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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驚虎口,激義憤書生斥牙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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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他心情陰郁地回想著戒幢寺所經歷的一幕,並且再一次想到:田弘遇這人實在不好惹,他仗著女兒得寵,一貫驕橫弄權、貪贓枉法,不少朝中大臣都得仰仗他的鼻息。論威勢,他還在周皇後的哥哥周奎之上。倘若他因此懷恨在心,有意跟自己為難,那麽今後到了京裏,自己的日子就會十分難過,弄不好還會有不測之禍。他越想越懊惱。為了擺脫這種困擾,他只好轉而集中精神考慮起這一次的行動計劃來。他隱約覺得一切都沒有經過認真的推敲掂量,就匆忙草率地作出了決定,其實很不可靠。不過,到底怎麽個不可靠,他此刻又說不上來。

房間裏很寂靜,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錢謙益雖然閉著眼睛,卻分明感覺到窗上的湘妃竹簾子怎樣一動不動地垂掛著,淡淡的簾影又怎樣投在窗前的紫檀靈芝紋畫案上。那案上壓著一幅柳如是尚未完成的畫——《耦耕堂讀書圖》。

耦耕堂是錢謙益在常熟城北郊的別墅拂水山莊裏的一所山堂,取《論語》裏“長沮、桀溺耦而耕”的句意,作為堂名。當年錢謙益眼見覆官無望,便構築耦耕堂,打算約他的老朋友程松圓來一起歸隱讀書。誰知程松圓到底沒有來成,就病逝了。錢謙益此刻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是啊,人生但能飲酒讀書,優游卒歲,也就大可滿足了。終日棲棲遑遑,奔走鉆營,空勞心力,實在是何苦來!接著,他又覺得其實連讀書也是多餘。像程松圓那樣,讀書一生,胸羅萬卷,到頭來仍不免於黃土白骨,與草木同朽!幹脆如老子、莊子所主張的那樣:絕聖棄智、渾沌無知、物我齊一,才是真正的徹底。

這樣一想,錢謙益數日來的奔競之心陡然大減,似乎這一次的圖謀成功與否,都沒有什麽值得介懷了。不錯,一切都是虛幻,什麽富貴榮華、封妻蔭子,無非是曇花一現,轉眼成空!人生不過百年,實在不必為此自縛自苦,一切都聽其自然好了。於是,他的情緒漸漸松弛下來,胸口也不再那麽堵得慌。他的腦子漸漸變得迷糊,開始沈沈睡去……

驀地,他驚醒過來。他聽見了一種細小的嗡嗡聲,那是一只黃色的蜜蜂,不知什麽時候闖到屋子裏來,卻找不到飛出去的路。它焦急地、不停地嗡嗡叫著,在屋子裏打轉,一會兒飛近臥榻,一會兒又飛開去。起初錢謙益還隱忍著,可是那蜂兒飛來飛去,末後竟然飛到他的鼻子尖上來,而且久久地盤旋著,不肯離開。它仿佛把錢謙益的胡子認作了草叢,而把他的兩個鼻孔認作了蜂巢似的,大有在此落腳之意。錢謙益心裏一急,猛地跳起來,大叫:

“紅情,紅情!”

“哎,來啦!”紅情慌裏慌張地奔了進來。

“蜜蜂,打,打!”錢謙益氣急敗壞地說。

紅情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臉上現出“原來是這麽個事,好把我嚇一大跳”的神氣。

“打,快打呀!”錢謙益嚷著。

“喲,原來是只蜂兒。老爺,不用打,待婢子放它出去得啦!”紅情說著,走過去,打算把簾子掀開。但是錢謙益冒火了:“混賬東西,叫你打你就打!”

“是!”紅情不敢再爭辯。她從書架旁抽出一支蠅拂,來回趕了一陣,終於把蜜蜂拂落在地上。

錢謙益走近去,看見那只受傷的蜜蜂還在撲扇著翅膀,試圖掙紮著飛起來,他就提起腳,使勁一踏,把它踏扁。

“可惡的東西!”他恨恨地說。

紅情的眉毛顫抖了一下,現出不忍的神情。她默默地蹲下去,用指頭把死去的蜜蜂拈起來。

“老爺還有什麽吩咐?”她垂著頭問。

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問:“柳夫人呢?”

“夫人陪董姑娘去了。”

“董姑娘?哪個董姑娘?”

紅情搖搖頭:“婢子不知道,婢子只聽夫人叫她‘小宛’‘小宛’的。”

錢謙益驀地一驚:“什麽,董小宛!你是說董小宛?”

見主人的神情不善,紅情害怕起來,點點頭,立即又搖搖頭。

“她——什麽時候來的?”錢謙益厲聲追問,把紅情嚇得倒退一步。

“就在老爺剛才出門的時候。”

錢謙益楞了一下,猛地把桌子一拍,大聲吼叫:“把夫人請來!”

“是!”紅情連忙答應。

“讓她自己一個人來!”錢謙益接著又說。

等紅情飛快地退出去後,錢謙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那個累得他在戒幢寺裏招惹了一場是非的董小宛,不曾藏在僧房裏,卻居然躲到自己的住處來了。而這麽一件大事,柳如是事先沒得到他的首肯,事後也不向他稟告,就自作主張把人收留下來。“太放肆了,進門不過半年,她就敢這樣幹,往後還了得?”錢謙益怒氣沖沖地想。他決定狠狠教訓柳如是一頓,讓她懂得作為錢家的一名姬妾,應當怎樣恪遵閨範:“倘若不嚴加訓責,今天她敢背著我藏個女人,明天難保她就不會藏個男的!”當門外響起柳如是的腳步聲時,錢謙益心中的憤怒也上升到了頂點。

柳如是進來了。

顯然,她已經從紅情那裏得知錢謙益大發雷霆的消息,所以走得有點急,不過,神態卻十分鎮定。

錢謙益陡然回過頭來,一句粗暴的話已經沖上嘴邊。然而,當他接觸到柳如是那坦然、鎮定的眼神時,不知什麽緣故,他的勇氣消失了,一剎那間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樣措辭才好。

柳如是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一雙即便在嚴肅的時候,也顯得嫵媚動人的細長眼睛,靜靜地望著對方。

這樣相持了一會兒,錢謙益終於移開了視線,咳嗽一聲,用不大自然的語調問:“聽說,董小宛到這兒來了,可有此事?”

柳如是點一點頭:“是的,我正想告知相公這事。”

“怎麽來的——她?”

“她說,有惡人追她,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逃進來的。”

“噢,是什麽人追她?”

“聽說是京裏田皇親手下的人,來姑蘇買女孩兒的。”

“嗯,田皇親可是個不好惹的刺頭兒啊!”

“……”

“你想,這樣合適麽?——我是說收留她。”

“好歹我們也是手帕姐妹,相與一場,如今她有難,不好撒手不管。”

“可是,你總該先問問我!”

“那時節,正趕上相公出門了。情勢又緊迫,才先讓她進來了。隨後相公回來,本想告知,又碰上相公身子不適,就沒敢……”

“胡說!”錢謙益猛地站起身,鐵青著臉吼叫起來。他忍耐了許久,但是自己說一句,柳如是辯解一句,絲毫沒有知錯認錯的意思。而且說到後來,反而像是錯在他這個一家之主不該出門,回來後又不該推說身子累乏,不詢問清楚。一股受到冒犯的怒火陡地升騰起來,他終於爆發了:

“你說的沒有半句是實話!凈拿些花言巧語來文飾狡辯!我們來姑蘇不過兩天,董小宛怎麽知道來這兒找你?就算她是誤打誤撞,門公又怎麽會讓她進來?還有,我剛才是身子不適,可是這麽大一件事,你就該立即告訴我,而你卻樂得裝聾作啞,一聲不吭。你到底想做什麽?你,你眼中還有我這一家之主沒有?”錢謙益一邊吼叫,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黝黑的臉變得更黑,怒火從他的眼睛裏可怕地噴射著。他的胡子向兩旁張開,露出一排殘缺不全的門牙。

柳如是呆住了。她沒有料到錢謙益會生這麽大的氣。自從她進門以來半年多,錢謙益對她總是低聲軟語,曲意遷就,千方百計討她的歡心。可是這一次卻突然翻了臉,而且激烈之狀非同一般。不錯,剛才她是隱瞞了一點實情:董小宛本來並不知道她住在這兒。只為這東園的門公,是董小宛的同鄉近戚。小宛逃來找他庇護,恰好柳如是碰上了。一時動了昔日之情,才把小宛招進白石小築裏來。不過,眼下錢謙益正在氣頭上,柳如是擔心這樣解釋,會更加火上添油,所以只好不作聲。但她依然不太明白,何以為著這麽點事,錢謙益竟至於大動肝火。這可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處事風度。

“哼!”錢謙益冷笑著說,“你敢情是怕我知道之後,會把她攆出去吧?那麽,我現在明白告訴你,我確實不許她留在這兒。你告訴她,讓她快點走!”

“啊,為什麽?”

“不為什麽。總之,她必須趕快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可是,外面有人要搶她……”

“這我不管!”

柳如是的眉毛抖動了一下,看來也有點著惱了。可是,隨即她就放棄了這種念頭。她走上前去,開始迷人地笑著,扯著錢謙益的衣袖,搖擺著身子,用撒嬌的口吻說:“我要你管,我要留下她,我要嘛!”

“不行!”錢謙益的口氣斬釘截鐵。

柳如是一怔,臉蛋漲得通紅。她負氣地摔開錢謙益的袖子:

“我偏不去說,要去,你自己去!”

錢謙益瞧著柳如是,胡子動了動,想說句什麽,可是他終於一跺腳,向外面叫:“紅情,紅情!”

柳如是急了,她慌忙趕上去,攔住錢謙益:“可是你讓她到哪兒去?她剛剛死了親娘,如今,她自己又病得膩膩歪歪的!”柳如是的口氣簡直是在哀求了。

錢謙益轉動了一下眼睛,對於這個消息似乎感到意外。他停止了呼喚,轉過身,慢慢地踱到畫案前,對那幅尚未完成的《耦耕堂讀書圖》默默地瞧了片刻,然後沒有瞧柳如是,也沒有擡起頭,用一種低沈而緩慢的聲音說:

“你要我憐憫她,那麽有誰來憐憫我呢?……唉,你——還是讓她走吧!”

柳如是睜大眼睛聽著,似乎有點明白了。她靜默下來,呆呆地坐到椅子上,不再提出異議。只是,她的鼻翼在翕動,愈來愈急促。終於,她背過身去,輕輕地抽泣起來……

【痛失善本】

“哼,只要有我黃宗羲在,斷不容那夥敗類的奸謀得逞,這是毫無疑問的!”黃宗羲抿緊了稍稍向前突出的嘴唇,堅決地想。這時,他正走在蘇州城西閶門內的大街上。他走得那樣急,以致胳肢窩下夾著一個青布包袱、正從身後替他打著油紙傘的書童黃安都有點跟他不上。

綿密的春雨在無聲地飄灑著,雨水澆濕了石子鋪砌的路面,澆濕了街道兩旁店鋪的黑瓦頂,也澆濕了街上來來往往的油紙傘、鬥笠和轎頂,給本來就顯得悶悶不樂的行人臉孔,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這一場春雨,按說來得正是時候,要在以往,它多少能給憂懼不安的人心註入一些溫暖和希望。可是如今不行了。如今的蘇州,這個江南首屈一指的商埠、絲織業的中心、大明帝國空前繁華的一個象征,經過多年來沈重的戰費負擔的消耗,以及去年夏秋之間那一場橫掃三吳地區的大旱和蝗災的襲擊,終於徹底地衰落了,幾乎成了一個乞丐塞途、餓殍載道的鬼蜮世界。僅僅在大半年前,那遍布全城的機房裏,提花織機還一天到晚地軋軋作響,如今已經難得聽到了。那縱橫交錯的水巷,昔日還飄蕩著美妙的吳儂軟語和琵琶,如今已經被窮餓無計的呻吟愁嘆和失去親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至於最熱鬧繁華的閶門一帶,由於商船往來稀少,店鋪紛紛閑歇。以往那種百貨充盈、游人熙攘的景象也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少數的店鋪還勉強支撐著門面,那景況也相當慘淡可憐了。只是由於最難熬的春荒已經過去,四鄉湧來的饑民開始逐漸離開,加上盛傳覆社的相公們又要來參加虎丘大會,這對於正在饑寒中苦苦掙紮的市井小民來說,無論如何總是個碰運氣、謀活路的機會,於是他們拼著一口氣,又想方設法地積極活動起來,才使得蕭條冷落的市面,多少恢覆了一點活氣。

不過,此刻黃宗羲卻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因為最近以來覆社內部所發生的事態是如此地嚴重,簡直把他的全部思想都占據了。他是三月初七那天夜裏,同朋友們結束了在李十娘家的飲宴,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之後,才第一次聽說有人試圖替阮大鋮翻案的。當時,他是那樣的吃驚和憤怒。他不僅完全同意社友們認為這樁陰謀的主角是幾社的分析,而且拍案而起,主張立即前往松江,向幾社之徒大興問罪之師。只是由於陳貞慧力主持重,再三勸說,他才勉強忍了下來。按照陳貞慧的計劃,他們當然決不放過幾社那夥敗類。但是,考慮到自從前些日子,在爭當大會主盟的角逐中失敗以來,自己這一派人的影響力已大為削弱,加上另一個主盟者鄭元勳看來又已經同幾社的人穿上了連襠褲,光憑自己這麽幾個人,到時也許控制不了局勢。為穩妥起見,還必須去請一兩位德高望重的東林元老出來壓陣。這一點,黃宗羲也是同意的。然而,在討論到究竟請誰出面的時候,他卻同大家發生了爭執。他提出錢謙益就住在常熟,與蘇州近在咫尺,不妨請他出面;但是多數人不讚成,而主張到金壇去請周鑣、周鐘兄弟。本來,周氏兄弟都是士林中聲譽卓著的人物,又是堅決的反阮派,請他們出面也未嘗不可;但是吳應箕等人卻因此而排斥錢謙益,把他說成似乎是不可信賴的。這一點,卻大大激怒了黃宗羲。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藐視和詆毀錢謙益,尤其不相信吳應箕所說的錢謙益似乎也主張寬縱閹黨的傳聞,因此當場就同他們爭吵起來。偏偏對方人多,特別是侯方域和顧杲,說話又尖又損,黃宗羲只有一張嘴巴,爭他們不過。他一怒之下,便聲言不同他們一道上虎丘。後來,虧得陳貞慧、梅朗中、張自烈幾個竭力勸解,又同意黃宗羲上常熟去把錢謙益也請來,才把這場風波好歹平息下去。

現在,陳貞慧和顧杲到金壇去了,冒襄經過大家勸說,也同意參加大會,但又說有事要辦,必須先上常州,獨自走了。剩下黃宗羲跟著吳應箕、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幾個,提前到了蘇州,住進臯橋往東不遠、一位名叫錢禧的社友家裏,打算一邊觀察動靜,一邊預做準備。不過,黃宗羲仍然一心想著到常熟去訪錢謙益,而且由於想到很快就會同這位老世伯相見,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熱切了。

說到黃宗羲同錢謙益的關系,確實與一般人不同。這不僅因為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與錢謙益當年同屬東林,兩家本來就有交情;而且還由於黃尊素被閹黨迫害致死後,錢謙益對這位故人之子,多年來一直十分關懷照顧。他看見黃宗羲生活拮據,常常給予資助不必說,還特意把黃宗羲請到常熟家裏去住下,將全部藏書向他敞開,讓他潛心攻讀,同他一道討論切磋。錢謙益的文章學問,黃宗羲自然是十分敬佩;而黃宗羲的好學深思,見解不凡,也常常使錢謙益大為驚異,於是又不遺餘力地向別人推獎揄揚。因為這些緣故,黃宗羲對這位老世伯一直十分感激,把錢謙益當作前輩知己。雖然他早就拜了著名大儒劉宗周為師,但比較起來,博學多才、思想靈活、不拘一格的錢謙益卻另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使黃宗羲不由自主地對他懷有一種親近的依戀之情。事實上,在黃宗羲看來,錢謙益作為當年身受迫害的東林元老,無論是就對閹黨的仇恨而言,還是就目前在士林中的威望影響而言,周鑣、周鐘兄弟都無法與之相比。任憑幾社那夥人再囂張跋扈、再善於蠱惑人心,到時只要錢謙益出面說上一句話,他們的陰謀就一定不能得逞。這一點,恐怕周氏兄弟還未必能做到。

“哦,無論如何,我得趕緊到常熟去,越快越好!”他在心裏這樣催促自己,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腳步也邁得更快了。

這樣一直走到吳趨坊。這一帶是書坊萃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鋪子很是不少。過去黃宗羲到蘇州,總要上這兒來轉一轉,所以並不生疏。不過,現在黃宗羲到這兒來,卻不是為了買書,相反是打算把手頭一套宋版《潛虛衍義》設法抵押出去。因為他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錢謙益了,這一次上常熟,不管怎麽說,總得辦點禮物。但眼下他已經是囊空如洗,別說辦禮,幾乎連回家的旅費都頗費躊躇。照理說,他也不該弄到這樣子,僅僅半個月前,身上還帶著五六十兩銀子。誰知碰上了陳貞慧、吳應箕這夥朋友,三天兩日不是飲酒,就是訪妓。雖說自有冒襄、陳貞慧這些闊氣的公子哥兒做東,可自己也不好意思天天白吃,偶爾也要還上一席兩席。這麽一松手,轉眼工夫就把錢花個精光。自然,他還有一班朋友,但為著請錢謙益出面的事,剛剛同他大吵了一場,現在又低聲下氣地伸手借錢,黃宗羲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面子。想來想去,最後才想到這部《潛虛衍義》上。這部書半個月前鬧了一場風波。後來黃宗羲到底舍不得,把它送到裱褙店去,經過那裏的老師傅仔細地漂洗、修補,重新裝裱,居然奇跡般地大體恢覆了原貌。這是目前黃宗羲手頭唯一還值點錢的東西,他雖然十二分舍不得,也只好狠狠心暫時押出去。這件事,本來派黃安辦就成,可是黃安來了一趟,回去說書坊的老板們刁滑得緊,明明值十六兩銀子的書,他們竟然只肯出三兩四兩,最通融的一個也只出到七兩。黃宗羲又氣又急,把書童罵了一頓,說他不中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但罵歸罵,到頭來,卻還得親自出馬。

“無論如何,這套書是十六兩買來的,我就得押回十六兩!”黃宗羲執拗地想,揮手趕開幾個圍上來討錢的小乞丐,又側身讓過了一隊扛著棺材號哭而過的送喪行列,這才踏進大來堂書坊的門檻。

這所大來堂,據黃安說,就是願意出七兩銀子的那家書坊,瞧門面倒也平常,外面豎著“古今名書發兌”的木招牌,當門一個小小的櫃臺,四面靠墻壁排列著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書籍,此外就是一張小方桌和幾張椅子、凳子之類,那是供顧客歇腳的。不過,此刻裏面卻看不見一個顧客,只有一個夥計模樣的後生正伏在櫃臺上打盹。

黃安合上油紙傘,在門檻外甩了幾下積在上面的雨水,順手把它倚在門邊上,就走過去搖醒那夥計,說明來意。誰知不巧,書坊老板不在家。問去了哪裏,那夥計也說不清;讓他派人去找,又諸多推搪地不願意。最後,黃宗羲聽得心頭火起,幹脆叫黃安別理會他,管自移了一張椅子在門邊坐下,並命黃安把那套《潛虛衍義》拿過來,一邊作最後的摩挲賞玩,一邊等候坊主回來。

淅瀝的春雨還在不停地下。雨水在門檻外積聚起來,又緩慢地向更低窪的地方流去。這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街道上的泥塵汙垢被洗得差不多了。如今這一小片流動的積雨看上去是清澈和幹凈的。它被屋檐上不停落下的水滴濺擊著,勾畫出一長串奇妙的圖案。

黃宗羲把《潛虛衍義》從楠木匣子裏取了出來。這書共有四冊,一色灰藍色的書衣,有點發黃的宋箋藏經紙書簽上,印著書的名稱,看上去十分古雅。翻開裏頁,可以發現這書不僅紙幅版框特別高大,而且字體也挺大,一個個方正工整,刀法圓潤,更兼紙色墨汁,粲然奪目,一望而知是宋代浙版書中的精品。美中不足的是,個別書頁上,如今留下了一些無法漂洗幹凈的汙痕。這汙痕使黃宗羲感到心疼和憤恨,同時又使他對這書更多了一分抱愧和愛惜之情……終於,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書合起來,不看了。“雖然不得不暫時把它抵押出去,但是為了答謝錢老伯,也為了不讓替阮胡子翻案的陰謀得逞,這是應當的,值得的!”他一邊把書重新放回楠木匣子裏,一邊這樣說服自己,又用青布包袱重新把書裹好,擱在膝蓋上,擡起頭,開始向街上張望。

這條吳趨坊,緊連著閶門大街,雖然也是個人煙稠密、店鋪眾多的去處,可是街道卻挺窄,對面屋子裏的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書坊的正對面是一爿不小的布店,左側是間藥材鋪子,右側是賣雜貨的,再旁邊還有幾間書坊和別的店鋪。這會兒,雨下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黃宗羲看見:兩乘轎子踏著水花過去了;一個瞎眼的老頭掮著一把胡琴,由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引路,從小巷裏慢慢轉了出來;三個小孩冒著雨,蹲在房檐下的積水邊,在放一只木制的小船;於是又招來一個瓦刀臉的閑漢,指手畫腳地從旁充當指導,並以他的油腔滑調,逗引得正倚在就近門邊的一個濃妝艷抹的大嘴女人,吃吃地笑個不住。此外,那些肩挑手提,匆匆而過的行人也自然不少。“嗯,書坊老板這會兒也該回來了吧?”黃宗羲想,不由得睜大眼睛,用熱切的目光迎著每一個走近來的可疑者,並不時擡起頭,向更遠的地方眺望。

正當他盼得有點心焦的時候,忽然,街道上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一個衙門公差,手裏揚著一張公文模樣的紙片,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各執扁擔的挑夫。他們來到書坊正對面的布店前,就站住了。只見那公差走進店去,大聲地說了幾句什麽,隨即走出來,朝那群挑夫做了個手勢,說:“快,進去搬!”

挑夫們擠擁了一下,正要往裏走,這時,店主人——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氣急敗壞地奔了出來,朝那公差一個勁地行著禮說:

“頭翁息怒,頭翁息怒!請聽小可一言,此次承值,非是小店有意拖延,實因遭遇荒年兇歲,虧損甚大。這百匹之數,小店已是多方籌措,百計張羅,還望頭翁寬限數日,一定如數送到府衙,感激不盡!”

那公差冷笑一聲,說:“李老爸,你這話說了也只好當放屁!你要我寬限你,大老爺卻不寬限我!你須也知道,這次可是京裏周國舅爺著人來姑蘇買貨,限令今日取齊,便是大老爺也只有順著他!”

李老板哭喪著臉道:“皆因機房歇業,貨源不繼,自從傳聞周國舅來蘇辦貨,綢緞之價,一夜暴長,竟高出往時一倍有餘。小店大虧之後,本微力薄,實在是……”

那公差無動於衷地說:“你本微也罷,本厚也罷,今番該你承值,便是傾家蕩產,也得如數辦齊!”李老板急了,結結巴巴分辯說:“可是、可是府裏分明出過告示,立了碑文,說一應上司按臨時之府縣公務,照依時價平賣,再不用鋪行承值的呀!”

那公差怔了一下,頓時變了臉,大吼一聲:“這個,你跟大老爺說去,我管不著!”說完,一揮手,吆喝那群挑夫:“給我搬!”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一直在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這時他有點明白了:看來,是蘇州府責令這布店代購百匹綢緞,可是這布店卻因折了本,無力張羅。所以如今官府便派人上門,強行收繳。本來,朝廷過去是有所謂“鋪戶當行買辦”之制,規定各行鋪戶必須輪流義務當差,替官府采辦貨物。辦貨的錢表面上由官府發給,但實際上,卻往往並不給足,到底給多少,那就得看當官各人的品性而定,其間伸縮性很大。不足的部分,照例就由各行當值的鋪戶自己補足。鋪戶們畏懼官府的勢力,只有忍痛認賠。這個制度實行多年,把鋪戶們逼迫得叫苦連天。有辦法的富商,就設法投靠官府,逃避差役;沒有辦法的中小商人,往往被弄到傾家蕩產,甚至還有賣兒賣女、投河上吊的。鋪戶們不堪重負,聯合起來實行罷市的事件也屢有發生。後來朝廷看見積弊實在太多,不得不作一些變通,改“當行買辦”為“招商買辦”和“僉商買辦”,還立了碑文。但是看來,此項弊政並未真正革除,只要下面喜歡,照樣還這麽幹。

這當兒,街道上已經圍起了一些看熱鬧的人,把黃宗羲的視線擋住了。他不由得站起來,伸長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望過去。他看見那些挑夫在公差的指揮下,正不停地從布店裏把一匹一匹的綾羅綢緞搬出來,準備挑走。那個李老板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渾身上下不停地發抖。黃宗羲心中很是不忍,他想了想,回過頭,吩咐正站在一旁看得發呆的書童說:

“黃安,你去,請那位頭翁過來,就說本相公請他說話。”

“頭翁?哪位頭翁?”黃安有點莫名其妙。

“喏!”黃宗羲一指那個公差。

黃安眨巴了一下眼睛,顯然有點不樂意:“大爺,你又想管……”他撅起嘴巴說。

“叫你去你就去!”

黃安沒有辦法,只好跨出門,分開圍觀的人,走前去同那公差說了幾句,然後帶著他走回書坊來。

那公差是個黑臉漢子,長著一部絡腮胡子和兩道幾乎連到一起的眉毛。黃宗羲迎上前,拱一拱手,正要說話,隨即發現門外那些看熱鬧的人,已經紛紛轉過身來,好奇地瞅著他們。於是,他便把手中的那套《潛虛衍義》往椅子上一放,做了個相讓的手勢,說:“頭翁,請借一步說話。”

那公差睜著眼睛,把他打量了一下,疑疑惑惑地跟著。一直走到距門口最遠的那排書架前,黃宗羲才回過頭來,瞧著公差的眼睛,懇切地說:“頭翁,小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我瞧這布店生意蕭條,情形困窘,倒不像是故意拖延的,頭翁何不與人方便,就寬限他幾日呢!”

那公差見他是個秀才,起先不知道有什麽事,倒有幾分恭謹之色,聽他這麽一說,頓時冷下臉來,搖一搖頭,說:“先生有所不知,非是在下不肯通融,皆因此事系府裏大老爺親責下來,要克期辦妥,在下也是身不由己!”

“這‘當行買辦’,朝廷不是明令裁革了麽,怎麽如今又在實行?”

公差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裁革歸裁革,但這些事兒,也只能瞧著辦罷咧!譬如今番京裏周國舅派人來辦貨,一封書送到大老爺手裏,大老爺還能不用心打點麽?這筆錢,公庫裏開銷不了,大老爺又不能自己掏腰包,也只有分攤給各行鋪戶了。”

黃宗羲厭惡地皺緊了眉頭:“可是這些鋪戶已是患難餘生,朝不保夕,還要如此攤派,豈不是要他們的命麽?”

公差呵呵地笑起來:“先生也忒老實些!別瞧這些鋪戶專會裝窮叫苦,其實哪一個屋角床底,不埋著一萬兩萬的?你不下狠勁兒擠,就別指望他拿出來!這事我經歷多了,放心,他們完不了,遠著呢!”

“非也!”黃宗羲被公差昧著良心的胡說激怒了,“眼下分明是寇虜交煎,天災頻仍,民生憂悴,百業不振。鋪戶行商,破產者不知凡幾!幸能保存者,亦是苦苦支撐,輾轉掙紮。須知商賈之業,亦是民生所系,不可或缺,為政者應當愛惜之,振拔之,方是正理!像這等鞭撲敲剝,錙銖不遺,試問百姓尚有何生理,國家尚有何生理?”

他越說越激昂,用力地做著手勢。可是那公差顯然有大半聽不懂,而且不明白黃宗羲為什麽會突然如此激動。他大約只覺得這個秀才呆氣十足,根本不值得同他糾纏下去,便轉過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然而,沒等他邁開腿,就見擠在門外瞧熱鬧的那些人騷動了一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把揪住公差的衣裳,用帶哭的聲音嚷:

“這是我家的東西!你為什麽搶我家的東西?你還我,還我!聽見了沒有?”

他一邊嚷,一邊使勁往公差身上撞。

那公差猝不及防,倒鬧了個手足無措。當弄清是怎麽一回事之後,他就暴怒起來,一巴掌把那孩子扇到一邊去,罵道:“小雜種,連你也來尋老子開心!”他還想舉腳踢去,臨時瞥見黃宗羲憤然的目光,才勉強把已經擡起的一只腳收回來,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向外走去。

黃宗羲扶住被推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睜圓了眼睛,打算大聲喝住公差,同他評理。就在這時,黃安驚慌的聲音驀地響起來:

“啊呀,大爺,你的書呢?”

黃宗羲心中一跳,回過頭去:“什麽?”

“書,書,那部書!”

黃宗羲“啊”了一聲,連忙奔到他原來坐的那張椅子跟前。頓時,他像吃了一記悶棍似的呆住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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