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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呼伯的權威之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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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規矩,打撈“魂靈”的形式是極為悲壯,也極為神秘。這事必須讓有血緣關系的家人親自去做,外姓旁人是不能參與的。首先是得紮一個木筏,木筏上要有“引魂幡”,幡下還要用麻線拴上一只公雞。而後才能綁上繩子,由親人拉著木筏順河轉圈走,一邊走還要一邊喊魂……要一直拉到“魂靈”自動跳到木筏上來為止。

於是,在老輩人的監督下,村民劉全也就按規矩紮了一個木筏子,去河裏打撈女兒的“魂靈”。

那時的劉全也才三十來歲,手巧,會做木活兒,是村裏的匠人頭,在村人中是很有些臉面的。劉全雖是個綿善人,平日說話沒大言語,可一站在房頭上就不行了,蓋屋的時候,他只要一站在房角上,那威風和氣勢就出來了。他帶了很多徒弟,本村外村都有,因此他時常蹲在房角上,叼著一支煙,指揮那些徒弟們給人瓦屋。他說:狗,你下去。狗就下去了。他說:二槐,你上來。二槐就上來了。聲不高,話也綿軟軟的,挺鎮人。上梁的時候,他的眼就是尺子,他說:東邊高了,那一準就是高了;他說西邊歪了二分,那也一準就是二分,他就有這眼光!

人只要有了“眼光”,那威信也就跟著上去了。再加上誰家蓋屋都要請他去幫忙,“臉氣”就越來越大,敬重他的人就多。因此,一聽說劉全家出了事,來幫忙的人特別多。打棺那天,劉全家光徒弟就來了十幾個,那些沾親帶故的就更不用說,一時間,劉家就顯得熱鬧非凡,人多勢眾!

一時,打撈“魂靈”的日子成了呼家堡盛大的節日。那時候,河邊上總是黑壓壓一片,站滿了觀看劉家撈“魂”的村人們……村支書呼天成有時也來看一看,他來的時候總是默不作聲,就蹲在河邊上,兩眼盯著水面。走的時候仍是默不作聲。開始的時候,人們都瞅著河上,也沒有人註意他。

對這件事,人們都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之中,這是大事呀!沒人註意支書在不在,自然也沒人去征求支書的意見。可呼天成對這件事在意了……

在呼家堡,劉家是個大姓,人口重。劉家沾親帶故的親戚也多。現在,他們全都在河邊上立著,幫著操辦撈“魂”的事宜。在老輩人的指點下,劉全先是跪下來,嘴裏念念有詞,給河裏的神靈們燒些紙錢,待三叩九拜之後,才拉上纖繩,拽著那個紮有引魂幡的木筏順河走。劉全是個筋巴巴的小瘦人,當他赤身穿著一個大褲衩子、拉上纖繩圍河走的時候,一不小心,先先就栽了一跟頭!栽得土頭土臉的,顯得人很滑稽。然而,卻沒人笑,人們怕驚了神靈,沒人敢笑。人們看劉全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拉著纖繩往前走。於是,老輩人說:再願籲願籲吧。他就重新跪下來,又“願籲”了一番。接著又拉纖繩往前走。天太熱了,日頭像火鏡一樣從天上爆下來,沒有一絲風,水面上靜靜的,筏子在水面上一漂一漂地動著。劉全邊走邊喊:“妞,上來吧。妞,上來吧。”

圍觀的人們全都盯著那只筏子,看筏子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蕩,想那“魂靈”什麽時候能跳上來呢?然而,筏子上什麽也沒有,只有那只用麻繩綁著的蘆花公雞,公雞時而擡擡頭,時而又勾勾頭,看上去傻呆呆的……

河邊上,劉全一圈一圈走著,當劉全圍河走了三圈後,就再也拽不動那筏子了。他有哮喘病,往下,他走一步,喘一聲,嘴張得像小廟,頭伸得像勾頭雁,腰彎得像大蝦,在陽光的照射下,那像弓一樣的脊梁上汗淋淋的,一根繩子像尾巴一樣在背上拖著,活像是捆綁著的一只水母雞。走著走著,就又一頭撲倒在地上了。他再次爬起來,人成了一個土驢,他四下看了看,傷心地叫道:“她娘,她娘……”見沒人應,就搖搖晃晃地拽著繩繼續往前走。

這時,小娥娘擰著一雙小腳跑上去,一把拽過纖繩,說:“她爹,你歇歇。”說著,她背上纖繩,嘎勾著頭往前拱……就這樣,小娥娘在前,劉全在後,一聳一聳、一擰一擰地走著……

河面上,啞啞地飄著那一高一低的喊魂聲:“妞,妞啊,上來吧。”“妞,你聽話,上來吧……”

從早晨到中午,又從中午拉到黃昏,小娥的“魂靈”仍然沒有打撈上來。傍晚的時候,圍觀的村人就更多了,很多外村人聽說信兒也都跑來了。河邊上一時喧鬧無比,到處都是圍觀的人群。天塌黑之後,河上又點起了白紙糊的燈籠,筏上一只,劉全手裏提著一只,白燈籠搖搖地照在河面上,更增加了幾分讓人恐怖的陰氣。白燈籠映著劉全兩口子的身影,那影兒小小、晃晃,搖搖曳曳,看上去就像鬼魂一樣。兩人早已是疲憊不堪,卻仍拽那個筏子在順河走,兩人的喉嚨都喊啞了,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可兩人的嘴仍然張著,在心裏喊:“妞,你上來吧,上來吧……”

撈“魂”的儀式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河面上仍是紋絲不動,什麽也沒跳上來。劉全兩口實在是拉不動了,卻還在掙紮著……可人們仍然興頭不減。劉家的族人一片一片地跪倒在河邊上,來河邊燒紙錢的女人也越來越多,頌念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在一片裊裊的青煙裏,只聽立在河邊上的村人們齊聲高喊:“妞,上來吧!”

“妞,你上來吧!”

到了這時,呼天成覺得他不能不管了。他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統治村人。他更不能讓劉家的人為這件事裂出一塊……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

第四天頭上,半上午的時候,劉全兩口子仍拽著那筏子,在河邊上一圈一圈緩緩走著。人太乏了,那拉筏的繩子似有千斤重,一墜一墜地在水面上拖著……驟然,人群中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只聽水面上“蔔啷”一聲,一道亮光閃過,只見一尾金色的小鯉魚跳到了那只筏子上!一時人頭攢動,人群轟一下湧過來了,人們齊聲高喊:“上來了!小娥上來了!”

當筏子從河裏拉上來的時候,劉全雙手捧著那尾金色的小鯉魚,眼含熱淚,抖抖索索地跪下來,給河中的神靈們謝恩。他跪在地上接連磕了三個響頭,說:“神哪!……”

此刻,就在此刻,呼天成突然站起身來,大步走上前去。他一伸手,把那尾小鯉魚從劉全手裏拿過來,高高舉起,大聲說:“這是小娥的魂嗎?這就是小娥的魂?!”

劉全兩口一下子怔住了,光張嘴就是說不出話來。

呼天成又喊道:“誰說這是小娥的魂,站出來?!”

沒有人說話,河邊上圍觀的人誰也不說話。呼天成又高聲說:“我知道這是老輩人立的規矩,我看這規矩得破破了!你們睜眼看看,這能是小娥的魂嗎?!”呼天成接著又說:“我告訴你們,我這人不信邪,我不迷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這明明是一條小魚,怎麽能是小娥的魂呢?!”說著,他把那條小魚舉得更高了。

劉全兩口子看出他有摔的意思,趕忙“撲通”一聲,在呼天成身前跪下了……

小娥娘求告說:“支書,你放了小娥吧……”

劉全也說:“支書,你放下小娥。”

呼天成嘆口氣說:“劉全,我不是跟你過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讓這股子邪氣把村裏的正氣淹了……”

呼天成說著,再一次把那條小魚高高舉起,對著眾人說:“你們聽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讓那鬼神來懲罰我吧!……”說著,在燦燦的日光下,在眾人的註視下,眨眼之間,只見他的兩個手指一緊,生生把那“魂靈”給活活捏死了!

天啞了。

地啞了。

人也啞了。

此時此刻,在黑壓壓的人群裏,人人眼裏都露出了恐怖的目光。

周圍一片死寂!

而後,呼天成對著河大喊了三聲:“神鬼們聽著,你們來找我吧!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從明天開始,我在這裏站三天,在這三天裏,我天天候著你們!我不信邪,你們要有種,就讓雷劈了我!”說完,他撂下眾人,把死了的“魂靈”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去了。

劉全兩口子像是傻了一樣,仍在地上跪著。好久好久之後,劉全才喃喃地說:“這是不讓人活了,這是不讓人活了……”

而後,劉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來,慢慢地往家走,親戚們、徒弟們也都跟著他走。

劉全走進院子,又走進竈屋,從屋裏拿出一把菜刀來。於是,親戚們“轟”的一下,亂了。有的說,幹啥呢?別出人命啊?!有的說,跟他拼了,跟他拼了算了!……

可劉全卻蹲在院子裏磨起刀來,他“哧啦、哧啦”磨著那把菜刀,一邊磨一邊掉眼淚。嘴裏喃喃地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磨完了刀,劉全站起身來,又迷迷怔怔地在院子裏走了一圈,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有人叫他:全哥,全哥,你幹啥呢?他這才迷過來,就又掂著刀往外走……來到村街上,他看見呼天成的時候,就又立住了……

呼天成就在村街中間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那樹上掛著一口鐘。在他的身後還立著一排民兵。呼天成站在鐘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厲聲說:“劉全,樣!你幹啥呢?!”

不料,手掂菜刀的劉全楞了楞,卻“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他跪在當街裏,哭著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呼天成又說:“樣!”

看劉全這樣窩囊,跟在後邊的親戚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劉全的老叔在他身後暗暗地踢他了一腳,小聲說:“起來!”可這一腳也沒能讓劉全站起來,劉全只說:“支書,你真是不讓人活了呀。”

呼天成說:“劉全,你起來。我跟你無冤無仇,我怎麽不讓你活了?你要想跟我拼命也行,可有一樣,你先等等,等三天,讓小鬼小判們先找我拼命吧!三天後,你再來找我,我候著你!”

在此後的三天時間裏,每天放工的時候,呼天成都象征性地在河邊上站一會兒,並且當著眾人大聲說:“神們,鬼們,我呼天成來了!”

村人們也跟著啞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裏,人們仿佛在靜候著什麽……可是,什麽也沒有出現。後來,人們私下說,呼天成連鬼神都鎮住了。也有人說,他聽見鬼哭了,鬼天天半夜裏哭……

還有人說,他見呼天成曾到小娥的墳上去過,還喃喃地說了些什麽。可究竟說了什麽,卻沒人知道。

到此,劉全不光死了女兒,在村人們眼裏,那匠人的威風也“死”了,他昔日裏曾有過的威信,一下子全失去了。他在家裏整整躺了半個多月,當他走出來的時候,人整個木了,腰也駝了,臉上灰蒙蒙的,一點神也沒有。

然而,就從這年夏天之後,不知怎的,村人們再見呼天成的時候,臉上就多了些敬畏。人人都對他恭恭敬敬的。連那些上了輩分的老人,見了呼天成,也遠遠就跟他打招呼,笑著稱他“呼支書”,頭點點地說:“呼支書,你吃了?”再也沒有人喊他天成了。

到了這年冬天,借著治理崗地的機會,呼天成去縣上借了兩臺推土機,一個冬春,就帶人把啞巴河填平了……

拾來的女人

呼天成說話是算數的。

呼天成說給孫布袋找房媳婦,就給他找了一房媳婦。

那女人是撿來的。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呼天成在村頭白菜地邊的草庵裏發現了一個外鄉女人。那女人躺在庵裏,已經昏迷過去了。

呼天成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從年輕的時候起,他每天都準時在雞叫時起床。那時他精力充沛,總是天不亮就醒了,醒來後他會在床上稍稍思摸一會兒,就著油燈卷上一袋煙,想想一天的事體。等天麻麻亮時,他已經站在村頭的那棵老槐樹下了。

而後,鐘聲就響了。他的時間就是上工的時間。

那天,他本可以不起那麽早的,窗紙白的時候,他就知道下雪了。冬天裏活計不多,雪天是可以不出工的。可他早起慣了,不起來身上難受,於是就披衣下床,在屋裏走了一圈,仍有些心神不寧,就說,去看看白菜吧。

“白菜”像是一句讖語。

這也許是上蒼的安排,如果那天早上他不出來的話,那個女人就凍死在草庵裏了。

他出門的時候,雪仍然下著,天地間茫汪汪的,整個村莊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蓋了。清晨,那靜中的白色是很鎮人的。雪在地上、房上、樹上呈現出不同的形狀,白得天然,原始。人在這靜中走著,只有“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那聲音很脆乎,地上的腳印是一窯兒一窯兒的,回頭看的時候,叫人不由得生出些高遠的念頭。好雪呀!

呼天成先是來到村口的大槐樹下,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有一刻,他甚至從樹上取下了敲鐘的繩子,可準備敲的時候,他又猶豫了,他心說,天還下著,算啦。而後他掛上了繩子,朝村頭的白菜地走去。

當他來到村頭時,突然發現地上撒有零亂的麥草,順著麥草的痕跡往前走,就來到了那個草庵旁,他有點疑惑地探頭往裏一看,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是個很柴很瘦的女人,臉色黃蠟蠟的,身上罩的是一件半舊的棗花布衫。她蜷身躺臥在草庵裏,滾在一片零亂的麥草中,像羊兒一樣團縮在地上,昏迷中還不時地抽搐著。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單薄,那樣的可憐,就像是一只哀哀待斃的小羊羔。那時候,她給人唯一的印象是睫毛上夾著一滴淚珠。她的睫毛很長,那滴淚珠就在她的睫毛處含著,細細的睫毛夾一滴兒圓圓的淚,看似要掉下來了,卻沒有掉,就那麽默默地讓人心疼地含著。

這女人是用一蓬稈草火和六碗小米湯救活的。呼天成把她背到隊裏,讓人烘上火,又吩咐人給她熬湯。米湯熬好時,她仍然昏迷著,就在半昏迷中,有人餵著,她一勺一勺地竟然喝了六碗!七嬸說:“天成,她是餓壞了呀!”

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娘,大爺,能給俺找個吃飯的地方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呼天成正在門外蹲著吸煙呢。聽了這話,呼天成把煙擰了,站起身來,就找孫布袋去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給他帶來終生的悔恨。

那時天已是半晌了,孫布袋才剛剛起來,他披著一件老襖,鞋都沒顧上穿,光著兩只大片子腳,正袖手縮脖地“谷堆”在床前的地上。這真是個懶人哪!他竟然在床前頭挖了一個有兩磚寬的小火窯兒,他正蹲在火窯兒旁燒紅薯吃呢。他燒的是煙稈,只見屋裏邊狼煙滾滾,嗆得他大聲咳嗽著……

呼天成進門就把那火窯給踢了,說:“狗日的,你看看你這個家,狗窩都不如!”

孫布袋一看進來的是呼天成,就說:“我又沒個媳婦,你給我找的媳婦哪?”

呼天成笑了,說:“媳婦給你找著了。”

孫布袋說:“真的?不是誆我吧?”

呼天成臉一沈,說:“我說一句算一句。”

孫布袋“噌”一下躥起來,說:“找著了?!”

呼天成說:“去吧,把人弄回來,好好待人家。”

孫布袋激動地在屋子裏躥來走去,不停地搓著兩只手說:“哪村的,在哪兒,人在哪兒哩?!”

呼天成說:“外鄉的,我給你拾了個女人,去把她背回來吧。”

孫布袋擡腿就往門外走,走得急了些,“咚”一下撞在了門框上,頭上撞了個大包!他揉了揉腦門子,窸窸窣窣地躥出去了。不久,卻又折了回來,說:“弄了半天是個癱子?我可不要癱子。”

呼天成臉一緊,說:“你真不要?”

孫布袋張了張嘴,不再說什麽了。他想媳婦想得太久了,人都快要想瘋了,就是癱子他也想要……他嘟嘟囔囔地說:“讓我看看,我先看看再說。”

呼天成接著說:“誰說是癱子了?你狗日的還不要,人家願不願跟你還難說呢。”

孫布袋小聲說:“不是癱子,咋還讓我背……”

呼天成說:“那是餓的。有三天飽飯就養過來了。”

這麽一說,孫布袋就半信半疑地去了。

誰知,第二天,孫布袋又袖著手找呼天成來了。他說:“不中哇。人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還發著燒呢,燒得跟火炭兒樣,怕是養不活。”

呼天成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嘟噥著說:“我就那點口糧……你看,我也沒動她,真沒動她,騙你是孫子。一動她就……人咋跟琉璃格巴兒似的,摸都不敢摸。夜裏還一驚一乍地叫,嚇人著呢。”

呼天成說:“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說句話。”

孫布袋連聲說:“要,要。我要。”

呼天成“哼”了一聲,說:“要就好好待人家。她是凍的,讓她好好養養,養過來我給你開個信,正正當當把事辦了。”

孫布袋小聲說道:“就我那點口糧……她要是死了呢?死了,不能算吧?”

呼天成說:“滾!滾出去吧。”

孫布袋“出溜”一下躥到院裏去了,說:“你看,我把臉都賣了,我把臉都賣了呀……”往下,他看了看呼天成的臉色,不敢繼續說了。

後來,天半晌的時候,呼天成突然到孫布袋家去了。

他去的時候,身後跟著老保管玉坤和村裏的赤腳醫生鳳姑。老保管拉著一輛架子車,車上裝有半車紅薯,那紅薯是剛從窖裏起出來的,紅薯上還放著半布袋小米。呼天成並沒有進屋,他就站在院子裏,對孫布袋說:“你聽好,這是三百斤紅薯、五十斤小米子,算是你借的。給她好好補補。病哪,讓鳳姑給她看看,打打針……對了,隊裏再給你置一床被褥,好好過光景吧。”

孫布袋眨了眨眼,竟“撲通”一聲跪下了。他轉著圈四下作揖說:“天成哇,我服你了。我真服了!”

幾天後,當孫布袋走出來的時候,有人就問他:“布袋,你那媳婦咋樣?”

孫布袋笑嘻嘻地說:“沒法說,沒法說。原先黃蠟蠟的,不成個樣兒,誰知糧食一餵,餵出個畫兒!”

村人們說:“看你美的?咋就沒法說呢?”

孫布袋咂著舌說:“咂咂,白呀,老白呀!”

有人好奇地問:“咋白?”

孫布袋說:“你不知道有多白,跟細粉樣!”

有人逗他說:“啥細粉,紅薯粉吧?”

孫布袋比劃著說:“真的。真的!誆你是孫子,比細粉還白。”

有人說:“比細粉還白?那是啥?”

孫布袋得意揚揚地說:“啥?——多遍面!”

人們哄地笑了。孫布袋紅著臉說:“不信吧?說起來叫人沒法信……”說著,嘿嘿笑著走去了。

又過了幾天,孫布袋再出門時,就見他身上穿的衣服周正些了,那些爛的地方,該補的補了,該縫的縫了;臉顯然是用水洗過,像換了個人似的,看上去精神多了。一個多年不洗臉的人,竟然洗臉了?!村裏人詫異地望著他,吃驚地說:“布袋,臉也洗了?!”

孫布袋樂呵呵地吹噓說:“嗯,嗯。洗個臉算啥。不光洗臉,還天天洗屁股哪!”

有人說:“吹吧。東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他說:“真的。真的。人家南邊人講究,天天洗屁股,不洗還不讓上床。”

有人就說:“是你給她洗呢,還是她給你洗?”

人們又笑了。

孫布袋紅著臉說:“沒法說。真的,沒法說……”

此後,在一段時間裏,村裏人都想看看那“多遍面”到底長得啥樣。於是,村人們開始尋找各種借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繩啦……紛紛跑到孫布袋家去瞧那女子。凡是見過那“信陽女子”的(這時,村人們已知道南方信陽那邊鬧了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她就是從南邊跑過來的,於是都叫她“信陽女子”),都說可惜,太可惜了,這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啊!

尤其是那些漢子們,開初怎麽也不信。說長得好也就罷了。要說白,都是個人,能會有多白哪?!胖妞不白嗎?鳳姑不白嗎?還能咋個白呢?然而,當他們瞧過之後,卻一個個被那鮮艷鎮住了!那是怎樣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來的,是細細發發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花花的光來!在平原上,人們從未見過這麽細發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勁呀!這白,是南方的水潤出來的,怕只有在南方才能漂出這樣的白來。這真叫白裏透紅哇!那紅呢,又是一絲一絲的洇出來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繃出一脈一脈的鮮活,就像是綻放的花一樣!那眉兒眼兒就更不用說了,全是好水滋養出來的,真濕潤哪!哎喲喲,簡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瘋!

真是個“多遍面”哪!

過後,人們又說:孫布袋算個什麽東西呢?竟然有如此的艷福?!

於是,村裏人又都憤憤不平,說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讓孫布袋這賴孫撿了個便宜?!

這話傳著、傳著,就傳到那“信陽女子”耳朵裏去了……

然而,卻獨有呼天成沒有去看那女子。當傳說紛紛揚揚的時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從家裏走出來時,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漢子們特別愛聽她說話,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面泡的,甜甜的、軟軟的、呢呢的。和村裏的婦女們一塊上地幹活時,也常有漢子想點子跑到女人群裏借什麽,目的也就是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卻從未和她照過面。也不知為什麽,越是有人說她,呼天成越是不見她。他是支書,要見她的機會很多,可他就是不見。

有一次,村裏開會時,那女子也去了。就見大槐樹下的石滾上高高地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不高,卻有一股子英氣。她有點好奇地問:“這是誰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說:“呀呀,你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呢?!她就是咱的支書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說:“他……這麽年輕?”女人們說:“別看他年輕,本事大著哪,一村人都服他。”她聽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裏,這女子找他去了。

那時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個人住在大隊部裏。那時的大隊部設在村外的場院裏,只是三兩間破草房,後邊是一片林子。她去時,他正趴在燈下寫著什麽,面前是一張土壘的泥桌,桌上攤著一張報紙,紙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馬燈……

她站在門口處,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就是支書?”

他知道有人來了,卻沒有回頭,只說:“是。”

她說:“是你救了我?”

他說:“就算是吧。”

她說:“是你給我上的戶口?”

他沒有吭聲。

她說:“是你給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點怨怨地說:“你咋給我找這麽一個主兒呢?”

他仍然沒有吭聲。

她又說:“一村人都去看過我了,你怎麽不去呢?”

他還是一聲不吭。

她說:“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說著,她就那麽雙膝一屈,在他身後跪下了。

那時候,他畢竟年輕氣盛,是架不住人跪的。於是,他慌忙轉過身來,站起去扶她,他說:“幹啥,這是幹啥?起來……”可當他看到她的時候,眼前猛地一亮,跟著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裏說,看起來,人是糧食餵的呀!只要吃上幾頓飽飯……片刻,他才想起伸出兩手去扶她,在扶她起來的時候,卻又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透過衣服,他明顯地感覺到了那柔軟的顫動……

他甚至有些慌亂地說:“你坐你坐。”而後,他轉過身去,為了掩飾他內心的不平靜,就故意笑著說:“都說你白,還真是個白妞哇!”

她說:“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著叫道:“秀……噢。”

她說:“秀丫。”

他說:“秀。”

她說:“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後,他猛地轉過身來說:“我是去地裏看白菜的。”

她說:“白菜?”

他說:“白菜。”

她說:“我……咋謝你呢?”

他轉過身去,墻上立時晃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著牙說:“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就順從地坐在了那張繩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脫下來……倏爾,那白色的胴體完整地顯現了。那白在暗影裏竟然發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樣,那是一泓彈彈動動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

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過身去,把那盞帶玻璃罩的馬燈提在了手裏,走到床前時,他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

剎那間,那胴體就化成了團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麽一手提著那盞燈,一手向下探去……當他的手剛要觸到那胴體時,驀地就有了觸電的感覺,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涼嗎,那是滑嗎,那是熱嗎,那是軟嗎,那是……呀!指頭挨到肉時,那顫動的感應就麻到心裏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處在顫,那簡直就是“叫叫肉”!你動到哪裏,它顫到哪裏;你摸到哪裏,哪裏就會出現一片驚悸的麻跳。那麻,那涼,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閃電般的痙攣,就像是游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覺得它涼,它卻是熱的;你覺得它軟,它卻有鋼的跳動;你覺得它濕,它卻有烙鐵般的燒灼;你覺得它燙,它卻有蛇一樣的寒氣。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會說,會叫,會跳,會咬;它一會“噝噝”,一會“沙沙”,一會“呀呀”,一會“呢呢”……

終於,當他抓住那兩座聳動的雪峰時,那萬般戰栗化成了一句話:“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簡直炸成一片瘋狂的火海!

那馬燈“蔔啷”一聲碎在了地上,燈滅時,他猛地撲在那“叫叫肉”上……

就在這時,村裏的狗突然咬起來了,那群狗的叫聲在靜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倏然就響到了村口,仿佛就對著場院!緊接著,狗一群一群地竄進了場裏,場院裏到處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聲……

片刻之後,又有腳步聲響過來了。場院裏響起了“沙拉、沙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分明是朝著隊部來的!

秀丫渾身抖著,“呢呢”地顫聲說:“有人來了……”

呼天成直起身來,他還沒來得及脫衣,就那麽直直地在黑暗中站著,好半天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走吧。”

那是多麽難熬的一個夜晚哪!

秀丫走後,呼天成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哪!他雖說有媳婦,可他的媳婦是個童養媳,六歲就進門了,幹巴巴的,他從沒把她當過妻子看待。特別是生過孩子以後,就成了一面掛在墻上的籮,讓你幾乎想不起篩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麽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簡直是一棵叫人發瘋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裏,狗又咬起來了。

殺狗的日子

就在這年春上,劁豬的老曹被人從公社押回來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小個子、短脖、白骨眼兒,看上去矬矬的,就像是個長不大的老倭瓜。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鎮上有名的屠戶。那時候,人們總愛說:“走,上黑集吃狗肉去!”那名揚四方的狗肉鋪子就是他家開的。後來,等他長大時,鋪子早已關門了。因出身是富農,他人又長得醜,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婦。再後,經他三姑介紹,就“倒插門”到呼家堡來了。那時,漢子“倒插門”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沒人叫他的名字,都稱他老曹。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個半癱,光會吃不會做,還滾蛋子生娃,日子自然過得緊巴。於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幹起了劁豬的行當。

說起來,老曹也算是個能人。那年月,一輛新自行車是很貴的,一個村也難有一輛,那簡直是富貴的象征。可他不知怎麽就自己動手裝了一輛破自行車,村裏一不註意他就溜出去了,騎著那輛“叮當”亂響的破車子,在車的前把上掛上兩綹紅布條(那就是劁豬的標志),腰裏拴一個油膩膩的小皮囊子,到四鄉裏給人劁豬去了。劁一頭豬能掙五毛錢。那時私自出去幹活是不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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