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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癡情女夢迷病榻,失意人夜訪半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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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就像昨天對奴家說的一樣……”

董小宛說到傷心動情之處,終於轉過身子,撩開羅帳。於是,她看見了冒襄的臉。

這確實是一張俊美得令人驚嘆的臉。如果說,早在三年前,它就給董小宛留下了鮮明美好的印象的話,那麽,經過歲月的沖刷,它的許多細節部分在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之後,董小宛此刻重新面對它,卻不禁悵然若失。因為她發現,自己三年來對於這張臉的一切想象和補充,竟然是如此蹩腳、平庸、俗氣。而它其實是那樣的空靈微妙,出人意料,而又完美無缺。它的美,絕不是用“彎曲秀長的眉毛、顧盼含情的眼睛、筆直高聳的鼻梁,以及線條優美的口輔”這樣一些似是而非的描寫所能表達的。它的非凡之處,首先在於那種天生的高貴氣質,那種被傳統的道德文化高度地充實和細致琢磨過的內在情感,以及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力量的雍容氣派。當這一切,同俊美的外貌充分地糅合在一起,並且在一顰一笑當中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的時候,確實具有一種勾魂攝魄般的魅力。董小宛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那樣厲害,簡直快要從胸膛裏蹦出來似的,她趕緊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冒襄也在註視董小宛。三年不見,他發現記憶當中的那個嬌癡懶慢、醉態可掬的女孩子,已經成熟為一個清麗絕俗的少女。也許因為正在生病的緣故,她看上去瘦了一些,卻比當年更美了。她的膚色變得更白凈,相形之下,頭發和眉毛顯得更黑。配上夢幻似的嫵媚而憂郁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和嘴唇,使她足以置身於秦淮河畔最頂尖兒的一批名妓當中,而毫不遜色。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這張臉上顯示出一種與她的絕大多數同行姐妹不同的馴良神情,一種過於端莊嫻靜的氣息。冒襄此刻還說不上對這種氣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不知什麽緣故,他忽然想到了陳圓圓,想起了她那惡作劇的眼神,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任性,以及層出不窮的花樣,並不由自主地為這突然閃現的記憶而微笑了……

“哦,張老爺、冒公子,二位請坐……”董小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冒襄驀地驚醒過來,他回顧了一下,發現張明弼已經在靠墻的一張椅子坐下,也就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當兒,壽兒已經端上茶來,並且換過了兩盞明亮的鬥色晶燈。於是三個人便一邊喝著茶,一邊交談。冒襄和張明弼詳細地詢問了小宛母親陳氏的死,著實咨嗟感嘆了一番;接著又問到董小宛的病,對她已見好轉感到寬慰;隨後,冒襄又約略地談了一下別後的情形,談到大半年來,怎樣為著父親的事四方奔走,現在有了結果。但是,他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陳圓圓。這並不是怕給董小宛知道,會引起猜疑和嫉妒。事實上,他對董小宛毫無別的想法。他今晚到這兒來,無非是滿心的苦悶無聊打發不掉,想借此散散心而已。但是,他卻不想提起陳圓圓,因為那畢竟是一件不痛快的、有損臉面的事……

不過,冒襄的這種心理,連他的好友張明弼也暫時捉摸不透。在這一陣子交談中,張明弼很少開口。他一直在觀察冒襄的言語、舉動,猜測他的朋友如此堅執地要來拜訪董小宛,到底有什麽目的。當發現董小宛對冒襄流露出明顯的、異乎尋常的依戀之情,而冒襄對於同陳圓圓的那段關系又諱莫如深時,張明弼就認定,冒襄已經把物色如夫人的目標,轉移到董小宛身上來。他本來就一直為好朋友的痛苦憂郁而擔心,同時,還為自己沒能及時找到冒襄報信,致使陳圓圓被田弘遇搶去,多少感到有點內疚,但又苦於無法補救。現在發現了冒襄的這種“意向”,他不禁大為欣慰,於是決心要盡力促成它。因此,當談話告一段落,張明弼就趁機站起來,拱著手說:

“我差點兒忘了,適才下船的時候,原不曾說清要不要船家等著。只怕他等得不耐煩,自己回去了。辟疆、宛娘,你們先談著,我去吩咐一聲就來!”

說完,也不等冒襄答應,他就叫壽兒提燈引路,匆匆出門,下樓去了。

“冒郎,你到這邊來坐,這邊暖和些。”當張明弼的腳步聲在樓下消失了之後,董小宛忽然伸手拍了拍床沿,這樣招呼說。正在為老朋友突然走開而感到疑惑的冒襄,怔了一下,茫然地回過頭來。

“哎,來呀,把燈也拿過來,奴家有話要對你說哩!”董小宛嬌嗔地催促著。

冒襄這一下聽明白了。他目光灼灼地瞅了董小宛一會兒,微微一笑,站起來,先去桌上擎起一盞晶燈,把它放到董小宛床頭一張方凳上。然後,側身在床沿上坐下來,就勢抓起董小宛的一只小手,把它放在嘴唇邊輕吻著。

“唔,記得麽?周清真的妙句:‘弄粉調朱柔素手,問何時重握’……”

董小宛把手抽回來,“啊,不,奴家的手臟!”她急急地說。

可是冒襄又一次捉住了它,“管它呢,嗯,管它呢,只要我喜歡!”他任性地說,挨個兒吻著那細嫩圓潤的指尖;隨即伸出胳臂,把董小宛攬進懷裏,用腮幫在那嬌養的臉蛋上輕輕挨擦起來。他微瞇著眼睛,陶醉於這種愉快的、令人意蕩魂銷的接觸當中。

“可是,可是奴家真的有話要問你……”董小宛無可奈何地說,臉紅了。

“你問嘛……”

“那你說,圓圓她當真被搶走了麽?”

像冷不防被人刺了一下似的,冒襄的表情變了。他放開董小宛,慍惱地盯著她,一會兒,才把眼光移開。

“哼,不錯,搶走啦!”他冷冷地說,“你問這做什麽?”

董小宛似乎沒有註意冒襄情緒的變化,她點點頭,露出悲戚的神情:“奴家也聽說了,還有點不信。那麽這是真的了——唉,陳家姐姐又漂亮,又能幹,那份聰明伶俐更是萬中無一。平日裏姐妹行中理論到誰個將來最有出息,大家第一個就推她,卻不道竟是這般命苦!”董小宛說著,聲音哽咽了,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冒襄沒有作聲。因為董小宛此時此刻突然提起這件事使他頗為惱火,而且他還有點懷疑她這樣做的用意。哼,別看她假惺惺地故作悲態,說不定心中正幸災樂禍,在變著法兒挖苦陳圓圓,以發洩她的妒火哩!風月場中,這樣的娘們兒他見得多了。

漸漸,董小宛停止了流淚。她怔怔地望著床頭的燈焰,半晌,低聲地說:

“要是陳家姐姐不曾被搶,她同公子可是天生地設的一對。真的。只是,唉……”

冒襄忽然笑了。這嘴角上的笑容表示著他對這樣的“表演”是多麽熟悉,而且已經不想再“欣賞”下去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了望董小宛,說:

“你正病著,我本不該來打擾,又勞你陪了我這許久,實在過意不去。你歇著吧,回頭我叫人封五十兩銀子過來,給你將養身子。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公、公子要走……”董小宛顫著聲兒問。由於驚愕和著急,臉孔一下子變得煞白。

“嗯,時候不早了。”

董小宛忽然露出慘然的神色,她拼命咬住嘴唇,垂下頭去。

“請公子不要送銀子過來。”她啞著嗓子說。

“啊!怎麽?”

董小宛張了張嘴,只說出“奴家……”兩個字,就哽咽住了。她拼命地搖一搖頭,立刻用袖子使勁堵住嘴巴,眼淚卻“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看見她這個樣子,冒襄倒奇怪起來。他猶疑了一下,重新坐下,稍稍緩和了口氣,說:“不是我不肯多留,實在是派到襄陽去向家大人報告喜訊的人,明朝一早就要出發,我得趕回下處向他交代許多事。今日,我是偶然路過這裏,聽說你病著,就進來看望一下。現在見你好了點,就放心了。這點銀子,無非是我們相識一場,聊表心意,你就收下吧!”

也許這溫言解釋發生了作用,董小宛很快地平靜下來。她低著頭,拭著淚,馴順地聽完冒襄的話,然後說道:

“適才奴家出語不遜,請公子休怪。不是奴家不曉事,要苦留公子。實在是奴家自從娘死之後,十有八日,寢食俱廢,一天到晚昏昏沈沈,凈做些顛三倒四的噩夢。有時夢見自己已經死了,每一次都是公子忽然來到,才救了我。今天公子真的來了,奴家一見,便覺得心情寧帖,精神爽旺。如此看來,公子實在是奴家的救命恩人。所以,銀子奴家是決計不能收的。便是公子強要奴家收下,奴家也會一生一世不得安心的。公子若是可憐奴家,就請再稍坐片刻,待奴家舉酒,為公子恭祝福壽雙全。能這樣,奴家明兒就是死了,也於心無憾了!”

冒襄當初看見董小宛眼淚汪汪的樣子,滿以為她必然照例要撒嬌撒癡,又哭又鬧。剛才他之所以緩和了態度,無非是以退為進;他說那一番話,也多半是隨口敷衍。他已經準備著,倘若對方還要糾纏不休,他便抽身就走,毫不客氣了。可是,沒想到董小宛竟是一哄便聽,溫馴老實得出奇。接著,又聽她說出那樣一篇情真意切的話,更是大出冒襄的意料,反而使他不知如何應付才是了。

“只是、只是張兄正在船上等著我,去遲了怕不好……”冒襄猶猶豫豫地說。

“這個麽,公子倒不必掛心!”壽兒那唱歌似的嗓音忽然在門簾外接口說,“張老爺臨出門時曾吩咐婢子,說今兒是初三,星朗風清,他要沿河閑步,觀賞夜景,半時一刻不會回船,他請公子在這樓上多坐些時,不必急著就走!”

由於壽兒這樣說,冒襄也就無法再推托。他只好聽憑董小宛吩咐壽兒置酒備肴,暫時留下來不走了。

【苦留後約】

直到三更以後,冒襄才從董小宛的閨房告辭出來。酒席之上,他被董小宛不斷地殷勤相勸,著實喝了不少。不過,他還能保持頭腦的清醒,沒有忘記張明弼還在船上等他,也沒有忘記明天一早要辦的事。所以,盡管董小宛一再挽留他住下,他都堅決謝絕了。董小宛不敢過分勉強,只好起身送他下樓。當董小宛奇跡般地不用別人攙扶就站立起來,並且步履如常地走出閨房時,冒襄還沒怎樣在意,站在旁邊瞧著的壽兒,卻驚奇得瞪大了眼睛。

燦爛的銀河已經移到中天,朦朧的銀輝灑滿了整個院子。濕潤的、微冷的風,從七裏山塘上吹來。在房頂的茅草上、在花樹的梢頭和草叢裏,露珠兒在閃爍。四鄰早已燈火全無,一片沈寂。偶爾,從遠處的深巷裏,傳來一兩聲狗兒低沈的吠叫……

董小宛到了樓下,在屋檐前站了一站,等壽兒趕上來,把披風披在她的身上,她就陪著冒襄,緩緩地向大門走去。

“公子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再來?”不聲不響地走了十來步之後,董小宛終於打破了沈默。

冒襄有點醉了。他乜斜著眼睛,微笑說:“人生何處不相逢。要來也容易,只要我想得起,就……來了;若是……我想不起,也不打緊……你托人來——說,提醒我……哈哈,不就來了?”

“只怕,只怕奴家托人去說,公子也不肯來呢!”董小宛的聲音透著幽怨。

“不……不會的。只要你,托人來說……要不,你,到如臯,來找我,呃,也行!”

“到如臯?那——老爺、老太太不會罵你?還有少奶奶……”

“啊哈,這個,你就不知道了。爹媽最寵我,從、從來不拂我的意。少奶奶麽,最是賢惠不過了,她還勸、勸我討、討小哩!”

“啊,公子這話當真?”

“誰、誰騙你!騙你,我、我就不是冒襄!”

這話剛說出口,門樓下的陰影裏忽然有人拍著手笑道:“好呀,辟疆已經有約,宛娘還不趕快道謝!”

隨著話音,兩個人走到星光下來,卻是張明弼和冒成。冒襄一見就站住了,指著張明弼大聲大氣地問:

“好你個張公亮,剛才躲到哪、哪兒去了?這會子卻又鉆、鉆出來!”

“唉呀,辟疆,你還說哩。你賴在宛娘房裏老是不出來,害我等得好苦。三番兩次差冒成來打聽,好容易才打聽到這會兒散席了,我才巴巴地趕來接你。你一聲兒不謝倒還罷了,反來埋怨我,這真是從何說起喲!”張明弼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隨即自己又笑起來。他轉向董小宛說:

“宛娘,你身子瞧著像是大好了,恭喜恭喜!辟疆我們接走就行了。夜寒露重,你就不要遠送了!”他瞧了瞧冒襄,又走上前來,向董小宛咬耳朵說:“你放心,明兒,我一定讓他再來!”

董小宛本來打算把冒襄一直送到河邊上。聽張明弼這樣說,她就沒有再堅持。不過,她仍舊一手扶著壽兒的肩膀,站在門前,默默地目送著張明弼和冒成一邊一個,攙扶著醉態可掬的冒襄,由門公提著燈籠引路,朝岸邊泊著的小船走去。直到人影都看不清了,小船也離開了河岸,艙裏的燈火顫動著,消失在迷茫的夜色深處,這才慢慢地走回院子來。

董小宛剛走進堂屋,她爹董子將就像從地裏冒出來似的,出現在她的面前。

“阿囡,你可大好了?真叫爹高興呀!”董子將笑嘻嘻地迎上來說,瘦刮刮的臉上現出多時不見的興奮神情。

“爹還沒睡?是的,孩兒覺著這會兒好多啦,有勞爹爹掛心。”董小宛疲乏地微笑著,行了一個禮,走向樓梯。

“呃,爹一心記掛著你的身子,哪兒睡得著哇!”董子將討好地說,跟了過來,“呃,這麽說,冒公子走啦?”

“嗯!”董小宛漫聲應答著。強自支撐了大半宿,這會兒,她實在已經筋疲力盡,要不是壽兒攙扶著,她也許就爬不上樓梯了。可是,她的精神仍然很興奮。忽然,她停住腳步,回頭問:

“爹,你說,冒郎他怎麽樣?”

“啊,啊,好,很好,好呀!如臯首屈一指的大富翁,有財有勢,花起銀子來像撒灰似的,從來不皺眉頭!你不見他前時在南京,偌大一所桃葉河房,他一個人就全包下來,在那裏天天擺酒宴客,哪一頓不招待個一百幾十人的!唉,說起他家的銀子來,真是拔根汗毛也比我們的大腿粗——海著咧!”

“爹!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人!”

“人?嘿,人也好!小白臉,美男子,風流倜儻,人稱‘東海秀影’。聽說多少女兒家都為他神魂顛倒,說是‘寧為冒郎妾,不做富家婦’!嘿,阿囡,不是爹誇你,今晚他竟肯親自來訪,可見你福緣不淺哩!”

聽爹這樣一說,董小宛的心裏也自甜滋滋的。她一轉身,也不用壽兒攙扶,噔噔噔地獨自上了樓。董子將一見,連忙緊趕幾步,把壽兒搡到一邊,搶先跟進閨房去,氣得壽兒沖著他背後直做鬼臉。

董子將踏入閨房,看見董小宛已經坐在梳妝臺前,正對著鏡子怔怔地瞧。她一只手搭在腮邊,輕輕地撫摸著,嘴角蕩漾著微笑。董子將躡手躡腳地走近去,在離女兒三尺遠近的地方站住,輕輕地叫喚:

“阿囡,阿囡!”

見女兒沒有反應,董子將只好幹咳一聲,提高聲音叫:“阿囡!”

董小宛楞了一下神,驀地回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然後,立即就綻開笑臉。

“爹!”她做出撒嬌的樣子,歡快地叫,站起來,扯著董子將的袖子,把他拉到椅子旁邊,“爹,你坐嘛,坐呀!”等董子將坐下之後,她也緊挨著他坐下來,用手指替他拈去粘在袖子上的一絲蛛網,說:“爹,女兒病了這許多天,勞你們操心不少,如今大好了,你可高興?”

董子將神氣起來。他皺著眉,正兒八經地點著頭:“嗯,阿囡,你這些天可把爹嚇壞了!也怪,怎麽不遲不早,姓冒的那小子一到,你就好了?哼,倒像害的是相思病似的!”

董小宛臉一紅,嬌嗔地背過身子不依說:“爹,瞧你胡說些什麽呀!”

“哦哦,胡說,是胡說,不說了,不說了!”董子將連忙改口,隨即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那麽,你莫騙爹,他到底給了多少?”

“什麽給了多少?”

“咦,你別裝糊塗呀,當然是……”董子將把拇指和食指圈起來,做了個表示銀子的手勢。

“沒有。”董小宛搖搖頭。

“阿囡,你莫騙爹。爹知道你今兒個賺了不少,你這是拼著命兒掙的,多了爹也不要你的。這十兩八兩的零頭,就算給爹買盅酒喝吧!”

“爹——真的沒有嘛!”

“笑話!有道是‘窯門半爿開,有×無錢莫進來!’他不帶個百兒八十的,敢進我董家門?阿囡,快給我!”

董小宛搖搖頭。

“哎,阿囡,我知你要攢體己。實話說吧,若不是爹近來手氣背,一連兩天輸得摸大門弗著,也不會巴巴地趕著屁股來向你討。晌午我到半塘寺去求了根簽,說我今夜準定翻本,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好,十兩不行,那就五兩怎麽樣?五兩!”

“……”

“媽的,這樣的女兒!那就三兩,總行了吧?”

“……”

“啊,二兩……”

“一兩也沒有。”董小宛終於說道,口氣很平靜,“冒公子是要給我些錢將息身子,可孩兒沒有要他的。”

董子將迷惑地瞅著女兒,仿佛不明白她說什麽。到後來,他眨眨眼睛,嘻嘻地笑起來:“阿囡,你別嚇唬爹。爹膽子很小,不禁嚇,一嚇就嚇壞了!”

“孩兒不是嚇爹,這是真的。”

董子將的臉色忽然變成死灰,他斜著眼睛,喪魂失魄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子。當目光重新落在女兒身上時,他的臉就由於失望和怨恨而變得狠巴巴的了。

“混賬!”他咆哮起來,隨手抓起一把茶壺,“啪”地摔碎在地上,“你、你鬼迷心竅!連自己是什麽貨色,都忘得一幹二凈了!你以為你是太太小姐,閑得發慌,找個小白臉來偷情嗎?我們是做現錢買賣。一文錢,一文貨!你這是賣的哪門子的春風人情!給錢也不要,不要錢你喝西北風去!”

董子將越罵越上勁,又拿起桌上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酒杯、湯匙,一只一只地往地上狠摔。頓時碎瓷片和殘酒、汁水濺滿了一地。壽兒在門外看見,又急又氣,但是不敢走過來,只好拼命地朝董小宛使眼色。

董小宛一動不動地站著,緊抿著嘴唇,根本沒有留意壽兒的招呼。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憂郁地望著暴跳如雷的爹,臉上流露出一種絕望的、堅決的神情。等董子將把兩個酒杯、兩只湯匙全摔完了,又拿起飯碗要摔的時候,她忽然冷冷地說:

“你摔吧,全摔完了也沒什麽。反正,我明兒也要走了!”

“什麽?你要幹什麽?”董子將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瞪著眼睛問。

“明兒冒公子來時,我要跟他去,再不回來了!”

“啊,胡說,不行!”董子將大叫一聲,一下子蹦到女兒跟前,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手中的碗,“我不準你走,不準!聽見沒有?你是我養大的!我是你的爹!你得養我、侍奉我,給我掙錢、掙錢!誰都休想把你帶走!休想……”

可是,任憑他怎麽叫罵、蹦跳、哀求,董小宛卻再也不開口了。

【矢志相從】

雖然董小宛拿定主意要跟冒襄走,可是冒襄卻絲毫沒有這種意思。夜來的一段邂逅,在他來說,無非是一時無聊,逢場作戲,絕沒想到要承擔什麽責任。次日醒來,他已經把昨夜醉中的那一番戲言忘個幹凈。等赴襄陽向父親報信的家人一走,他也收拾行裝,準備返回如臯。只是擋不住張明弼再三提醒督促,冒成也在一旁幫腔,他才勉強命船家把船繞到半塘來,向董小宛辭行。

船剛靠岸,董小宛就匆匆迎出門來。顯然,她早就在妝樓上守候著了。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烏雲般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到頂上用金環束住,向後挽成一個墜馬髻。鬢邊插了一組經過精心選擇的珠翠首飾。病後蒼白的臉色,被敷得很勻凈的脂粉巧妙地補救過來了;淡淡地描出的眉毛,則相得益彰地襯托出她那雙嫵媚的眼睛。她穿了一襲桃紅色薄絨女衣,紫色襯裏,下面是八幅白地紫花滾邊湘裙。在等待船上放下跳板的時候,她略帶不安地站在岸邊,緊閉著嘴唇,沒有望冒襄,神情顯得有點嚴肅。壽兒拎著一小捆行李跟在她的身後。

“唔,她的確是別具風致,非尋常女子可比!只是,她為什麽要帶行李來?這是什麽意思?”冒襄疑惑地想,一邊走到船旁,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攙上船來。

“二位相公真是信人!深蒙一再垂顧,教奴家不知如何答謝才好!”董小宛在船頭站定之後,就斂著衣襟,側著身子,深深地行著禮說。

“豈敢,豈敢!只為小生在姑蘇的事情已經辦畢,要返回如臯去了,特來向小娘子辭行。”冒襄隨口回答,一邊仍舊懷疑地打量著對方。

“啊,公子就要回去了?”

“正是。”

“不知何時啟程?”

“即刻便要啟程。”

“張老爺也一起去麽?”

“科考之期將屆,小生尚要赴海陵就試。張兄意欲偕小生到如臯盤桓數天,便回金壇去了。”

“如此,奴家有一事相懇,不知公子能俯允否?”

“啊,請講不妨!”

一直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冒襄的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微笑,但是,心裏卻越來越警惕。以他多年來出入風月場所的經驗,他十分清楚同這一類“名妓”交往,要提防些什麽。別看她們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都不是尋常之輩。她們都有相當的身價,有很廣的社會聯系,有她們的崇拜者和捧場者。同她們打交道時必須小心,既不可過於古板迂執、傲慢無禮,也不可輕易地允諾什麽。這兩方面如果有哪一方面處置失當,傳揚開去,都會為名士圈子裏的同人笑話,有損名聲。現在冒襄憑著董小宛今天的打扮,還帶著行李,已經估計到她是有準備而來。聯系昨天晚上她對自己苦苦相留的態度,他就多少猜測到對方的用意了,“哼,莫非你指望我就這樣把你帶走?可沒那麽容易!”他冷冷地想,同時考慮著她一旦提出這樣的要求,將如何拒絕。

“二位相公屢顧之恩,奴家愧無以報。如不嫌棄,寧願隨船相送一程!”董小宛說,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行下禮去。

如果董小宛一開口就提出要委身相嫁,那麽冒襄自然很容易加以拒絕,可是她現在只要求“隨船相送一程”;如果她提出是專門為了送冒襄,那麽冒襄也還可以設法推卻,可是她一開口就點明是送的“二位相公”,這就把張明弼也包了進來;而剛才冒襄又親口說過,張明弼打算同自己一道回如臯去,這就更加使冒襄不便自作主張了。

“嗯,公亮兄,你看……”當冒襄終於發覺這個請求無法立即加以回絕之後,他只好回過頭去,先征求張明弼的意見了。

“啊,便是冒兄與小生也以來去匆匆,未能與宛娘多盤桓些時日為憾。如此甚妙,只是偏勞宛娘,卻是不當!”張明弼興沖沖地說。

冒襄本來指望張明弼能幫他一把,所以事先不住使眼色。誰知這位把兄一心想當撮合山,卻裝作看不見。他不但自己表示同意,還把冒襄也說成早有此心。冒襄不好立即否認,唯有苦笑。

“這麽說,冒公子也不見棄了?”董小宛問,目不轉睛地望著冒襄。

冒襄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多蒙宛娘錯愛,小生不勝感激。不過此事尚須從長計議。這兒風大,請——”說著,他就彬彬有禮地側過身子,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攙進前艙的小廳裏。

冒襄乘坐的這條船,是三吳地區常見的那種“浪船”。這種船不論大小,都裝配有廳、房、門、窗,布置得頗為雅潔。船桅上雖然掛著風帆,卻只是巴掌大的一塊小席,全不管用。它航行時主要靠船尾的一支大櫓,由兩三個精壯漢子合力搖動,或者靠人上岸拉纖前進。更有一樣,乘船時人和物都必須保持兩邊平衡,不能有超過一石的偏重,否則船身就會傾斜,所以又叫“天平船”。這種船一般只在方圓七百裏的水道內航行,偶爾也冒險過次把長江,至於沿江而行,那就得改乘大江船了。

當冒襄把張明弼和董小宛讓進前艙的小廳裏坐定之後,有好一會兒,他望著窗外的景色,沒有立即開口。他並非傻子,自然不至於看不出董小宛所說的“相送一程”,無非是一種借口,一旦讓她隨船之後,下一步,她就會提出更高的要求,例如要他娶她之類。而這是絕不可能的。不要說現在他正急於回家去安慰母親,還要應付迫在眉睫的科考,還有八月的鄉試,根本沒有心思來考慮處理這種事。而且,即使他真的要納妾,董小宛也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選。這個風塵女子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過於溫馴端莊的氣質,那種一心向慕做一個賢妻良母的古怪念頭,都使冒襄不喜歡。雖然未至於討厭她,但他認為,那樣的角色,有他的妻子來充當就足夠了。他心目中的如夫人,除了美貌和技藝之外,還應當會撒嬌撒癡,會使小性兒,會嫉妒、惡作劇,會把人捉弄得啼笑皆非、心癢難熬——總而言之,應當有那麽一點“壞”,才夠味兒,就像陳圓圓那樣……

一想到陳圓圓,冒襄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哦,她是出類拔萃的、罕有的、寶貴的!這樣的女子,一輩子最多只能遇到一個!她已經幾乎永遠屬於我,卻讓我把她丟失了!但毫無疑問,她是無法代替的!”

冒襄猛一擡頭,發現有兩雙眼睛正關切地期待地望住自己——那是董小宛和張明弼。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定了定神,垂下眼睛說道:

“宛娘,你的一番盛意,小生已是心領。只是你病體初愈,第一要緊的是將身子養好,這車舟勞頓,卻是不宜。往後日子正長,相見機會還很多,何必拘執於眼前?依小生之見,這相送一程,不如就免了吧!”

“可是,可是,奴家自己覺著精神健旺,已是大好了!”董小宛急急地說。

“今日是大好了,可是路上一勞累,又安知不會反覆?還是以靜養為宜。”

“啊,奴家臥病十有八日,藥石無靈;得公子昨夜枉顧,頓覺身心俱泰,霍然而愈。此皆公子洪福相庇之故。奴家、奴家只恐一旦離了公子,‘二豎①’重來,那時,便是想再求公子相救,已是不能了。還望公子憐奴危病之苦,準許隨船盤桓幾時,奴家畢生銘感公子大德大恩!”

『①二豎,指病魔,出自《左傳·成公十年》。』

冒襄聽她這樣說,呵呵地笑起來:“宛娘也太言重了。哪裏就有如此神妙之理!你無非是就醫多時,藥力到了,你自己雖然未覺,其實病已見愈。卻撞著我來訪,便把醫師之功錯算到小生身上。昨夜即便小生不來,你也一樣會好的。”停了停,他又接著說,“不瞞小娘子說,非是小生執意不允,皆因眼下科考之期已屆,小生此去,是日夜兼程,一天也耽擱不得。萬一小娘子的貴恙在船上反覆起來,到那時停船料理又不是,不停船料理又不是,卻怎生區處?”

“啊,若是果真如此,奴家必當自行離船,決不敢耽擱公子們一日行程!”董小宛回答得很堅決。

冒襄漫不經心地搖搖頭:“這話現時好說,到時我們又豈能……”他忽然看見董小宛神色慘然,眼圈紅紅的,嘴唇也在可憐地抖動著,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就頓住不說了。

“辟疆!”坐在旁邊許久沒有說話的張明弼終於開口了,“宛娘既是一片至誠,你又何苦執意相拒?我瞧她今日身子確是大好了,陸路奔波怕還不行,船是盡可坐得的。倘若你還不放心,那麽到時有什麽事,都包在愚兄身上便是!”

冒襄對於這位把兄不同他商量,就自作主張一個勁兒地煽風牽線,本來就十分不滿。適才張明弼又不理會他的暗示,一口答允讓董小宛隨船送行,更使冒襄惱火。這兩口氣還未出,現在聽他又來討好賣乖,便把臉一沈,回過頭,緊盯著張明弼問:“這麽說,公亮兄是不打算隨弟回如臯去啰?”

這次他們結伴去如臯,本是張明弼的主意,其中包含著他作為冒襄的盟兄,專誠前往拜謁冒母,向她表示敬意和慰問這樣一種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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