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家庭晚宴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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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出去希望繪梨衣能扶他一把,可他根本看不見繪梨衣,他並不知道繪梨衣正像一具沒有生機的木偶那樣呆呆地站著,但眼裏流下血一般鮮紅的淚水來。木材摩擦的聲音像是千萬條蠶在咬噬桑葉,梆子敲擊的聲音像是古鐘報時,這些本該平常的聲音在他們的腦海裏回蕩,完全地壓制了他們。

侍者緩步向他們走來,路明非似乎聽見他說:“對的,還是我的乖孩子。”

他們只能束手就擒……這時路明非的手機響了。清涼銳利的鈴聲短暫地刺破了悶悶的梆子聲,讓他的腦海恢覆了一絲清明,他的眼前一片血紅,那是眼球充血的癥狀。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用盡全力摸出手機,沒有來電顯示。他狠狠地按下接聽鍵,力量之大令按鍵處的屏幕玻璃出現了一道裂縫。

電話接通,對方含笑說:“去你媽了個逼的!誰是你的乖孩子?”

這句粗俗的喝罵在路明非而言像是一句咒言一聲清唱,腦海中的混沌和破碎的畫面被它震開,眼前只剩下黃色的花海,女孩站在白色的天光下,向他伸出手來。

“這一路上我們將不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的盡頭。”她說。

路明非驟然回覆了體力。不知何處生出的憤怒,他變得兇暴如狂龍。他伸手從墻壁上抓下鑲嵌在沈重畫框中的另一幅《富岳三十六景》,兇狠地向著那名詭異的侍者投擲過去,然後摟著繪梨衣的肩膀往回撤。這個擁有至高血統的女孩變得孱弱無力,在路明非懷裏瑟瑟發抖。電話已經掛斷,路明非沒聽清那句話是不是路鳴澤的聲音,但那句話似乎震住了那名侍者,他似乎畏懼著什麽,停下了腳步。

路明非摟著繪梨衣跌跌撞撞地返回大廳,在一桌又一桌用餐的客人間穿過。

梆子聲引起的幻覺並未完全消失,在他眼裏整座餐館正在熊熊燃燒,四面八方無處不是火焰,這棟古老的建築在火焰中發出呻吟,支架在墻壁彎曲。

這種事曾經發生在某個人的身上……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誰在燃燒的走廊中奔跑?四面八方都是黑煙,他們需要清新的空氣,可吸進肺裏的都是火焰,他們就要死了,可男孩和女孩相依相偎。

瘦弱的女孩把男孩扛在肩膀上,無論走得多艱難她都沒有放棄,她支撐著他們兩個人搖搖欲墜的世界。

真實和虛幻在路明非的腦海裏漸漸地混淆起來,他似乎聽見嬸嬸在高喊說叫醫生叫醫生!這個女孩有病!他又覺得那些用餐的人好奇地看著他們,自己卻在熊熊燃燒,漸漸地化為閃亮的骨骼。

他找不到路,他又回到了那座燃燒的迷宮,這回輪到他用力來撐住他和女孩搖搖欲墜的世界。

他不能放棄,以前每一次他都能放棄但這一次例外,媽了個逼的他要活下去!他要離開這座燃燒的迷宮!他還要覆仇!這個世界上還有個人是他要殺的!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他要殺了那個人!

從未有過的淩厲意志支撐著路明非的脊椎,他用盡全力拖著繪梨衣穿越大廳,一腳踢開通往一樓廚房的門,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滾下樓梯。

源稚生正在跟封路的交通警察交涉,忽然發現前方出現了騷亂。幾百名暴走族聚集在一個路口,那個路口被沈重的路障封堵了。但暴走族們忽然發出高亢的歡呼聲,把維持秩序的警察們抓起來扔在一旁,十幾個人合力擡開了路障。跟著摩托車群和跑車都沖進了惠比壽花園,惠比壽花園是個不太大的商區,Chateau Joel Robuchon位於它的中間。

那些黑道青年的手中要麽握著利刃要麽握著球棒,通常在警察面前他們不敢這麽肆無忌憚地亮出武器,但他們好像被某種情緒點燃了,像野獸般躁動。

“怎麽回事?”源稚生驚呆了。

橘政宗還在路上,源稚生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繪梨衣。這個女孩的情緒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她是個一觸即發的炸彈,這些黑道青年的行動會令她失去心理平衡,如果她暴走,結果不堪設想。

櫻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源稚生面前,那是一條剛剛收到的短信,“本家發布緊急消息,懸紅增加到50億元,優先把照片中的女性交給家族的人享受這筆懸紅。因捕獲該名女性導致的一切違法行為都由本家承擔後果。”

“誰敢發布這樣的信息?”源稚生震怒了,也明白了為何那些黑道青年會歡呼雀躍。

櫻收到這樣的消息,其他人也都收到了。有人冒充蛇岐八家向整個東京黑道下達命令,懸紅進一步增加,而且免除法律責任。

50億日圓相當於大約4000萬美圓,這是一筆會讓人發瘋的巨款。今夜的惠比壽花園會變成違法者狂歡的樂園,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此刻追求責任已經沒有意義了,源稚生一把抓起面前的警察把他扔向後方,魁梧的夜叉淩空接住落地的警察,輕松到只用一只手。源稚生一腳踢在路障上,把這件帶倒刺的、沈重的金屬設備踢開。

這種東西本就攔不住皇血的繼承者,只要源稚生無視法律、人命和社會準則,一個團的兵力在他面前都是擺設。

櫻已經跳上了悍馬,這輛越野車發出巨大的聲響從源稚生身邊駛過,源稚生一閃就出現在副駕駛座上,後排的烏鴉已經遞上了裝好子彈的柯爾特手槍。

如果有人傷害繪梨衣,源稚生就會無視法律、人命和社會準則。

路明非和繪梨衣沖出Chateau Joel Robuchon的後門,冰冷的大雨淋在他身上,一直糾纏著他的幻覺漸漸消失。

他雙手按在那輛藍色的蘭博基尼跑車上,劇烈地喘息。

真的有一輛蘭博基尼在餐館後門口等他,不是停在停車位上,而是緊貼著門。顯然有人給他準備好了這件逃生設備,此時此刻除了直升機,那就只有一輛超級快車能帶他和繪梨衣脫困。

蘭博基尼Aventador,極速能達到350公裏的昂貴玩具,形如鬼怪的速度機器,但底盤很低非常不適合在路面有積水的暴雨天駕駛。看起來事發突然那個警告他的人也來不及準備更合適的交通工具,這輛車是敞篷的,連遮雨的尼龍車篷都沒有蓋上,座椅上濕漉漉的都是水。繪梨衣仍未從極度的恐懼中回覆,靠在路明非身上眼神呆滯,路明非跟她說話她好像聽不見,路明非只能橫著抱起她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上。

“快!快!你媽逼倒是快啊!”路明非跳上駕駛座,手顫抖著發動引擎。

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樓頂天臺上,酒德麻衣正在給狙擊步槍更換普通彈匣。

“希望你在卡塞爾學院好歹學過一點駕駛技術。”她冷冷地說著,忽然轉身,槍口掃過長街,鎖定沖在最前面的黑幫青年。

狙擊步槍悶響,那人的摩托車前輪忽然開裂,他連人帶車翻滾著滑向路邊,

連續三槍呈品字形打在路邊的路燈桿上,半截燈桿帶著路燈墜落在路面上,暫時地阻止了人群的推進。

除了直接對人開槍,酒德麻衣已經用上了一切手段。她沒法直接對人開槍,AS50不是愷撒的沙漠之鷹,這種槍的威力即使只是擦傷手臂也可以導致整條手臂被撕裂。

四面八方都有人奔向Chateau Joel Robuchon,蘭博基尼最後的機會就是在人群沒有聚攏之前撞出一條路來,以它的速度能追上它的車極少。

獰亮的車燈刺破雨幕,野獸般的吼聲貫穿小街,路明非終於把蘭博基尼給發動起來了。

就在這一刻那名長著能劇面具般面孔的侍者撞開餐館後門沖了出來,他的眼睛是次代種般的赤金色,這種發紅的黃金瞳僅次於龍王們的瞳色,楚子航在四度暴血的時候也曾擁有這樣的瞳色。

那個人是熾熱的,雨淋在他身上騰起裊裊的白煙。他徒手抓住蘭博基尼的後保險杠,竟然想憑人的力量拉住這輛超級跑車,好像想跳到後面的發動機艙上來。

如果在別的時候路明非一定會嘲笑這家夥的腦子進水了,但經過走廊裏的事情他根本笑不出來,他不知道這名侍者是個什麽東西,但他相信侍者能做到!

侍者的目標是繪梨衣,而繪梨衣絕對不能落在這種危險的人手裏,路明非百分百堅信。

他掛上倒檔,猛地把油門踩到底,蘭博基尼頂著那名侍者退後,把他重新撞進餐館裏去,連帶著把堅實的後門撞得粉碎。

路明非想也不想立刻換前進檔,酒德麻衣擔心的事情在他這裏並不算是很大的挑戰,他在卡塞爾學院確實選過駕駛課,這是他少有的幾門能拿B的科目!

低檔位高轉速,油門到底,蘭博基尼如離弦的利箭那樣向前射出。路明非從後視鏡裏看著那對發紅的黃金瞳在門裏緩緩地亮著,那個渾身冒著裊裊白煙的侍者再度沖出餐館。

那種程度的撞擊就算是一頭馬熊脊椎也該斷掉了,可侍者絲毫沒有受傷的樣子。他站在瓢潑大雨中,盯著蘭博基尼的尾燈。

路明非不是個迷信的人,而且卡塞爾學院的人都該相信世界上一切超自然的現象都可以用龍族來解釋,可看著後視鏡中那對燈籠一樣的瞳孔,他覺得車後方站著一只惡鬼!

那是比龍王更棘手的東西!如果不在這裏殺死他,後果不堪設想!這種東西……絕對不能允許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絕對!絕對!

淩厲的意志在他腦海中爆開,沿著脊椎下行,黑暗中戰栗的感覺重新降臨了他的身軀。他抖開衣襟,抽出藏在腰側的柯爾特92FS。愷撒要求他務必隨身攜帶武器的時候他還拒絕過,擔心在街頭被警察攔住搜身。沒有愷撒和楚子航在場他就是個純良的小白兔,給他武器他也沒有使用的膽量。但面對那名黑衣侍者的時候他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小白兔露出了鐵齒鋼牙。

蘭博基尼加速逃逸,槍火照亮黑夜,鈍金破甲彈向著車尾發射。就像入學的那一天,他目睹蘇茜一刀插入諾諾的喉間,下意識地端起狙擊步槍。

身體呼應他的意志,自動調整到完美的射擊姿勢,伯萊塔像是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精密地控制著每一條彈道,每一枚子彈都準確地命中黑衣侍者,在最要害的地方炸出血花。如果愷撒在場也會被路明非此刻的射擊精度震驚,那些子彈上似乎附加著“必須命中”的命令。

黑衣侍者頂著彈雨奔跑起來,速度跟蘭博基尼不相上下!分明路明非的每一顆子彈都命中了他,子彈鉆進生物肌體的聲音清楚無誤,內部填汞的彈頭對龍類和混血種都是致命的,可黑衣侍者似乎根本沒有受傷。高處警戒的酒德麻衣目睹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藍牙耳機中傳來森嚴的命令:“阻擊那個人,絕不能允許他接近路明非!”

她換上新的彈匣,居高臨下地連續射擊。她自稱為王牌狙擊手並非自誇,操縱著這種後座力巨大的槍支,她只用三秒鐘就把彈匣打空了。

AS50的大口徑子彈畢竟不同於路明非打出的手槍子彈,每一次命中都讓奔跑中的黑衣侍者打個趔趄。蘭博基尼終於加速到他追不上的地步了,在酒德麻衣打空彈匣的那一瞬間,他擡頭看向天臺高處,被那雙赤金色瞳孔盯住的瞬間,酒德麻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她換上了用賢者之石磨制的子彈,這種子彈極其珍貴,但這種情況下她也意識到狙殺那個目標是第一優先,支付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但黑衣侍者消失在她的視野中了,他似乎猜到酒德麻衣的舉措,藏身在她無法瞄準的射擊死角裏。

蘭博基尼沖過一片積水拐上小路,酒德麻衣躍上天臺邊沿。狂風暴雨中她的槍口紋絲不動,瞄準鏡直指黑衣侍者藏身的地方。黑衣侍者敢從藏身處閃出來,她會立刻開槍。

“你無法消滅那個目標,任務的第一優先是保證路明非安全撤離,第二目標才是狙擊我的那位老朋友。”耳機裏傳來老板的聲音,再也沒有那種嘻哈歡樂的調子,異常低沈,仿佛牙齒間咬著鋼鐵。

黑色的直升機出現在惠比壽花園上空,刺眼的光柱鎖定了奔逃中的蘭博基尼。在出發的時候源稚生就呼叫了直升機支援,現在終於趕上了。

“上杉家主和一名男性正駕車在惠比壽花園西面的小路上行駛,大量機動車正尾隨和堵截他們。”直升機駕駛員的通話頻道直接接入源稚生的耳機。

“向家族旗下的所有幫會發送消息!任何人膽敢傷及目標,都會被列入家族的黑名單!”源稚生看著手機屏幕上漸漸刷出來的照片,路明非的側臉清晰地呈現出來。

“繪梨衣,讓你信任的男人居然是他麽?”源稚生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輕聲說。

悍馬急轉彎,濺起大片的雨水,櫻也駛上了惠比壽花園西面的小路。這是一片高檔住宅區,頗有些歷史了,那時人們還習慣於徒步出行,所以這裏都是蛛網般的步行小道,兩邊是幽靜的日式小院,道路寬度僅夠兩輛小車勉強錯車,寬大的悍馬把整條道路都給占據了。直升機駕駛員正把地圖傳輸到悍馬的導航屏幕上,藍色的光點高速地向著西北方逃竄。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滴”了一聲,他們同時接收到一條新的短信。源稚生抓起手機一看,“本家再度提高懸紅,目前的懸紅為100億日圓,獎勵給優先把照片中的女性帶給家族的人。”

這根本不是源稚生想發布的信息,家族的信息系統徹底被外人入侵了,入侵者不斷地提高懸紅,刺激黑道青年們的貪欲,引誘他們不擇手段地捕獵繪梨衣。

局面失控了,源稚生身為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卻無力控制這些幫會。此刻的惠比壽花園變成了獵場,獵物是繪梨衣,東京的黑道都參與到這場圍獵中來了,還有更多的人正往這邊趕。

源稚生很清楚幫會成員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人類的貪欲是比龍王還要可怕的東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多人都會變成龍那樣嗜血的東西。

他想到了死去的真,渾身都是冷汗。

路明非根本來不及為擺脫了黑衣侍者慶幸,黑道就已經追了上來。不斷地有摩托車從小巷中駛出,加入圍獵隊伍,偶爾還有轎車正面直撞過來,想把他們逼停。

蘭博基尼並不適合在這種曲折的小路上行駛,它設計出來是用來對付高速賽道的,但現在路明非能依賴的只有這輛車,他竭盡所能地加速減速,甩尾轉彎,像只沒頭蒼蠅那樣鉆來鉆去。

一旦停車就全完了,他心裏非常清楚。

那種怪異的梆子聲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腦海裏,不時有一兩個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男孩和女孩拉著手在冰原上逃亡,黑色的鴉群在天空中追逐,天空裏降下致命的飛火,火焰把冰雪炸上天空,雲層底部被照得通紅,男孩捧著冰雪蓋在女孩的臉上,她死了,鮮血從冰雪下面緩緩地滲了上來。

還有各種沒來由的情緒,沒來由的憤怒、沒來由的不甘、沒來由的想要怒吼,怒吼說你們想要把我逼到哪裏去?你們難道不怕……死麽?

沒有人能把獅子逼下懸崖!那種尊榮驕傲的動物不會允許自己卑微地死去,它會在懸崖邊憤而轉身,哪怕是撲向獵槍的槍口!

槍裏只有那一匣子彈,全都用在黑衣侍者身上了。路明非從未像今夜這樣氣惱,這樣暴跳如雷,以前無論多少侮辱多少打擊多少難過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他都忍了,今夜他只恨自己的槍裏沒有更多的子彈。

摩托車的轟鳴聲從背後傳來,那臺摩托車的功率很大,而且騎手的技術非常高超。他趁著路明非拐彎前減速的機會逼到蘭博基尼邊上,冷月般的長刀砍向路明非的脊椎。反正家族已經許諾為了捕獲目標,任何違法的事情都由家族來買單,這種情況下死一兩個人不算什麽。

差著少許距離,長刀沒能砍進路明非的脊椎裏,在他的肩膀上豁開了一道血口。忽如其來的劇痛讓路明非眼前一黑,但他挺住了,不僅挺住了,還用手中的空槍去砸那名刀手的臉。

幾乎就在同時,有人從車身另一側靠近,伸手想把繪梨衣從副駕駛座上抓出去。但路明非比那人快了一秒鐘,他抓住繪梨衣的衣襟,把她狠狠地拉進自己懷裏,帶著巨大的惡意狠狠地往左打方向盤。

蘭博基尼把那輛重型摩托車擠在道邊的墻上,蹭出了一連串火花。十幾米之後蘭博基尼驟然加速,把擠成廢鐵的摩托車丟在路邊,那名騎手抱著被壓斷的大腿打著滾哀號。

哀號聲入耳,路明非的心情居然是歡欣鼓舞,他不斷地左右打著方向盤,把追上來的摩托車擠到墻上去。

又一刀砍在他的背後,獵手們已經明白,要想奪取繪梨衣這嬌貴的獵物就必須先解決掉開車的這小子,紛紛拔出了藏在衣服裏或者捆在車後的長刀。

這一次路明非沒有手槍可以投擲了,於是他把口袋裏的80萬日圓現金扔了出去,紛紛揚揚的紙幣遮擋了那名騎手的視線,摩托車的前輪歪斜,翻倒在路邊。

路明非已經不記得自己中了多少刀了,托這輛蘭博基尼的福,每次有人逼近他就狠踩油門,加速拉開距離,有些刀就會砍空,砍中他後背的幾刀也沒有造成致命的刀傷。他的後背痛得像是被烙鐵烙著,鮮血混合雨水染紅了白色的真皮座椅。可大量的失血不但沒有讓他恐懼,反而令他有股子兇狠的喜悅。他想起蒙古人的叼羊會,他在電視上看過那場面,最矯健的騎手把羊死死地抓在自己的手心裏,仍憑其他人怎麽搶都搶不走。

直到現在為止,那美麗的、溫軟的獵物還在他的控制之中,直到現在他還是贏家!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血液的溫度似乎在不斷地提升,力量隨著血液源源不斷地到達每一塊肌肉。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跟黑衣侍者一樣熱了,雨水淋在他身上化作白色的水汽。

“任何人,想從你的身邊奪走任何東西,都是我們的敵人!”

“沒有人會記得死的東西,所以要活下去,咬牙切齒地活下去!”

“我最恨有人搶走……屬於我的東西。”

“我重臨世界之日,諸逆臣皆當死去!”

路鳴澤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蕩,像是發瘋的詩人或者戲子在朗誦臺詞。不知什麽時候那個魔鬼對世界的仇恨已經侵入了他的腦海,在聽見梆子聲的那一刻,這種惡毒被激發出來,牢牢地控制了他。

他正下意識地踐行著路鳴澤的意志。他操縱了這臺蘭博基尼,等於掌握著暴力,任何人敢於靠過來,他就碾過去。

只要駛離這片道路狹窄來回轉彎的區域他就贏了,以蘭博基尼的速度,沒有幾個人能跟他在寬闊的路面上玩追車,他又把一臺摩托車在墻上碾成廢鐵,扭頭尋找出口。

懷裏的繪梨衣忽然動了起來,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她身體冰冷,目光呆滯,止不住地哆嗦。

路明非想要甩開她,動作粗暴,之前他為了控制繪梨衣不讓她亂動,狠狠地掐著她的脖子強迫她躺在自己的腿上,脖子上留下了明顯的淤青。但繪梨衣抱得很緊,她身材修長,並非小鳥依人型的女孩,這時卻縮成小小的一團,在路明非懷裏像是個嬰兒。

那些破碎的畫面又一次侵入他的腦海,冰天雪地裏,男孩背著女孩,沿著烏黑的鐵路行走,女孩蜷縮在男孩背上,靠著男孩的體溫取暖,也像是小小的嬰兒。

撕裂般的痛苦後,路明非的意識被哭聲喚回。繪梨衣在低低地哭,路明非一直以為這女孩是個天生的啞巴,可現在她居然在哭,哭得那麽害怕,讓人心裏空蕩蕩的。

蘭博基尼一頭撞上了對面駛來的豐田轎車,路明非的頭撞在方向盤上,血黏糊糊地沿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裏。

在他失神的幾秒鐘裏,那輛車忽然出現在前方,筆直地撞了過來,車裏的年輕人們為成功地截住了蘭博基尼而擊掌慶祝。

繪梨衣還在哭,哭聲低得只有路明非一個人能聽到。他摸索著抱緊女孩,意識到她也看到了類似的幻覺,應該是同樣恐怖的經歷吧?梆子聲對他們造成了精神汙染,他們一起在幻覺的地獄裏往外掙紮。

他忽然想起來了,他來這裏並不是為了跟暴徒們搶奪獵物,繪梨衣也不是獵物,她是個活生生的女孩。

他是來保護她的,這是他的任務。他必須勇敢,就像真遇到危險的時候,愷撒不顧一切地駕駛著蝰蛇撞向那堵墻。繪梨衣是解決白王事件的重要鑰匙,這是他們在東京戰場上浴血殺到如今才掌握到的線索,唯一的線索。他現在可以停車,把女孩獻出去,說我什麽也沒幹,姑娘我原樣帶出來原樣還給你們,你們不要殺我,大家中日友好。

可廢柴也是有尊嚴的,那樣的話師兄們的命不是白拼了麽?還有懷裏的女孩,她害怕得摟緊你分明是想你保護她、帶她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地方。

一個漂亮的女孩對你說“帶我走”,你說“對不起那邊幾位帶刀的大哥似乎也想帶你走我實在不便奪人之美我還有點事先走了祝你和大哥們今晚過得開心”?

有些事情如果你做了的話,自己也會厭棄自己的啊。

他騰出一只手抱緊繪梨衣,低聲說:“捂住耳朵。”

他把後視鏡掰向自己,看著鏡子裏那張好像有點愚蠢的臉,深深地吸了口氣,清晰地吐字:“路明非!不要死!”

鏡中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分明是睜著眼睛的,可他居然看見鏡中的自己睜眼了,睜開了另一雙眼睛……古奧、森嚴、幽遠、高貴的黃金瞳!

鏡中的人以古代皇帝般的威嚴聲音對他說:“路明非,不要死。”

他無法分辨鏡中的人是自己還是路鳴澤,他能感覺到君王的威嚴和鋼鐵般的意志通過鏡子反射,反過來施加在自己身上,一條命令被強行寫入他的腦海。

不要死,他命令自己不能死去!

蘭博基尼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超級跑車的發動機艙不像普通轎車在前面,而是在後方,撞擊並未摧毀蘭博基尼的發動機,現在這臺暴力機器再次啟動,撞著豐田車往外面沖。

豐田車裏的家夥們剛剛拔出刀想從車裏沖出來,卻被怒吼的蘭博基尼撞得暈頭轉向。豐田車的引擎是沒法跟蘭博基尼比的,對撞的話必輸無疑,司機只能拉起手閘,不讓路明非輕易地撞開自己。

路明非把車往後倒了幾米,又一次撞了上去,撞得碎片飛濺。

之前被甩開的摩托車群追了上來。摩托車手們判斷眼前的局面,多虧那輛豐田車及時出現擋住了蘭博基尼,一旦讓路明非撞開豐田車駛出路口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這種情況下他們必須幫豐田車裏的競爭對手。他們接二連三地從蘭博基尼旁駛過,過高的速度和濕滑的路面讓他們不敢剎車,他們只有砍一刀的機會,每一刀都砍在路明非的後背上。

“我真沒想過……要當英雄啊。”路明非艱難地自語。

那條被強行寫入腦海的命令正在發揮作用,他的肌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恢覆,被砍斷的肌腱和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和愈合。那幾乎無法稱作“愈合”,應該稱作“縫補”,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被超自然的力量一再地縫補起來,接著又被切開。這種不可思議的愈合能力並不是免費的,他的體力被迅速地抽幹,好像連靈魂也幹涸了似的。他的五感漸漸地鈍化,他聽不見聲音聞不到味道,甚至觸覺也在喪失,他承受著火燒般的劇痛,把所有註意力集中在前方,看著那輛豐田車的車燈,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抓著方向盤的手上。

無論多少刀砍在他背上他都只看前方,頂著那輛豐田車玩命撞。撞出這條路他就贏了,他希望繪梨衣也學過一點駕駛,這樣他倒下之後繪梨衣能接過方向盤。

因為失血過多,神智開始模糊,他反覆地想起那個外校混混道哥跟他說打架的真理不在於打人在於扛打,你要是被一群人圍毆,管他多少人打你你就是要盯著那個為首的照死裏打,你一定會傷得比對方重得多,因為在你打他的時候好多人在打你,但你只要扛住了,他就沒法全身而退。你不能讓他得意洋洋毫發無傷地打完收工,這就是打架的氣節。

他把繪梨衣的臉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前,不讓她看到雨中飛濺的血。他不想這女孩被嚇到了,她的精神狀態處在將要崩潰的邊緣。

有人從摩托車上躍起,落在蘭博基尼的發動機艙上,甩動手中的球棒打在路明非的後腦上。

路明非覺得整個顱腔像是被撞擊的鐵鐘那樣震動,鮮血同時從鼻子和嘴裏噴出。那漂亮的甩棍幾乎令他的頸椎折斷,但蠻橫的愈合能力迅速地發揮作用,下一秒鐘骨縫就被新生的軟骨細胞彌補上,撕裂的頸部肌肉止血,大腦分泌巨量的腎上腺素和內啡肽幫助他克服痛苦。接著是從後方襲來的穩準有力的一刀,他努力閃避,但那一刀還是切裂了他肩胛上的整條肌肉。騎手帶著沾血的短刀,就要從車邊掠過,但路明非已經推開了車門。鋁合金車門被撞斷,燃燒的摩托車貼地滑動,騎手翻滾著去往天空。

站在發動機艙上的那個年輕人驚訝地發現自己那一棍竟然沒能把路明非打出重度腦震蕩來,這家夥還死死地握著方向盤。

驚訝之餘他揮舞球棒連續地擊打在路明非的脖頸上,想著幹脆打斷這小子的脖子算了。

路明非的腦袋被球棒打得左歪右斜,頸椎似乎早已經斷掉了,只剩下肌肉連著這個可憐的、沙包一樣的腦袋。

他努力地睜大眼睛,可什麽都看不清,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高聲喊話,他聽不清那些人在喊什麽,只覺得那是毒蛇的聲音。他如此清晰地感受著這個世界的惡意,所有人都要殺了他,所有人都為那個揮棒的家夥叫好,他是全世界的敵人……如果全世界都把你看作敵人,你是不是也曾想過要毀掉這個世界?

他又一次撞上了豐田車,揮棒的家夥立足不穩,從發動機艙上摔了下去。後方飛來一根套索,套住路明非的脖子之後抽緊。這是德克薩斯牛仔用來套野馬的招數,日本黑道中居然也有人擅長。那名騎手拋出套索之後立刻調轉車頭,路明非再也握不住方向盤,被拉得向後飛起,再重重地落在積水中。

騎手拖著路明非去向小路的另一頭,他的同伴們一擁而上來搶繪梨衣。

超強的愈合力還在修補路明非快要被勒斷的喉骨,但嚴重缺氧令他四肢無力眼前發黑,視野迅速地變窄。他用盡最後的力量看著目光呆滯的繪梨衣,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七八個人正撲向繪梨衣,去爭搶這只價值一百億日圓的美麗羊羔,又像是要撕碎她,拿著她的碎片去領賞。

路明非的最後一縷意識居然是歉意,為什麽繪梨衣信任的人是他呢?要是信任殺胚師兄的話就好辦多了,這時只要君焰燃起,整條長街都會化為火海。

你也不會那麽害怕了……

清澈的聲音回蕩在整條長街上,那是一個女孩在說話,她說著太古洪荒的語言,路明非從未聽過那個詞,但他竟然能理解那個詞的意思。

那個詞的意思是,“死亡”!

繪梨衣揮手,五指在空氣中留下平行的五條弧線,她手指末端所經之處,一切都被撕碎。靠近她的所有人都在她揮手的一瞬間分崩離析,他們感受到了胸部或者頸部傳來的劇烈疼痛,但還沒有明白怎麽回事,剎那之後他們沿著傷痕開裂,巨量的血漿迸射,仿佛巨大的血色鮮花圍繞著繪梨衣盛開。她的四肢同時發力,像是野獸那樣騰空躍起,落下的時候她抓住了蘭博基尼的後保險杠。

她竟然把這輛超級跑車生生地抓了起來,高舉過頂,向著越來越近的騎手們投擲出去。

那輛車在半空中翻滾燃燒,火光照亮了繪梨衣那桀驁的身影,她如王一般偉岸又如鬼一般猙獰,她再度說出了那個古老的詞語,她放出金屬的聲音說:“死亡!”

命令被下達給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除了路明非和她自己。蘭博基尼翻滾著解體,鋒利的碎片上沾染了燃料,熊熊地燃燒著,這些明亮的、箭一樣的碎片如橫著下的暴雨,席卷了整條街。數十輛摩托車連同它們的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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