫起來。霎時間,像聽到一聲命令似的,喧鬧聲戛然停止了。船艙裏變得一片寂靜。

“宛娘,你做什麽?”方以智的聲音問。

董小宛的淚眼閃動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沒有回答。

“哎,這是怎麽回事?啊!”方以智轉向冒襄,後者扭過頭去,也是不吭聲。

“嗨!你們說話呀!”方以智發急了。

“是這麽回事!”張明弼在一旁開腔了,“宛娘要隨辟疆回如臯,辟疆沒答應。”

“哦,此乃絕佳之事,怎能不允!”方以智說。

“這是不可以的!”冒襄冷冷地說,“天下事哪有如此容易!”

“有何難處?”方以智不客氣地追問。

冒襄把曾經對董小宛說過的那些困難又覆述了一遍,並補充說:“況且金陵落籍,亦費商量。”

方以智搖搖頭:“此等事並非難至不可解。如今弟要知道的,乃是仁兄到底有無娶宛娘之意?”

這一問,確實問中了冒襄心中的要害。他覺得說有意也不是,說無意也不是,不由得支吾起來。

方以智卻仿佛看透了冒襄的心思。他“哼”了一聲,說:“宛娘是空谷幽蘭,淤泥菡萏。坊曲中人,論色、藝,勝於她的會有;若論人品,她卻是第一。當今天下擾攘,大亂未已,閣下不於彼輩中覓如君則已,若欲有所物色,而棄宛娘不取,只怕會追悔不及哩!”

冒襄不作聲了。他平日雖然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之譽,備受各方面的推崇和稱讚,他自己更是高傲自負,可是唯獨對於方以智,卻是十分信服。因為方以智不僅在吃喝玩樂和惡作劇方面,是一名頭等的好手,他能想出種種出人意表的新鮮點子,把每一次聚會弄得引人入勝,熱鬧非凡,而且他還博覽群書,見解超卓,有著稱得上當世第一流的學問。冒襄自覺比不上他。所以,現在聽他正言厲色地這麽一說,冒襄就不能不仔細考慮一下了。

“依我之見——”看見冒襄沈吟不語,張岱從旁插話了,“人決不如天決,現今放著有骰子在此,何妨讓宛娘擲出彩來,看看天意如何,也免得辟疆兄多費躊躇。”

“不錯,天決!天決!”餘懷立即表示讚同。

在大家說話的當兒,董小宛一直默默地傾聽著,身子不斷微微打戰。聽見張岱這樣建議,她就擡起頭來,詢問地望著方以智。看見方以智繃著臉,沒有吭聲,她也就不敢動彈。

“哎,宛娘,事到如今,你還忌諱什麽!”餘懷說,從桌上抓過骰子,塞在她的手裏。

董小宛這才畏畏縮縮地站起來,用眼梢偷偷瞧了瞧正皺著眉毛呆坐在一旁的冒襄,然後趕快走到船窗前跪下,仰起臉,望著外面的天空,開始懷著深切的虔誠,喃喃地祝禱。她做得那樣專註認真,以至滿腔的悲苦和哀怨都被牽引起來,嘴唇在可憐地抖動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一時間,周圍的人都靜靜地望著,誰也不說話。終於,董小宛禱告完了。她站起來,用袖子揩了揩眼角,走到桌子跟前,雙手捂住骰子,搖了又搖、搖了又搖。她的表情越來越緊張,眼睛睜得越來越大。突然,她像是橫了心似的,雙手一放,把骰子全投到桌面上。眾人一看:其中三粒先擲出三個六點,第四粒滾動了幾下,也停在六點上,還剩下一粒,卻兀自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大家都屏住氣等著,終於“篤”的一聲,骰子停下來,這粒骰子朝上的那一面,竟然也是六點!大家湊前去一瞧,都愕住了。

“全六!全六!天意,天意!”餘懷首先大嚷起來。他奔到冒襄跟前:“怎麽樣,辟疆,這下你可沒得說了吧!”

冒襄也被這種上天顯示的“奇跡”弄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沈吟地望著方以智,說:“好吧!如果當真是天意成全此事,弟也沒有話說。只是眼下不能操之太急,宛娘仍請先回姑蘇,到秋天弟再去接她一起赴留都就試。待到中與不中都有個結果之後,才有空暇料理此事。”

方以智點點頭:“這樣也好,大家可都聽清了?我們都是證人,此事就這麽定了。宛娘,你就先回姑蘇等辟疆的消息吧!”

董小宛沒有立即回答。不過,在她的臉上,悲戚的神情消失了。她嚴肅地抿著嘴唇,用那雙大眼睛瞅了瞅方以智,又瞅了瞅冒襄,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抱負不同】

把冒襄和董小宛分別送走之後的第二天,方以智同黃宗羲一起動身到北京去。

他們搭乘江船過了長江,從鑼鼓喧天、龍舟雲集的瓜州渡口重新進入大運河,到揚州後,換了一只官船,取道高郵、淮陰,迤邐北上。

一年一度的梅雨季節已經到來。從揚州起航後,日日陰雨連綿,天空變得慘淡無光。兩岸平坦的原野上,水氣彌漫,遠遠望去,灰蒙蒙、白茫茫的一片。偶爾閃現出一個村落、幾叢雜樹的影子,也是那般的冷落、荒涼。低矮的船篷上,沙沙的雨點日夜響個不停。潮濕、發黴的氣味從船艙的各個角落裏散發出來,又一個勁兒往衣袖、領子裏鉆,使人渾身上下像是泡在無形的涎沫裏似的,滑膩膩、黏糊糊,難受極了……

也許是受了這種討厭天氣的影響,兩個朋友漸漸都變得有點悶悶不樂。本來,開頭那七八天,兩人還有說有笑,他們談到了冒襄和董小宛的關系,談到松山的失守和洪承疇的殉國,還談到了覆社內部的糾紛和面臨的危機。不過,彼此的見解都不大一樣。譬如:對冒、董的姻緣,方以智表現得頗為熱心,黃宗羲卻持冷淡甚至不以為然的態度;對於洪承疇之死,黃宗羲大表崇敬,方以智卻認為松山之失,洪氏負有重責,他的死無非是逃避罪責而已;對於覆社的前途,方以智認為人心已散,事不可為,黃宗羲卻仍舊抱有很大的希望,認為經此一場波折,或者能使對立的各派消除誤會,重新團結起來……就這樣,談來談去,總是談不大攏。最後,只好各自沈默下來,已經有好幾天了。

現在,黃宗羲正靠在船篷上悶頭看書。從另一個角落裏,傳來了金屬輕輕碰擊的聲響——方以智在擺弄著一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西洋千裏鏡。那是一尺來長的一柄金屬圓筒,兩頭嵌有玻璃。昨天方以智把它一一拆開來,說是要研究一下它何以能將遠處的物象移置眼前。他到底研究得怎樣,黃宗羲也不大清楚。不過後來這千裏鏡卻怎樣也裝不攏了。方以智雖然強作鎮定,也已是額頭見汗。昨兒半個夜晚,今兒一個早上,還沒弄好,直到現在還與他的書童方理在那兒忙著。

“密之這人就是好奇太過!也不管懂不懂,拿過來就亂弄一氣。瞧他那著急勁兒,這千裏鏡八成是不知向誰借來的,可是稀罕物兒。當真弄壞了,還不知怎麽賠哩!”黃宗羲想,有心過去瞧一瞧,但轉念一想,這玩意兒自己也不懂,過去也是白搭,便仍舊坐著沒動。

然而,想重新安定下來卻也不太容易。那些零件碰擊的“篤篤”聲,以及方以智主仆二人商量的零聲碎語,不斷地往耳朵裏鉆,而且變得越來越清晰、響亮,盡管黃宗羲努力收斂心神,他的視線仍舊有好幾次在排得密密麻麻的仿宋字體中迷失了方位。最後,他忍不住了,轉過臉去說:

“若弄不好,先放著,待到了京裏,尋個待詔瞧瞧好啦!”

他這樣說了,可是方以智也不知聽見沒有,他一不擡頭,二不作聲,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緊,仍然在那裏裝了又拆,拆了又裝。黃宗羲見說他不動,倒也沒有辦法,只好埋下頭去,繼續閱讀;然而,終於又放下書本,站起身,慢慢地踱到方以智的旁邊,開始打量著桌子上那一堆奇形怪狀、神秘莫測的零件。“啊,若說這些東西搭配起來,便能將數十裏外之景物移置目前,實在教人難以相信,然而卻又千真萬確。能發明此物之人,豈但技絕人寰,簡直是巧奪天工哩!不道天下竟有心思靈通若此之人,實在匪夷所思!”他驚奇地想。他看了一會,不由自主就心癢起來,輕輕伸出手去,想拿起那片雞蛋大的玻璃鏡片,細細看一看。然而沒等他觸到鏡片,就聽方以智喝道:“別動!”

黃宗羲的手一抖,訕訕地縮了回來。他瞧了瞧方以智,只見他正在全神貫註地研究一只銅環,把它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似乎根本沒有留意黃宗羲在場,或者雖然留意了,卻絲毫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似的。站在旁邊伺候的書童方理,卻幸災樂禍地做著鬼臉。黃宗羲的臉驀地漲紅了,他把袖子一拂,氣鼓鼓地走回他的位置去,一屁股坐下來,重新拿起書本。不過,即便是這樣,方以智也仍舊沒有來理會他。黃宗羲愈加氣惱。“哼,好你個方密之,竟然如此傲慢可惡!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能把這千裏鏡裝好!”他憤憤地想。

誰知,像是回答他似的,就在這時,方以智驀地發出一聲歡呼:“成了!”

接著,他立即動手,把桌上那堆零件一件接一件地裝配起來。轉眼工夫,一架伸縮自如,同原先一模一樣的千裏鏡就擎在他的手裏。他把它湊在眼睛上,試著瞧了幾下,又奔到窗前,對著外面,調節好距離,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地來回了望了一陣。終於感到滿意了,他就把千裏鏡朝方理的手中一塞,倒背著手,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得意洋洋地在艙內走來走去。

“哈哈,我方某人到底還是行的!什麽西洋奇器,不過如此!任他故神其技,我照樣能無師自通!”他傲然地說,隨即吩咐方理:“去,呈給黃相公鑒定鑒定!”又興沖沖地對黃宗羲說:“太沖兄,經此一番,弟於此物不唯知其然,且更知其所以然了!他日倘有所需,弟照樣能做出一個來!”

黃宗羲沒料到方以智果然把千裏鏡裝配成功,他有點意外,也有點佩服。雖然如此,對於方以智適才的傲慢無禮,他仍然感到惱火。所以,當方理把千裏鏡雙手捧到他面前時,黃宗羲便氣哼哼地背過臉去,不肯接受。

正在滿心等待朋友讚揚的方以智,看見這情狀,不禁愕然。方理走回去,湊在他的耳邊咕噥了幾句。方以智半信半疑地問:“我當真這等說?”看見方理肯定地點點頭,他又回想了半天,這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啊,不錯,我影影綽綽是說過這麽句話。當時我眼看要弄通了,覺得身旁有人……原來是……哎,真該死!”他懊悔地跺一跺腳,連忙走過來,對黃宗羲又是打躬,又是道歉。

黃宗羲對這千裏鏡本來也產生了興趣,只是被方以智一聲斷喝,掃了興。現在見他一再賠禮,氣也就消了。他一聲不響地從方理手中接過千裏鏡,反覆擺弄了一陣,又起身走到艙口去,學著方以智剛才的樣子,對外面觀測了半天,然後把千裏鏡交回方以智手裏,淡淡地問:

“適才聽兄自言,此鏡可以仿制,莫非兄果已盡得其中奧妙了麽?”

“這個自然——其實亦無大奧妙。”方以智連忙說,“弟已將此鏡之構造繪成一圖,只需覓良工數人,便可制作。”說著,他把黃宗羲引向他原來坐的地方,拿出一張紙來,鋪在桌面上。黃宗羲看見上面寫著“千裏鏡圖說”五個篆體字,下面用毛筆描著一架千裏鏡,以及它的幾個截面圖形,還有各個零件的式樣,尺寸、比例都註得清清楚楚。黃宗羲反覆瞧了一陣,終於嘆道:

“社兄真可謂聰明過人!我輩雖則也一樣的讀書,唯於此道,卻是萬萬不及了!”

“啊哈,小弟不才,平生所自負者,也就是尚有此一點‘聰明’!”方以智說。由於興奮,他那張本來就紅撲撲的臉孔,更加容光煥發了,“不過,西洋之學,只是詳於‘質測’,若言及‘通幾’,則往往疏拙淺陋。何況他那‘質測’,也並未完備。小弟之志,其實並不在此哩!”

黃宗羲瞧了他一眼,沒有搭腔。

方以智卻沒有覺察自己的話又引起了朋友的不快,他依舊興沖沖地問:“我輩生於當今之世,不知社兄以為是大幸耶?是大不幸耶?”

“哦,生當憂患叢集之世,恐怕只能說是不幸吧。”黃宗羲淡淡地說,管自走了開去。

方以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旋即暗淡下去。“小弟知社兄必定這般答我。”他點點頭,嘆了一口氣,“便是弟亦每以輾轉於這憂患之人生,延喘於這昏昧之亂世而咨嗟太息,竟至中夜難眠,悲愁淚下!”他聲音低沈地說,神情抑郁地望著窗外的茫茫雨霧,以及那一隊背著纖繩、在泥濘的岸邊艱難前進的纖夫,許久沒有說話。

黃宗羲本以為方以智接下來不知還會怎樣自吹自擂,所以故意走開去表示不想聽,沒料到對方卻發出這樣淒苦低沈的嘆息,反倒怔住了。

“然而,回心一想,又不盡然!”方以智忽然轉過臉來,悲傷地、堅決地直視著黃宗羲的眼睛,“當今之世,無疑衰極亂極,病入膏肓,萬難救治。但是,若以文明教化而論,卻昌明鼎盛,遠邁前代!推其故,實因已上承百代之智慧,積之蓄之,育之培之,乃能達此空前勝境。且更有西洋之學,入於中國,可與吾國之學相發明,遂使我輩生於今世,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成就一番空前之大學問、大見識,雄視一世,映照先後。如此說來,又是一大幸事了!”

“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黃宗羲喃喃地重覆說,疑惑地望著朋友,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這句話的全部分量。

“不錯!”方以智堅決而自信地說,“以弟觀之,歷來所謂儒者,多有二病:一,窮理而不博學;二,聞道而不為善。無論拘守名教,以尊禮法,還是好作詭異言行,以超越禮法,二者都無非為著求名,故意束縛矯扭其真性。至於科舉之士,一年到頭只知弄八股,此外懵懵然一無所知。彼一心所望者,無非‘利祿’二字,又安有心思博學深造?如今天下滔滔者,無非此輩!唯是學問二字,乃千秋之事,豈可無人任之?故弟於此立一大志願:若得資財,當建草堂,養天下之賢才,刪古今之書而統類之。舉凡經解、性理、物理、文章、經濟、小學、方技、律歷、醫藥諸門學問,均審訂真偽,發其精粹,清其條理,詳其始末,編為百卷之書。不唯望其有用於當世,亦為千秋萬代存一文明教化之真脈。如此,方不負此七尺昂藏,一身學識也!”

方以智越說越激動,洪亮的聲音在船艙內嗡嗡回響。他不再看黃宗羲,並且開始威嚴地來回踱步。那睥睨一切的灼灼目光,那驕橫而自尊的姿態,使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裏變得那樣不可一世,看上去,就像一位號令千軍的統帥,或是一位君臨萬方的帝王。

黃宗羲睜大眼睛,仿佛不認識似的望著朋友。不過,使他感到驚愕的,與其說是方以智此時此刻所表現出來的非凡自負,不如說是這位才氣過人的朋友所決心選擇的那條道路——潛心著述,藏之名山,以待來者。不錯,這是自古以來無數學者所共同走過的道路,本來無可非議。但是,黃宗羲一向認為,作為不幸而生於憂患時世的他們這一輩人,眼下卻沒有權利,也沒有可能那樣做。事實上,黃宗羲從來也沒有忘記,自己是東林黨人的兒子,是因為反抗魏忠賢閹黨的暴政而被迫害致死的那批忠臣烈士的遺孤。他不只同阮大鋮之流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而且強烈意識到自己所肩負的使命。隨著年歲和見識增長,他越來越明確地認定:國家的局面之所以會衰敗到今天的地步,根本原因就在於天啟年間皇帝昏庸,重用閹黨,使國家的正氣受到了嚴重的摧殘。他參加覆社,積極為社事奔走,就是為了在士林當中重新樹立起一股正氣,並運用“清議”的力量,推動朝廷改良弊政,防止閹黨篡權的局面再度發生。盡管近年來國家的局勢每況愈下,毫無起色,但黃宗羲始終沒有忘記先人的遺志,也沒有失掉覆興大明的信心。這一次,他不遠千裏趕到北京去,就是為了親自觀察一下,嘗試一下……“不,他是不對的!如今當務之急是‘流寇’,是‘建虜’!在社稷蒼生尚有一線生機之時,作為一個熱血男兒,一個聖人之徒,如果不挺身而出,勇於承當救國拯民之責,那是可恥,是有損於為人品格的!”他不以為然地想。

黃宗羲擡起頭,打算說出自己的看法,卻看見方以智已經從行篋中拿出一部厚厚的書稿,興沖沖地走到他跟前:

“這部《通雅》,是弟窮三冬之力寫成的,自謂尚可一觀,如今就請社兄指謬。”

黃宗羲瞧了瞧朋友,發現對方臉上,剛才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氣已經不見了,此刻正誠懇地望著自己。他猶疑了一下,只好把湧到嘴邊的那些話暫且吞了回去,默默接過書稿,回到窗前的座位上,一頁一頁地瀏覽起來。

【全家自盡】

在運河航行了大半個月之後,他們乘坐的官船來到了徐州城下的黃河渡口。

這裏離開梅雨地區已經很遠,黃河上空,一碧如洗。幾片輕絮般的白雲,在遙遠的天際緩緩浮動著。五月的夕陽毫無遮擋地把絢爛的餘暉,盡情投向空曠寬闊的河面。混濁的、閃耀著金光的滾滾洪流噴著白沫,打著回旋,猶如成千上萬匹暴烈的野馬,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洶湧而來,又一刻不停地向東面的大海奔騰而去。幾張灰色和褐色的船帆,在濁流裏艱難地顛躓著。小山般的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永不疲倦地拍擊著荒涼的、赤裸的河岸,發出沈雷一般的可怕聲響。

當航船橫渡黃河的時候,黃宗羲和方以智並肩地靠在窗前,縱目遠眺,誰也沒有說話。雖然他們都不是頭一次行經這裏,但眼前這氣吞萬裏的磅礴氣勢,仍然那樣深深地震撼著他們,使他們的胸懷一下子擴展開來,並且被大自然偉大的、原始的、神秘的魅力所吸引,所陶醉,以至忘卻了交談,忘卻了思考,甚至連自己的軀體似乎也被這原始的偉力所分解,所消融,不覆存在了……

渡過黃河之後,登岸是一個大驛站,名喚“柳泉驛”。因為天色已晚,主仆一行便在驛站歇下了。第二天起來,收拾停當,用過早飯,方以智便命方理去交涉車子。方理去了半天,卻空手跟著驛丞走回來。那驛丞訴苦說:“車子倒有,卻因本地連年遭災,騾馬不足;加上糧餉匱乏,站裏的驛卒裁了又裁,減了又減,只剩下十來二十人,到昨夜為止,能派的都派出去了,還沒回來。只好委屈大人再住一天,明兒再走。”

方以智皺起眉頭,不願意在這鬼地方白白耽擱一天。他問明驛站裏還剩下兩匹馬,這個數湊一乘車子是不成,但倘若改為騎馬,卻還勉強湊合。於是,他同黃宗羲商量,決定不坐車子,就要了那兩匹馬。又同驛丞磨了半天,最後讓他從站裏那兩個燒飯、挑水的老驛卒中,好歹抽出一個來跟著,便一齊動身出門,繼續向北進發。

天色還早,四下裏一片黑暗,只有閃爍的星星映在馬眼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沙礫鋪設的官道在腳下變得迷離一片,幾乎難以辨認。拂曉前的風,從曠野上吹來,即使穿著風衣,戴著風帽,身上仍然感到涼颼颼的。這一帶是南直隸③、山東、河南三省的交界,正當水陸交通的要沖,可是這些年來,由於饑民越來越多,其中鋌而走險,落草當響馬的為數不少。僅僅在去年,就有一個名叫李青山的強人,仿效《水滸傳》中宋江的榜樣,占住梁山泊,樹起“替天行道”的旗號,經常攻陷州縣,攔劫漕運糧船。投奔擁戴他的饑民很多,勢力一直伸展到離這兒不遠的韓莊,使南北交通幾乎斷絕。朝廷聞報,大為震動,急忙調派大批軍隊進行圍剿,直到今年正月,才勉強把這場造反鎮壓下去。朝廷唯恐動亂再起,也曾下令對“就撫”的饑民加以賑濟。但這幾年,朝廷為著對付“流寇”,在過去每年征收幾百萬兩“遼餉”之外,又接連加派了三百三十餘萬兩的“剿餉”和七百三十餘萬兩的“練餉”,眼下正恨不得把民間的每一滴脂膏都榨取出來,投入戰場,哪有餘錢去放賑?只好攤派給地方。而地方也正為應付“三餉”,弄得焦頭爛額,同樣拿不出錢來。何況那些官府衙門,上上下下都在千方百計撈錢斂財,即使有那麽一點賑額,經過他們的手七克八扣,留給饑民的,到底能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更別說饑民實在太多,已經到了遠遠超出人力所能救濟的地步。所以目前這一帶,盡管官軍加強了巡邏和彈壓,但路上並不太平。正是考慮到這種情況,臨出門時,方以智已經換上便服,還同黃宗羲各自挎了一柄寶劍,八名家丁和承差也各執刀棒,相隨護衛,以防萬一。

『③南直隸:明代稱直隸於南京的地區為南直隸,相當於今江蘇、安徽兩省。』

現在,黃宗羲在馬上微微佝僂著身子,裹緊了風衣,在馬蹄踩踏地面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裏默默地想著心事,一邊等待著第一抹曙色的出現。不過,由於黃安和方理在馬後不停地同驛卒談話,使他的思路時時被打亂,集中不到一個問題上。他一會兒想到離開餘姚已經快三個月,家中的情形不知怎樣,母親好嗎?看來應當修一封家書去問候一下了;一會兒又想到不久前同侯方域發生的一場口角,想到自己同這位社兄總是合不大來。記得自己曾在張自烈面前激烈地批評過侯方域一味花天酒地,而置父親的生死於不顧。這個話,張自烈後來不知傳達給侯方域沒有?……過了一陣,他的思路又轉到哲學問題上,想到“氣”和“理”這兩個概念,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一派人主張“理”在“氣”先,另一派人又主張“氣”在“理”先,可是在他看來,“理”和“氣”本來是一個東西,並無區別,亦無所謂先後,人們硬要把它分開,實在毫無必要,也毫無道理……

然而,他漸漸覺得坐在鞍子上越來越不舒服。因為長久沒有騎馬,他已經大大生疏了。他不能讓自己的身體自然地順應著馬兒走動時的起落顛簸,結果被馬鞍子把股骨撞得生疼。“哎,看來我是越來越嬌嫩了!”他想,“當年劉玄德因久不騎馬,遂有功業未就而髀肉覆生之嘆,我如今的情形比他更糟!如此下去,怎麽了得?”於是他把那些冥思遐想暫時拋開,一心一意練習起騎馬來。他仔細分辨馬的行走節奏,一邊盡量放松身體去迎合它。開始他老是把握得不準,情況反而更糟,但他仍舊耐著性子堅持下去,慢慢就變得比較適應了。加上從前練習騎馬時所學的那一套動作要領也重新被回憶起來,並且開始發揮作用,再走上十多裏之後,他終於又熟練起來了。

這當兒,天已經破曉,一輪紅日從右前方冉冉升起,照亮了霧氣繚繞的廣闊原野,給拖著長長的影子前進的旅人的臉上、身上,以及他們的行李、馬匹上,抹上了一片淡淡的紅暈。幾只烏鴉呱呱地叫著,從路旁的樹丫上飛了起來。黃宗羲為著試驗一下自己的騎術到底恢覆得怎樣,就放松了韁繩,在馬屁股上輕輕敲上一鞭,催著馬越過方以智,順著變得清晰起來的大路,向前慢跑起來。

這一次頗為順利,黃宗羲按照回憶起來的要領,上身微微向前傾著,兩腿用力夾緊馬肚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韁繩,居然跑得很平穩,轉眼之間,已馳出三四裏。他得意地勒住韁繩,回頭望了望,看見方以智等人沒有跟上來,便撥轉馬頭,打算循原路馳回去迎他們。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幾聲哭喊,聲音尖銳而淒切,像是個女子,又像是孩子。聽起來,人就藏在路旁不遠的那片榆樹林子裏。黃宗羲勒住馬,朝林子張望了一陣,卻看不出什麽名堂,但是,哭喊聲又響起來。他皺起眉毛,想走過去瞧瞧是怎麽回事,臨時又想到:要是強盜在行劫,人多勢眾,自己對付不了,豈不更糟?遲疑了一下,他終於撥轉馬頭,飛快地向原路奔去。

方以智正由仆人們簇擁著,緩緩地走過來。聽了黃宗羲的報告,他回頭問隨行的那個老驛卒可知道出了什麽事。老驛卒含含糊糊,也說不清楚。倒是黃安極力勸阻,說必定是響馬在行劫無疑。方理也主張小心為妙。方以智瞧著黃宗羲,沈吟了一下,終於說:“走,瞧瞧去。”

大家跟著黃宗羲,來到距榆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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