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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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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沒興趣,我也不清楚老爹你做得對不對。我始終投你的票,就是支持你這個人,錯了也無所謂。”

橘政宗默然良久:“只是不想我太孤獨……是麽?既然老師一意孤行,學生便也只有無條件地服從,這是日本的文化。”

“其實我從沒把你看作老師,作為老師你可不如昂熱。”

橘政宗笑得有點苦澀:“原來每個人都覺得昂熱那麽棒……也好也好,這樣我就可以死心了,我這種資質平庸的人,確實不該跟公認的英雄去比較。”

“不過沒關系的啦,哈哈,稚生你不用安慰我。”橘政宗撓了撓頭,爽朗地笑了起來,“昂熱比我出色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我為家族培養出了你這麽優秀的領袖,心裏還是很自豪的。”

“我……”源稚生說。

“沒什麽事我就先告辭了,今夜還想再去一趟刀舍。”

“都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情鍛刀?”

“想打一柄刀送給你,當是慶賀你成為新的大家長。”

杯中的酒已經空了,源稚生仍站在窗邊。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十幾名黑衣人在那輛車前排隊,橘政宗坐在車中,透過車窗一一叮囑他們。他是事必躬親的人,每逢外出都要做大量的事前安排,生怕不在家中的時候下面的人把事情辦砸了。

說起來橘政宗可以入選“家族歷史上最不走運的十位大家長”,甚至可能進入前三名。歷任大家長都是黑道中的至高領袖,就任時全日本的黑道幫會都會趕來拜見,便如新皇即位萬國來朝。大家長的只言片語都會震動黑道,他對誰皺眉那個人都會嚇得寢食難安,他一旦動怒就會有人人頭落地。可橘政宗主政的時代家族已經淪為秘黨的附庸,黑道幫會對本家的尊崇也有所減弱。橘政宗謹小慎微地經營著這個家族,常常加班到深夜,對待幫會、政治家和財團都格外地親切,被認為是蛇岐八家歷史上最溫和的領袖,他靠著自己的人格魅力贏得了各方支持,蛇岐八家終於重新確立了黑道本家的地位。可猛鬼眾又忽然崛起,從家族手中生生奪走了大片的地盤,把橘政宗搞得焦頭爛額。

他這輩子都做著家族崛起的大夢,可自己卻算不得宏才大略的領袖,只能靠兢兢業業來彌補。這種男人居然在大家長的位置上呆了十年,也真是個奇跡。

那次在龍吟吃飯的事源稚生記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光顧那麽豪華的餐館,每件東西每道菜肴都那麽新奇,所以他才會沖動地說出‘要在東京建立名聲’的豪言壯語,話一出口自己就有點後悔了。橘政宗卻沒有嘲笑這個孩子的狂妄,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很好啊,那我也跟稚生一起努力吧!”

“等我出名的時候老爹肯定比我更出名啦。”源稚生當時是這麽說的。

“這可不一定。孩子小的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走路,孩子長大了父親卻坐進了輪椅,要靠孩子推著走。年輕人總會勝過我們老一輩的,這樣家族才能壯大啊!”記憶中橘政宗呵呵地笑著。

“你當然不能算是老師了,你在我心裏……是父親那樣的人啊。”源稚生舉起空杯,隔空致敬車中的橘政宗。

白鷗掠過水晶般的樓宇,玻璃幕墻上映出它惶急的身影,都市的下旋氣流把它拖向地面,而它使勁鼓動翅膀飛向高處。

成田機場,出入境大廳。

滿頭白發的老人走到綾小路熏的櫃臺前遞上了護照:“您好。”

熏翻開護照的相片頁,忽然心跳有些加速,立刻擡頭去看那個老人。她今年二十六歲,已經在出入境大廳裏工作了六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櫃臺裏審查外國游客,見識過法國帥哥的浪漫、意大利帥哥的多情、拉丁帥哥的憂郁,全世界的俊男面孔翻來覆去把她轟炸了個遍,最後她對男人的美醜完全不敏感了,俊臉糗臉都無所謂,只要真人和照片吻合就好。直到遇見這個老人,她忽然間又恢覆了花癡的能力。

老人穿著格子外套,白色舊襯衫帶著陽光的氣味,領口裏塞著紫色領巾,鼻梁上架著玳瑁架眼鏡,淡淡地微笑著。他兼具了美利奴羊毛的溫軟、加拿大紅松的高挺和蘇格蘭威士忌的辛烈,就像名匠手制的老琴那樣,莫名其妙地叫人感動。

“您是第一次來日本麽?”熏心慌慌地問。

“哦不是,第二次來了,上次也是從東京入境,還去了鹿兒島和箱根。”老人說。

“可從護照上看您沒有出入日本的記錄。”

“1945年我作為占領軍代表,乘坐美國海軍的巡洋艦來的。”老人遞上退役軍官證,“那時日本海關還是一片廢墟呢。”

“哦哦,原來是這樣。”熏看了一眼軍官證,真不敢相信這個渾身書卷氣的老人居然曾是軍人,而且是美國海軍參謀部的高級軍官。

剎車聲、驚呼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傳進大廳。熏看了一眼監視屏幕,嚇了一跳,十幾輛黑色奔馳車把外面的道路堵死了。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們從不同的入口湧進接機大廳,他們的腰間鼓起一塊,不知西裝下藏著短刀還是槍械。他們肩並肩組成人墻,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試圖出入的人都被他們陰寒肅殺的眼神驚退了。

熏明白了,那些是黑道,黑道封鎖了機場!她立刻把手伸向機場衛隊的直撥電話。

“請快派人過來!他們人數很多,都帶著武器!報警!快報……”

話筒裏忽然沒聲音了。熏戰戰兢兢地擡起頭,櫃臺前站著一位長者。被刀挑斷的電話線就捏在長者手中,長者把它放在櫃臺上:“給您添麻煩了,電話就不用打了。”

長者兩手各文一條眼鏡蛇,五個猙獰的蛇頭分別纏繞他的五指,每個蛇頭都戴著火焰的高冠。那是佛教中所謂的“那迦”,龍一般巨大的蛇,它的頭越多,力量越殊勝。在柬埔寨,五頭那迦象征惡魔。

“讓您見笑了。”長者把手收回袖子裏。

“這裏是日本海關的辦公地……你們……你們不要亂來!”熏小心翼翼地警告對方。

“很快就會結束,請安心工作吧。”長者轉過身,向瑟瑟發抖的警衛們深鞠躬,“請少安勿躁,我們不會亂來。”

他掃視等待入關的旅客們,顯然是在找人。什麽人能讓黑道用如此的“禮遇”,不惜圍堵國門來找?家族中的叛徒?競爭幫會的老大?找到之後是帶走還是當場處決?

大廳裏一片死寂,唯有沈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這位先生說您可以繼續工作。”櫃臺前的老人對熏淡淡地說,“我的護照還在您手裏呢。”

熏吃驚地看著這個鎮靜的老人,他應該是沒弄懂眼下的狀況吧?就算他曾是美國海軍的軍官,可一把年紀了還敢輕視這些全副武裝的幫會成員?

“準許入境”的章敲了下去,熏遞還護照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快走!”

多放走一個旅客就是多拯救一條生命,老人應該是軍方的文職人員,沒見過血肉橫飛的戰場,也不知日本黑道的兇狠,所以才強撐著表現出臨危不懼的態度吧?雖說確實是紳士做派,可未免有點迂腐了。

就這麽匆匆地遇見又匆匆地告別了,熏默記了一下老人的名字,希爾伯特·讓·昂熱,看風度儀表是英倫紳士,看名字卻是個浪漫的法國人。

“是昂熱校長麽?”長者從背後逼近昂熱,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你就是來接機的人?”昂熱自顧自地把護照塞進護照夾。

長者踏上一步拎起昂熱的旅行箱,深深地鞠躬:“犬山家長谷川義隆,恭迎校長駕臨日本!一路辛苦了!一時沒有認出您,真是該死!沒有想到您看起來那麽年輕!”

“看起來?我真覺得自己還挺年輕的。”昂熱掃了一眼義隆的手下們,“帶那麽多人幹什麽?很威風麽?”

“最近東京不太平,多帶人是為了保護校長的安全,”義隆鞠躬不起,“冒犯的地方請校長務必原諒!”

“如果有人能威脅我的安全,你帶的那些人對他來說只是靶子,”昂熱從行李箱中抽出折刀捆在手腕上,“長谷川義隆?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你哪一級的?”

義隆臉上泛起“倍感光榮”的微紅,挺直腰板,答得氣宇軒昂:“1955年入學,精密機械專業畢業,曾經有幸聽過校長您的親自授課!”

“哦,想起來了,你小時候是個娃娃臉。”

“是!年紀大了臉型相貌都變了,不如校長一直保持當年的風采。”

“那麽大年紀還在混黑道?真是不學好。”昂熱皺眉搖頭,似乎是為這個學生的不爭氣感慨。

他從口袋裏抽出一支耀眼的紅玫瑰放在熏的櫃臺上:“聽您的口音是鹿兒島人吧?那可是個好地方,很多善良美麗的女孩。希望下次來日本還是那麽可愛的女孩迎接我入關。”

他沒有等待熏的回答,轉身向出口走去,義隆急忙拎著行李箱跟上,黑衣男列隊夾道深鞠躬。

昂熱目不斜視地揮揮手:“同學們好!”

“校長好!”黑衣男異口同聲地說。

幾十個黑衣男尾隨在他身後,散布開來仿佛黑色的羽翼,而這只展翅的黑鶴以昂熱為它的“眼”。綾小路熏目瞪口呆,滿大廳的人都目瞪口呆。

夜幕降臨,奔馳車隊在黑水晶般的建築物前停下,長谷川義隆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校長請!”

昂熱看了一眼懸在夜空中的巨型霓虹燈招牌,“玉藻前俱樂部”。

“不帶我去神社或者你們新建的總部,卻帶我來逛俱樂部?”昂熱倒是並無抵觸的神色,反而蠻有興趣的模樣。

“這是家族旗下最奢華的俱樂部,歡迎酒會被安排在這裏了。”義隆在前面引路,“家主說校長年輕時也是浪漫的男人,這間‘玉藻前’在男人心裏可是聖地呢!東京的男人都知道澀谷街頭就是美女的秀場,可是大家又說全澀谷的美女看一遍,都不如在玉藻前裏轉一圈。”

“玉藻前這個名字有什麽典故麽?”

“‘玉藻前’是神話中九尾妖狐的名字。她是禍亂天下的尤物,出生於印度,跑到中國化作妲己魅惑紂王,被姜子牙追殺,逃到了日本後得到鳥羽天皇的寵愛,賜名玉藻前。最後陰陽師安倍泰親和安倍晴明把她誅殺在那須野。玉藻前俱樂部的主打就是漂亮女孩,”義隆興致勃勃地解釋,“希望校長滿意。”

“阿賀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女人麽?”昂熱笑笑,“我很挑剔哦。”

“無論校長喜歡的類型是什麽樣的,犬山家都有信心讓校長滿意。”義隆推開大門。

空靈剔透,像是佛經中所說的琉璃世界。

地面用水晶玻璃無縫拼合而成,五色燈光在腳下變幻,天空中卻是古雅的木柱和紅牙飛檐,朱紅色的木樓梯沿著四壁盤旋。任何人第一次踏入玉藻前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感覺自己飛騰於霞光中。

身穿楓紅色和服的女孩們在舞池中列隊,她們的肌膚像是金色綢緞那樣細膩華美。神話中的九尾妖狐玉藻前就是渾身金色,連皇帝們都無法抗拒她的金色胴體,玉藻前就讓舞姬們塗抹金粉來重現神話。她們金色的身體上還是有隱約的花紋,細看都是用日文書寫的小詩。女孩們在塗抹金粉之前在身上粘了貼紙,塗完金粉後撕掉貼紙,詩文就留在了身上,每個人身上的詞句都各有不同,湊在一起是一部完整的《金剛經》。

“像是站在金色的碑林中。”昂熱微笑。這確實是碑林,以每個女孩的身體為碑,書寫世上最妖冶的佛經。

高處站著穿藏青色和服的老人,手握一柄白紙扇敲打著手心。

舞曲奏響,金色舞姬們勁歌熱舞,幾十雙金色長腿繃出曼妙的弧線。昂熱漫步穿越方陣,如林玉腿在他身邊起落,金粉飄香。

樂隊位於二樓,她們是穿著傳統和服的女孩,領口大開,露出白凈如玉的肌膚,跟金色舞姬相比各擅勝場。難怪長谷川義隆對玉藻前的女孩有那麽大的信心,這一眼望出去美女如雲,上百個女孩各有不同的妍麗,載歌載舞迎接同一位賓客。東京也許還有比玉藻前更加奢華的夜總會,但只怕沒有人敢說能排出比玉藻前更絢爛的美少女團隊。

這恰恰是犬山家的長項,從古至今,犬山家一直都是日本風俗業的皇帝。

一曲終了,舞姬琴姬們一齊鞠躬:“校長好!”

屋頂的彩球爆開,無數花瓣從天而落,落滿地面、樓梯和昂熱的肩頭。

昂熱上到三樓,穿藏青色和服的人站在朱紅色的木欄桿邊迎候,他留著黑白相間的短發,身體硬朗,劍眉飛揚,年輕時應該是一位東方風格的美男子。

犬山家家主,犬山賀。

“校長,足有六十二年沒有見面了吧?”犬山賀微微躬身。

“我一直在想你們會不會用彈雨來迎接我,現在看起來是肉彈啊。”

“只是想請校長欣賞一下我這些年的收藏。”犬山賀說,“女色可是我最珍貴的收藏了。”

“你這個死拉皮條的,死性不改啊。”昂熱在犬山賀肩膀上重重一拍。兩個人都笑了,張開雙臂大力擁抱。

走廊盡頭,門緩緩拉開,女孩們光照滿堂。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女孩們一齊鞠躬,長發下垂,末梢婉約如鉤。

這是一間素凈的和室,四面都是白紙糊的木格,和室中間擺放著一張長桌,長桌上擺著盛滿清水的銅盆,清水上灑著櫻花花瓣。這裏極盡簡約,只以少女們為裝飾。

“看到這些女孩,我想阿賀你還是懂我的審美的。”昂熱在長桌末端坐下。

長桌兩側的女孩們都穿著黑色的學生制服和白色襯衣,但各有各的妍麗,就像一個男人一生中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發生的十場艷遇,今天恰巧匯聚在這間和室裏。跟她們相比,或性感或優雅的舞姬琴姬們忽然就變成庸俗脂粉了。昂熱摸出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然後把雪茄盒扔在桌上。立刻有一團火光在他面前燃起,離他最近的女孩起身半跪,用長梗火柴為他點煙。昂熱吹出一口青色煙霧,直視對面的兩個男人。

“龍馬家家主龍馬弦一郎先生。”犬山賀介紹。

“卡塞爾學院83級,龍族譜系學系畢業,曾經聽過校長的《煉金術引論》這門課,受益匪淺。”龍馬弦一郎以坐姿深鞠躬。

“宮本家家主宮本志雄先生。”犬山賀指向那個年輕些的男人。

“卡塞爾學院95級,實用煉金系畢業,曾經得到校長的嘉獎,得過校長獎學金。”宮本志雄也是深鞠躬。

“幾天前你不還是我的屬下麽?日本分部所屬巖流研究所所長宮本志雄。”昂熱笑笑,“有必要自我介紹麽?好像我跟你也是多年未見似的。”

“幾天前是以巖流研究所所長的身份,現在是以宮本家家主。”

“喔!”昂熱笑,“氣氛真嚴肅得像是外交晚宴啊。阿賀,還是先給我介紹你的收藏吧。”

“是啊是啊,容我先向校長炫耀,正事的話有的是時間聊。”犬山賀揮手,跪坐的女孩們整齊地起身,一個個走到昂熱面前,犬山賀逐一介紹。

“彌美,19歲,電視圈最有潛力的新人,每天都有四五個電視臺找她。”

“和紗,年輕的音樂家,電音小提琴是她的特長,在紐約的金色大廳演出過。”

“琴乃是一名棋手,職業五段!在朝日電視臺主持圍棋節目……世津子!嗨!世津子!來這邊,站在我們面前,轉一個漂亮的圈!”

世津子長得神似廣末涼子,容顏清爽,梳著劍道少女般的高馬尾。她脫下高跟鞋放在一旁,向著昂熱深鞠一躬,單足點地旋轉起來,天鵝般優雅從容。

“Bravo!”昂熱鼓掌。

“絕對的芭蕾天才,我計劃送她去俄羅斯學習,有一天她會震驚世界。”犬山賀微笑。

壽司師傅用一艘一米長的白木船捧上生魚,這邊琳瑯滿目的美少女還沒介紹完,那邊酒香已經在和室中漂浮。

“燒喜知次啊,阿賀你果然還記得我的口味。”昂熱舉杯,“飲酒吧先生們。”

龍馬弦一郎和宮本志雄無聲地對視,然後舉杯回禮。

和室中的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女孩們簇擁在昂熱身邊,他席地而坐,摟著女孩們的肩膀豪飲,全然是日本古代貴族的風範。

“喜歡誰就說出來嘛校長!不必客氣!”犬山賀捏著彌美的臉大笑。

“收那麽多漂亮的幹女兒,把她們安插到不同行業,捧她們成為明星,阿賀你死性不改啊!”昂熱也大笑。

“我的心願是成為前田慶次那樣的男子啊!可惜不再是寶馬朱槍可以統一天下的年代了,那豪情也就只能放在花與酒裏了!”犬山賀高聲說。

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陪著頻頻舉杯,同時悄悄地遞著眼神,至此這場酒宴跟原本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馳了,他們被排斥在談話之外,只剩下昂熱和犬山賀帶著醉意的吆喝。

源氏重工,醒神寺,源稚生和橘政宗對坐飲酒,夜叉站在露臺的角落裏充當保鏢。黑雲低低地壓著東京城,摩天大廈的樓頂好像快要探進雲層裏了,下方的商業區還是流光溢彩,高架路上車流穿梭,看起來很有些魔幻。

源稚生眺望著頭頂上方的積雨雲:“如今日本的局面就像這座城市,用句中國的古詩來形容,黑雲壓城城欲摧。你的辦公室外面坐滿了人,都等著向你匯報,可你倒好,還有心思約我喝酒。”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也是中國人的話。”橘政宗淡淡地說,“不要因為事務繁多就手忙腳亂,如果你覺得自己忙不過來了,就要把一切工作都暫停,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就像現在這樣。這是老人的道理,將來你會懂的。”

“不會懂的,我將來會是個賣防曬油的,不需要懂行軍打仗的道理。”源稚生聳聳肩。

“抱歉抱歉,我又忘記了。”橘政宗笑笑,“家族已經跟猛鬼眾全面開戰,各大城市的幫會已經有七成倒向了我們,局面對我們有利,下面人的匯報我聽不聽都無所謂,只要穩步推進就可以了。為了這一戰我做了差不多十年的準備,猛鬼眾倉促應戰,他們才是忙亂的人。主將一旦手忙腳亂,攻守的陣勢都會崩壞,敗局就已經註定了。當然,最後一擊還是需要你出馬,摧枯拉朽,連根拔起。”

“你是指極樂館?”

“是,”橘政宗微微點頭,“大阪是猛鬼眾的本部,那裏的幫會多半支持他們,他們的公司和產業也都集中在那裏,很多議員都被他們買通了。而極樂館又是他們在大阪最重要的據點,那不僅是個賭場,還負責跨國洗錢,每天都有上百億的現金流經極樂館。攻陷了極樂館,就相當於刺中了他們的心臟。極樂館的負責人是代號‘龍馬’的櫻井小暮,聽說是絕世的美女,妖嬈的艷馬,只有通過她才能接觸到猛鬼眾的領袖,務必把她活著帶回來。”

“明白了。”源稚生點了點頭,“今天昂熱抵達東京,你擔心的其實是這件事吧?”

“被你看出來了,”橘政宗笑笑,旋即神色凝重,“是啊,比起猛鬼眾,昂熱更讓我擔心。如果沒有秘黨進來攪局,我自信對猛鬼眾的戰爭有九成勝算,但如果棋盤上出現亂入的棋子……”

“校長這種級別的客人,我倆不出面是不是有點失禮?”

“我倆出面又如何呢?昂熱想讓我們重新回到秘黨的管轄之下,然後把所有的秘密和盤托出,這些我們都做不到。我請犬山君出面,只是想拖延時間,等我們解決了猛鬼眾,再回頭應付學院不遲。”

“老爹你其實並不信任犬山君吧?”源稚生忽然說。

“為什麽這麽說?”

“我不太了解家族的舊事,但有人說犬山賀是日本分部成立之後的第一位分部長,他是昂熱捧起來的傀儡,是家族裏跟秘黨親近的那一派。”

橘政宗點了點頭:“這是真的,以前家族內部並不團結,八姓家主之間甚至會為了利益仇殺。犬山家是八姓中最小的一姓,他們的勢力範圍是風俗業,說白了就是靠女人賣肉錢起家的,被其他家看不起。1945年日本戰敗,犬山家遭受巨大的沖擊,幾乎覆滅,犬山賀是犬山家最後的男人。而那時昂熱以美國海軍中校參謀的身份乘巡洋艦來日本,居高臨下地跟家族談判,要求家族歸附秘黨。犬山君看出時局將要巨變,認定那是振興犬山家的好機會,於是他投奔昂熱,認那個外國人當老師。他借助秘黨的支持壓制了其他幾家,最終擔任日本分部長,那時候家族中最有權力的人可不是大家長,而是秘黨委任的日本分部長。”

“這麽說來他確實是昂熱的心腹?”

“倒也不能這麽說,犬山君曾經投靠昂熱,和他是昂熱的心腹,這是兩回事。稚生你在卡塞爾學院進修過,聽過昂熱的課吧?你對昂熱了解多少?”

源稚生想了想:“是個紳士,以教育家自居,但很喜歡玩,有時候不務正業。”

“這只是他用來偽裝自己的面具,他很善於用浮華的表象來掩蓋自己的內心,了解他過去的人很少很少,我也是經過差不多十年的調查才得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橘政宗擊掌,“夜叉,去檔案館裏給我取希爾伯特·讓·昂熱的檔案。”

素色的文件袋很快就放在了橘政宗的面前,橘政宗從裏面倒出一份檔案,放在源稚生面前。源稚生看了一眼首頁,心裏微微一驚。

“Name:Hilbert Ron Anjou

Birthday:10/28/1878

City of Birth:Harrogate, Yorkshire, UK

Education:Ph.D., 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

這是一份卡塞爾學院校長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個人檔案,厚達數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了他從出生直到今天的點滴細節。作為混血種中也罕見的長壽者,昂熱已經活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年,很多當年的事他自己可能都記不清了,卻悄悄地記錄在這份檔案裏。源稚生從來不知道家族的檔案館裏還藏有這樣的頂級機密,即使在卡塞爾學院內部,也沒什麽人了解昂熱的過去。他的故人已經死光了,他的往事被埋葬在一座座墳墓中。

“這是用好幾份檔案拼湊起來的,加上我們自己調查的結果,未必準確,不過大約能還原出昂熱教授的人生。內容太雜了,我揀重要的給你講講吧。”橘政宗緩緩地說,“跟許多人想象的不同,希爾伯特·讓·昂熱其實是個孤兒,他的姓氏‘昂熱’源自法語,但他其實出生在英格蘭的約克郡,一座名叫哈羅蓋特的小城市。他豈止不是貴族,小時候還過得非常貧苦,可以說受盡了磨難。他的養父母收養了很多孩子,訓練他們乞討,昂熱是這些孩子裏最特殊的一個,他是混血種,十二歲就展現了驚人的天賦。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拉丁文和希臘文,獲得了當地主教的賞識,主教提供了他一筆年金供他去倫敦讀書,這樣他才有機會進入劍橋大學。在那裏他遭遇了真正改變他人生的人,梅涅克·卡塞爾,卡塞爾家族的長子,秘黨獅心會的創始人,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屠龍者之一。”

“當時梅涅克二十一歲,昂熱十六歲,經過孤獨的童年和少年歲月之後,昂熱第一次遇見了同樣身懷龍血的人。梅涅克推薦他加入了秘黨,成為獅心會的第一批會員,可連梅涅克都沒有想到他發掘的是如此優秀的血裔,這個從哈羅蓋特小城中走出來的少年最後會成為秘黨領袖和巨龍的終結者。對昂熱來說,梅涅克就像他的兄長,獅心會中的每個人都是他的家人,因為有了這些人,他終於能從孤獨中掙紮出來。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在劍橋讀書,暗地裏參與秘黨的活動,他的魅力得到最大的綻放,女生們對他青眼有加,男生們以跟他結交為榮,他是學業和風度俱佳的時尚青年。今天他展現出來的花花公子形象都是那時積累下來的底子。

“今天的獅心會不過是卡塞爾學院中的一個學生社團,而在當時它是秘黨的青年團,世界上最優秀的屠龍者小隊。獅心會給予昂熱的不僅是友情,還有光榮和夢想。所有人都認為獅心會是秘黨的希望之光,而梅涅克·卡塞爾毫無疑問會成為下一任的秘黨領袖。但巨變忽然間就到來了,在被稱為‘夏之哀悼’的事件中,秘黨本部卡塞爾莊園遭到龍族的夜襲,一名龍王級別的敵人混進了莊園內部,而死侍群從外面包圍了他們,獅心會陷入死戰。”

“這聽起來很詭異,”源稚生打斷了橘政宗的敘述,“在這個事件中,龍族表現出跟人類相近的行為模式,它們使用謀略,發動了類似軍事突擊的夜襲,這不符合龍族的行為模式。龍是驕傲的、高貴的族類,它們醒來就是要咆哮世間的,用無與倫比的暴力毀滅一切敵人,它們不屑於用陰謀。”

橘政宗點了點頭:“是的,這非常奇怪,但我們無從了解更多的真相。‘夏之哀悼’是秘黨的最高機密,上百年過去了,秘黨沒有對校董會以外的任何人公布事件的調查結果。但種種證據表明龍類確實發動了那麽一場夜襲,它們直接從核心突破,本該徹底地摧毀秘黨。但有一個人力挽狂瀾,絕世的天才梅涅克·卡塞爾竟然爆發出匹敵龍王的力量,和龍王同歸於盡。歷史上最偉大的屠龍者家族卡塞爾家從此衰落,再也沒有人能繼承它的光輝。獅心會也全軍覆沒,希爾伯特·讓·昂熱是唯一的幸存者。”

“當時昂熱不在卡塞爾莊園裏?”源稚生問。

“不,他在,他跟龍王近距離接觸過,受傷之後跌入了地窖,處於假死的狀態。他於第二天早晨覆蘇,見證了一生中最悲慘的景象,屍體堆積如山,人類和死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相互擁抱,它們並非諒解了對方,而是抱在一起撕咬。唯一站著的人是梅涅克·卡塞爾,可那只是一具屍體,拄著破碎的長刀。在那之前昂熱大概從未想到人類和龍類之間的戰爭是那樣的決絕,那樣的殘酷,那樣的血流成河。在這場戰爭裏只有一方能活下來,哪怕你身上能動的只剩下牙齒,你也要爬過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昂熱用雙手從屍堆裏挖出了自己的朋友們,把他們燒成灰燼。他埋葬了那些灰燼,也埋葬了自己的往事。秘黨找到他的時候他獨自行走在曠野中,就像行屍走肉,他獲救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世界原來是這麽殘酷的’。當年的醫生說不敢想象這樣一個重傷瀕死的病人曾有那麽大的活動量,徒手挖出那麽多具屍體再收集木柴舉行盛大的火葬,醫生說必然有某種驚人的精神力量支撐著這個身體千瘡百孔的年輕人。之後昂熱沈睡了整整一年才再度蘇醒,醫生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醒來了。

“但他蘇醒之後並未消沈,而是表現出驚人的活躍。在‘夏之哀悼’中秘黨精英損失慘重,年輕的希爾伯特·讓·昂熱忽然崛起,直接踏入秘黨高層掌握大權。某種程度上說,他是‘夏之哀悼’的受益者,但這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歡喜,以前那個優雅活躍自負才華的昂熱消失了,只剩下孤高而鐵腕的權力者。老花花公子只是他用來偽裝自己的面具,他心裏只有一個孤獨的覆仇者,始終提著尖利的鐵刃。他不斷地鞏固自己的權力,培植親信,把控整個卡塞爾學院,以便在屠龍的時候能調動最精銳的團隊。這招致了校董會對他的不滿,但昂熱是不可替代的,他是從地獄回來的人,所以他再也不懼死亡。

“他曾經孤獨和貧苦,卻因為跟梅涅克·卡塞爾的相遇而改變了人生,一夜之間獲得了榮譽、夢想、朋友、甚至家庭,卻又在一夜之間失去了這一切,再次被封閉在孤獨的深淵裏。龍族奪走了他的一切,他決意覆仇。醫生所說的‘某種驚人的精神力量’是仇恨,龍教會了他世界的殘酷,從那一刻起他蛻變為世間最可怖的屠龍者。”橘政宗低聲說,“龍族應該後悔讓那個男人活了下來。”

沈默良久,源稚生輕聲嘆息:“難怪每個人都說‘不要跟昂熱為敵’,那種男人心裏藏著煤礦,怒火被點燃就再不熄滅,直到燒死敵人,或者燒死自己。”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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