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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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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可以肯定,神已經蘇醒!”

“它們要靠近神就必然經過東京。”愷撒說,他和楚子航也獲準參與了最高級別的會議。

“必須想辦法阻擋它們,屍守潮從鬧市區過境,後果不堪設想。”楚子航說。

“實在不行就只有調用沖繩的航母戰鬥群了,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對美國政府公布龍族的秘密。上次的事情過去之後,他們已經加強了對火控系統的管理,我們沒法突破他們的防火墻。”卡爾副部長說。

“沒法想象把龍族秘密對外公布的結果,下一次G20峰會上首腦們討論如何和平利用龍族遺產的問題?”昂熱搖頭,“不,他們會為競爭那巨大的權力而開戰,這幾乎是毫無疑問的,死的人會比東京毀滅更多。”

“如果屍守群能夠集中一些的話,我想我還有辦法。”旁邊的馬突爾研究員操著他的印度腔中國話,“還記得精煉硫磺炸彈麽?我們準備用來摧毀胚胎的武器,其中的一枚裝載在迪裏亞斯特號上了,還有一枚留在東京備用。它一旦爆炸,釋放的精煉硫磺能夠擴散到直徑一平方公裏的海域,這種程度的爆炸未必能夠殺死神,但對屍守群還是有效的。唯一問題是我們必須想辦法讓它們集中在一個直徑一公裏的圓裏面。”

“怎麽投放那顆彈頭?”昂熱問。

“來不及把它安裝在導彈上了,只能用直升機送過去,你們手動設置,人工引爆。”

“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彈頭運過去?”

“差不多30分鐘,也就是說天譴釋放的時候,硫磺炸彈也差不多可以引爆了。”

“去準備你的硫磺炸彈,我會為你爭取30分鐘的時間,還有把那些東西都集中在一個直徑一公裏的圓內。”昂熱扭頭看著副校長,“通知直升機準備,愷撒和楚子航跟著我,這裏的全部指揮權移交給副校長,包括Eva的指揮權。”

“沒問題,放心吧,有我在絕對沒問題!”副校長喝著龍舌蘭酒眉飛色舞,這種時候也只有神經病中的神經病才能像他這樣眉飛色舞了。

昂熱抓過他手中的酒瓶,把瓶底的龍舌蘭酒一飲而盡:“別喝了,天譴投歪了的話,東京會被摧毀的。”

“放心吧!我什麽時候喝酒誤過事?”副校長信心十足,“而且Eva已經輸入了坐標不是麽?”

“我並不是怕你弄錯了坐標,我是怕你這個瘋子喝多了,開心起來故意把東京給炸了。”昂熱盯著副校長的眼睛,“瘋子你如實地告訴我,你不會真的炸了東京吧?”

副校長撓撓頭:“好吧……這一次不炸。”

“校長,外面有名叫上杉越的人求見。”櫻井秀一疾步走進會議室。

昂熱吃了一驚,然後克制不住地流露出驚喜的神色來:“好極了!我竟然忘記了東京市裏還有這種怪物在!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渾身濕透的上杉越出現在昂熱面前。他出場的狀態令昂熱有些失望,穿著濕漉漉的大衣,拎著沈重的旅行箱,箱子縫隙裏還暴露出內衣褲的邊角。巨變發生之前他大概正在烹煮拉面,連標志著拉面師傅身份的頭巾都忘了摘下來。

“你能搞到離開東京的機票麽?”上杉越來寒暄的機會都沒有,急匆匆地問,“我看見你上廣告大屏發尋人啟事了,你已經接管了東京對不對?我要一張離開東京的機票!”

昂熱楞住了,他完全沒料到上杉越來找他是為了這件事,在他的想象中,前代大家長此刻是背著長刀來助陣的。

“你們都出去一下,我和上杉先生說兩句話。”昂熱盯著上杉越的眼睛,冷冷地下令。

會議室在幾秒鐘內就撤空了,連卡爾副部長和馬突爾研究員這種神經病也看得出昂熱的眼神不善,問題是他為何要對一位拉面師傅用那麽兇惡的眼神呢?

“神蘇醒了,對麽?”上杉越低聲問。

“你是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長,你曾經是負責防禦它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昂熱說。

上杉越當然清楚,在海嘯和地震來襲的第一時間他就明白了。他試圖開車離開東京,但大街小巷被塞得滿滿的,他又想搭乘新幹線,可是鐵路運輸也已經中斷,新幹線的部分路段被淹沒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昂熱的頭像出現在廣告大屏上,上杉越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路邊撿了一輛自行車,一路騎來氣象局。

“幫幫忙,我只想要一張機票。”上杉越避開了昂熱的目光,他當然清楚為何昂熱看他的眼神不善,他曾是這個城市、這個國家的守護者,但現在他想要逃走。

“成田機場已經再度開啟,我們盡可能地放飛機離開東京,但每架飛機都是滿員,機場那邊人山人海。”昂熱說,“我又不是航空公司,機票的事情你找我沒用。”

“可現在東京掌握在你們手裏,想想辦法朋友,哪怕你把我塞在行李艙裏呢!我就想離開東京。”上杉越低聲下氣地懇求。

“這個城市要死了!你是這個世界上不多的能救它的人!可你來找我不是幫忙,而是要求我給你搞一張機票!你不是信教麽?上帝不會譴責你這種懦夫麽?”昂熱終於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怒氣。

“神一旦蘇醒,就絕沒有人能阻止它!唯一能殺死它的辦法就是趁它還沒蘇醒的時候,你們已經錯過那個機會了!”上杉越爭辯,“從須佐之男到天照和月讀,一代代的人努力過,犧牲一切也不過是把它埋葬在大海深處,可它還是活著回來了!”

“只要是活的東西,都能殺死,神也不例外!”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你是人類的未來,我是人類的逃兵,你或者上帝,誰鄙視我都沒問題。可我只想要一張飛機票,我這輩子都沒求過你對麽?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我想搞一張去法國的機票,求你!”

“見鬼!這個時候你想逃回法國?要是想回法國你早就該回去,要是想保護東京這時候就該留下來。你真像你自己說的那樣,你把什麽都弄砸了,你既不屬於日本也不屬於法國,兩個國家都會以你為恥!”

上杉越從旅行箱中扯出厚厚的文件遞給昂熱:“這是我的體檢報告,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確實是皇,可我不是你那種怪物,我已經是個老人了,我早已不是年輕時的那個怪物了,我是個老得快死的老怪物。”

昂熱一頁頁地翻閱那份體檢報告,不由自主地露出驚詫的神情。他在劍橋主修的就是醫學,看懂體檢報告對他而言不是難事。根據這些文件,上杉越早該開過追悼會了,他全身的器官都已經衰竭,腦神經血管正在封閉,心血管上長滿了莫名其妙的增生物。這種全身性的衰竭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十年。

“我早該死了,可皇血還支撐著我茍延殘喘,每晚我都聽見死神來敲門,已經聽了三十年。”上杉越苦澀地說,“我只剩下一個夢想,就是回法國去看看,看看媽媽當年待過的修道院,在那裏死去,舉行葬禮,躺在棺材裏聽他們給我唱安魂彌撒。我不是不想離開東京,我是不敢,我離開法國太久了,我已經不懂那裏了,我在那裏的朋友都死了,我怕我真的回了法國會失望。但我一直在攢錢,我攢夠了一筆能在裏昂買個小住所的錢。我得走,我再不回去看看法國,我就連失望的機會都沒有了。”

“多年之前你為了日本來刺殺我,今天你卻想丟下這個國家逃走?”昂熱的聲音也很澀,“看來我真是忽略了時間的效力,我們都老了,你老成了一個渾蛋。”

“我憑什麽為日本犧牲呢?我已經為這個國家犧牲過一次了,還不夠麽?”上杉越也暴躁起來,“我只有一半的日本血統,我本該在法國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是那些日本人用好聽的謊言哄我來日本。下了船我才發現,這裏沒有我的任何親人,連老爹都過世了!那些日本人只是看中了我的血統,他們給我選擇了好幾個妻子,只是想把我變成和老爹一樣的生育工具!他們還抽取我的基因樣本送去德國研究,如果能用試管嬰兒技術造出新的皇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我!”多年積攢下來的憤懣爆發出來,蛇岐八家給上杉越的痛苦遠超過榮耀,所以他才會焚燒家族的神社,恨不得那場熊熊大火把關於白王血裔的一切都燒掉。

昂熱楞住了,死死地盯著上杉越。在他的眼裏,這個急於逃亡的拉面師傅和不久之前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的年輕人漸漸地重疊起來,源稚生也很著急,只不過是急著去赴死。

他早該想到這一點,源稚生必然是從某個人那裏遺傳了皇血,這個世界上還剩幾個人能夠傳給他如此純粹的白王血統呢?盡管生育過程是在試管和胚胎培養室內進行的,這對血緣上的父子從未謀面,但他們的坐姿和他們的神態都有著無法否認的相似度。

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源稚生也是這麽疲倦,雨水也是這樣從額發上往下滴。再回想幾十年前的上杉越,不就是個有些陰柔的美男子麽?舉止中透著嫵媚的氣息,他的一個兒子繼承了陰柔,而另一個兒子繼承了嫵媚。

原來事實真相是這樣的。上杉越一生沒有結婚,不想留下任何後代,以免皇血的詛咒流傳下去。可他沒想到幾十年前的基因樣本從德國送到西伯利亞,變成新的皇又送回了日本。

“昂熱,幫幫忙,我不是個英雄,我只是個普通人。我這輩子努力去做的事情都做錯了,你就放過我這樣的廢物好麽?我幫不上你的,你是瘋子是狂徒,你可以為了達成目標而不擇手段。”上杉越苦澀地說,“我沒有你那種勇氣。”

“在你看來,我那麽差勁麽?”昂熱低聲說。

“當年你要文身,我給你選了那幅‘諸界之暴惡’,因為在我眼裏你就是個渾蛋啊。可是我們的敵人是龍類,跟那種暴君一樣的生物作戰就需要你這種渾蛋。大家誰也沒有慈悲心,誰慈悲誰就被殺,血流成河你們也不後悔,所以你和龍族是相配的對手。可我真的不是,我是個法國二百五,我年輕的時候很想過花花公子的生活,在不同的漂亮姑娘床上打滾,我現在只想過平靜的生活,在死前抓住那麽一點點小溫馨。”上杉越蜷縮起來,低垂著頭,雙手扶額,就像那些在公司裏被老板訓斥、回家被妻子抱怨無能、兒子在學校裏被人欺負、女兒跟不良少年勾搭他卻毫無辦法的疲憊男人。

“我跟你是朋友,但我們不是一路人,所以年輕的時候我比你帥,現在你還是那麽風度翩翩我卻成了平庸的拉面師傅,女孩子只會在想跟我要打折的時候才會給我拋幾個媚眼……我……”上杉越還在喋喋不休。

“夠了!我沒時間聽你啰嗦!”昂熱斷喝。

上杉越無力地擡起頭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拎上旅行箱出去。

“我也沒有飛機票。”昂熱冷冷地說,“這個時候每班飛機上都擠滿了人,你想上去,就得把一個人擠下來,沒人有權這麽做,我要是這麽做我就是個渾蛋。”

“但我有一架飛機,一架灣流,停在成田機場!”昂熱抓著老友的肩膀把他拎了起來,“跟我走!我讓直升機送你去機場!”

“那是你的私人飛機麽……那你……那你自己怎麽辦?”上杉越驚呆了,他嘮嘮叨叨說那麽多話,只是因為這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好久,他根本沒有把握說服昂熱,他也知道懦夫不會得到昂熱的認可,心裏早已不抱期待了。

“我是個只為覆仇活著的男人,去死也無所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還喜歡女人、喜歡小溫馨,你的生活比我的有意思,就把死的機會留給狂徒吧,反正死是狂徒應得的結局。”昂熱扶著他穿過走廊,面無表情,換上了作戰服的愷撒和楚子航緊跟在後面。

屋頂並排停著六架直升機,此刻東京城裏能夠調用的直升機半數都集中在氣象局大樓的樓頂,這裏是指揮平臺,需要最好的交通工具。

昂熱把上杉越推上一號機,把他的旅行箱也扔了上去:“十分鐘就夠你到達成田機場了,我會讓飛行員發動了飛機等你,如果還有機會見面的話我有些事要跟你說,但現在,抓緊時間逃命吧!Go!Go!Go!”

他根本不理會上杉越的道別,揮手命令一號機起飛,扭頭對愷撒和楚子航下令:“我們乘坐六號機。”六號機就是那架把知事送到氣象局大樓來的重型直升機,此刻他們手裏最強有力的交通工具。

昂熱轉過身,才發現裝備部的幹部們都上到樓頂來了,列好了隊準備跟他握手告別,卡爾副部長和馬突爾研究員這種任務在身的人也不例外。雖然作為校長他能夠在瓦特阿爾海姆得到一些尊重,但這一次裝備部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對英雄的敬意。

“校長是準備在海螢人工島狙擊屍守潮吧?”卡爾副部長的神色肅然,“我看過地圖了,屍守潮要到達東京必須經過海螢人工島,那裏是最後防線。”

“只有三個人不知道守不守得住,應該是三個航母編隊去守更好吧。”昂熱跟裝備部的神經病們一一握手。

“我們期待您的凱旋!”馬突爾研究員嚴肅起來帶著一股印度範兒的英氣勃勃。

跟最後一位研究員握手之後,昂熱登上六號機,愷撒和楚子航已經開始整理各種槍械了,裝備部的人以各種不同的姿勢向昂熱的座機行軍禮,他們竟然把這個場面搞成了檢閱儀仗隊的感覺。只有副校長懶得搭理這事兒,吊兒郎當地站在遠處。

“給我看一下你的機槍。”昂熱向著愷撒伸出手去,愷撒不解地把那支高速機槍交到昂熱手中。

昂熱轉過槍口,瀟灑地打開保險,上膛,掃射。目標是二號機到五號機,這些珍貴的交通工具在彈幕中濺出耀眼的火花,旋翼倒塌,座艙上的彈孔密如蜂巢。昂熱避開了油箱,所以它們沒有爆炸,只是變成了廢鐵。

從卡爾副部長以下,裝備部的人都看呆了。

子彈打光,昂熱瀟灑地把空槍扔給愷撒,拍拍卡爾副部長的肩膀:“我相信沒有退路的時候人會格外英勇,先生們,期待你們的背水一戰。”

六號機騰空而起,高速去向東京灣,裝備部呆呆地目送這位混球校長,副校長聳聳肩:“跟校長相比你們還是太嫩,這種小花招瞞得過他麽?”

裝備部的神經病們當然不是來送校長踏上征程的,他們的目標是剩下的二號機到五號機,就算沒有鑰匙,以裝備部的技術足夠幾分鐘內獲得這些飛機的控制權,昂熱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會開溜。他們送別的時候那麽深情,是覺得對校長撒了謊有點小小的內疚。

但是屁嘞!他們這些人類精英為什麽要為東京玩命?他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哪怕世界末日他們也要代表人類活下去,和僅存的漂亮姑娘承擔起亞當和夏娃的使命,所以他們一定要走!

昂熱用一個機槍彈匣回答了他們。

“還楞著幹什麽?都行動起來!幹掉那個王八蛋!”卡爾副部長緩緩地回過頭來,目光陰冷。

“是說校長麽?我這就去看看能不能搞到什麽防空導彈。”有人說。

“混賬!校長雖然是個王八蛋,可現在幹掉校長我們也逃不出去!我是說神那個王八蛋!”卡爾副部長怒吼。

看著神經病們一窩蜂地湧下樓去,副校長以絕對“好整以暇”的姿態擺了張椅子在天臺上,懶洋洋地招呼茫然的宮本澤:“方便的話去幫我拿兩罐啤酒,我的龍舌蘭被校長拿走了,順帶幫我看看有沒有可以擋雨的東西。”

副校長坐在屋頂上看雨,宮本澤為他找到了一柄遮陽的大傘來擋雨。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景象有什麽值得欣賞的,漸漸地連電閃雷鳴也看不到,只剩下沈默的暴雨。

“各位市民請註意,各位市民請註意,海嘯入侵已經暫停,但是暴雨仍在繼續,市區東面仍然處於淹水的狀態。請諸位市民選擇合適的交通工具撤往市區西部,受傷的市民請前往附近的避難所尋求救援。東京都政府宣布本市進入自然災害緊急狀態,目前所有港口都已經關閉,機場處在人流過度飽和的狀態,請市民們不要貿然前往機場,道路嚴重堵塞,請盡可能不要開車避難。除了救災和警察機構,政府機構和營業機構在緊急狀態結束之前都將停止工作。謝謝市民們的配合,東京都知事小錢形平次和各機構行政長官感謝大家。”不遠處地勢較高的地方積水還不深,宣傳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閃著紅藍兩色的彩燈,高音喇叭對著漆黑的夜空播報。

行駛到長街中段的時候它還是熄火了,司機和車廂中的播音員跳下來試著推車,但在洶湧的流水中,他們根本站不住,只能抱著最有價值的那臺設備匆匆地鉆進旁邊的住宅樓中避險。幾分鐘後,接近兩米高的浪掃過長街,拍打著道路兩側摩天大廈的玻璃幕墻,宣傳車像只紙船那樣浮起,漂流了差不多一百米之後撞斷了一根老式的木頭電線桿。

如果城市是個人的話,這座城市已經失去了自我治愈的能力,只能艱難地喘息。

“還想要啤酒。”副校長搖晃著空空的罐子。

“實在買不到了,你們帶來的酒已經喝完了,便利店全都關門了,自動販賣機也被買空了。”宮本澤低聲說,“那些對逃生已經絕望的人都在喝酒等死。”

“那找個漂亮姑娘來陪著聊天吧,在這種世界毀滅的時候,沒個妞陪著不是太可惜了麽?”

宮本澤沈默了,這樣無理的要求實在叫人無從應答,禽獸也該有個限度才是。

“漂亮姑娘已經準備完畢,現在投射出來。”耳機裏傳出某位研究員的聲音。

副校長對面忽然出現了藍色的光影波動。原來會議室裏的那臺3D投影設備被挪動到樓頂上來了,隨著焦距被校準,穿著墨綠色校服的女孩越來越清晰。她端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看雨,長發在風中起落,跟真人不同的只是背後有一個光帶通往投影機。暴雨導致了光的散射,她籠罩在半透明的光影中,身邊的每一滴雨裏都有一個她的影子。

“這麽深的水,鯨魚都能游進這座城市裏來了。”副校長指著遠處,果然有一條小鯨魚被大潮卷進了東京,它在水中翻滾,發出驚恐的叫聲,那是鯨歌,它在尋求同類的幫助,可在這個世界裏是沒有它的同類的。

“神的誕生,以萬民的生命為祭祀吧?”Eva淡淡地說。

“說得真輕松,你的本體在美國,東京沈掉或者日本沈掉對你都不算什麽,考慮一下你親愛的導師好麽?我還在東京呢。”副校長撓頭。

他對Eva說話的口吻儼然是老師在跟搗蛋的學生說話,根本沒有把她當作人工智能。

“可您並不怕死啊,佛拉梅爾導師,我想在您的心裏,這座城市就要沈沒這件事其實是很好玩的。您自己也說過不是麽,活了那麽久,最想體驗的事情其實只剩下一件,就是死亡。”

在學院內部很少有人知道副校長的姓名,一度有人認為他姓曼施坦因,因為父子的姓氏應該是相同的,但曼施坦因教授立刻辟謠說自己跟母親姓,連他的母親也不知道副校長姓什麽。他們是在一個酒吧相遇的,在那間酒吧裏每個人都叫他“月亮捕手”。但在同一條街上的另一間酒吧裏,副校長的名字是“咖喱雄雞”。昂熱也從不稱呼副校長的名字,通常叫他老友或者騷貨。Eva卻淡淡地說出了這個平淡無奇的法國姓,似乎這就是她跟副校長之間常用的稱呼方式。

“我是很想死一次看看,我是說那種真實的死亡,死了就再也不會醒來的那種。可我還有兒子啊,我死了我兒子會很難過吧?你說他那麽大年紀了還沒有家庭,又是個禿頂,我真的很擔心他的將來。他就快過生日了,我給他買了三米高的維尼熊當禮物。”

“佛拉梅爾導師,曼施坦因教授已經三十九歲了,我想他不會再喜歡巨人版維尼熊這種禮物。”

“一個不喜歡維尼熊、在學院裏當風紀委員會主任的兒子,真是不萌啊。”副校長嘆了口氣,“知道我召喚你的意思吧?給我把那個鎖定的坐標抹掉。”

“可您已經答應了校長不會往東京裏面扔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騙他玩玩的。Eva,你比其他人知道的都多,你清楚神是不能被允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因為它最終會成為新的白王。”副校長聳聳肩,“所以我要跟蹤神的位置來釋放天譴,如果源稚生沒能把神留在紅井裏,那麽神走到哪裏我就往哪裏扔達摩克裏斯之劍。”

“如果神在東京市內呢?”

“那就對準東京市內扔,配合導航,這對你不難吧?”

“天譴降臨在東京的結果是毀滅一個區。”Eva的語調很平靜,“用一個區的人命作為代價來拯救世界,這樣做在人工智能的邏輯中是合理的。”

“居然用這種草菅人命的口氣說話。”

“因為導師是草菅人命的導師啊。”Eva低聲說,“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這種巨大的犧牲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法狠下心來的吧?”

副校長沒有回答,低聲哼著一首德克薩斯的民謠。

“對了,路明非還沒有找到麽?那小家夥不是校長的屠龍吉祥物麽?”副校長忽然想起了什麽。

“面對白王,什麽吉祥物都不管用了吧?”Eva淡淡地說,“當天譴登場的時候,人類和龍類的戰爭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路明非蜷縮在酒窖的角落裏,小口小口地喝著座頭鯨的藏酒,聽著外面零星的槍聲,那是猛鬼眾的槍手和蛇岐八家幸存的幹部在三樓、四樓、天臺和附近的建築物裏槍戰,雖然此時此刻這種戰鬥已經不再有意義了,可陷入了這個戰場就只能作戰到最後一刻,沒有人會原諒對方,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條。

沒人會想到路明非還留在高天原裏,而且是被海水淹沒了一半的二樓。高天原的酒窖其實是一間玻璃墻的低溫冷庫,日本最頂級的清酒被稱為純米大吟釀,這種酒從釀造開始就必須在低溫環境中。座頭鯨的藏酒非常豐富,不乏釀酒師簽名的絕品,通常只有VIP中的VIP才能受邀參觀這間酒窖選取喜歡的酒。但此刻這些盛在楓木盒子裏的名酒漂浮在水中,像是一艘艘小船,路明非隨手抄起一個盒子,打開就喝,跟喝礦泉水一樣輕松。

他已經喝了不少了,喝酒能讓他略微地放松。

只有他這種雞賊的人才能想到這種逃生手段,猛鬼眾必然握有高天原的地圖,無論你往哪個出口跑,都會迎面遭遇槍手。槍手們封鎖了出口再往樓裏驅趕死侍,這種戰術跟關門打狗的意思差不多。這時候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猛鬼眾猜你急於逃生,你偏不逃生,你留下來喝酒。防範死侍的招數他也想到了,根據愷撒和楚子航的推斷,死侍依賴嗅覺遠遠超過依賴視覺,所以路明非打翻了幾箱陳年威士忌,此刻整座樓裏都彌漫著馥郁的酒香,路明非不知道酒香能否遮蓋他的氣味,不過聞見酒味至少心裏踏實。

他是從《異形》系列中得到啟發的,在那個被異形攻占的外星基地裏,到處亂跑的大人都被異形吃掉了,只有那個最弱小的小姑娘存活了下來,因為她不主動逃生,她只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不出聲。

在這種情形下,他這樣的廢柴也就只能扮演弱小的小姑娘。

他心裏覺得源稚生、源稚女這對兄弟蠻慘的,就差一步沒能相逢,再相逢的時候已經是死敵了,願意為他們掬一把同情之淚。他也很感謝源稚女那麽相信他,直到最後一刻還賭他贏,要在別的時候,光憑這句話路明非就燃起來了,可他註定得辜負源稚女的希望,源稚女怎麽拜托都沒用。路明非是殺不了王將的,能殺死王將的只有路鳴澤,而路鳴澤是絕對不能再度被召喚出來的,茲事體大。跟魔鬼借力是沒有好下場的,源稚女自己不是也向魔鬼借力麽,結果生不如死。

路明非很為源稚女難過,但他已經決定再也不跟路鳴澤發生任何瓜葛了,什麽屠龍什麽拯救世界,跟他全沒關系,他寧願死也不會跟路鳴澤有下一場交易。

說起來路鳴澤很久都沒有跑來騷擾他了,自從那次路明非斥退了他。難道說魔鬼也是有自尊心的,被罵得太狠就不好意思腆著臉來了?不不,那不可能,世界上可能有些魔鬼是有自尊心的,但路鳴澤絕不是其中之一。還有個解釋就是路明非的靈魂在路鳴澤看來沒什麽價值了,他放棄了路明非。如果真相是這樣的話,路明非不但不會難過反而會覺得如釋重負。他還不知道學院也已經處在放棄他的邊緣了,隨著天譴的登場,不需要有人拔起七宗罪去屠龍。人類和龍類的戰爭進入了全新的領域,而他是舊時代的吉祥物。

時間過去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猛鬼眾有完沒完?你們已經把人家蛇岐八家搞得夠慘了,見好就收行不行?路明非亂七八糟地想著,這時他的手機“嘀嗒”一聲響。

這是軟件Line發出的提示,某個叫“小怪獸”的ID給他發來了信息。

Line在日本的地位大概相當於中國的微信,路明非在Line上有賬號,賬號裏只有一個好友,就是“小怪獸”,小怪獸也只有一個好友,就是“Sakura”。Sakura的頭像是一朵粉紅色的櫻花,小怪獸的頭像是一雙高跟的羅馬鞋。Line是路明非教繪梨衣用的,ID也是路明非幫她起的。他們在逛街的時候得到了一臺贈品手機,路明非就想到用這臺多餘的手機來跟繪梨衣發信息聊天,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小本子上寫字雖然很浪漫,但畢竟太慢了。不過最終繪梨衣還是更習慣於用紙筆,所以Line聊天只是試用了那麽幾次。

通常都是在深夜裏,路明非睡在浴缸裏,繪梨衣睡在隔壁的大床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小怪獸問Sakura你睡著了麽?路明非回答說我睡著啦,小怪獸說那我也睡著了。

分明是個小怪獸,卻比一般的小女孩還能纏人,隔著一道墻壁,卻像怕你忽然逃走了似的。

路明非的腦袋嗡嗡作響,難道那臺手機還在繪梨衣手裏?這不太可能。在出發去四國的那個早上,他勸說繪梨衣不要帶手機,只說要跑很遠的路,路上也沒有信號,帶了也是白帶。其實他是不想讓繪梨衣帶著那臺手機回到蛇岐八家,那只會給源稚生留下找到自己這幫人的線索。失去那臺手機的話,繪梨衣就再也沒法登陸“小怪獸”的賬號了,因為路明非沒告訴她密碼。

“Sakura在哪裏?”信息是這麽寫的。

“你是繪梨衣?你在哪裏?”路明非手忙腳亂地回信息。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我要坐飛機去韓國。”確實是繪梨衣說話的語氣,缺乏社會經驗的無知少女,不會用表情也不會用語氣詞,你問她什麽她就回答什麽,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

“視頻一下我才相信。”路明非還不敢確定。

視頻邀請立刻過來了,兩個人隔著手機四目相對,確實是繪梨衣本人,她顯然是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後排,穿著白色的膝上裙,頭發上打著蝴蝶結,像個真正的公主。

路明非只看一眼就切斷了視頻通話,他只是要確認繪梨衣的身份,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邊的情形。

“你走的時候不是沒帶手機麽?”路明非心說難道是路鳴澤陰魂不散?

“可是Sakura放在箱子裏寄給我了。”

原來不是路鳴澤搞鬼,而是老大和師兄兩個。給繪梨衣寄去的那個箱子是愷撒和楚子航兩個幫著收拾的,以楚子航的細致,連紮頭發的緞帶都一根根收拾好了,又怎麽會遺漏一臺手機?路明非心中怒罵這師兄不止情商低下,在某些方面的智商也很成問題。

“Sakura在哪裏?我去找你,我很害怕。”繪梨衣又發了信息過來。

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感覺到了繪梨衣的害怕。他似乎能感覺到那個女孩坐在豪華轎車寬大的後座上瑟瑟發抖,窗外是雷鳴電閃狂風暴雨,海水沿著街面橫流,她想要拉住一個人的手來抵抗恐懼都不可得。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很害怕”就能在路明非腦海裏映射出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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