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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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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就了昂熱偏執的人格,他是究極的無情之人,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他對學生很好,那是因為他需要這些人為他沖鋒陷陣,每個人在他眼裏都是工具,他用來向龍族覆仇的工具。學院並非秘黨的本質,他們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溫文爾雅,他們是執掌暴力的兄弟會,遵從嚴酷的紀律,而昂熱是他們的將軍。昂熱想要收覆蛇岐八家,但他精通權力學,明白單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於是他決心在日本扶植自己的親信,他選擇了最弱小的犬山家,收犬山君為學生。這完全符合權力學的法則,傀儡必須弱小才能效忠於你,而犬山君在幼年時是個卑怯的孩子,內心卑怯的人最容易控制。”橘正宗說。

“犬山君知道昂熱在利用他麽?”源稚生問。

“當然知道,犬山君並不傻。但為了重振犬山家,他已有獻身的覺悟,去給昂熱當奴隸都沒關系。犬山君在昂熱那裏得到的絕非禮遇而是折辱,像獵犬和戰馬那樣被驅使,但昂熱確實兌現了‘重振犬山家’的許諾,保著犬山君在家族內部節節上升。他們兩人之間並非和睦的師生,只是彼此利用。”橘正宗說,“但如今蛇岐八家已經團結起來,我們愛護我們的每一個族人,再沒有手足相殘的事發生。犬山家不需要昂熱了,它已經徹底地回到了家族的懷抱裏來,犬山君終於有個機會可以向昂熱討還尊嚴了。所以我才把接待昂熱的任務交給了他。曾受屈辱之人心中藏著猛虎,我要釋放出那頭猛虎給昂熱迎頭痛擊,讓他明白日本不是他隨心所欲的地方。我對犬山君非但沒有猜疑,反而十二分地信任。”

“如果犬山君的態度太過強硬,昂熱會不會被激怒?”

“我叮囑過他要克制。昂熱給犬山君發了短信,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他要來日本,這就是要當面談判的意思。他沒有發給你也沒有發給我,而是選擇發給早已不在日本分部任職的犬山君,說明他仍覺得犬山君是他的學生、老朋友和部下,他想從犬山君那裏打開缺口。但我要讓昂熱知難而退,讓他知道如今的蛇岐八家是一塊鐵板,他別想滲透進我們內部來。愷撒小組還活著,這很好,這樣我們和秘黨之間就沒有血仇。我要的只是獨立,這要求很合理。”

源稚生想了想:“這就是你們老一輩人說的‘政治’吧?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根本沒懂……但我還是有些擔心,我對犬山君的了解不多,可感覺他是個很倔強的人,我對校長了解得也不多,但他不像那種能接受對方開價的人。他站在哪裏,哪裏就是他的前鋒線,他一步都不會退的。這樣的談判雙方,都在桌子底下藏著刀刃吧?”

橘政宗沈思良久,臉色微變:“稚生你說得有道理,不能純以‘政治’來判斷心中懷著殺氣的雙方。我趕過去跟昂熱見一面,以免發生什麽意外。”

“我陪你一起去吧。”

橘政宗起身走到源稚生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你是我們的將軍了,將軍可不能輕動,就由我這個武士去為你沖鋒陷陣吧。”

他披上黑色的羽織,疾步去向電梯的方向。他這邊剛剛起身,樓下停車場上已經騷動起來,奔馳車隊高速地啟動和剎車,組成車隊。保鏢們從大廈中奔出,夾道等候,如同一支森嚴的軍隊。

“你才是將軍啊老爹,你這樣的威嚴我可做不到。”源稚生倚在欄桿上俯瞰。橘政宗從源氏重工疾步而出,鉆進黑色的勞斯萊斯裏,車隊高速而無聲地駛入夜幕,融入車流之中。

“不要自暴自棄啊老大,威嚴什麽的先天不行後天可以學的,豐臣秀吉當年也只是個農民。”夜叉也靠在欄桿上,摸出煙來叼上,“老大你要是去了法國,我、烏鴉還有櫻可怎麽辦?我們只會打打殺殺,就算在海灘上叫賣熱狗也會被人看作搶劫的吧?”橘政宗在場的時候夜叉就陰沈威武,跟源稚生在一起他就沒什麽正形,反正源稚生私下裏也不是很嚴肅的人。這就是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是說我要去法國賣防曬油,又沒說要帶著你們三個活寶。”源稚生淡淡地說,“你們可以留在日本打打殺殺,過你們喜歡的生活。”

“首先只有兩個活寶,我和烏鴉,櫻可不是。其次按照家規,我們三個就是你的家臣,你走了也沒人敢用我們。”夜叉有點愁眉苦臉,“混黑道的話,我們三個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年紀,卻因為家主立志去賣防曬油而不得不提前退休,從此拿著家族的救濟金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櫻和烏鴉還好,一個長得漂亮一個是斯文禽獸,可你看看我這模樣,說滿臉橫肉都是讚美我了,從良都沒機會。還不如跟你去法國賣防曬油,我練練肌肉的話,沒準還能混一份帆板教練的工作。雜志上說法國女人喜歡猛男。”

“這些事你們私下裏討論不止一次了吧?”源稚生撣撣煙灰,“放心吧,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有點錢……”

“老大你現在是大家長了,你那叫有點錢?”

“家族的錢是家族的,我的是我的,我有筆錢存在三菱銀行,做了個理財,受益人是你們三個。我走之後家族裏就容不下你們三個了,你們是前任大家長的家臣,註定會被排擠,你們沒什麽腦子,家族政治這種事你們玩不來的。我會在離開之前把你們從家族裏趕出去,三菱銀行那筆錢夠你們每個人買個住房。我還在南青山買下了幾間小商鋪,持有人都是櫻的名字,不是不給你和烏鴉,你們一個好賭一個跟女人糾纏不清,留不住錢。櫻會成為那幾間商鋪的老板娘,每個月給你們分利潤,商鋪裏有個拉面店,如果有一天你窮到活不下去了,去那裏吃拉面是免費的。”源稚生輕聲說。

“老大恭喜你。”夜叉沈默了好半天,忽然說。

“恭喜我什麽?”

“以前你總說要走,可都沒什麽行動,就是在網上買點防曬油來研究研究。今天聽起來你已經把後事都安排好了,那就是隨時可以走了。”夜叉撓頭嘆氣,“老大你沒考慮過帶櫻去賣防曬油麽?”

“帶櫻去?”源稚生皺眉。

“我和烏鴉都覺得櫻挺漂亮的,老大你法語說得也不是很利索,去法國混也不那麽容易,帶個漂亮女人又能當女仆又能解悶,不是蠻好?”夜叉用眼角餘光偷看源稚生的神色。

“滾。讓我自己呆會兒,把校長的檔案送回檔案館。”源稚生面無表情。

“抽完煙就滾。”

“現在滾。”

“好吧好吧,滾走之後還用滾回來麽?”夜叉跪在桌邊收拾那份檔案。

“不用了,去找烏鴉和櫻開個會,我需要一份進攻極樂館的方案。那是諸惡雲集之地,卻能在大阪山中經營那麽長時間,肯定有政治家和高級警察在背後庇護它,我要知道那些人都是誰。我還要知道極樂館本身有多少警衛多少武器多少現金多少賭客。傷亡越小越好,我不想調用整個執行局攻進去。要封鎖進出道路,名單上的鬼一個都不能放走!”源稚生在石雕上碾滅了煙頭。

“老大……你要不要看看這張照片?我怎麽覺得犬山家主和校長之間……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夜叉的聲音裏透著驚訝。

源稚生楞了一下,轉身回到桌邊。夜叉所說的照片夾在檔案裏,那是一張曝光過度的黑白照片,一老一少在軍港前合影。他們站在沒小腿的海水裏,褲腿挽得很高,背景是高樓大廈般的航空母艦。老男人站在年輕人背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因為日光暴曬的緣故他們都瞇著眼睛面孔扭曲。下面的標簽上寫明這是1948年卡塞爾學院第一任日本分部長犬山賀和昂熱校長的合影。源稚生有些驚訝,照片上的犬山賀留著昭和年間的“少年式”發型,臉上帶著稚氣。他心算了一下才想起犬山賀那時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大男孩,跟昂熱站在一起顯然差了一輩。而今天他們倆看起來就像同齡人,昂熱顯得更年輕一點。

“這未必能說明他們關系融洽,當時犬山君是被校長控制的傀儡,也許是刻意表現得友好。”源稚生說。

“不不,不是這樣的。局長你沒有爸爸所以看不出來,有爸爸你就能看出來。”夜叉面露得意。

“跟我沒有爸爸有什麽關系麽?”源稚生被這家夥戳到了軟肋。

“老大你註意校長的動作,雙手搭在犬山家主的肩膀上。我爹當年也總是擺這個動作跟我合照,我嫌他把重量都壓在我身上了,不耐煩地叫他站直,老爹就拿雨傘打我的屁股說兒子不就是老爹的拐杖麽?我扶著你是應該的!其實拐杖什麽的都是隨口亂說啦,這是因為在老爹心裏兒子始終是小孩子,永遠是比自己矮的東西,照相的時候矮的家夥就該站在前排嘛。”

源稚生微微一怔,想到橘政宗走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走到他身後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跟這張照片上犬山賀和昂熱的動作有些相似。

“校長這次來是為了日本分部集體辭職的事麽?”宮本志雄終於忍不住說話了。

“你們歸執行部管理,你們集體辭職,該煩心的是施耐德教授。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老朋友,現在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適合出行。”昂熱似乎有點醉意了。

“校長的意思是並不想跟蛇岐八家為敵?”龍馬弦一郎一楞。

犬山賀擺了擺手:“諸君容我說句話,你們可能還不熟悉校長說話的風格。校長的意思是你們集體辭職對他來說不算大事,留給施耐德教授去處理就好了,他自己來是為了更大的事。”

“阿賀你是我的好翻譯。”昂熱笑。

“能勞煩校長親自出馬的大事應該是高天原吧?幾十年來秘黨一直覬覦著蛇岐八家的秘密,所以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歐洲貴族,才會屈尊降貴跟黑道合作。”犬山賀的聲音驟然變冷。

“沒有,真的沒有,”昂熱還是笑,“我對黑道並不鄙視。”

“以前校長可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啊。”

“我說不鄙視就真的不鄙視,別把我想得跟那些古板的校董一樣。”昂熱緩緩地端起一杯酒,“否則也不會允許你們活到今天。”

仿佛有無形的刀劍從他全身向四面刺出,女孩們都警覺地避開。

“校長,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是把您作為朋友來招待,所以我才會讓幹女兒們出來陪您,擺下隆重的酒宴。真要把臺面掀翻麽?”犬山賀振眉,目光淩厲如劍。

昂熱把玩著酒杯:“1946年我代表卡塞爾學院來日本,你代表蛇岐八家跟我談判,也是在一間和室裏,你也是找了一群女人來陪酒,也是吃飯吃了一半就開始談判,你露出咄咄逼人的嘴臉,說日本的混血種不可能臣服於外國人。你這麽跟我說話,好像又回到了1946年,只是我們都老了幾十歲。”

犬山賀揮手,女孩們迅速地退後,後背貼墻跪坐在兩側。這是日本的規矩,男人說正經事的時候沒有女人的位置。

“校長,家族讓我、龍馬君和宮本君來這裏迎接您,是因為我們都曾是您的學生。這是友善的做法,家族不想用激烈的方式解決問題。”

“你覺得我會害怕激烈的方式麽?1946年我是獨自來日本的,這一次也是獨自。”

“意思是您一個人就足夠面對蛇歧八家?”

“八家有點難度,但消滅三四家應該沒什麽問題。”昂熱微笑,“我老了。”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一句終於點燃了怒火,犬山賀拍案而起,“你的狂妄未免太可笑了!你以為現在的蛇歧八家和1946年的時候一樣麽?”

“連你這種皮條客都當明星經紀人了,當然是有些不同,”昂熱懶懶地說,“不過別以為跟女明星沾上邊就高人一等。年輕人就是這樣,跟二線明星吃過一次飯就會四處吹噓,好像跟影後睡過覺似的。念叨著‘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其實不過結交了幾個有權勢的朋友,出席過幾次高端社交活動,就以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權柄。誒對了,阿賀你是哪年生的?”

犬山賀眼角抽搐,仿佛有一條毒蛇在那裏跳動。昂熱的話刺傷他了。他是家族的使者,來這裏是要跟昂熱談判,可在昂熱的話裏他只是個鬧別扭的孩子。昂熱可以給他一顆糖,也可以抽他一耳光。

“阿賀,你不小心的時候已經暴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你安排這種奢華的場面,摟著女人,擺出老流氓的架勢跟我聊友情,又忽然翻臉咄咄逼人,你這麽百般作態是想向我證明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話語權了麽?那麽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那麽迫切地想跟我證明你長大了,”昂熱夾起一塊金槍魚腩,“可你老得都快死了。”

犬山賀默然。他明白自己犯了錯誤,錯在太過急切。從橘政宗那裏接到任務之後他馬不停蹄地安排這場鴻門宴,將犬山家最奢華的場地騰出來,把旗下最美的女孩們集中起來,命令彌美、和紗、琴乃她們中斷所有演藝活動回家中報到。他要用最盛大的儀式來迎接昂熱,讓昂熱感受到犬山家今日的強盛,先以威勢震動昂熱,然後再跟他談條件。

但昂熱老了,太老了,老成了一只老狐貍,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漏洞……必須穿著盛裝前呼後擁才敢高聲說話的人,心底無疑存著怯懦。

“校長,我們臣服於你已經六十年了,六十年還不夠麽?”犬山賀沈聲說,“你的學生們還活著,我們不欠秘黨什麽,我們只是不想秘黨介入我們的事。連這也不行麽?”

昂熱笑笑:“你們的事?哪些事算你們的事?”

“無可奉告,家族的秘密不足為外人道!”

“那讓我給你講講你們家族的秘密好了,也許我知道的比你更多。”昂熱吐出一口煙,“日本的混血種一直是個謎,因為日本是個島國,跟外界少有接觸。從古至今統治這個島國的都是大和民族,日本人始終閉關鎖國。所以傳統的混血種社會並不包括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我們連‘蛇岐八家’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一個封閉的國家中怎麽會出現強大的混血種家族呢?難道說日本有殘存的龍族?基因對比技術能夠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花了幾十年來研究你們的基因,結果令人震驚,你們的基因和歐洲、中國的混血種都完全不同,你們的龍族基因來自一位未知的龍王!”

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的臉色驟變,犬山賀伸手按在他倆的肩膀上。

“龍族基因可以分為地水風火四類,分別來自掌握元素權能的四大君主。而你們的龍族基因屬於從未發現的第五類,”昂熱盯著犬山賀的眼睛,“阿賀,四大君主之外還有哪位龍王被我遺漏了呢?”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犬山賀幽幽地說。

“白王血裔,你們真的存在啊,我們找你們找了幾千年。”昂熱緩緩地說。

寂靜如死,沈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秘密已經揭開,仿佛刀劍已經出鞘。長久以來,“白王”這個詞在蛇岐八家裏是個禁忌的用語,他們用其他詞來代指白王,以免被來自歐洲的混血種發現自己的秘密。在龍族諸王中,除了高高在上的黑王,白王的地位是最高的,它被描述為黑王最偉大的創造,黑王創造出了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存在。白王叛亂的時候,黑王面臨的幾乎是滅族的災難。雖然最終是黑王取得了勝利,但是白王仍被看作是唯一能挑戰黑王的龍王。它的血裔,是淩駕於其他諸位血裔之上的。

蛇岐八家繼承的白王之血是何等珍貴,這個秘密一旦洩露出去,會激發世上所有混血種的貪欲!

“你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犬山賀調勻了呼吸,緩緩地發問。

“一切。”

“一切?”

“高天原是龍族的寶庫,白王之血也是。這些東西不是你們能控制的,你們把這些據為己有,就像是小孩子的懷裏揣著上膛的左輪槍,隨時可能走火。”

“校長自以為是適合掌握這個秘密的成年人麽?”

“你們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高天原雖然毀滅了,但埋葬在裏面的神已經離開了,對不對?你們的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把真相告訴我,趁著還不太晚。”

“知道真相之後校長是準備救助蛇岐八家咯?”

“聽著阿賀,你們根本不清楚你們在跟什麽樣的東西為敵。它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它的覺醒會引發浩劫,連日本都未必能在浩劫中幸存!那是滅國的妖魔,根本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校長,那麽多年來你還是沒有改變看法啊,在你的眼裏蛇岐八家只是一幫自以為是的黑道分子,根本無法跟高貴的秘黨相提並論。我們殺不死的龍王你們能殺死,我們解決不了的危機你們能解決,所以你們永遠高高在上,我們就該俯首帖耳!”犬山賀面無表情,“可很抱歉,不能如你所願,這裏是日本,是我們的國和我們的家,不勞外人插手!你想要的是我們世代守護的東西,我們不會交出!”

“喔,上升到國家民族大義了。真是慷慨激昂,我還以為對面坐著三島由紀夫[3]呢。”昂熱鼓掌。

“校長,要逼到魚死網破的地步麽?”犬山賀一字一頓。

昂熱搖頭:“阿賀,那麽多年來,你始終覺得生活在我給你設下的網裏麽?所以你這條老魚拼死也要鉆透這張網逃出去。”

“校長!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犬山賀須發皆張,如金剛怒目,“別想再逼上前來,我們背後沒有退路!”

昂熱撓了撓額角:“你知道我那個學生愷撒麽?”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當然知道。”犬山賀不解其意。

“我看學生們議論說他患了一種叫‘中二’的病,天吶我開始真的以為那是一種病,就上網去搜索,結果發現那是個日本詞,‘中二’的意思是中學二年級。有些孩子上到中學二年級會忽然變了性格,很把自己當回事,說我已經長大了,今天的我和過去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學抽煙學聽重金屬開始評價拉面的口味,總之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比真正的大人更滄桑,認為世界很骯臟,班上全部女孩都給人睡過,認為只要我做就一定能做到,想偷輛摩托車載著班上的漂亮女生去海邊可是從來沒有真正做過……還會幻想自己是後宮動畫的男主角。”昂熱笑著瞥了一眼犬山賀的幹女兒們。

犬山賀茫然不解,眉頭皺出深深的山字紋。

“但我覺得愷撒其實不是個典型的中二病,他只是有點自以為是,”昂熱接著說,“真正的中二病會把自己想得很孤絕,喜歡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樣的蠢話,卻從來沒有真正思考所謂‘退路’的含義,因為好久沒有被爸爸打屁股了,就在心裏發狠說要是那個男人再打我的屁股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犬山賀終於聽明白了。昂熱每說一句,犬山賀臉上就增添一分猙獰,暴怒的紋路跳動著,瞳孔泛出可怖的金色。

“明明沒有被朋友背叛過卻說朋友是虛假的,明明沒有受過大人社會的壓力卻堅持以睥睨的眼神來看父母,明明不懂宗教卻說神是虛偽的黑暗才是永恒的真理……”昂熱滔滔不絕。

他從來都展示自己優雅的一面,即便拔刀砍人都那麽從容。然而此刻他居高臨下地嘲諷犬山賀,極盡尖刻之能事,不吝用最兇狠的語言刺痛其內心。

“阿賀!”昂熱斷喝。

昂熱的聲音極大,在這間小小的和室中就像獅子怒吼,忽然停下,一片死寂。

“1946年你是個中二病少年,65年以後你還留級在中學二年級。”昂熱慢慢地挽起袖子,左手腕上露出猛虎的頭顱,右手腕上露出夜叉的鬼面,刺以靛青染以朱砂,猙獰華美,相比起來長谷川義隆的文身不過是兒童簡筆畫。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畢業於劍橋的老紳士,身上會文著日本黑道中等級最高的虎和夜叉。

“該給你補補課了。”昂熱冷冷地說。

源稚生翻著那份沈甸甸的檔案,想象著那個名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男人的一生,有些神往又有些茫然。夾在指間的整支煙燒成了白灰,他甚至忘了要吸一口。

那個男人老得遠比其他人要慢,就像他的言靈“時間零”那樣,時間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似乎被大幅地削弱了。從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的前半截都是他的青年時代,漫長的20世紀中期是他的中年時代,1970年往後他看起來才是個老人。他的第一張照片是1896年離開哈羅蓋特去倫敦的時候拍的,那時他個子不高,留著柔軟的劉海,像只目光警覺的小貓,被身材敦實的主教一把抓著;而在劍橋時期的照片上他完全是另一個人,穿著考究的學士袍,鋥亮的黑皮鞋和雪白的襪邊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在嘆息橋前和戴遮陽帽的女學生們合照,戴著高頂禮帽;在美國海軍服役的時候他一身白色的海軍軍官制服,英俊挺拔,白色的軍帽和象征指揮權的馬鞭都夾在腋下;二戰之後的照片上他又忽然變成了溫潤的老派貴族,穿著手工定制的條紋西裝,口袋裏塞著白色的手帕或者紅玫瑰,出席各種各樣的社交場合,和政治家藝術家慈善家們舉著香檳杯微笑。

他無聲地穿越了時間的洪流,扮演過千百樣的人,看著那些曾經跟他並肩作戰或者開懷暢飲的人默默死掉,了無牽掛地孤身前行。

很難想像有人能夠忍受那麽多年的孤獨,孤獨到連死亡都不再可怕的地步……也許醫生說得對,支撐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一種信念……覆仇!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源稚生楞住了,手一顫,長長的煙灰直接掉進了味增湯裏。照片是1948年拍的,在東京的一處劍道館裏,穿著西裝襯衫的男人雙手各持一柄木刀,凝然不發,前後左右十個穿護甲的男人圍繞著他行走,每個人手裏都握著木刀。僅從凝固在照片中的背影便可想象那個男人的剽捷,他的肌肉裏已經蓄滿了力量,力量如流水般灌註刀身。

這是一場以一打十的試煉,照片拍攝於男人暴起進攻前的最後一瞬,某些流派在評定弟子的時候會舉行以一打多的試煉,充當對手的也都是同門中的好手,而通過試煉的人會獲得劍道中的最高稱號“免許皆傳”,歷史上曾經獲得這個稱號的男人有一多半都能稱得上“劍聖”或者“劍豪”。源稚生自己就是鏡心明智流的免許皆傳,鏡心明智流是日本劍道史上聲名赫赫的大流派,但它的試煉也只是一打七而已,什麽流派居然擺出一打十的陣仗來考驗門下學生?

照片下面附有說明,1948年“二天一流”門下希爾伯特·讓·昂熱通過“十番試煉”,獲得免許皆傳的證書。

所謂“二天一流”,是日本歷史上最負盛名的劍聖宮本武藏創立的流派,但作為流派,二天一流遠沒有宮本武藏本人來得威風,它在宮本武藏過世之後迅速地衰微了,沒有再出過足夠級別的名家。這倒並非宮本武藏的兵法有問題,而是他創立的流派對門下的天賦要求極高,正常人很難把他流傳的劍術運用流暢。也有人說宮本武藏原本創立了圓明一流,圓明一流的劍術還是比較實際的,是能通過苦練掌握的,而他老年創立的二天一流則是“空想之劍”,太過講究極致的劍道理論,倒是這種劍術超越了正常人的體能極限,根本就是垃圾。

如檔案中所說,昂熱是二天一流的最高級別“免許皆傳”,這意味著這個出生在英國有著法國血統的美國人可能是日本當今最強的幾位劍道宗師之一。

“哦,見鬼。”源稚生低聲說。

檔案裏還有更多的說明,說昂熱校長曾在日本呆過三年,在那三年裏他一手組建了執行局,確立了日本分部的組織架構。他很喜歡研究近身格鬥,和劍道宗師丹生巖不動齋結成好友,而丹生巖先生是二天一流的唯一傳人。當時日本分部剛剛組建,人員都是從蛇岐八家中借用,神官充當了秘書,他們用洋洋灑灑的古風文字記錄了昂熱當時在東京的赫赫威名,“校長雅愛日本文化,善雙刀術,常以十人敵,數秒而斬之……好飲日本酒,常使居酒屋備燒酒中至烈者,遍飲分部諸君,雞鳴時相攜而返……三年中道中鹹服其威,號曰‘十番打’。”

“哦!見鬼!”夜叉也大聲說,“校長居然是個劍聖!”

“你瞎嚷嚷什麽?你根本沒懂我的意思。”源稚生皺眉,“你看他手腕上的文身,他居然有那麽高階的文身。”

照片上昂熱挽起了襯衣的袖口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臂,左臂纏著斑斕猛虎,右臂纏著青面獠牙的夜叉,典型的浮世繪風格,顯然出自熟練的日本刺青大師之手。

“我爹說戰爭結束的那段時間大家都會討好美國人,沒辦法,因為美國人都是占領軍。我猜那時候家族剛跟秘黨合作,校長是秘黨的領袖,又是美國海軍的高級軍官,那是人人都想討好的目標。所以家族就把最高級別的文身作為禮物送給了他,不過這種圖案可真不該刺在一位校長的背後啊。”夜叉說,“看起來在日本的三年裏校長就是個黑道老混子。”

源稚生微微點頭:“校長是不是劍聖並不重要,問題是他曾混跡於日本黑道,他了解我們就像他了解自己的學院。日本對他來說不是陌生的戰場,他應該想到家族要借歡迎會對他施壓,但他仍然上了犬山家派去接他的車,而且是孤身一人……夜叉,你是個黑道混子,你在街面上打打殺殺了十幾年,如果你明知道對方擺下了不善的宴會,可是仍單槍匹馬地出席,那是為什麽?”

夜叉撓撓頭,流露出些許慚愧之意:“老大我以前雖然在街面上打打殺殺,可自從家族把我選來侍奉老大你,我就算是道上的體面人了,不再是黑道混子了。而且老大你是黑道的大家長,也沒有立場鄙夷我這個黑道混子嘛。”

源稚生呆了半晌,揮手成刀斬在他的後頸:“領會我的重點!我沒有鄙夷你,我的意思是在你混街面打打殺殺的那陣子,如果你單槍匹馬赴一場危險的宴會,那是為什麽?”

“那我肯定是穿上襯裏中插了鋼片的風衣,在後腰和袖筒裏插滿短刀,對手既然設了圈套給我鉆,那我就將計就計,闖進他們的巢穴裏給他們老大幾刀,”夜叉自信滿滿地說,“我最瀟灑的那陣子這麽搞過,我既然敢上門,就是說我做好了準備,場面在我的控制之下!”

“所以說,”源稚生低聲說,“昂熱必然也做好了準備。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對日本一無所知的美國人,而是一個資深的黑道前輩,他敢來……因為他相信場面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犬山賀震開和服,露出腰間一段深紅色的木柄。名劍“鬼丸國綱”,日本歷史上出名的斬鬼刀。犬山賀握住刀柄,龍吟般的厲聲響徹四周。

“犬山君!”龍馬弦一郎怒喝。

這是談判的場合,龍馬弦一郎知道家族並不想真的和昂熱開戰,所以做好了準備要在語言上和昂熱殺幾個來回。但盛怒中的犬山賀居然亮出了武器,真刀搏殺的話,蛇岐八家和秘黨的關系就再難彌補。

“這是犬山家的地方,這裏的事由我決定。請龍馬家主和宮本家主稍作等候。”犬山賀冷冷地說,“這種事對我和校長來說並不陌生,對不對?”

“是啊,對於被我打倒在地趴著喘氣,你當然不陌生。”昂熱把雪茄擱在煙灰缸上,亮了亮腕上的折刀,“武器不對等的話,會不會不太好玩?”

琴乃手捧一柄黑鞘的長刀跪在昂熱身邊:“名劍‘一文字則宗’,校長請。”

和紗捧著另一柄白鞘長刀跪在另一側:“名劍‘長曾彌虎徹’,校長請。”

“六十二年過去了,校長還記得當年跟丹生巖先生學的刀術麽?”犬山賀的聲音很平靜。

“在美國不常練。”昂熱雙手分開左右按住刀柄。

燈忽然黑了,鬼丸國綱出鞘的光如一道血色的虹。犬山賀的姿勢是“居合”,又名拔刀術,日本刀術中的神速斬。長刀在離鞘的瞬間達到肉眼看不見的高速,對手往往在中刀之後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是極致之刀,沒有防禦沒有格擋,只有傾盡全力的進攻。犬山賀和昂熱之間隔著十米長桌,犬山賀拔刀,刀鋒就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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