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爭名位兄弟鬩墻,辯正邪師生反目 (2)

關燈
,替阮胡子開脫翻案,這是斷然不可的!閣下身為大會主盟,這一關可得把穩了!”

“哼,豈止斷然不可,有哪個烏龜王八蛋敢這樣幹,超宗兄就該鳴鼓而攻,把他掃地出門!”顧杲也跳了起來。

鄭元勳哆嗦了一下,畏怯地擡起眼睛。雖然他已經多少估計到對方是為此而來,可是一旦證實,他仍舊感到心頭震動。

“啊,為阮、阮圓海開脫?誰?不、不會吧!”他結結巴巴地問。

“超宗兄,”陳貞慧不動聲色地插了進來,“眼下這消息已傳遍了江南,難道兄竟會不知道?”

“哦?小弟實在……”鄭元勳本能地想推脫,忽然又頓住了。因為他想起,一個月前,錢養先到揚州轉達了錢謙益的意思後,為著制造輿論,他也曾親口對一些來訪者散布過類似的言論,其中好像就包括陳貞慧!

“嗯,難道超宗兄實在不知道?”周鐘不動聲色地問。

“不,不不,小弟也是聽人說……”

“聽人說?誰?”

“這——”

“是啊,你到底是聽誰說的?”早已停止了翻白眼的周鑣也開口了。鄭元勳過分驚慌的反應,顯然引起了他的懷疑。

鄭元勳不說話,額上卻漸漸冒出汗來。本來,以他的聰明才智,要是換了往常,他會很容易掩飾過去。然而,眼下的情況,卻使他十分為難。本來,如果只有錢謙益那一方來拉攏他,鄭元勳為著實現自己的圖謀,也許就只有硬著頭皮跟他走到底;誰知忽然又來了周鑣這一群人,他們手裏拿著的,正是鄭元勳朝思暮想的那把覆社盟主的金交椅,這就使鄭元勳變得有點眼花繚亂,心旌搖搖。他自然十分清楚,跟著錢謙益走要冒極大的風險,而投靠周鑣卻安全可靠得多。但是他又擔心周鑣他們此議並非出於真心,生怕落入圈套,所以一直故作盤旋,不肯立即應允。不過,要他斷然回絕這一樁唾手可得的好買賣,鄭元勳還真舍不得。正因為這一連串的考慮,把鄭元勳弄得心忙意亂,左右為難。平日的機智靈巧,這會兒竟一點兒也用不上了。

“超宗兄!”看見他默默不語,顧杲臉色陰沈地說,“弟等可是誠心誠意奉足下為主盟,但願足下也能誠心誠意地對待弟等,否則的話——”

他“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但鄭元勳自然明白其中的威脅意味。這些人的厲害,他是深知的,要是惹惱了他們,今後的日子就休想過得安生,就算有錢謙益的支持,自己也未必就坐得穩那把金交椅。可是,若把真相說出來,他們真能諒解自己麽?

“莫非超宗兄尚疑心弟等的誠意不成?”像是窺破了鄭元勳的心思似的,陳貞慧忽然站起來說,“那麽貞慧願在此表明心跡!”

說罷,他就走到桌子旁,從筆筒裏抽出一管筆,雙手握住,舉到胸前,神情嚴肅地說:“貞慧若口是心非,當如此管!”雙手一使勁,把筆管“啪”地折成兩段,丟在桌子上,拍了拍手,說:“仁兄可以相信了吧?”

鄭元勳錯愕了一下,呆呆地望著桌上那兩截筆管。他的眼神漸漸變了,一種果決的光芒從他那雙充滿疑慮的小眼睛裏閃現出來。終於,他點了點頭,平靜地說:

“好吧,那麽小弟就說……”

【挑撥人心】

覆社大會的會場,就設在虎丘半山的千人石上。

那是一塊綠樹環抱的天然巨巖,北廣南尖,略呈倒三角形。巖面平坦開闊,坐得下上千的人,所以叫千人石。石的北面是生公講臺——說是講臺,其實只是山崖上的一塊平地,梁代高僧生公曾在臺上宣揚佛法,信徒們列坐於千人石上聽講。據說這位生公道行著實高深,連冥頑的石頭也被他的講經感化,竟然點頭皈依。這一塊點頭石,現在就立在講臺東側的白蓮池內。暮春方屆,還看不到一個花骨朵,只有滿池的荷葉在微風中搖擺著,迎著朝陽,一一舉起了圓圓的、半透明的綠蓋。

在講臺西側,緊貼千人石,是一道又高又厚的磚墻。當中一個月洞門,門內奇巖聳峙。下俯深潭,那是劍池——當年吳王闔閭埋劍的處所。走近一瞧,黑幽幽的潭水隱藏在石壁和灌木的陰影之中,很有幾分幽邃,幾分神秘。而這兒那兒,波光間或一閃,冷森森,顫巍巍,又使人疑心那是遠古倔強的劍魂,不耐禁錮的寂寞,正在潭底掙紮躍動,說不定什麽時候便會風雷交迸,破水擊空而去……

千人石南端的尖角上,是一道寬闊而平緩的登山石磴,連接山下的斷梁殿和頭山門。這石磴到了千人石便分成左右兩股,右邊一股上通雲巖禪寺和虎丘塔,左邊則可以直抵劍池和第三泉。

也不知從哪個年代起,這地方就成為四方游人憩息宴飲的場所。每逢花朝月夕,從雲巖禪寺到斷梁殿,總是士女如雲,聯袂接席,挨擠不開。以往覆社有兩次大會,都把會場設在這裏。方圓數畝的千人石上,如今已經鋪開了一排一排的墊席,每張墊席當中,是一個竹制的八角形大食盒,周圍擺著壺盞食具。墊席之間的通道上,每隔十來步,就立著一個大肚子酒壇,上面貼著標志酒名的紅紙簽。陣陣醉人的酒香,正透過啟開了的泥封四散飄溢開來。會場正面的邊上,一字排開了五張紫檀木八仙桌。那是貴賓席,每桌六把圈椅,桌上也是碗盞俱全,只是不設食盒。會場的兩側,還臨時搭起了兩個“詩棚”,棚內陳列著些古董字畫,並備有紙硯筆墨,專供有詩癮的社友興之所至,即席揮毫。站在石磴的口子上望,整個會場的布置稱得上簡樸無華。那些個燈籠、彩球之類的玩意兒,一概摒棄不用,唯一的裝飾是一幅寬一丈、長二丈的白色布幔,從一根斜貫而出的樹丫上懸掛下來,上書“覆社大會”四個黑色大字,遠看近觀,都十分莊嚴醒目。

時候已經不早,會場上東一堆西一群地聚滿了等待開席的士子,他們有的圍住了遠道而來的社友,熱心地打聽戰局新聞;有的擠在詩棚前,命題賦詩,津津有味地品評優劣;還有不少人眼見一時半刻還開不成會,便三五成群地四散開去,或訪僧房,或尋古跡,或攀高閣,或俯清流。在這方圓不過二十丈的小山丘上,一下子聚起了這許多方巾儒服的斯文相公,一個個看上去都從容自信,氣宇軒昂,早把那些從城裏和四鄉趕來進香的小民百姓唬得躲藏不疊,只遠遠地站著,探頭探腦地朝這邊觀看。

當冒襄邁著輕快的步伐,登上最後一級石磴,出現在會場上時,氣喘籲籲的張明弼幾乎趕他不上。

“餵,快點快點!區區幾級石磴,你就成了喘月的吳牛啦!”冒襄回頭嘲笑地說,腳步不停,表情興奮而活潑。

張明弼絕望地揮了一下手,低低咕嚕了一聲,緊趕幾步,走到冒襄身旁。

“冒先生、張先生,您二位可到啦!”幾名知客立即迎上來,分外熱情地招呼:

“一路上辛苦了吧!”

“難得二位先生光臨,真是不勝榮幸呢!”

“這邊請,請!”

冒襄照舊愉快地微笑著,腳步不停地往前走。一名知客連忙搶上一步,把他們引到貴賓席前。

“哎呀,辟疆、公亮,可把你們給盼來了!剛才我還嘀咕,生怕你們不來呢!”正在來賓中間周旋應酬的李雯,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地拱著手說。他是個白面長須、身材魁偉的中年人,舉止談吐頗有長者風度。這次大會,他也是主盟者之一。

“本社大會,弟豈敢自外!何況又是二位社兄主盟,弟等更斷無不來之理!”冒襄大聲地說。

“呵,呵!”李雯連忙搖著雙手,“社兄這等說,可是羞煞小弟了!這‘主盟’二字,再也休提!倒是這次大會,若非列位社兄鼎力提攜,只怕定要落空呢!”

“舒章兄何必太謙!荒年兇歲,難為二位主盟居然把這千人之會張羅起來,單只這點魄力,小弟便佩服得五體投地!”

“慚愧慚愧,我們也是窮九牛二虎之力,欲罷不能!簡陋之處,列位社兄倒是不要見怪才好!——對了,定生、次尾他們,怎麽不見?”

“噢,要來的,要來的。如此盛會,他們豈肯錯過!”

……

彼此一一寒暄行禮後,那些先到的名流——書畫名家查伊璜、合肥才子龔鼎孳、選文名家陳名夏,以及杭州登樓社的嚴氏兄弟、陸氏兄弟,還有別的名流,都紛紛圍攏上來,於是大家又繼續招呼、行禮、寒暄……

張明弼照例地應酬著,一邊憂心忡忡地留神著冒襄。見他越來越興奮,高聲地說著,無緣無故地發出笑聲,並且一再打斷別人的談話,張明弼就更加擔心了。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關照一下的時候,冒襄忽然朝他轉過臉來:

“餵,公亮,鄭超宗大盟主遲遲不來‘亮相’,這兒鬧哄哄的,討厭得很,我們不如到上邊走走好了!”

他這樣大聲說完,就毫不客氣地把正在同他說話的一位名流撇在一邊,走過來,硬拖著張明弼向白蓮池走去。

張明弼身不由己地跟著他,小聲地埋怨說:“辟疆,這怎麽可以——人家正跟你說話哩!”

“哼,管他哩!俗不可耐,連文章都未做通的一個腐儒,卻自命什麽大名士,我瞧著他那模樣就討厭!”

“嗳,我說辟疆,你也須放寬點心腸才好,事已如此,要善自珍重。”

“嗯,這是什麽意思?”冒襄的眉毛豎了起來。

“我是說,圓圓……”

“我不想說圓圓!”冒襄猛地甩脫張明弼的手,怒沖沖地向前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瞪著眼睛,“也不許你提她!”

張明弼噎住了。他皺起眉毛,望著冒襄迅速走去的背影,終於嘆了一口氣,悶悶不樂地跟了過去。

冒襄和張明弼的背影剛剛消失,吳應箕、黃宗羲、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幾個,也來到虎丘。他們本來打算一早就到場,以便觀察動靜,並監視幾社那夥人。但是,由於一直不見陳貞慧、顧杲前來會合,也鬧不清他們去金壇請周鑣、周鐘出面的事結果怎樣。大家怕萬一情況有變化,聯系不上,只得繼續待在錢禧家裏等候。一直等到心急火燎,嘆氣不止的時候,才得著陳貞慧派人來傳話,說周氏兄弟已經請到,但目前有急事,必須趕到半塘去,不進城了,讓他們幾個先上虎丘。大家聽了,雖然有點納悶,但已經沒有工夫深究,趕緊出門。不過,晚來了這麽小半天,虎丘上,社友已經到得差不多了,只是由於主盟者鄭元勳還不見到場,才耽擱著未曾開席。

吳應箕眼見時間緊迫,可是對會場上的情況還一點都不摸底。事先只估計杜麟征和夏允彜遠在北京,陳子龍現在浙江推官任上,大約都不會前來參加大會。但目前千人石上,除了李雯之外,幾社其餘的幾個頭面人物也一個都瞧不見。吳應箕不由得心裏著急起來。等照例的寒暄客套一結束,他就朝同來的夥伴們使個眼色。侯方域等人立即會意地分散開,走到人叢中去了解情況。

如今,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幾個都走開了,吳應箕則要留下來監視貴賓席的動靜。黃宗羲四面張望一下,也登上左邊的石階,朝三泉亭那邊走去。

由於錢謙益到底不肯出面幹預今天的大會,這使黃宗羲十分失望,也十分掃興。本來,他滿心以為,像這麽一件關系到國家安危、社局興衰的大事,錢謙益作為東林元老,一定會拍案而起,挺身而出,而且相信只要他一出面,就定能制止這樁卑鄙陰謀。當初,正是基於這樣的估計,黃宗羲才那麽堅決地主張去請錢謙益,並不惜同吳應箕、侯方域等人大吵了一場。誰知結果卻事與願違。朋友們知道後雖然沒說什麽,可是黃宗羲卻自覺臉上無光。特別是當他試圖挽回一下面子,而詳細地向大家轉述錢謙益不能出面的“理由”時,侯方域那種微微冷笑的表情,更是深深刺痛了黃宗羲。“哼,你們只管笑吧!到時候,我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他氣惱之餘,這樣暗暗地想。

現在,黃宗羲獨自走在用磚塊砌成的路徑上,微皺著眉毛,緊抿著嘴巴。由於意識到這場生死攸關的大較量,只能靠自己和同伴們承當起來,他的心情反而不像前一陣子那樣焦慮和煩躁。“是的,他們竟敢拿阮胡子來做題目,真可謂利令智昏!阮胡子是什麽東西?一名死有餘辜的閹黨餘孽,一個十惡不赦的卑鄙小人!何況上有欽定的鐵案,下有士林的清議,我就不信,在今日的大會上,真會有多少人敢公然附和他們的主張!其實,也不須牧老出面,定生他們去請周仲馭,更是多餘的。到時只要我振臂一呼,把是非利害當眾一擺,再搬出四年前的《留都防亂公揭》來,聲討他們背盟毀約之罪,就保管能把絕大多數社友爭取到我們一邊來。這是毫無疑問的!”這樣自信地想著,黃宗羲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他開始想象幾社的敗類們受到自己嚴辭痛斥時,那種沮喪惶恐、目瞪口呆的模樣,不由得露出快意的、勝利的微笑,腳步也更加輕快有力了。

這樣一直走到三泉亭,忽然聽見有人高聲招呼:

“太沖,太沖!”

他擡頭一看,發現亭子裏聚著幾個儒生,都是從杭州趕來參加大會的同鄉。招呼他的那一位叫鄭鉉,其餘幾個也都認識。

黃宗羲正要了解一下情況,便欣然走過去,彼此在亭子裏行禮、寒暄,然後分別在欄桿榻板上坐了下來。

“列位社兄先我而至,不知可聽到些新聞麽?”黃宗羲環顧大家,微笑地問。

“啊哈,我們能有什麽新聞?”一個名叫嚴津的儒生搶著回答,“新聞就是我們這次都做了傻子!巴巴地一早就趕來,腿也站酸了,眼也望穿了,卻還老是不開席。”

“還有,我們一到姑蘇,就到處打聽你,也不知你躲到哪兒去了,害得我們滿城地好找!”他的哥哥嚴灝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插了進來,“哼,就憑這個,待會兒非得先罰你三杯不可!”

“對,對,要罰,一定要罰!”好幾個人歡聲應和。

黃宗羲不在意地擺一擺手:“你們——難道什麽也沒聽說?”他又一次問。

嚴津迷惑地搖著頭:“沒有呀!”隨即眼珠子一轉,“咦,太沖,莫非你聽到了什麽不成?”

黃宗羲點點頭:“聽說這次大會,要作出公議,寬宥阮圓海。兄等難道不知道?”

“阮圓海?”嚴津莫名其妙地問,“哪個阮圓海?”

“莫非是阮胡子?”另一個人間。

“什麽,寬宥阮胡子?”“他是什麽人!”“這是怎麽回事?”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

“此事已千真萬確!”黃宗羲做了個斷然的手勢,“而且此項奸謀的禍首就是松江幾社那夥敗類!”

大家“啊”了一聲,不知是吃驚還是不懂,都望著黃宗羲發呆。

“幸而此事被我們及早覺察,已經做好準備。”黃宗羲輕快地站起來,胸有成竹地說,“只要我同盟君子,心明力定,不為所惑,鳴鼓而攻,彼奸謀就必定無法得逞!”

“可是,太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越聽越糊塗的鄭鉉問。他長得又矮又胖,下巴卻掛著長到腰際的胡子。

想必其他人也有同感,都不由得點點頭。

“哎,你們聽我說呀!”黃宗羲興沖沖地擺一擺手。由於碰上了這批朋友,而且感到完全有把握說服他們,使他們在未來的較量中站到自己的一邊,現在黃宗羲奪取勝利的信心甚至更足了。“事情是這樣的——”他說。於是,他從大半個月前在秦淮河李十娘家的那一場聚會追溯起,把陳貞慧如何在鄭元勳那裏聽到了消息,他們如何分析研究,得出主謀者就是幾社的結論,又如何準備反擊,以挫敗這個陰謀等等,向大家說了一遍。為了證明推斷無誤,他特別列舉了幾社的頭頭夏允彜的老師張賢登當年如何同東林人士為敵,這些年來幾社之徒對社事如何消極敷衍,同大家如何離心離德;張溥死後,他們又如何一反舊態,積極活動,企圖篡奪社內大權的種種“劣跡”。末了,他興奮地環顧著大家:“列位,幾社之徒雖則猖獗,但終敵不過我同人君子的浩然正氣。弟已料定他們必敗無疑!但一場劇鬥,恐亦難免。小弟不才,已決意奮然前驅,直攖其鋒!不知列位社兄屆時亦能投袂而起,助我一臂之力乎?”

在黃宗羲熱烈陳說的當兒,朋友們始終靜靜地聽著。這自然是由於他們很想弄清這個消息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不過,當黃宗羲說完之後,他們卻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好大一會兒,沒有人作聲。

“哎,列位,怎麽樣啊?”黃宗羲忍不住了。

“太沖,”嚴灝拈著稀疏的黃胡子,遲疑地說,“這事……只怕還須持重為好。”

“怎麽?”

“請恕小弟孤陋寡聞,適才聽兄說了,方知這阮圓海乃是欽定逆案中人。既然如此,又有誰敢為他翻案?只怕幾社他們也是胡亂說笑而已,次尾、定生他們卻拿來當真,硬要爭這一口氣,又何苦來?”

“太沖,”鄭鉉也接了上來,“小弟早欲勸兄,此類無謂之爭,竟是躲開為是。弟見你跟著定生、次尾他們,一天到晚爭來吵去,勞心竭力,不知到底有何得益?不如趕早撇開,一心一意把幾篇時藝琢磨精熟通透,倒是正經!”

“乖乖,若是當真鬧將起來,可不得了!”嚴津吃驚地笑道。也許想象到一旦紛爭大起之後那種不可開交的情景,他興奮得直眨眼睛,“熱鬧,嘻嘻,有趣!”他神往地說。

“你就知道瞎起哄!”嚴灝瞪了弟弟一眼,又勸解黃宗羲,“太沖,同社之內,以和為貴。幾社他們縱有不是,要麽忍讓著點,要麽私下說他幾句就完了,又何必在今日大動幹戈?一則掃了大家之興,二則傳出去,也難免外人笑話。”

“嗯,依弟之見,此事莫非竟是阮圓海造作謠言,意欲蠱惑人心,擾亂我社局麽?”一個名叫江浩的黑瘦儒生忽然說。他為人一向沈默寡言,直到這會兒才開口。

“哎,這怎麽會!”黃宗羲氣急地分辯說,“此事出於鄭超宗之口,怎麽會是阮圓海之謠言?非是弟等好鬥樂爭,實因此事關乎社局興衰,家國存亡,斷難坐視。如今奸謀已生,逆象已見,絕非口舌所能挽回。若不痛加懲戒,清掃門庭,則社事更不堪問!列位若不視小弟為狂悖無知之人,還望明鑒此理,同生義憤,存此一段公論,以寒天下亂臣賊子之膽!則社稷幸甚,覆社幸甚!”說著,向大家深深一揖。

這麽一來,朋友們都不作聲了,但仍然露出為難的神氣,沒有立即表示態度。

看見這種情形,黃宗羲有點著急,也有點失望。他正考慮到底怎樣才能說服他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梅朗中氣喘籲籲地奔進亭子來。他來不及同大家見禮,就沖著黃宗羲嚷:“太沖,原來你躲在這兒,卻教我好找!”

黃宗羲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忙問:“朗三,怎麽了?”

梅朗中搖著頭:“不得了,不得了,厲害,厲害!”

“到底是什麽事?”黃宗羲發急地問。

“謠言,謠言太厲害了!”梅朗中又是伸舌頭,又是擠眼睛。

聽清是謠言,黃宗羲才放下心來,“你聽到什麽?”他皺著眉毛問。

“嗨,可多啦!”梅朗中把胳臂往空中一畫,“喏,說是皇上因妖氛日亟,求才心切,曾下旨吏部,命於逆案中擇其罪輕者予以甄別,還特地提及阮圓海和馮琢庵,說是俱屬有才可用之人。所以無論我輩寬貸與否,這胡子總歸是要起用的了!另外又說,西張夫子在世時,其實也早有寬宥阮胡子之想,曾私下與東林諸前輩會商過數次,可惜未及作出公議,便撒手先逝。所以我輩這次公議寬宥阮某,其實也是秉承西張夫子的遺願哩!”

“啊,西張夫子生前已有此意?這,這可是真的?”嚴津吃驚地問。

“啊哈,連老嚴也相信了,你看,厲害不?”梅朗中得意地說,“告訴你,這是謠言,謠言!懂麽?”

“還有什麽?”黃宗羲氣哼哼地問。這些離奇的謠言,其卑鄙無恥的程度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想象,這使他大為憤怒,也大為吃驚。

“哦,還有人說,前些日子阮胡子曾向吳次尾、陳定生二兄當面哭求,發誓從此洗心革面,投靠我社。吳、陳二兄見他一片至誠,已然認可……對了,甚至說阮胡子已加盟我覆社了!”

梅朗中說到最後這一句,先自撐不住笑起來。就連其餘的人也都紛紛搖頭,認為這未免太不可信了。

可是黃宗羲沒有笑,他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在急劇地一起一伏。驀地,他大吼一聲:

“朗三,我們走!”

梅朗中正同大家嘻嘻哈哈地取笑這些謠言的荒誕不經,被他一喝,迷惑地問:“走?上哪兒去?”

“找幾社的敗類算賬去!”

梅朗中吃了一驚:“什麽,算賬,眼下便去?”

“怎麽,你難道不敢?”

“哎,敢……”

“那麽走啊!”

“可是,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說幹脆點,你去不去?”黃宗羲不耐煩地瞪大了眼睛。

梅朗中顯然不願意馬上就去。但在黃宗羲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卻不敢說出來,只是畏怯地問:“就、就光我們兩個去?”

黃宗羲沈默了一下。他當然希望眼前這幫人都跟著去,至少能壯一壯聲勢。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幾個朋友在一旁依舊裝聾作啞,毫無表示,有一兩個還悄悄地往後躲。“哼,虧他們還自命是覆社君子,事到臨頭就是這樣!”他冷冷地想,隨即擡起頭,傲然地說道:

“兩個人又怎樣?兩個人照樣對付得了他們!莫非還怕那夥醜類不成?”

梅朗中趁這當兒也鎮定下來。“還是等定生和仲老他們來了再說。要不,也該先告知次尾、朝宗他們。”他說著,挺直了高大的身軀。

黃宗羲冒火了,“用不著管他們,用不著!你聽見了沒有?”他跺著腳說。

但是梅朗中相當固執:“不告知他們,我是不能去的。”

黃宗羲不再說話了。他狠狠地橫了梅朗中一眼,扭頭就走。

剛剛走下亭子,他又突然折回來,一直走到梅朗中跟前,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你聽著,從而今起,我們絕——交!”

他重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亭子外去了。

梅朗中顯然沒料到老朋友會來這一手,他不勝震驚地瞪視著黃宗羲的背影,隨後又求援地望望周圍的人。當確信沒有人能夠搭救他時,他就猛地跳起來,發出一聲哀叫,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

【僧房戲謔】

張明弼尾隨著冒襄的背影,離開白蓮池,過了養鶴澗,走到了東塔院。這兒離開千人石比較遠,游人稀少。張明弼沿著幽靜的長廊往前走,正考慮著怎樣勸說冒襄。忽然,“哄”的一聲,從一所僧房裏傳出一陣嬉笑,隨即又響起了“啪、啪”的拍桌子聲。正伏在窗欞上朝裏面窺看的冒襄,聽見張明弼的腳步聲,就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又招招手,讓他過去。

張明弼莫名其妙,放輕腳步走到窗欞下。冒襄按了按他的腦袋,讓他把耳朵貼在窗上,只聽見一個怯怯的聲音在裏面說:

“啊,那麽,可是,可是光著身子的麽?”

另一個愉快的聲音:“那還用問!你也不想想,這種時候,誰肯穿著衣裳?餵,你肯麽?”

又是一陣哄笑,聽聲音,少說也有七八個人。

張明弼愈加摸不著頭腦。這時,冒襄又碰了碰他,指著窗紙上的一個小洞讓他看。

張明弼把眼睛湊上去,這下看清了:原來房間當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四個士子正圍在一起打紙牌,當他們用巴掌使勁把牌拍到桌子上時,就發出“啪、啪”的聲響。另外還有兩個站在旁邊觀戰,其中正在指手畫腳地說話的,是個細高挑的儒生,長得相當秀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一只高而直的鼻子,再加上兩片薄薄的嘴唇,一舉手一顧盼都透著一股風流瀟灑的勁兒。張明弼認得他名叫餘懷,表字淡心,是個有名的浪蕩角色。

只聽餘懷又笑吟吟地說:“話說密之和克鹹兩個,把姜如須嚇了個夠,這才把刀一擲,大笑道,‘三郎郎當!三郎郎當!……’”

張明弼心中一動,頓時記起一件事:那是好幾年前,萊婺人姜垓在秦淮河舊院,迷上了李十娘,躲在寒秀齋裏整整一個月不出來。桐城社友方以智和妹夫孫臨兩人當時也在南京,知道這事,便有心同他開個玩笑。他們兩人都學過一點飛檐走壁的本領。一天夜裏,他們翻墻進了李十娘家,裝作江洋大盜的模樣,手執鋼刀,直奔臥房,一路喊殺連天,嚇得姜垓從被窩裏直滾出來,跪在地上哀叫:“大王饒命,莫傷十娘!”還一個勁兒地叩頭。方、孫二人把姜垓捉弄夠了,這才露出真面目,哈哈大笑。當晚四人擺酒暢飲,盡歡而散。餘懷現在講的,大約便是那件事。

張明弼看了一陣,正想伸直身子,忽然“咣當”一聲,冒襄猛地推開虛掩著的門,一步跨了進去。

“哈哈,好啊!肅穆名剎,清凈佛地,我道是誰如此大膽,敢躲在這裏大講什麽光身子不光身子的!原來是你們這夥聖人之徒!”

他虛張聲勢地大叫。

房間裏的人愕了一下,隨即歡呼起來:

“辟疆,原來是你!啊,公亮兄也來了!”

“快來,就等著你們呢!”

“啊哈,你們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

“這邊坐,這邊!”

冒襄微微笑著,昂著頭,作了個羅圈揖,然後從身邊取出一個荷包,朝桌上一摔,興沖沖地說:“怎麽停啦?來,打它十局!”

“不成啦!”

“怎麽?”

“我們都輸得荷包見底啦!”

“啊?贏家呢?誰是贏家?”

有人一指,“是淡心,還有密之!”

“什麽?密之也來啦?在哪兒?”因為看不見人,冒襄轉動著腦袋尋找著。

“嗯,是哪兒來的野小子啊,又吵又嚷的,攪得人睡不安生!”一個含混不清的嗓音從人們的背後響起。接著,吱扭吱扭的床榻響,有人翻身爬起來。人們向兩旁讓開了,露出來一張年輕人的瘦長臉。這是一張結實紅潤、輪廓分明的臉,粗黑劍挺的眉毛下面,嵌著一雙鉆石般的黑眼睛,再加上壯碩的鼻子,端正的大嘴,使這張臉顯得開朗、聰明,生氣勃勃;而此刻它卻滑稽地耷拉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這就是覆社四公子之一,大名鼎鼎的方以智。兩年前,他中了進士,官授翰林院編修,一直在北京供職,這會兒不知為什麽又跑回江南來,還這等裝神弄鬼的模樣。

方以智又哼哼唧唧了一陣,然後擡了擡眼皮:“啊,辟疆、公亮,是你們哪!”他說著,打了個哈欠:“嗯,剛才,你說什麽來著?”

冒襄十分熟悉對方的脾氣,他把桌子一拍:“叫你來鬥紙牌!你不是大贏家嘛!”

方以智搖搖頭:“紙牌,我是不想賭了。要賭,就賭這個——”

他說著,不慌不忙地坐起來,伸手在袖筒裏掏了一會兒,摸出一根長長的、小拇指粗細的銀管,管的一端打成個小漏鬥狀,向上翹起,管身上掛著個繡荷包。方以智像變戲法似的,從荷包裏拈出一撮金黃色的細絲,填在小漏鬥內。他把銀管的另一頭含在嘴裏,又掏出火石,敲著了紙媒,把火湊在小漏鬥上,點燃了裏面的黃色細絲,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大家目不轉睛地瞧著,不知道他在搗什麽鬼。突然,方以智把嘴一張,一股白煙直噴出來,頓時,整個房間裏充滿了一種刺鼻的惡濁的氣味。站在前面的幾個人冷不防被這氣味一熏,立即咳嗽起來。

方以智似乎因為終於完成了這番困難而危險的表演而松了一口氣。他哈哈笑著,跳起來,搖晃著腦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密、密之兄,請問此為何物?”一個士子結結巴巴地問。

“哼,這叫金絲煙。閩人叫它淡肉果,北人又叫淡巴菇,又叫想不歸。小吸可以驅溫發散,多吸則會醉人,久服則肺焦,無藥可救,吐黃水而死——怎麽樣?你要試一試?”他把銀管朝那士子嘴邊一送,嚇得那人忙不疊地後退。

“啊,此乃朝廷明令嚴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