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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爭名位兄弟鬩墻,辯正邪師生反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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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物,有吸之者,殺無赦哩!”有人惴惴不安地說。

方以智冷笑一聲:“若是朝廷不禁,人人均能吸之,那還有何興味?這也如同閉門讀禁書,唯其有此膽量,才算得上我輩中人!嗯,誰敢一試?”

“好,我來試一試!”餘懷顯然被方以智的話激起了好勝心,首先站了出來。

於是,他在方以智的幫助下,按照剛才的方法,吸了一口,立刻被嗆得喉頭又痛又癢,咳嗽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方以智搖頭說:“誰讓你不要命地狠吸!須是如我方才的樣子,輕吸慢噓,不唯安然無恙,且覺餘味無窮哩!”

由於餘懷帶了頭,其餘的人也不甘示弱,紛紛搶著要試。不大一會兒,室內便弄得煙霧彌漫,咳聲不止。

方以智忙了一陣,忽然回頭看見冒襄一動不動地坐著,正在那裏嘿嘿冷笑。

“咦,辟疆,你也來一口如何?”方以智問。

冒襄搖搖頭:“一口我是不吸的,要吸,就來打個賭!”

“哦?”

“這東西,不是能吸得人醉麽?現在我要同你比拼,一人一口輪流地吸,看誰先醉倒——你敢不敢?”

“這個……”

“你敢不敢?”冒襄站起來,挑戰地叫。他興奮地抓起裝錢的荷包,又重重地摔到桌上。

“哎,辟疆!”張明弼著急地問,“你吸過這、這煙?”

冒襄搖搖頭:“沒有!”

“那、那可使不得!你沒聽密之說,此物簡直就是毒藥一類,不但能醉人,而且能置人於死呢!”張明弼說,一邊拼命朝方以智使眼色。

“不錯,”方以智猶豫地說,“此物並非善類,不賭也罷。”

“啊,原來你怕醉,怕死!”冒襄逼視著對方,狠狠地挖苦說。突然,他仰頭狂笑起來,“可是我不怕!有什麽可怕!國家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什麽希望!說不定哪一天就大禍臨頭,大家都得完蛋!可是,偏有那等公卿大臣,皇親國戚,還不知死活,拼命刮民財、買婊子,買不成就搶!無恥,卑鄙,不要臉!哼,還有那些個裝得挺像的東林領袖,文壇祭酒,為著討一頂勞什子烏紗,竟暗地裏搗鬼,要替阮胡子翻案開脫,別以為我不知道!”

他又是笑又是叫,用力拍著桌子,淚水糊了一臉,把在場的人都嚇怔住了。

只有張明弼十分著急,他顯然想勸止,但又不知怎麽勸才好。

“哎,辟疆,你說話可得有點證據才行,可不能由著性兒亂說呀!”他跺著腳說。

“什麽,沒證據?”冒襄瞪著紅得可怕的眼睛,把手探進懷裏,抽出來一封信,“啪”地甩在桌上。

“這就是證據,顧玉書從京裏寄來的,錢牧齋致書周閣老,要替阮胡子開脫!”

“啊……?”

這消息如此驚人,猶如晴天霹靂,在場的人全都震動了。大家瞧著那封信,有片刻工夫,誰也不敢去碰。

終於,方以智徐徐拿起信件,抽出來看了一遍:“嗯,顧玉書在周閣老的幕中掌管文書,他的話自然是靠得住的。”他神情嚴肅地皺著眉說:“辟疆,你打算如何處置?”

“我本想告知次尾、定生他們,他們都說要來虎丘,事先約得明明白白的,鬼知道為什麽還不來!”

方以智還想問什麽,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鄭元勳由一個小和尚領著,急急闖了進來。

“啊,原來兄等在這兒,叫小弟好找!”鄭元勳氣喘籲籲地擦著腦門上的汗,顯然沒有覺察到室內的氣氛不對。他朝大家草草拱一拱手,立即轉向冒襄:

“辟疆兄,定生讓弟告知兄,他們不來虎丘了。他們現在要上徐氏東園去訪錢牧齋,請兄去聚齊,次尾、朝宗他們都去。”

“啊,為何?他們為何不來?”餘懷搶先問。

鄭元勳的臉微微一紅,躲閃地說:“這……定生只讓弟把這話轉知辟疆,別的,小弟可就不知道了。”

大家見他這樣子,愈加感到意外,也有點緊張,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冒襄身上。

冒襄氣哼哼地把頭一擺,說:“他們既然不來,我也不想去了!”他瞧了瞧方以智,“密之,要不,你替我把這信帶給他們。”

方以智神情專註地皺著眉,似乎在沈思。終於,他點了點頭。

【上門算賬】

黃宗羲下決心立即找幾社的人算賬。他一連打聽了好幾處,問明幾社的那夥頭頭,如今都齊集在千頃雲閣上,就領著愁眉苦臉的梅朗中,越過劍池,繞到虎丘塔後面來。

虎丘的前坡比較平緩,後坡卻相當陡峭。一道崖壁,平地拔起數丈,千頃雲閣,就建在朝西的山崖上。從那裏可以遠眺天池山的蒼然秀色。因為蘇東坡有“雲水麗千頃”的詩句,就拿來做了閣子的名稱。那上面有一個茶社,是本山寺僧開設的,角落裏一個小小的櫃臺,後面坐著一個老和尚,外加一名俗家漢子。爐上烹著上好的三泉水,十來張方桌,錯落地擺開在樓面上,桌子上還供著時鮮花朵。平日游人不多時,來這裏品茶憑眺,倒也頗為清雅。

當他們快步登上閣樓時,卻意外地發現,上面的氣氛異乎尋常。一大群儒生,少說也有一二十人,團團圍住了當中的一張桌子,一個個神色莊重,靜靜地佇立著,似乎在等待什麽。站在靠前的兩個,卻是頭發蓬亂,衣衫不整,光著腦袋,連頭巾也沒戴,瞧模樣就像跟人家廝打過似的。在桌子後面,坐著幾社的兩位元老——一位是身材高大的周立勳,他左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右手的胳膊肘抵住桌面,揪著胡子在指頭上慢慢地纏繞著,一言不發,臉色陰沈得可怕。另一位名叫彭賓,生得短小精悍,也是緊繃著臉,毫無表情。

黃宗羲鬧不清發生了什麽事,倒遲疑了一下。只見周立勳的目光冷冷地朝他一閃,立刻又回到原來的目標上去,顯然不打算搭理;其餘的人還有好幾個是認識的,也全都對他不瞅不睬。黃宗羲不由得生氣起來。“我還沒開口,你們倒先擺出這副嘴臉,卻想嚇唬誰!”他想,挺一挺脖子,正要發問,忽然,“砰”的一響,周立勳一巴掌擊在桌子上。

“來而不往非禮也!好,找他們去!”

那群士子顯然就等著這麽一句,頓時騷動起來,好幾個高聲在叫:

“對,找他們算賬去!”

“非要他們賠禮認錯不可!”

“給他們點厲害,看下次還敢不!”

“要他們把侯朝宗那壞小子交出來!”

“對,侯朝宗,一定要交出侯朝宗!”

黃宗羲吃了一驚:朝宗?為什麽要找朝宗?莫非朝宗他們已經先動手了?他心裏一急,猛地大叫:

“站住,別走!”

已經移動腳步的人群又站住了,紛紛回過頭,疑惑地打量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請問列位,意欲何往?”黃宗羲向前跨出一步,緊盯著周立勳問。

後者“哼”了一聲,卻不回答。

黃宗羲的眼睛睜圓了,一句激烈的話也湧到了嘴邊。

“哎,太沖,是這麽回事!”一個尖尖的嗓音慌忙插了進來,接著,人叢中走出一個高顴骨、尖下頦的中年儒生。黃宗羲認得,這是常熟人顧苓。從前黃宗羲在錢謙益家讀書時,見他常來走動,而且知道他頗受錢謙益信用。按說此人並不屬於幾社一派,不知為什麽此刻卻同他們混在一起。

“太沖兄,是這麽回事——”顧苓重覆地說,顯得有點迫不及待。然而,站在他旁邊的一位幾社的年輕頭頭,名叫趙人孩的,一揚袖子,把他給攔住了。

“太沖,此事與你無關。”趙人孩淡淡地說,扁圓的臉上現出傲慢的神情,“你——不知道也罷。”

“什麽,與我無關?”黃宗羲冷笑一聲,“你們——”

“聽我說啊!”趙人孩不慌不忙地整理著袖子,語調裏透著憐憫,“本來麽,告訴兄也無妨,只是,兄知道了並無好處……”

“啊,為什麽?”

趙人孩微微嘆息:“這件事說出來,只怕會令兄失望,令兄為難的喲!”

“不,你說,你說!”黃宗羲被對方貓兒玩弄老鼠般的態度激怒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那麽,兄必定要知道?”趙人孩凝視著他,眼神漸漸變得冷峻起來,“你不怕把自己置於可悲、可笑之境地——當著這許多社友的面?”

“啊?”

趙人孩把聲音放得更低,但仍然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楚:“你——也不怕吳次尾、陳定生二位那些個不可告人的卑汙之行公之於眾?”

黃宗羲心中一凜:“什麽?次尾、定生的卑汙之行?他、他們會有什麽卑汙之行?”他驚疑地想,不由得回頭望了一眼,卻發現被脅逼而來的梅朗中也在神色慌張地望著他。

“怎麽樣,不想知道了吧?啊!”趙人孩得意地問,揚聲大笑起來。

“不,”黃宗羲固執地說,“我要知道!”

趙人孩把臉一沈:“哼,你不配!”他猛地轉過身去,一擺頭,“列位社兄,走!”等大家開始移動腳步的時候,他又回過頭,朝黃宗羲鄙夷地冷笑一聲,然後向樓梯揚長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只見黃宗羲突然蹦起來,沖到趙人孩背後,粗暴地把他的身子扳過來,用雙手抓住他的衣襟。

“告訴我,我要你告訴我!”他狂怒地叫,使勁搖撼著對方。他的臉歪扭著,兩眼發出嚇人的光芒。在秦淮河畔受到徐青君侮辱時曾經顯示過的那種拼命的勁頭兒,又一次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在場的人全都驚呆了。趙人孩更是狼狽不堪,他試圖反抗,可是黃宗羲自幼練過拳棒的雙臂是那樣強健有力,使他根本無法掙脫,只能驚恐地叫:“啊,你做什麽?做什麽?”

“太沖兄,不要無禮!”周立勳終於說話了,語氣是煩躁的。他朝顧苓做了個手勢,“雲美兄,你告訴他吧!”

這時,梅朗中同其他幾個幾社的士子已經清醒過來。他們連忙擁上去,又是拉又是勸,好容易才把趙人孩解救下來。只見他已經嚇得面色發白,渾身直打哆嗦。黃宗羲卻仍舊紅著臉,激怒地嚷:“你說,我要你說!”

“哎,太沖,我跟你說!”顧苓慌忙走上前來,“是這麽回事,方才,這兩位社兄——”他指了指那兩個衣冠不整的儒生,“在後山走,迎面碰見侯朝宗領著一幫人,起初也沒怎麽在意,後來見他們指手畫腳,留神一聽,原來是在罵人,什麽‘狗雜種’啦,‘王八蛋’啦,還一個勁地朝地上吐唾沫。兩位社兄不禁有氣,問他為何如此。誰知他們反而罵得更兇,連幾社的幾位老學長,還有杜老、夏老,全給罵了進去。哎,其辭之荒謬難聽,實有不便覆述者!總之,逼得兩位社兄忍無可忍,上前去同他論理。他們仗著人多勢眾,一齊按住兩位社兄,把頭巾、直裰都剝了去。是小弟同幾位社友路見不平,好歹將他們搭救下來,否則,還不知道會遭到何等折辱哩!”

顧苓指手畫腳,繪聲繪色,一口氣地說下來,一邊搖著腦袋,現出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所以、所以列位……如今要去找朝宗問罪?”梅朗中訥訥地問。顯然,連他也覺得這件事未免做得太過分,以至很難替侯方域辯護。

“不錯!”顧苓停止了搖頭,義形於色地說,“朝宗如此胡鬧,休說松江社友氣憤填膺,便是小弟見了,也難以心服!”說完,卻不無擔心地溜了黃宗羲一眼。

“這……”梅朗中搔搔後腦勺,瞅著那兩個衣冠不整的受辱者,“不知列位打算如何了結此事?”

“起碼——”大約是看見黃宗羲低頭不語,顧苓神氣起來,“要他認錯賠禮,償還損失。還要他立下保狀,聲明以後永不重犯!”他回頭問周立勳和彭賓,“勳老、燕老,是這樣麽?”

“可是,這是你們自己惹出來的!”黃宗羲驀地擡起頭,爆發地說,“你們——為什麽要替阮胡子翻案?為什麽?你說!”他大聲地問,眼睛裏忽然迸出了淚水,“你們憑什麽敢這麽幹?莫非你們不知道阮胡子是什麽人?莫非你們忘了《留都防亂公揭》?忘了閹黨亂政的奇禍慘變?也忘了東林列位先賢的一腔熱血為何而灑?你們到底還算不算覆社,算不算君子?!”

大家眼見風波平息,正打算動身下樓,冷不防他又莫名其妙地大吵大嚷起來,都不禁愕然止步,面面相覷。

“太沖,你是說誰要替阮圓海翻案?”周立勳皺起眉毛問。

“你們,就是你們!”黃宗羲一把擦去流到頰上來的眼淚,咬牙切齒地說,“你們為著把持社局,排除異己,不惜借阮胡子的事挑動紛爭,以為別人不知道?”

周立勳眨眨眼睛,似乎沒聽明白他的話。站在旁邊的彭賓卻顯然機靈得多,他“呵呵”地笑起來:“太沖兄,這阮胡子該不該寬宥,可當別論。不過,閣下說此事乃我幾社挑起,卻是大錯特錯了!”

這時趙人孩已經從剛才那一陣子狼狽驚恐中恢覆過來,他驀地扯著嗓子嚷叫:

“對,告訴他!把吳次尾、陳定生那檔子臭事給他抖明白!”

“竹翁,請你來說吧!”彭賓輕快地向著人叢背後招呼說。

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除顧苓之外,在他們背後,原來還站著另一個不是幾社的人。而當這位衣飾講究、有著一個方形腦袋和一雙小眼睛的老頭兒不慌不忙地走到前面來時,黃宗羲不禁一怔,因為他忽然認出,這個一直躲在人叢中不露面的人,竟然是錢謙益的妻舅陳在竹。“啊,他到這兒來做什麽?誰讓他來的?”黃宗羲迷惑地緊盯著,又回頭望一眼站在旁邊的顧苓,忽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似的。

陳在竹也不說廢話,只朝他點點頭,清一清喉嚨,就一本正經地說起來。據他說,早在周延儒覆出那陣子,阮大鋮就找到吳應箕和陳貞慧二人,哭求寬恕。當時,吳、陳二人見他一片至誠,已是首肯,隨後便到揚州去同鄭元勳商量。鄭元勳知道覆社領袖張溥生前已有此意,也覺人才難得,便同意了。其後又普遍征求社內外的意見,絕大多數人都表示讚成。誰知吳、陳二人另有打算,想乘機敲詐阮大鋮,開口就是一萬兩銀子。阮大鋮因為周延儒覆出時,已送了一萬兩,此時再拿不出,請求削減些。吳、陳二人見他不爽快,頓時就翻了臉,要將這事作罷。是鄭元勳看不過眼,好意相勸。吳、陳二人惱羞成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贓反栽在鄭元勳身上;又恨幾社平日不買他們的賬,幹脆連幾社也牽連進來……末了,陳在竹搖晃著腦袋,感慨系之地說:“誰想得到,堂堂吳次尾、陳定生為了一萬兩銀子,竟會做出這種事!據說,如今他們在那裏虛張聲勢,要同超宗、幾社廝拼,用意仍是想逼阮圓海就範罷了!”

這個消息實在太驚人,黃宗羲和梅朗中固然聽得目瞪口呆,在場的那些幾社士子,更是一片嘩然:

“好哇,原來如此!”

“真虧他們平日裝得挺像!”

“啊哈,原來是個偽君子!”

“對,偽君子,偽君子!”

人們大聲地叫嚷著,譏笑著,咒罵著,鬧哄哄地吵成一片。

陳在竹卻不動聲色。他瞅了瞅黃宗羲,見他仰著臉,眼睛睜得老大,對於周圍的喧鬧仿佛充耳不聞,就湊上去,嘆了一口氣,同情地低聲說:“太沖,這事牧老也知道了,所以……”

“啊,不!”黃宗羲像給火燙了一下似的,跳開去,“我什麽都不相信,不!”他直著脖子大叫,奔到周立勳和彭賓跟前,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們,“分明是你們要替阮胡子翻案!是你們,你們賴不掉!”他竭盡全力地喊,為的是壓倒周圍的一片使他感到氣憤、屈辱和恐懼的喧囂。

“是你們!”他又大叫一聲,卻意外地發現,他的聲音變得那樣洪亮、清楚,而且孤單。原來,周圍的喧鬧在一剎那間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迷惑地回過頭去。頓時,他也變成了啞子。不知什麽時候,吳應箕領著張自烈、侯方域,還有方以智已經來到了閣樓上。

“太沖,你說錯了,不是他們。”吳應箕望著他,平靜地說。

【揭破陰私】

柳如是站在起居室的門前,隔著簾子,心煩意亂地朝外面張望。她的眼皮兒因為不安而頻頻跳動,柳葉樣的長眉也皺得越來越緊。當她一次又一次屏住氣,盡量支起耳朵,卻仍然聽不到楠木廳那邊的任何動靜,就不由得焦躁起來了。

誰能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就在錢謙益向陳在竹、錢養先二人布置好一切,把他們打發走了之後,周鑣、周鐘兄弟,還有陳貞慧和顧杲突然登門拜訪。他們為什麽而來?何以不遲不早,偏挑這麽個節骨眼來?這些,柳如是還不太清楚。不過,憑著直覺,她立即預感到有點不祥。特別是隨後錢謙益派人來傳話,要她立即通知負責聯絡的錢曾,把陳在竹、錢養先二人截回來,暫且按兵不動。柳如是就更認定自己的擔心絕不是多餘的了。

不過,盡管如此,柳如是卻沒有按照老頭兒的吩咐去辦。雖然她明知錢曾正守候在揖峰軒內,但還是決定再等一等,看一看。她深知這一次圖謀的成敗,不僅關系到老頭兒能否覆出起用,而且也關系到自己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地毯上的簾影一點一點地向門外移去,柳如是的憂慮也越來越深。她已經毫不懷疑周鑣等人此來,必然與阮大鋮的事有關;她只是考慮他們對這件事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否全都摸了底去?現在柳如是最擔心的是錢謙益膽子太小,被人一嚇唬就慌了神。這半年來,她已經摸透了老頭兒的脾性,每做一件事,總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明明心裏這麽想,做出來卻往往是另一回事。這也皆因他平日名聲太大,顧慮便不能不多。如果這一次也輕率罷手,讓花了許多銀子、心血經營的這件事功虧一簣,那就太不值得了。

終於,柳如是覺得,應當設法幹預一下楠木廳那邊的談話,給錢謙益打打氣,至少也應當提醒他註意。只是,由誰去做這件事呢?自己固然不便拋頭露面,但陳在竹和錢養先又上虎丘去了,唯一的就剩下守在揖峰軒裏的錢曾。雖說柳如是對於這位“侄孫”一向沒有好感,但這會兒卻計較不了許多。“嗯,他既是老頭兒的學生,又是覆社中人,瞧他那副狠巴巴、陰沈沈的嘴臉,肚子裏的鬼點子想必不少;何況是個年輕後輩,捅點婁子也不要緊,由他去唱這出戲,倒合適不過。”柳如是沈吟一下,回頭吩咐紅情到揖峰軒去,把錢曾請過來。然後,她就隔著簾子,用一種信賴的,甚至是親切的態度同他商量起來……

當錢曾離開東廂的起居室,來到楠木廳的院門時,他受到了一點阻攔,因為錢謙益吩咐李寶守在門外,不準放人進來。可是錢曾用那雙能把人看得發毛的眼睛朝李寶一瞪,鼻子裏輕蔑地“哼”了一聲,就把李寶嚇退了。他登上廳堂的臺階,聽見顧杲的聲音在說:

“君子、小人不兩立!老伯堅謂並無此事,最好!唯是適才聽老伯言語之意,似乎深以所謂‘門戶交爭’為憂,小侄卻不敢茍同!”

錢謙益沈默著,似乎在等待對方說下去。忽然瞧見錢曾闖進來,他的臉上露出驚愕、迷惑和生氣的神情。

錢曾不理會老師的目光,他雙手交拱在胸前,昂然地說:“聞知周老前輩和列位社兄光臨,特來拜望!”

客人們全都認識錢曾,雖然對他的突然出現感到意外,但也只好停止談話,一齊起身答禮。

錢曾大步走向周鑣,朝他深深一揖。周鑣料想他照例要行跪見之禮,連忙說:“賢契請起,不必多禮!”一邊笑吟吟地彎腰伸出手,準備攙扶。

誰知錢曾立刻直起腰來,居高臨下地瞧著周鑣,鼻孔裏輕蔑地一笑,轉身離開了他,走到錢謙益跟前,深深一揖,然後撩起衣裾,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雙膝跪倒,大聲說:“弟子曾——參見夫子!”

周鑣顯然沒有防備這一招,他目瞪口呆地僵在那裏,好一會兒才訕訕地直起身來,一張瘦臉早已氣得通紅。

錢曾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之後,轉過身,瞇縫著眼睛,把向他怒目而視的客人們挨個兒審視了一遍,然後走向朝東的一排椅子,挨著顧杲坐了下來。

在來客當中,要數周鐘頂不喜歡錢曾。看見他闖進來,周鐘已經老大不樂意。隨後又見他單單向周鑣行禮,雖然是存心作弄,但是對自己卻幹脆毫不理睬,仿佛沒有瞧見一般,周鐘心中更為惱火。只是礙著錢謙益的面子,不便當場發作。按他的脾氣,本應立即拂袖而出,但考慮到剛才追問了錢謙益半天,始終問不出個結果,所以只好忍著一口氣,朝錢謙益拱手說道:

“牧老,我們還是接著談,如何?”

錢謙益沒有立即回答。他正在琢磨著錢曾突然闖席的用意。他明白錢曾決不會無故而來,很可能是受了柳如是的指派,來協助自己對付這批不速之客的。事實上,剛才自己猝不及防,被對方一下子提出阮大鋮的事情,弄得慌了神,差點兒露出馬腳。後來見他們並無多少根據,也未提及鄭元勳,才定下心來,一口否認有這麽回事。可是對方仍舊糾纏不休,一個勁兒尋根問底,逼得自己左右躲閃,正有點兒招架不住。錢曾這麽一闖,確實替自己暫時解了圍,緩了一口氣。此刻,必須抓住這個機會,趕快脫身,否則拖下去,再陷重圍就難辦了……這樣想定之後,他就站起來,拱著手說:

“列位若為阮圓海的傳聞而來,那麽謙益所知者已全部奉告。所謂謙益主謀雲雲,純屬無稽之談。言盡於此,未知列位可以放心否?”

“這——不瞞牧老說,實在是超宗兄如此這般告知弟等,是以未敢放心哩!”周鐘突然說道。本來,為著保護鄭元勳,他們一直避免說出消息的來源。但是看見錢謙益分明想溜,周鐘心裏一急,便顧不得許多了。

這一招果然見效,錢謙益的身子微微一震,臉刷地紅了。他望了周鐘一眼,立刻又移開視線。

“嗯,你說什麽?”他啞著嗓子問。

“此事是鄭超宗親口說的!”周鐘緊盯著錢謙益,又重覆了一遍。

錢謙益的臉色開始變成灰白,身體也搖晃起來。他用力抓住椅靠,背過身去,半晌,才嘟嘟噥噥地說:“簡直……亂……七八糟!”

客人們互相交換了一個鄭重的眼色。陳貞慧很快地站起身,說道:

“牧老……”

然而,就在這時候,朝東一排椅子的末座上,突然響起一陣尖利的笑聲。那笑聲是如此難聽、刺耳,大家倏然回過頭去,只見錢曾坐在那裏。他已經不笑了。可是那尖銳的、金屬般的音響還在人們耳邊嗡嗡了好一會兒才消失。

“諸位今日來此,就是為的這件事麽?”錢曾擡頭望著屋梁,大大咧咧地問。見客人們都沈默著,沒有回答,他又說:

“數百裏的奔走馳驅,不憚煩的明察暗訪,諸君也可謂棲棲遑遑,用心良苦了。只是,如許心思,卻未必用得妥當啊!”

“噢,遵王兄如此相責,小弟魯鈍,不識其義,倒要領教!”陳貞慧客氣地拱著手問。他看見剛才周鐘一點出消息的來源,錢謙益立即慌了手腳,心裏知道已經打中了要害。他再不怕錢某人逃到天上去。同時,又發現錢曾突然闖進來,與這件事顯然有關;而且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言語之間似乎並不打算否認實有此事,於是陳貞慧立即決定抓住他作為突破口,徹底挫敗對方的陰謀。

這樣一種形勢,錢謙益同樣覺察到了。剛才錢曾一開口,說出那句無異於不打自招的話,錢謙益心裏就暗暗叫苦。按照他冷靜下來後的想法,這件事當時並無外人在場,而且從派錢養先到揚州去的時候起,一直註意不留下任何物證。他大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說鄭元勳出於想當覆社領袖的野心,企圖拉自己做靠山,自己沒有答允,鄭元勳懷恨在心,所以造謠報覆。這樣,雖然事情只好作罷,但至少可以確保自己的名聲。現在,倘若給錢曾冒冒失失地捅出來,豈不是兩頭都輸個精光?他心裏又驚又急,恨不得立即制止錢曾的胡說,可是周鑣、周鐘和顧杲等人都在一旁虎視眈眈,只要自己舉動稍有不慎,就會弄巧反拙。為此,錢謙益不能不十分小心。所以他雖然焦躁萬分,也只好眼睜睜地望著錢曾,急切之間,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錢曾,在周鐘說出鄭元勳來的一剎那間,也頗為震動,而且立即考慮了多種抉擇。他絕不是一個愚蠢魯莽的人,未始不知道一旦直接承認了這件事,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但是他也有他的想法。他認為,老師年逾花甲,餘下的機會已經不多了,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如果輕易放棄掉,恐怕就未必再有機會,無論對老師、對自己來說,都將是難以補償的損失。既然現在到了這一步,不如幹脆大家攤開來講個明白,從此放開手腳大幹,比之目前這樣偷偷摸摸、畏首畏尾反倒強得多。事實上,如今的覆社同以往已大不相同,周鑣等人未必就能一手遮天。憑著錢謙益的聲望和影響,事情不見得毫無希望……這樣打定主意之後,錢曾就不理會老師的焦急目光,不慌不忙轉過臉,朝四個客人掃了一眼,問:

“眼下建虜猖獗,流寇縱橫,國維不張,妖氛日亟。未知諸君子將何以自處?”

對方一開口,就搬出安邦定國、立身濟世的大題目,倒也出乎陳貞慧的意料。他想了一下,小心答道:“當此國事蜩螗之秋,凡我君子,自當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以圖再造中興。唯此之故,縱使破家滅身,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說得好!只是諸君又將有何宏謨大略以濟之乎?”

“宏謨大略,何敢自矜?唯是聖人有雲,‘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覆禮。’克己覆禮之第一要務,亦唯親君子,遠小人而已矣!”

錢曾微微一笑:“定生兄此言,固不失為堂堂正論,只是總覺空泛了些。所謂‘大而無當’!以之拿去試策論,課生徒,或許還有點用處;若想以此去抵擋建虜的鐵騎、流寇的大刀,小弟擔心,卻是全不濟事!”

陳貞慧的臉陡地漲紅了,眼睛也瞪起來,對方的傲慢不遜使他十分惱火。事實上他還從未碰見過敢於用這種可惡的態度向他說話的人。不過,他還是竭力管住自己,冷冷地說:

“如此說來,遵王兄必定另有安邦定國之仙方奇術了?小弟倒要領教!”

“不敢!”錢曾臉上的微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適才定生兄說過‘同心戮力,共扶社稷’八字,弟以為此意不錯,卻可惜只說得一半,故仍不免空泛無用,若再添八字,湊成四句,便可差強人意了!”

“敢問是哪八個字?”

“弟這八字便是‘消除黨見,唯才是用’!”

“啊!‘消除黨見,唯才是用,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不錯!”

“所以阮圓海之禁……”

“應當解除!”

“何時為好?”

“越快越好。”

“就趁今日的虎丘大會……”

“也未嘗不可!”

“唔……”

“嗯?”

突然,陳貞慧放聲大笑起來,這是一種終於發現了底細的、壓抑已久、至此才得以盡情發洩的大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直註視著這場談話的周鑣、周鐘和顧杲也齊聲發出了諷刺的冷笑。只有錢謙益面色蒼白,全身因為憤怒而簌簌發抖。他猛地站起來,一拂袖子,打算離開大廳,卻被周氏兄弟雙雙攔住了。

“牧老,何必著急,令高足的高論,很有點‘滋味’嘛!”周鐘挖苦地說。

周鑣卻大惑不解:“這些話他怎麽敢說出來?虧他還是覆社中人……”

“哼,這小畜生如此放肆狂妄,一派胡言,把我平日的訓誨,全不放在心上,簡直氣死我了!”錢謙益眼看走不脫,只好裝出悻悻然的樣子,無可奈何地又坐了下來。

這時,只見錢曾傲然站著,嘴角掛著慣常的冷笑,似乎絲毫也沒被對手們的笑聲所嚇住。直到笑聲完全平息下來,他才不慌不忙地問:

“定生兄以為阮圓海是何等樣人?”

這回,陳貞慧可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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