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3)

關燈
的繪梨衣走出神社,一輛防彈的奔馳轎車已經等候在那裏。他把繪梨衣放在後座上,最後一次撫摸她的頭發:“真想再有點時間和你打一局街霸啊。”

他關閉車門揮手命令司機開車,奔馳車切開雨幕快速地駛向山下。從神社出發,沿著山間公路,只需40分鐘就能夠到達位於山梨縣的軍用機場,那裏有一架龐巴迪商務機在等待,它會直接把繪梨衣送往韓國。源稚生給她準備的是一本韓國護照,護照上她的名字是金熙媛。從幾年之前源稚生就在為這件事做準備,只不過始終沒能下定決心把它付諸實踐。他給繪梨衣準備了全新的身份,動用個人存款在首爾的江南區給她買了一個小公寓,之所以選擇韓國是因為那裏的女孩都整容,在成千上萬外形相似的漂亮女孩裏,繪梨衣這種天生優質的女孩反而不顯眼。

今夜他終於做了決定,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不能帶繪梨衣上戰場,繪梨衣對他而言確實是妹妹而不是武器,這種愛是私人的,跟大義無關。

神官們簇擁著源稚生登上直升機,暴風雨中這只黑色的巨鳥騰空,源稚生俯瞰下方的神社,曾經它是黑道至尊的宗祠,但如今裏面空無一人,長明燈在佛前搖曳著,隨時都可能熄滅。神官們都把白色的布帶紮在頭上,這是蛇岐八家最後的奮戰。

“給我接昂熱校長。”源稚生說。

東京都氣象局大樓。

“坐標輸入完畢,天譴系統完成自檢,當天巡者到達東京上空的時候,達摩克利斯之劍就可以釋放。到時候將有14枚衛星負責為它矯正軌道,各種可能導致軌道偏移的情況,包括風速、雲層和地球磁場的偏轉都在考慮之中,那根鐵棍將準確地命中紅井,沖擊波影響的範圍是直徑3.4公裏的圓。周圍都是荒山,預計不會有無辜的死傷者,除了紅井裏的人。”卡爾副部長大聲說,“距離天巡者抵達東京上空還剩54分鐘。”

裝備部的神經病們已經知道了神的存在,在最初的“媽媽我好害怕”、“校長這個王八蛋居然陰我們”和“我嘞個去我還沒有宗教信仰現在就要死了能不能給我推薦個宗教信一信”之後,專家們清楚地意識到耍賤和發飆都救不了他們,校長不會給他們提供任何逃離東京的交通工具,唯一的逃生辦法就是殺死神,這時風向就轉了,變成“掐死那個畸形的神”、“讓它知道被科學淩辱的滋味”和“連它媽媽也不能放過”這類狠話。

要說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這幫神經病確實是踐行者。專家組的效率再度提升,僅用15分鐘他們就完全解析了天譴的啟動程序,把這件武器掌握在手中。

“要確保精度,如果你把它投放在東京市內,傷亡是以百萬計的。”昂熱在地圖上圈出了紅井所在的位置。

“雖說那件武器是加圖索家設計的,但在裝備部的手裏它的效力會得到200%的發揮。”說起這種事卡爾副部長從來都是高貴冷艷的,“我們會讓那根鐵棍子筆直地落進紅井裏,以那種沖擊波的強度,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幸免!”

“那麽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了,當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的時候,神還在不在那裏。”昂熱戴上耳機,“刺蛇,你們距離紅井還有多遠?”

“刺蛇報告,正在全速飛行,到達紅井還需大約3分鐘。”

剛從源稚生那裏得到坐標,就有一架早已待命的直升機從木更津基地起飛,向著多摩川的方向飛去。東京都政府得到了調動自衛隊的權力,就相當於昂熱得到了這項權力,他的聲音經過Eva的模擬,以小錢形平次的名義下達給木更津基地。火山噴發制造了大量的煙塵,衛星上的紅外線攝像機根本無法穿透火山塵,想要了解紅井此刻的狀況,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直升機冒險偵查。

“把圖像投影到大屏幕上!”昂熱下令。

直升機拍攝的即時圖像立刻出現在大屏幕上,那架輕型直升機正飛躍群山,暴風雨也覆蓋了多摩川區域,滾滾的落葉在峽谷中流動,如同深綠色的潮水。能見度很差,系統把紅井所在的位置標紅了,昂熱死死地盯著那個紅色的坐標。

他相信天譴的威力,龐貝和裝備部都認可那件天基動能武器是可靠的,那它就肯定沒問題。唯一的問題是,直到此刻他們依然沒有見過神的真面目,也不知道它是否如猜測的那樣在紅井裏。

關於神的情報少得可憐,只有蛇岐八家對歷史的記述,從某些記述來看,它是八岐大蛇那種超級生物;從另一些記述來看,它是從白王身上拆下的一塊骨頭。就算你握著絕世的利器,可面對身份不清的敵手,勝率也說不清楚。

地面震動,火紅的巖漿沿著山坡緩緩地流瀉,富士山再度噴發了,第一次噴發的巖漿把山頂的積雪融化殆盡,此刻這座超級火山是深黑色的,巖漿一邊流動一邊凝固,山腰的樹木在巖漿到達之前就自燃起來,化為焦炭。

神正從漫長的沈睡中蘇醒,恣意地揮灑著意志的力量。盡管見識過龍王芬裏厄能毀滅一座城市的“濕婆業舞”,但這位殘缺的白王還是震驚了卡塞爾學院,它甚至能夠毀滅一個國家,不愧是比四大君主更高一個位階的生物。

那麽究極的那位黑王能做到什麽?真是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的事。

“刺蛇報告!前方出現積雪!刺蛇報告!前方出現積雪!”耳機裏傳來飛行員驚訝的聲音。

昂熱已經提前在屏幕上看到了這詭異的一幕,連富士山上千年的積雪都融化了,多摩川附近的山上卻白雪皚皚,那些山的海拔不過幾百米而已,根本就不到雪線的高度。狂風暴雨都沒能抹去那片積雪,刺蛇從白琉璃般的山峰上飛過,恍惚間似乎是在飛越嚴冬中的西伯利亞。這種現象絕對是違背自然規律的,僅僅在幾個小時之前那片山地在衛星照片上還呈現出墨綠色,這都說明刺蛇正在接近神,昂熱不由自主地握拳,指節爆出劈啪的響聲。

“不……那不是雪!那是……類似蜘蛛絲的東西!”飛行員用一種見鬼的語氣說。

昂熱也看清楚了,覆蓋群山的確實不是雪,而是某種雪白的絲。這些絲沿著地面蔓延,把樹木層層地包裹起來,好像一條巨大的蠶正在那片山地的中央結繭,要把整片山地都包裹進去。

畫面忽然變成血紅色,像是有液體從屏幕下方蔓延上來,耳機裏傳來飛行員的驚呼:“你……你是誰?你怎麽上來的?”

攝像機轉向,一柄櫻紅色的長刀貫穿了飛行員的心臟,妖嬈如艷鬼的風間琉璃握著刀柄,身穿雲中絕間姬的華服,端坐在飛行員身後的座位上,好像他一早就坐在那裏,是這架直升機上的乘客。

可怕的聲音響徹大廳,那是長刀從一顆心臟裏抽出來,鮮血噴湧的、風一般的聲音,再下一刻圖像中斷,大屏幕上只剩下嘈雜的雪花點。

學院派往紅井的眼睛被刺瞎了,刺蛇換回的情報很有限,神確實位於紅井,風間琉璃已經抵達紅井,猛鬼眾正要恭迎神的降生。可代號“天巡者”的衛星還在地球的另一側,天譴還要大約50分鐘才能釋放,剩下的時間是否足夠?

昂熱的額角沁出冷汗。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資歷最深的屠龍者,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危機,但今天的危機還是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任何錯誤的決定都會導致同樣的後果,那後果的名字是死亡,一個國家的死亡。

他高速地思考,但是無法得出結論,50分鐘裏他能做什麽?增派新的飛機去紅井?用中程導彈對地轟炸?或者不等天譴了,向美國政府公布龍族的秘密,從而調用太平洋深處那些戰略核潛艇上的核武器?

還剩50分鐘,50分鐘裏必須確保神留在紅井裏!昂熱焦急地踱步,像是發怒之前的雄獅。他本就是獅心會的創始會員。

“校長,大家長打來電話,請您務必聽一下。”櫻井秀一跑了過來,捧著無繩電話。

雖然不願意把時間花費在那個不成器的學生身上,但昂熱還是接過了電話。他沒有說話,等著源稚生發聲。

“校長,此時此刻我想您已經明白了天譴的弱點。它用近地軌道上的衛星來發射,運行在那種軌道上的衛星圍繞地球轉一圈大約是90分鐘,也就是說你們無法決定發射的時間。”源稚生的聲音輕而縹緲,“整個關東支部會在一夜之間背叛,猛鬼眾的人必然已經滲透到了蛇岐八家內部,您和我知道天譴這種武器的時候,猛鬼眾也知道了。王將永遠都領先我們一步,他不會把神留在那裏,等著被天譴毀滅,在達摩克利斯之劍抵達之前,他們就會帶著神離開紅井。唯一的辦法是,有人犧牲自己作為釘子,把神和王將都釘死在紅井裏,等待天譴的到來。”

昂熱立刻就明白了:“你已經在路上了?”

“是的,15分鐘後我就能到達紅井,今夜我還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我沒有屈服,意味著蛇岐八家沒有屈服。”源稚生淡淡地說,“我知道在您的學生裏我不算優秀的,我沒有領會您的教導,做錯了很多事,我也不像愷撒、楚子航和路明非那樣有意思。我很喜歡他們,想過要跟他們交朋友,但是來不及了,請代我向他們問好。我得彌補我犯下的錯誤,希望這樣能在您那裏混到一個及格。”

昂熱沈默了很久:“抱歉對你說了那樣的話。”

“沒什麽,我去找您,就是想被您罵一頓。這個世界上能罵我的人,如今也只剩下您一個人。”

“關於大義的事情想明白了麽?還是決定要為大義去赴死麽?”

電話被掛斷了,昂熱默默地看著手裏的話機,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十九歲的源稚生坐在他辦公室的天窗下,喝了幾杯酒,用極其慎重的語氣問:“校長,人能為正義支付多少的代價呢?”從那時開始,他記住了這個眼神清澈但是迷惘的日本年輕人。

多摩川山區,紅井。

白色的細絲爬滿了儲水井的內壁,它們是從井底生長出來的,像是某種黴菌的菌絲,但這些菌絲不但能夠沾染土壤和樹木,甚至能夠貫穿鋼鐵。它們能長到幾米長,掛在鋼梁或者樹木上,像是無數只纖細的手在風中搖擺。

對任何形式的生物來說這種絲狀物都是致命的,它們帶有強烈的腐蝕性,被它們沾染的鋼鐵內部變得像海綿那樣疏松,樹木則直接從內部壞死。方圓一公裏的範圍內,生機徹底斷絕,看似聖潔的白色覆蓋物下面,整座山已經枯死了。

風間琉璃站在白色的鋼梁上,長發被雨淋得透濕。他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井中的人們擡頭望去,只覺得那是個羈縻在人世間的鬼魂。他不說不動也不聽,只是默默地回憶生前的事,可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暴雨滂沱,閃電照亮那張慘無人色的臉,這時候人們才會發現他在笑。

井中作業的人們都穿著帶聚氟乙烯塗層的防護服,極其耐腐蝕的聚氟乙烯保護他們不被白絲沾染。泵機正在全力工作,十二道水流註入深井,殷紅如血。這種化學試劑中混合了從死侍胎兒中提煉出來的血清。水銀中浸泡著似龍似蛇的屍骨,井底依然彌漫著致命的水銀蒸氣,所以蛇岐八家沒來得及徹底探索這口井。巖流研究所斷定這口井中已經不存在任何活物了,但此刻大量的氣泡從水底泛起,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井底吐著泡泡。

人類總是重覆地犯這類錯誤,他們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龍族,總把龍類想象為跟自己相似的生物。

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堆積,濃重的血腥氣充斥著深井,水溫逐步升高,接近沸騰。數以百萬計的死肺螺隨著氣泡上浮,蛋白質被燒煮的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這池沸水就像是落滿了蒼蠅的湯鍋。

王將漫步來到風間琉璃背後,以詩人般的語氣讚頌這場偉大的蘇生:“聞一聞吧,這分娩般的氣息,這才是生命誕生的氣息!那偉大的生命正在醒來,這一日撒旦從地獄重返人間,它將用火焰清洗這個腐爛見骨的世界,新的世界將浴火重生。”

風間琉璃不回答,他只是陰冷地笑著,仿佛無比歡愉。

“神已經蘇醒,現在借用一下你珍貴的血,對新生的神獻上敬意。”王將拍了拍風間琉璃的肩膀。

源稚女抽出長刀割破手腕,將自己的血液淋入深井。只不過是幾百毫升的鮮血,被井中大量的水稀釋之後一點痕跡都不會有,但就在那些血珠觸及水面的一刻,紅井整個地震動起來,似乎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水銀深處舒展身體。

“聲納檢測到大型物體上浮!”井底作業的工程人員驚懼地退後,背靠著井壁。

“讓我們恭迎神的歸來!”王將放聲高呼。

數以百萬計的水珠在水面上跳動,這池死水忽然化作了怒水,水面上出現了深深的漩渦,那是某個巨型生物的高速游動造成的,風間琉璃的血吸引了那東西,它迫不及待地想要進食。它是殘缺的,需要別處來的基因補完。死侍胎兒的血清已經讓它從沈睡中蘇醒,而作為白王血裔中最優秀的混血種,風間琉璃的血液才是神最需要的。它還在初生的階段,極度虛弱,需要食物。關於白王的推測雖然殘酷,但是正確,它從來都不是人類的朋友,它賜給人類骨和血,只是要從黑王的死刑中延續自己的生命,每個白王血裔都是神為自己準備的食物。

“它迫不及待了,讓我們給它一些挑戰,看看神到底有多強!”王將高呼,“開啟水輪機!”

第一項測試開始,井底中的巨型水輪機開動,它能卷起強勁渦流,渦流會把水中游動的所有東西拖向井底,但那個巨大的目標悠然地游動著,完全不被幹擾。

“棒極了!棒極了!看吶,它是可以改變規則的東西,水流是無法束縛它的!”王將讚嘆,“讓我們給它更多的挑戰!”

作業人員震驚地對視,他們很清楚那臺巨型有多強大,它產生的高速水流能夠把小型潛艇生生地從航道上拉開,但目標徹底無視了渦流的力量。王將說得沒錯,那東西是超越規則的東西,它甚至可以無視某些物理定律。

第二項測試立刻開始,工程組的負責人按下遙控器,劇烈的爆炸掀動了水面,成千上萬噸的水和水銀沖上天空。猛鬼眾在水中投入了12顆塑膠炸彈,炸藥裏混合了數以萬計的鋼珠,它們爆炸的時候會釋放出密集的高速鋼珠,不亞於幾百把軍用霰彈槍齊射。

但在聲納屏幕上,那鯨魚般巨大的目標又一次無視了這項測試,它不受影響地在爆炸的火焰中游動。

“太美了!太美了!就是這種力量!這就是改變世界的力量!”王將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

第三項測試,井底的12道閘門開啟。這些閘門上蒙著金屬網,在設計中是用來過濾汙物的,閘門非常堅固而金屬網很柔韌,這種金屬網可以跟世界上最堅韌的漁網相比,一條全速前進的鯨魚都會被纏住。

但目標輕而易舉地突破了一道又一道閘門,仿佛在火上烤過的餐刀切開奶油。

“10、9、8、7……”工程組負責人大聲倒數,他在數剩下的閘門,目標突破了層層阻礙,即將到達水面。

井底的作業人員都躲進了安全艙,那種安全艙用合金、納米纖維和高密度聚合物制造,如果不在爆炸中心的話甚至能夠阻隔核爆炸的沖擊波,但安全艙裏的人都在瑟瑟發抖。那東西還在水中游動,但它的吼聲已經到了,震動如此劇烈,讓人疑心儲水井處在塌方的邊緣,井壁上的金屬護板出現了裂縫,巨大的裂縫恣意生長。所有人都戴上了降噪耳機,但有人的耳孔中還是流出了絲狀的鮮血,那種吼聲似乎能穿越人的顱骨,直接刺進人的腦海深處。那種喪亂狂暴卻又喜悅的吼叫,就像是死神在地獄裏詛咒世界。

只有王將和風間琉璃仍舊鎮靜,王將站在井壁中間的平臺上,低頭俯瞰目不轉睛,像是坐在VIP包廂裏欣賞大師的演出,風間琉璃還是孤魂一樣站在雨中,雨水沿著長發往下流淌。

水面爆裂,混合了水銀的灰白色積水沖天而起。被那東西脫離水面的暴力帶動,成千上萬的肺螺像是子彈那樣散射出去,打在井壁上發出爆響,它們堅硬的殼完全粉碎,身體化為黏液般的物質粘在井壁上。素白色的影子披著灰白色的水,以炮彈般的速度升天而起。但重力迅速地降低了它的速度,它在下墜之前找到了支撐點,它抓著井壁上的層層鐵架,高速地往上攀爬。它的體型大約相當於一條虎鯨,重量估計在十噸以上,那些鐵架根本無法支撐它的體重,在它下方層層疊疊地崩潰。

王將大力地鼓掌,從俯瞰轉為仰望,看著這只大型生物以摧枯拉朽之勢逃離。

雪亮的燈光從天而降,那東西終於呈現在所有人的眼睛裏。它渾身包裹著白色的細絲,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巨大的繭,下方卻拖著猙獰的長尾。

它的動作極快,沒人能看清這樣一個帶著尾巴的繭一樣的東西是怎麽攀爬的。骨節嶙峋的長尾抽打在井壁上,把井壁上的金屬板一排排揭開,金屬碎片和肺螺的屍體混合在一起,暴雨般下降。

架設在平臺上的四架火神炮轟響起來,對著井裏傾瀉鋼流,它們使用特制的穿甲彈藥,威力足夠把一頭犀牛炸成碎片。但王將的目的並非殺死那東西,穿甲彈打在那東西身上,炸出灰綠色的煙霧,彈頭中灌註著神經麻痹藥物。

白色細絲組成的繭衣被彈幕撕破,那蒼白色的幼獸第一次體會到疼痛,向著天上地下發出了尖利的嘶叫。

工程組透過安全艙上方的觀察窗看清繭中生物的本相,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只聽見自己的心臟像是瘋了似的跳動。他們都知道來這裏要尋找的是什麽樣的東西,可真正看清楚的剎那間,仍舊覺得山一樣巨大的恐懼從天而降。

從這一刻開始,有人開始後悔了,也許把這種東西放回人世間是個錯誤的決定,無論它能為白王血裔帶來何等光輝的未來。

火神炮沒能降低那東西的速度,它以不可阻擋的趨勢脫離。但是單兵導彈從天而降,這些導彈的目標並不是神本身,而是它用來登高的樓梯,那些施工用的鐵架,自上而下的鐵架全都在爆炸中崩潰。神隨著鐵架的碎片下墜,火神炮仍在向它傾瀉彈雨。

它憤怒了,這一次它發出的不是痛苦的叫聲,而是暴怒的大吼。蒼白色的觸手把最後的繭衣撐破,猛地抓住了光滑的井壁。

“八岐……大蛇!”工程組負責人以呻吟般的聲音說。

神話在他的眼前變成了現實,抓住井壁的不是觸手,而是八條彎曲的龍頸,那東西長著八個頭顱,鋒利的牙齒咬在井壁上。它的下肢畸形短小,就把八個頭顱當作腳來使用,攀爬動作猶如八足的蜘蛛。那些修長的脖子像蛇一樣卷曲又舒展,八雙洪燭般的金色眼睛在空中明滅。它分明在往上爬,可在所有人的眼睛裏它都是魔鬼從天而降。

唯有王將手捂心口,激動地讚嘆:“神啊!”

雖然有著龐大的身軀,但它還處在幼年期,身體顯得枯瘦,但是矯健而迅猛。它爬過的地方金屬護板開裂,巖石粉碎,警報紅燈一層層亮起。它一步步接近成功,火神炮和單兵導彈不斷在它身上炸出耀眼的火光,神那蒼白的鱗片上滲出了鮮血,部分的背脊鱗片被爆炸撕開,露出慘白色的脊骨。但它仍然毫不減速地向上爬去,它剛剛從繭中脫離,只要離開這個地方,只需片刻的喘息它就能恢覆更多的力量,到時候它可以輕易毀滅這些渺小的生物。

“繼續!繼續!讓我看看究極的生物能做到什麽樣的地步!”王將握拳讚嘆,語氣裏滿是神往。

一發單兵導彈在神的落腳處爆炸,摧毀了部分井壁,沖擊力令神無法抓住井壁,控制不住地下滑。但鋒利的牙齒在井壁上造成了幾尺深的痕跡,它還是撐住了。

“真棒!就該這樣!俗世的武器怎麽能傷害神的身體?”王將擊掌,好像阻擊神的計劃不是他制訂的,他衷心地期望著這東西能夠逃離這裏。

白色的繩索從井壁上彈射出去,纏住了神。這些繩索不過是手指般粗細,但編織它們的纖維是納米纖維,以這種材料的堅韌程度,甚至可以用來建造一座直通大氣外層的超級電梯。每一根納米繩都可以吊起迪裏雅斯特號,無數納米繩組成了巨大的網,這張網如果設在海裏甚至可以網住一艘驅逐艦。神幾次發力要沖破,卻都沒有成功,單兵導彈集中在它的腹部爆炸,把它的腹部炸得鮮血淋漓。神再也無法上升哪怕一米了,它還在掙紮,但是越掙紮那張網就在它身上纏得越緊。

“成功了!捕獲它了!”耳機裏傳來工程組的歡呼聲

“捕獲了它?這麽輕易就能捕獲神?錯了,錯得太多了!”王將輕聲說,“它還帶著劍啊,那柄足以斬開世界的劍!”

飄逸的弧光閃過,連熾烈的燈光都無法壓過它,就像是絕世劍客的刀弧。一秒鐘後,唯有激光才能切割的納米繩上出現了整齊的切口,神從束縛中脫出。

此刻那道白色的弧光依然滯留在空氣中,讓人分不清所見的一切是真實還是幻覺。

“天叢雲,”王將讚嘆,“天叢雲!”

神果然帶著劍,日本神話中無與倫比的劍,天叢雲!在神話中,須佐之男帶著父神伊邪那岐的神劍天羽羽斬去殺八岐大蛇,但在分割大蛇屍體的時候神劍竟然崩口了,接著他在大蛇的尾巴裏找到了名為“天叢雲”的神劍。如果不是大蛇被殺的時候喝了酒睡著了,結果就不是八岐大蛇死於天羽羽斬之下,而是須佐之男死在天叢雲之中。

沒有人會特別認真地討論神話的合理性,所以從沒有人試圖解釋為何一柄劍會藏在一條蛇的尾巴裏,誰鍛造了那柄劍?又是誰把它放進去的?

沒人知道什麽是天叢雲,但從它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它就是日本最鋒利的劍,此刻這柄劍終於被證實是真實的,它就是八岐大蛇長尾末端的尖利骨骼!

再沒有什麽東西能阻止神的逃亡了,上方就是井口,突破了井口它就自由了。它舞動著危險的天叢雲繼續攀爬,收攏全身的鱗片抵擋導彈爆炸的威力。它穿越爆炸的烈焰,八首夭矯狂舞。

吟唱聲轟然降下,用古老神秘的語言,白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雲中絕間姬的華服禦風飛舞。

風間琉璃從鋼鐵橫梁上跳了下去,筆直地落向天叢雲的劍鋒,在重武器和高科技都無法阻擋這史前生物的時候,他用血肉之軀迎了上去。他的體型只是神的百分之一,這種目標本該被神忽略掉或者隨便一揮天叢雲切開,但從吟唱開始的瞬間,那八對流金的眼睛中放出了介乎兇狠和畏懼之間的光芒。

風間琉璃閃過了天叢雲,刀弧平平地斬開,一顆蒼白色的頭顱帶著湧泉般的鮮血升天而起。他斬下了神的一個頭!

神在劇痛中松開了附在井壁上的所有頭顱,圍攻落在它身上的風間琉璃,但風間琉璃揮舞長刀,把那些堅硬的龍首擊退。雙方卷在一起下墜,井壁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血花,刀在鱗片上濺出刺眼的火光,神在怒吼和哀嚎,風間琉璃發出比神更可怕的咆哮。

那根本不是什麽屠龍,那是兩個怪物糾纏在一起彼此屠殺,以把對方撕碎和嚼爛的兇狠。從井口墜落到井底只需要十幾秒鐘的時間,但就是那十幾秒鐘的吼叫和哀嚎也沒人敢聽,所有人都緊緊地捂著耳朵。

不能聽,那是會令人一輩子做噩夢的聲音,像是兩只惡鬼互相以對方為食的盛宴,肌肉和筋腱在牙齒間摩擦、流血。

比起把神喚醒,也許縱容風間琉璃這種東西活在這個世界上才是更大的錯誤。

沈重的神軀落進水中,濺起十幾米高的巨浪,風間琉璃掛在井壁上,長衣娓娓地垂下,像是一個多年前吊死在那裏的鬼。最終以風間琉璃的慘勝結束了這場戰鬥,神在到達井口之前已經受了重傷,風間琉璃砍下了它的四個頭。他自己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全身肌肉像是被鐵犁犁過似的,腹部留下了巨大的創口,但他沒有流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他只是孤零零地掛在那裏,擡頭仰望著天空。

好像在等什麽人。

工程組從安全艙中湧出,向水中灌註液氮,水溫迅速降低,水面上結了半米的冰層。井底的蓄水量太大了,要徹底凍結是做不到的,但低溫能夠降低生物的活力,龍類也不例外。王將踏上血紅色的冰面,舒展雙臂,以這個姿勢無聲地讚美著這一切,就像回到了多年之前的西伯利亞,他也是如此這般俯瞰著冰下的巨龍。

他們捕獲了神,多年之後他終於獲得了活生生的古龍。這一刻富士山第三次震動,巖漿把山下河口湖附近的酒店全部吞噬。

“見鬼!兩次爆發之間的間隔這麽短?”副校長怒喝了一口龍舌蘭。

“從這種狀態看,那東西已經徹底蘇醒,就看稚生能否趁它剛剛蘇醒還虛弱的時候控制住它。”昂熱盯著屏幕,上面顯示出源稚生所在的那架直升機的飛行軌跡,他們還未趕到紅井,神已經提前蘇醒了。

“報告天巡者的位置?”昂熱扭頭大吼。

“35分鐘!還有35分鐘天巡者到達東京上空!還有35分鐘可以釋放天譴!”卡爾副部長回吼。

“讓直升機準備!帶我去紅井!”昂熱沈默了幾秒鐘後站起身來。

“這是我要繼任校長的節奏?”副校長吃了一驚。

“憑借稚生就想把神釘死在紅井裏是很難的,那口井裏不僅有神,必然還有王將和風間琉璃。他是皇,但是那些人的血統都不在皇之下。”昂熱淡淡地說,“這種事情還是我去做比較好吧?”

“校長,還沒到你急著去送死的時候……”卡爾副部長的聲音有點怪異,“看起來我們要看第二戰線了。”

“第二戰線?”昂熱一楞。

“東京都氣象局在東京灣上投放了幾百個浮標,這些浮標都帶有紅外線攝像機和GPS定位系統,用來監視潮汐。海嘯讓90%的浮標失去了作用,但還有10%能工作,這是幾分鐘前在東京灣海面上拍攝到的畫面。”卡爾副部長把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作為絕對合格的亡命之徒,昂熱看到那個模糊的畫面時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海水中密密麻麻的蛇形生物糾纏在一起,在幾米高的狂浪中翻滾。那是數以萬計的屍守,組成了屍守之潮!

“位置!位置在哪裏?”昂熱喝問。

“幾分鐘前距離東京還有34公裏,以它們的速度,我想現在可能只剩下32公裏左右了。”卡爾副部長慢慢地轉過頭來,“我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正在逼近東京。”

“數量大概有多少?”

“我試著掃描了東京灣,把噪音過濾掉之後得到了這張圖。”卡爾副部長把掃描圖像投影到大屏幕上,墨綠色的背景上,東京灣的東南部,一片小小的亮綠色。“亮綠色的部分代表著屍守。”卡爾副部長補充。

“我問的是數量。”

“數不清,那一小片亮綠色是很多光點重疊在一起的結果,我可以試著形容一下,如果每個人都是一個綠色光點,那一片大概是整個銀座購物區被人塞滿的模樣。”

“屍守群不是在高天原沈陷的時候全部被清除了麽?怎麽還會有這麽多的屍守?”

“不知道,比較可能的情況是,隨著高天原一起陷入海底的還有其他城市,只不過那些陸塊在沈沒過程中分裂了。按照古裔的傳統,死去的族人都會被制成類似木乃伊的屍守來守衛城市,現在它們全都蘇醒過來了。”卡爾副部長說,“它們來朝聖了。”

“朝聖?這裏又不是耶路撒冷!”

“它們是憑著生前的直覺去朝覲那位剛剛蘇醒的神。動物界中有類似的行為,神在蘇醒的時候釋放了大量的信息素,信息素隨著地下河進入大海,喚醒了深海中的屍守。這跟蟻群的行為模式很相似,蟻後準備生育的時候,蟻巢中有生育能力的公蟻都會聚集到它的身邊。這是一種本能,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神要吸引這些東西向它靠近也是本能,它現在急切地需要進食,那是個超級掠食者。”卡爾副部長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