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家庭晚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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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問。

“吃飯,他們的窗口距離我大約80米,我能很清楚地看見他們。這道菜是和牛、黑松露和鵝肝烹調的煙熏寬面,這家餐館居然還能做意大利菜式。”酒德麻衣說,“他們吃得似乎很開心。”

“外面亂成這樣新郎和新娘還能在裏面享受美食?”老板難得地流露出驚訝的語氣,“你也很鎮靜。”

“不是您安排他們在這裏舉行家庭聚餐的麽?我只是負責瞄準新娘以免她暴走而已。”酒德麻衣說,“其他的我聽從您的命令就好了。”

“確實是我安排他們在這裏聚餐的,我也確實是個神經病,但我還不至於神經到把他們的行蹤洩露給日本黑道的所有幫會啊!”老板苦笑,“計劃出了問題,我打電話給你就是要你想辦法把他們從餐館裏平安地送出去。”

酒德麻衣變了臉色。她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從她效命於老板開始,老板永遠都是運籌帷幄料敵機先的,沒有出現過任何失誤。有些時候看起來老板的計劃出了大問題,其實只是老板沒有把全部的計劃告訴她們,最後事情的結局還是會如老板期待的那樣。所以無論她、蘇恩曦還是三無少女都習慣了百分百遵從老板的命令,就在一分鐘前她還在思考老板到底為什麽要把黑道吸引過來。

可現在老板直接承認自己的計劃出了問題,他原本是個絕對不會犯錯誤的人才對。

“好吧,我得承認我也是會犯錯誤的,世界上不會犯錯誤的只有上帝,可你們私下裏不都說我是個魔鬼麽?”老板無奈地說,“魔鬼犯錯誤的幾率很小,但還是會有。我很慶幸我還會犯錯誤,否則我不就變成神那種不好玩的東西了麽?”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現在惠比壽花園附近已經聚集了上千人!東京黑道足有四十萬人知道蛇岐八家在懸賞尋找上杉家主,最後這裏聚集十萬人我都不奇怪!”酒德麻衣的語氣很急,心裏更急,“我怎麽能把他們從十萬人的包圍圈裏弄出去?呼叫直升機已經來不及了!”

奶媽組也不是萬能的,奶媽組也有黔驢技窮的時候,酒德麻衣這次是真的傻了。

“盡快通知他們,趁著堵路的人還不夠多,也許還能沿著某條小路悄悄離開。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源稚生正在趕往這裏的路上。我們絕對不能失去對上杉家主的控制權,她是能夠打開神的牢門的鑰匙,我們不能冒失去她的危險!”老板掛斷了電話。

叔叔有漂亮小姑娘敬酒,很有酒興,陳處長也頻頻舉杯,這邊路明非和嬸嬸圍著陳夫人纏鬥。

四面窗戶都是關著的,大廳裏回蕩著輕柔的音樂,路明非隱約聽見外面傳來騷動聲,但沒太註意。他的全副精力都在佳佳身上。

他深知這是他立功的好機會,嬸嬸對他各種比眼色,暗示總攻的時刻就要到來,路明非已經做好了董存瑞的準備,只要嬸嬸摔杯為號他就毅然決然地說:“我看堂弟和佳佳倒是很合適的一對!”

嬸嬸是一家之主,深谙當領導的道理。如果領導特別想做一件事情,這項建議一定要由手下的馬仔當眾提出,既能顯得領導運籌帷幄但不動聲色,又能在提案被大家否定的時候保住領導的面子。

“上杉同學這麽漂亮有沒有男朋友啊?”叔叔滿臉笑容。

“什麽是男朋友?”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給叔叔看。

“就是比未婚夫低一級的東西,男朋友晉級就是未婚夫,未婚夫晉級就是老公。”陳處長誨人不倦。

“晉級要考試麽?”繪梨衣接著寫。

“哈哈哈哈!當然要考試咯,是要由家長來考試,所以要見家長嘛。”叔叔豪爽地笑著舉杯,“上杉同學來中國要來家裏吃飯啊,我做湘派紅燒肉給你吃!”

“看你看你,這就往自己家裏拉人了,喝酒喝酒。”陳處長也說。

繪梨衣面無表情地舉杯,三個人一飲而盡,叔叔又喊侍者說同樣的酒再來一瓶。路明非並不擔心繪梨衣喝多少酒,他跟繪梨衣喝過酒,知道她最多就是臉紅但絕對不會醉倒,龍血體質幫她高速地分解酒精。他只是沒想到繪梨衣連笑都不太會卻能哄得叔叔和陳處長那麽開心,明艷照人又酒到杯幹的蘿莉是大叔們夢寐以求的好酒友。

“明非你們同學裏有找外國女朋友的麽?”嬸嬸問得很有言外之意。

“有啊,在美國中國人少,互相看上的機會不多,找不到中國女朋友就只能找外國女朋友。”路明非順著嬸嬸的意思往下說。

“找外國女朋友還是不好吧?找外國男朋友也不好,”嬸嬸有說,“外國人臭臭的,而且離婚率很高。”

“對對,我室友就是,經常不洗澡,一身味兒!”路明非想起芬格爾來,覺得自己倒也沒有出賣兄弟,芬格爾的同一件襯衫上能聞出從番茄醬到勃艮第紅酒的全套味道,不亞於一間廚房的豐富感。

“所以我就想要是鳴澤能在國內找個女朋友,然後一起去美國就好了。”嬸嬸的意思已經相當明白了。

路明非看向路鳴澤和佳佳,擺出端詳一對璧人的架勢,正想把那句早已準備好的話拋出來,侍者忽然拖著銀色帶蓋的盤子來到路明非身邊,輕聲耳語:“先生,有人送了一封信給您。”

銀盤裏真的是一枚素色的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路明非從信封裏抽出信箋來,同樣沒有署名,只是幾個娟秀但潦草的鋼筆字,“快走!源稚生還有五分鐘到達!”

路明非心裏一陣惡寒,混血種中至高無上的皇正在逼近,那位東京黑道最大的權力者,他顯然是不會容忍任何人帶走他重視的妹妹般的女孩的,誰都可以想見他此刻的怒火。

雖然不知是誰用這種方式發出警告,但路明非並不懷疑,任何人這麽做都只能是出於好意,有人在暗中保護著他。接著他從信封裏倒出了一枚帶金色蠻牛標志的車鑰匙,一輛蘭博基尼跑車的車鑰匙!

他把信箋翻過來,信箋背面畫了一幅簡單的地圖,那是惠比壽花園附近的交通圖,圖上用紅色墨水標出了逃生道路,旁邊潦草地寫著,“車在後門外!”

“哎喲!你侄子開的車都是蘭博基尼啊!”陳處長被震驚了,“你侄子有大出息啊!”

路明非卻根本沒時間擔心這句讚美對嬸嬸帶來的精神沖擊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他坐立不安,起身來到窗邊往外望去,看到遠方路口那片由車燈組成的光海時他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見識過曼波網吧的事件,知道黑道殘暴起來可以到什麽樣的地步。他們被黑道包圍了。

他本想拉起繪梨衣就往外跑,可這樣的話跟叔叔嬸嬸的關系又崩掉了,他們這奇怪的一家像是個被摔碎的陶瓷撲滿,他好不容易才黏起來一點點。他得想個理由離席逃走,還得必須合情合理。

他的腿不斷地打著擺子,誰都能看出他的臉色怪異。

溫軟的小手按在他的大腿上,止住了他的顫抖,隨即小本子從桌布下面抵到了路明非眼皮底下:“還有時間,哥哥還沒到。”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繪梨衣,繪梨衣完全不看他,小臉完美又呆滯,她再度向著叔叔和陳處長舉杯,不容他們分說。叔叔和陳處長也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可美少女舉杯不能不應。

酒杯一撞,桌上的氣氛再度活躍起來,繪梨衣喝完了杯中的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路明非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擁有常人不能及的聽力,只要源稚生進入她的警戒範圍,她會立刻察覺。她其實早就知道黑道幫會包圍了惠比壽,但她居然一直端坐飲酒……只因為她要做個家庭聚餐中的乖女孩麽?

看見那枚蘭博基尼的車鑰匙,嬸嬸心裏又有些不是味兒了。她原本猜測路明非是給這個漂亮的日本豪門小姐當侍從,所以才能出入如此高級的餐廳,可這個世界上哪有開著蘭博基尼跑車帶著雇主出外單獨用餐的侍從呢?路明非在她心裏越來越遙遠了,原來不知什麽時候這個侄兒已經變成了對她來說高不可攀的人。

她努力驅散心頭的不甘,把話題拉回路鳴澤和佳佳的事情上來。這頓飯她花了大本錢,怎麽也得幫兒子把將來的媳婦談妥,否則這一去上萬裏,她還不得愁死。

“我們鳴澤啊,啥都好,就是不太懂討女孩喜歡……”嬸嬸說。

“對啊,慢慢學學就會了,這個不能算是缺點。”路明非的語速明顯加快,他得抓緊所剩不多的時間,幫路鳴澤一把,然後體面地告辭。

“明非你也上大學一年半了吧?還沒有女朋友麽?美國大學裏不是很開放麽?大學一年級就有女朋友什麽的。”陳夫人問。

路明非審時度勢,堅定地回答:“有的!”

現在他就代表了去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他要說自己有女朋友,那麽路鳴澤也就應該有,他是哥哥,哥哥帶頭。他要是說沒有,那陳夫人就會覺得小孩子先認真讀書再談戀愛不遲,別影響學業。

“那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啊?”陳夫人對他的事情蠻好奇的樣子。

路明非心說阿姨你還真打破砂鍋問到底啊,可又不能不回答,只好說:“一個蠻活潑的女孩,中國女孩,性格挺不靠譜的,學習很好,對我也很好……”

“明非的女朋友很漂亮吧?”

“是挺漂亮的……”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回答。

他這麽說的時候眼前都是諾諾的影子,他甚至想要惡搞幾句把愷撒和楚子航的性格揉進去,可說來說去好像還是諾諾,中國女孩、挺漂亮、蠻活潑、性格不靠譜……

“明非一定很喜歡人家吧?我看明非說著說著都臉紅了。”陳夫人跟嬸嬸開玩笑。

路明非心說臉紅你妹啊,我那是喝酒喝的好麽?可陳夫人誤打誤撞地說中了啊,他是很喜歡諾諾,也許未必是喜歡,而是忘不掉。

“也不是喜歡啦,就是忘不掉。”路明非有點語無倫次。

陳夫人忽然嘆了口氣:“唉,我們家佳佳啊,笨得很,要是嫁給聰明男孩呢,肯定要給人家欺負,就該找個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的男孩……”

嬸嬸剛要說我們家鳴澤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啊!你看他心寬體胖!陳夫人接著說:“明非就是老實孩子,跟那麽漂亮的同學面前,卻不亂跟女孩子獻殷勤。心思特別真,阿姨是過來人,最懂這種心情了,真正喜歡一個人就是老想著人家,兩個人在一起了反倒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了。”她摸摸佳佳的腦袋,“要是明非沒有女朋友就把我們家佳佳介紹給明非。”

路明非呆住了,覺得自己就像一具石膏像在緩緩地開裂,心中十萬匹草泥馬奔騰。他心說陳阿姨,你也是龍王派來黑我的!我他媽的哪裏心思特別真?我蔫壞之名全仕蘭中學都知道啊!我也不是不跟漂亮姑娘獻殷勤,而是這位雖然外形沒得挑可是內在是條巨龍啊!要不然我絕不至於跟她同房睡了那麽多天心如止水啊!我老想著人家是因為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老大的女朋友啊,不是我的我才想著的!我就是這麽個廢柴、二逼和賤貨,我沒什麽好的我比不上路鳴澤啊!

陳夫人收回目光,低頭認認真真地吃起寬面來,心裏冷冷地一哼。

嬸嬸一直小看了這位處長夫人,覺得人家跟著自己的指揮棒走,卻不知道陳夫人早就把路明非和嬸嬸的二人轉看得清清楚楚。在路明非登場之前陳夫人還對路鳴澤有點興趣,但之後的一些事情讓陳夫人覺得在美國的中國學生中藏龍臥虎,絕對有一些風度翩翩、家世顯赫而且沒那麽胖的男孩。路明非自己就是個例子,開蘭博基尼跑車,在貴族學院上學,說是來東京實習,卻出入高級餐館,顯然路明非家的財力要比叔叔嬸嬸家高出很多。陳夫人和嬸嬸一樣是要面子的,有路明非這樣的堂兄珠玉在前,她憑什麽要把女兒許給路鳴澤?佳佳去了美國,有更多的好男孩讓她選。

其實陳夫人也不是真的那麽看好路明非,不過是拿路明非來當作回絕的理由,要是今晚在座的是愷撒或者楚子航,那麽相比起來路明非又只能用來墊桌腳了。

真正崩潰掉的還不是路明非而是嬸嬸,這一晚喬薇尼那巨大的陰影重又籠罩了嬸嬸,讓她意識到自己仍只是個家庭婦女。她也看得出路明非在努力幫她打邊鼓,可最後陳夫人看中的倒是這個賤賤的侄子。這天晚上侄子看著真的比路鳴澤要好,穿著體面的衣服,挽著漂亮女孩,開著蘭博基尼,總之就是過著上等人的生活。嬸嬸也很想過上等人的生活,她只在電視上見識過。她沒有上過大學,一輩子也沒法像喬薇尼那樣光鮮有面子,就希望兒子能補上自己的遺憾,好好混出個人樣,接她去美國過有錢人家老太太的生活。

冥冥中似乎有種命運在操縱著這一切,她使勁地想壓住路明非,可這家夥還是冒了頭,她把兒子捧在手心裏托得老高老高,可兒子還是沒能出人頭地。

其實奧斯丁大學真的不如那個什麽卡塞爾學院吧,就像她不如喬薇尼一樣。

“每樣菜都上這麽多我可真吃不下去了,鳴澤你幫媽媽吃一點吧。”嬸嬸想把盤子裏的菜分給路鳴澤,想借此掩蓋自己的神情。

她想路鳴澤沒能跟佳佳談上戀愛也會很失望,她這個當媽的應該給孩子點鼓勵。可路鳴澤似乎沒聽見她說話,雙眼直楞楞地看著桌子底下。嬸嬸心說這孩子莫不是難過得不行不願意把頭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往桌布下面一看,氣得火冒三丈。路鳴澤的座位恰好和繪梨衣相對,而繪梨衣的裙子只到膝蓋,露出穿著透明絲襪的修長小腿,膝蓋並攏腳腕纖細骨肉勻亭。路鳴澤是一門心思地偷看繪梨衣的裙下,根本沒有關註佳佳,也沒有理會老娘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正在跟陳夫人智鬥,自然也就沒有功虧一簣的遺憾。

嬸嬸氣不打一處來,失手一巴掌扇在路鳴澤的腦袋上。自己被路明非壓制了也就罷了,可兒子都輸得那麽猥瑣,心思全都在人家帶來的女孩身上。

所有人都被嬸嬸的失態驚到了,只有路明非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他趕緊一撩桌布把繪梨衣的小腿遮上了,以免這個罪證外流。

事到如此嬸嬸也顧不得面子了,這種讓她委屈難過的家宴不吃也罷,再吃下去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繃不住,反而把陳處長和陳夫人給徹底得罪了。

“小孩子沒出息!陪大人吃個飯只顧自己走神!”嬸嬸粗聲大氣地吼著路鳴澤,又扭頭沖叔叔下令,“結賬吧結賬吧,吃差不多了,那種小甜點什麽的膩死人了,不吃了!雨下那麽大,陳處長一家也好早點回去休息。”

叔叔剛開了一瓶新的紅酒,正慢悠悠地等著紅酒在醒酒器中氧化,還想叫兩根雪茄來跟陳處長瀟灑瀟灑,不明白老婆為什麽忽然發火兒,正要說話,卻被老婆眼睛裏汪汪的眼淚嚇到了。

他不清楚這是怎麽了,但這頓飯看起來是吃不下去了,於是打了個響指招呼侍者:“也對也對,雨太大了,一會兒回去路上不好走。買單。”

“上杉小姐是這邊的常客,不用現場買單的。”經理恭恭敬敬地說。

“不用她請客!我們請陳處長一家吃飯我們自己買單!”嬸嬸在這種心情下不肯領路明非的任何人情。

經理見繪梨衣不發話,只好拿來了賬單。叔叔還不忘展示一下他那張白金卡,兩指撚著瀟灑地遞給侍者:“多少錢?”

“加上15%的服務費,共計1547000日圓。”經理說。

叔叔捏著白金卡的手忽然就僵硬了,然後縮了回來。1547000日圓,按照眼下的匯率大概是十萬元人民幣,他們居然一頓飯吃掉了十萬元人民幣。叔叔本以為這麽一頓飯頂多兩三萬塊錢,他的卡裏還有這筆錢。他扭過頭尷尬地看著嬸嬸:“老婆誒,卡裏的錢不夠了……”

“怎麽會不夠?不是還有好幾萬塊錢麽?”嬸嬸驚得瞪大了眼睛,“你們餐館不能訛人啊,吃個飯怎麽會那麽貴?”

“平時確實沒有那麽貴,但今晚諸位的料理是高一級的,此外諸位飲用的冰酒是伊貢·米勒酒莊的TBA級冰酒,紅酒分別是1990年的瑪歌和1998年的帕圖斯,都是頂尖酒莊的頂尖年份,是這位路先生定位的時候指定的。所以總價比通常情況下貴了大概五倍。”經理偷眼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傻眼了,心說他媽的你看我幹什麽?我怎麽知道啊?你說的那些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要讓我點我就點大瓶可樂和青島啤酒來配菜了好麽?

此時此刻,愷撒和楚子航正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中豪飲香檳王,身旁環繞著五顏六色的女人。愷撒每灌下一大杯香檳她們就嬌笑著鼓掌,再為他斟滿。

路明非可以請假但愷撒和楚子航不能,而且帶繪梨衣四處享受的金錢都是師兄們出賣色相換來的,師兄們不幹活他就沒有給養了。今夜一位好酒量的客人跟愷撒打賭,如果她贏了她就有資格坐在愷撒的膝蓋上親吻他的面頰,如果愷撒贏了她就奉上100萬日圓買酒請大家一起喝。這筆錢裏的25%會變成愷撒的獎金,他現在人窮志短,於是為了獎金不惜下海。

楚子航充當裁判,他對這種無聊的比試全然沒有興趣。

“希望路明非那邊能順利,你跟人蛇船那邊談好了麽?什麽時候啟航?”他用中文問愷撒,周圍那些歡呼雀躍的女人聽不懂。

“明天夜裏啟航,繞到臺灣海峽去福建,在那裏中國分部有個點。七天後怪物小姐就進入學院的控制了,我們的情報也通過那艘船傳遞。”愷撒吐出滿口酒氣,“路明非能搞定,那個小姑娘看起來對他有點意思,而且沒有女孩能拒絕燭光晚餐中的邀約,何況還有伊貢·米勒、瑪歌和帕圖斯的幫忙!”說起這些酒莊名愷撒顯得神采飛揚,“那些可不是這種大眾型香檳能比的!”

“那是些什麽東西?”以楚子航的見識仍舊覺得這些酒中的絕頂奢侈品很陌生。

“總之就是很貴的東西,極品的東西,我安排的晚宴素來都是極品的,完美無缺,沒有人能拒絕。”愷撒又端起一杯香檳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要不我們來吧,真沒想到這麽多錢。”陳夫人嘴裏說著客氣的話,臉上卻絕不好看。

她心裏暗地裏慶幸借著一頓飯看出了叔叔家的家底來,十萬塊吃頓飯雖然太奢侈了,可是付不出十萬塊的家庭哪裏配得上她們家女兒呢?

嬸嬸呆呆地坐在那裏,忽然嗷嗚一聲抹著眼淚哭了起來。她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面子裏子都輸了。她特別難過特別傷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嫁人被婆家看不起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變著法兒地欺負她,可她欺負不到任何人。

“哎喲哎喲,這是怎麽了這是?忽然想起什麽傷心事了?”陳夫人很尷尬地打圓場。

“都是這個死小子!都是這個死小子!他就是老天派來整我的冤家!”嬸嬸忽然像頭發怒的母獅子那樣擡起頭來,抓起桌上的鹽罐和胡椒罐投向路明非。

那些金屬罐子砸在他身上有些痛,可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說話。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明白嬸嬸的傷心,他不怨嬸嬸,反倒有點同情她,誰也不願意一輩子當家庭主婦對不對?家庭主婦也有顆要強的心,就好比當年他是個沒有絲毫前途的衰仔,仕蘭中學墊底的人,他也不甘心,他也想要有一天閃著光出現在陳雯雯面前。他忽然明白在嬸嬸眼裏自己是個在外面混世混出名堂的人了,嬸嬸打不過他,就只有討厭他。

曾經嬸嬸比他有力量,掌握家政大權,趾高氣揚地對他發號施令。如今強弱顛倒過來,他如魔鬼版路鳴澤所說獲得了權力和地位,可他再也回不到叔叔嬸嬸的那個家裏去。

權力和地位就是這樣的東西,在你得到它們的時候,就會有人失去它們。

他想要那麽一點點權力和地位,其實不是想跟嬸嬸炫耀,就是不想在她的世界裏扮演一個沒用的孩子,專門用來陪襯路鳴澤的高大英俊。但嬸嬸不需要這樣的路明非,他不是嬸嬸的兒子,他不需要出人頭地帶嬸嬸去美國過有錢人家老太太的日子,他就是用來做陪襯的。今晚他努力想要做陪襯,可還是鋒芒畢露了,所以他在嬸嬸家出局了。

他還是不怨嬸嬸,這個世界上大家都蠻難的,都有很傷心很傷心的時候。

他知道不能讓陳處長一家來買單,那會對叔叔在單位裏的名聲有影響,可他摸摸口袋,發現自己只帶了80萬日圓。他只帶了兩個人的餐費,不夠付八個人的錢。

這時繪梨衣抓起經理手中的筆在賬單上簽了名字,她果然不用付現金,東京的餐館誰不樂意接受黑道公主掛個小賬呢?

繪梨衣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悄悄把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寫著:“哥哥來了!”她聽見了那輛法拉利599GTB在遠處吼叫的聲音,白王血裔中的皇正以極速逼近。

“我有點事我先走了……我放暑假再回去看你們。”路明非幹澀地說。

事到如今他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其實他想跟嬸嬸搞好關系是枉費心機的,就算今天給他蒙混過關了,總有一天嬸嬸會發現他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勢力。他強過嬸嬸的兒子,這就是他的原罪。

他拉起繪梨衣的手匆匆往外走,不知道後門那輛蘭博基尼能不能跑過法拉利599GTB。

繪梨衣顯然很熟悉這間餐館的地形,拉著路明非在走廊上奔跑。她忽然又止住了步伐,拿出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是她早就寫好的字條:“是我不乖麽?做錯了麽?”

路明非默默地看著這個不通世情的小姑娘,心裏說乖有什麽用啊,在這個世界上混要聰明狡詐順著別人的心意,你乖乖的,在別人眼裏還是礙事。

“繪梨衣很乖的,跟繪梨衣沒關系。”他輕輕摸了摸繪梨衣的頭發。

“餵!路明非!你給我站住!”叔叔追了出來,在走廊盡頭沖他低吼。

路明非實在沒時間讓他興師問罪了,只好說:“叔叔我真有事得先走,什麽事以後再說!”

叔叔可不聽他說,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小子給我說老實話?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我看外面都是警車還有流氓,他們都是沖你來的?”

“沒……沒有……”路明非想辯解。

“你小子真不是騙我們說上學其實跑日本來混黑道了吧?”叔叔瞪著他。

“真不是,這事兒一時沒法解釋……”

叔叔從屁股後面摸出金利來的錢包,打開來夾層裏有幾張日圓鈔票,大概一萬多的樣子。他把那張萬圓大鈔塞進路明非手裏:“叔叔不知道你惹了什麽麻煩,你們年輕人見的世面大,有些事不願告訴我們大人,我問也沒用。我以前也惹過事跑過路,跑路身上千萬得有現金!銀行卡信用卡跑車都沒用!”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手裏的一萬日圓,他口袋裏這樣的大鈔有大概80張。叔叔大概是看他剛才掏了半天沒掏出來覺得他也沒錢,所以特意跑出來給他送錢。

這個無所事事愛顯擺的男人從來都不敢得罪老婆,外面風光錢包裏只有老婆施舍的幾個零花錢,這點錢大概還是他自己私房攢的,想偷偷買A片什麽的。

路明非低著頭,一瞬間泫然欲泣。

叔叔猶豫了幾秒鐘,把剩下那點日圓零票也塞在路明非手裏,推推他:“快走快走!日本黑社會可惹不得,躲過這陣子去大使館,我們中國現在強大了,還能任他們日本人欺負?”

他又看了一眼繪梨衣:“也別欺負人家日本姑娘,這姑娘我看行!你小子有眼光!叔叔看女孩最準了!”

“別跟你嬸嬸計較,她算什麽?娘們兒!家裏我做主,完事兒了一定得回家,你嬸嬸那邊我給你做工作!”叔叔扭頭往回跑。

這個男人就是這麽啰唆和自以為是,說是來質問他,可自始至終都沒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法拉利的吼聲在一條街外停下了,源稚生自己也被警視廳的路障攔住了。交通警察可不直接聽命於蛇岐八家,他們只是接到高層的命令封鎖惠比壽花園附近的所有道路。他們不買黑道大家長的賬。

這給路明非和繪梨衣的逃跑制造了機會,他們手拉著手在走廊上奔跑,繪梨衣的高跟小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連聲。

路明非手裏攥著叔叔給的那些錢,忽然覺得沒什麽可怕的。是的,他正像野狗一樣在逃亡,可家裏還有人等他回去,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承認他是老路家的種,他還帶著聽話的黑道公主,她漂亮的裙擺飛揚著,有雙精致絕倫的小腿。這種逃亡簡直是羅曼蒂克的典範,就像“說走就走的旅行”和“奮不顧身的愛情”。

只要還有人等你,只要還有人跟你在一起,無論天涯海角你都不是野狗,保持著家犬的幸福感。

細長的走廊筆直地通向電梯,墻上掛著葛飾北齋的《富岳三十六景》的覆制版,黑衣侍者走出電梯,站在那幅畫前,披散黑發,手中捧著帶保溫罩的銀盤。

“先生,小姐。”侍者沖他們微微鞠躬,揭開保溫罩,露出盤中黑色棒狀看起來像是甜點的東西,“兩位還沒有用甜點吧?”

路明非心說老子已經結完賬了,現在正要跑路,大禮可以免了,你快點跪安把路給我讓出來就好了!

繪梨衣卻死死地站住了,路明非再也拉不動她。他扭頭看向繪梨衣,想要催促她,卻忽然發現繪梨衣的眼睛活過來了。跟無可挑剔的容貌身材相比,繪梨衣的眼神總是一個弱點,絕大多數時候她的眼睛裏都像是浮著一層霧氣,蒙蒙眬眬地缺乏神采。可這時那層霧氣蕩盡,繪梨衣的眼睛呈現出灼眼的赤金色,令人望而生畏。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侍者,手在微微顫抖。路明非心裏凜然,他忽然意識到繪梨衣眼裏的神色並非殺機或者怒氣,而是畏懼……作為極惡之鬼,世界上也許最強的混血種,她竟然在畏懼那名侍者!

繪梨衣一步步往回退,侍者卻並未逼近。他遙遙地把銀盤遞向繪梨衣和路明非,似乎是在邀請他們品嘗那道精美的甜點。

不知何處來的風吹起了侍者那頭披散的黑發,路明非也戰栗起來,因為他看清了侍者的臉!侍者的臉上扣著一張慘白的面具,那張面具上畫著日本古代公卿的臉,朱紅色的嘴唇鐵黑色的牙齒,唇邊帶著端莊的笑容。路明非越看越覺得那根本就不是一張面具,那就是侍者的臉!或者那張面具根本就長在侍者的皮膚裏!路明非親眼看見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他跟繪梨衣一起顫抖起來,止不住地要往後退。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他身邊就是能夠使用“審判”的超級混血種,如果那侍者真的是敵人,繪梨衣也有抹殺他的能力。

可路明非還是害怕,恐懼從心底深處幽幽地爬出來。

銀盤墜落在地,甜點留在了侍者手中,那是一對黑色的木梆子。侍者輕輕地敲起那對梆子,並摩擦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些聲音落到路明非耳朵裏,他仿佛聽見一座早已不再轉動的古董大鐘重新運轉起來,正在報時,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眼前有破碎的畫面閃過,白色……白色的土地,一望無際的澄凈大地,白色的騎兵團……鋪天蓋地的白色騎兵團,從世界的最東方一直延伸到最西方,他們沖鋒而來,要用他們的白色把整個世界都吞沒……不!不對!那不是白色的騎兵,那是白色騎兵般洶湧的狂潮!不!還不對!那也不是狂潮,那也不是白色的,那是世界最深的黑色,那些東西所到之處,天地間再無一絲的光!

好像是一柄巨斧把他的大腦劈開,把另外一個人的記憶塞了進去。

接下來是幽深的地道,破碎的畫面帶著他在一條幽深的地道中爬行,他的腿似乎斷了,像蛇那樣蠕動,可他又覺得自己爬得飛快。

他以為爬到地道的盡頭就能查出這錯誤記憶的真相了,可他爬進了一團耀眼的白光中,他似乎躺在手術臺上,人聲環繞著他,像是幽靈們在竊竊私語。

金屬器械的閃光,暗綠色和血紅色的液體在細長的玻璃管中搖晃……疼痛,不可思議的疼痛,他不顧一切地掙紮,但他好像變成了一條蠶,被繭殼死死地束縛住了。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他會被這個繭殼活活地悶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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