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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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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十兵衛縱身躍起,在空中以靈活的中刀防禦,霸王丸站立格擋,柳生十兵衛落地,立刻發出“八相發破”。這招的輸入在空中已經完成,落地之後刀光才發出,密集的連斬在前方形成一片刀幕,是攻防一體的招數。霸王丸如果想趁柳生十兵衛落地的間隙進攻,那勢必會闖入刀幕中受傷,如果防禦的話,“八相發破”也會磨掉他一點血,柳生十兵衛這一跳就有了價值。

但霸王丸既沒有用重刀猛斬也沒有防禦,他忽然轉身。

“天霸封神斬!”霸王丸發出沈雄的呼吼,長刀在旋轉中爆出弧狀的刀光。

秘奧義·天霸封神斬。

霸王丸闖入了八相發破的刀光,但刀幕完全不能傷害他,天霸封神斬的最初一段是無敵的。長刀自下而上斬中柳生十兵衛的下頜,霸王丸陀螺般連轉,淒厲的刀弧全數斬在柳生十兵衛身上。此刻霸王丸的怒槽是滿的,每一刀的傷害值都是最大值,柳生十兵衛一邊後退一邊損血。在退到屏幕邊緣之前他的血槽就徹底耗盡了,霸王丸帶著一連串刀光騰空而起,柳生十兵衛的胸口開裂,血濺如花。

屏幕上出現巨大的“一本!”。

霸王丸勝柳生十兵衛,上杉繪梨衣勝源稚生。

源稚生放下手柄,摸摸繪梨衣的頭頂:“預判了我的出招?所以就準備好了天霸封神斬來等著我?不錯哦,今天繪梨衣大獲全勝。”

《侍魂II》是個老游戲,也是源稚生和繪梨衣最常玩的一款,這種老游戲還沒有那麽華美的光影效果,但連擊和攻防做得很好,算是硬派的格鬥游戲。繪梨衣在這個游戲上一直勝不過源稚生,但今天她那一刀“天霸封神斬”抓住了完美時機,一發逆轉。以這份眼力,即使去街機廳也可稱霸了,如果她能去街機廳的話。

繪梨衣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按著手柄劈裏啪啦作響。映著屏幕的光,她的瞳孔瑩瑩發亮。

“不高興麽?今天我可真沒有放水哦,是繪梨衣靠自己的本事贏的。”源稚生說。

繪梨衣天生一張無悲無喜的臉,即使由源稚生陪著打游戲是她最喜歡做的事,她也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不過畢竟相處的時間很長了,源稚生還是能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主要是通過觀察她的眼睛,開心的時候她的眼神會更生動一些,多出一些鄰家少女的感覺,其他時候她的瞳孔就像光滑的鏡面,只反射外界的光而變化。很多人乍一見繪梨衣都覺得她像個人偶,完美無缺但是缺乏生機,工匠用了最好的琉璃做她的眼睛,但是盯著她的眼睛看久了很多人都會害怕。

“哥哥,不專心。”繪梨衣在屏幕上打出了這句話。

源稚生一怔。

他知道繪梨衣很敏感,所以從來不騙她,包括打游戲這種小事。每次跟繪梨衣對戰他都會全力以赴,很少會為了哄她開心而放水。繪梨衣太了解他的戰術了,放水的話會被看出來。今晚他也沒有故意放水,但真的死困擾了他,他不夠專心,犯了幾個低級錯誤。原本柳生十兵衛的起跳位置可以再偏後一點,這樣就可防住天霸封神斬,等霸王丸落地出現硬直的時候,一記重刀就能令他昏迷,跟著一招“絕水月刀”結束戰鬥。勝利的本該是源稚生。

繪梨衣看出他心神不寧,所以才會冒險使用天霸封神斬。但在源稚生心神不寧的時候戰勝他,繪梨衣也沒什麽成就感。

“是啊,今天心裏有點事,過幾天哥哥把事情辦完了再陪你玩。”源稚生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出門。

是怎樣就怎樣,他從來都是個懶得解釋和辯白的人,所以繪梨衣才會跟他特別親近。繪梨衣天生不會說話,跟人“交談”都靠字條,她認識源稚生的第三天給他留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哥哥很懶”。橘政宗笑笑說這真是她對人最高的褒獎了,她喜歡你啊稚生。源稚生撓了撓眉毛說小姑娘這是喜歡我的懶惰麽?

橘政宗正站在門外。

“諸位家主都到了,大家都在等你開會。”橘正宗說。

“出了什麽事?”

“剛得到的消息,昂熱正在從芝加哥飛往東京的飛機上,美聯航UA881航班。雖然料到了學院會報覆,卻沒想到來的人是校長本人。”

源稚生吃了一驚:“消息準確麽?”

“應該是準確的,半個小時之前昂熱更新了他在twitter[1]的狀態,這是他自己公布的。”

“真是張揚的做法啊。”

“希爾伯特·讓·昂熱一直都是這麽張揚的人。”

“都來到這裏了要不要進去看看她?”源稚生說,“她玩游戲機呢。”

“今天先算了吧,還是開會要緊,別讓諸位家主等得太久。”橘政宗說。

源稚生拍了拍紙糊的隔門,繪梨衣也在裏面拍了拍門,他們總是這樣說再見。屋裏黑了下去,嘈雜的音樂聲也停止了,那是繪梨衣關掉了游戲機。片刻之後火光亮起,大概是繪梨衣點燃了蠟燭。燭火把她的身影投射在隔門上,她脫掉了身上的巫女禮服,身影曼妙修長。源稚生和橘政宗都沒太詫異,只是扭頭不去看。除了玩游戲機,繪梨衣最喜歡的事就是洗澡,源稚生不陪她玩游戲,她這就準備洗澡去了。

源稚生猶豫了片刻,拍了拍隔門:“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帶你出去玩,把東京逛遍。”

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從門縫裏鉆了出來,上面是幾個粗筆寫成的大字:“心配しないでください,私は従順になります。[2]”

電梯帶著源稚生和橘政宗直接進入會議廳。桌上陳列著寶刀、鎧甲和佛像,佛像前的香爐裏青煙裊裊,桌旁風魔小太郎、龍馬弦一郎、宮本志雄、櫻井七海、犬山賀五位家主長身跪坐,看見源稚生走進來,他們同時欠身行禮。

源稚生在首位坐下,橘政宗陪坐在側面,幾天前這兩個人的位置還是反著的。就在龍淵計劃結束後的第二天淩晨,橘政宗忽然宣布辭去大家長的職位,推薦源稚生接替他的工作。

在歷史上還很少有過大家長“辭職”,蛇岐八家的大家長等若日本黑道的皇帝,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不願意放棄權柄,所以這個職位一般都是終生的,甚至世襲的。皇帝不幹了不能叫“辭職”,用“遜位”或者“下野”更合適,通常遜位都是因為被權臣逼宮的緣故。但沒有任何人逼橘政宗的宮,知道自己被推薦擔任大家長的時候源稚生正在一個人喝悶酒,烏鴉沖進酒窖裏大吼說老大已經有70%以上的人投票支持你了!櫻面無表情地說這樣看來擔任大家長是不可避免的了,我這就準備您就職典禮用的燕尾服。夜叉興奮地說也給我做一身吧也給我做一身吧!我比較魁梧,到時候我站在老大後面比較有氣勢!

當天下午源稚生酒醒,家族確認他已經是臨時的大家長了,就職儀式之後就是正式的。

“昂熱已經上了飛機,還有十三個小時就會到達東京。”犬山賀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源稚生面前,“他不僅更新了自己的twitter狀態,還給我發來了短信。”

源稚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阿賀,我今天搭乘美聯航UA881航班飛往東京,預計到達時間是下午的16:20,請代我通知蛇岐八家的諸位家主,說我來了。”

“阿賀?他居然像稱呼小孩那樣稱呼您。”源稚生微微皺眉。

“這是他習慣的做法,表示他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犬山賀說。

“真高調啊,把航班號和到達時間都通知了我們,是指望著我們去接機麽?”櫻井七海說。

“高調的示威,但日本如今已經不是他可以橫行的地方了!”風魔小太郎冷冷地說,“想用這種方式來嚇唬我們,未免太可笑了!”

“說不上故意示威,他就是這樣的人。”犬山賀說。

“什麽樣的人?”風魔小太郎揚眉。

“驕傲的人。風魔家主,恕我直言您並不了解昂熱,如果您知道他的驕傲有多大,就會明白他為何不願蒙面潛行。他是獅心會的創立者之一,他的同伴是梅涅克·卡塞爾、路山彥、‘酋長’布倫丹、‘猛虎’賈邁勒……他的老師是‘掘墓人’甘貝特、‘銀翼’夏洛和‘鐵十字’馬耶克……”犬山賀念著那串光耀秘黨歷史的名字,“從卡塞爾學院建立之日起他就是校長,直到如今校董會依然找不到能夠替換他的人。他是從秘黨時代活到學院時代的最後一人,帶著那樣巨大的榮耀活到今天,他委實不必在我們任何人面前蒙面潛行。”

每個人都不由得動容,光聽那串光耀屠龍史的名字就足夠震撼了,就像一個物理學家聽到艾薩克·牛頓、托馬斯·愛迪生、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邁克爾·法拉第的名字列在一起。

“是啊,希爾伯特·讓·昂熱,那是無論誰都要稱之為英雄的人,他確實不需要蒙面。”橘政宗嘆了口氣,“但他想逼我們讓步麽?我們背後就是懸崖,我們早已沒有退路了。宮本家主,向諸位公布你對神葬所的研究報告吧。”

宮本志雄起身鞠躬,打開桌上的投影儀:“原本這份研究報告還要經過進一步的確認才會對諸位公布,不過危機迫在眉睫,可供我安心搞研究的時間大概不多了。”

他雖然年輕,卻是家族中公認的學術精英,曾在卡塞爾學院進修,之後謝絕了若幹院系的聘書返回日本分部主持巖流研究所。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投影在巨幕上的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迪裏雅斯特號的照相機在海溝深處拍攝的列寧號,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繭,血腥的黏液呈絲狀往下流淌,數以百萬計的肺螺在肉繭的皺褶中蠕動。

“這就是迪裏雅斯特號在海溝深處發現的東西,也就是列寧號運送的那枚龍類胚胎,它已經隨著高天原沈入巖漿。”宮本志雄說,“但它並非我們尋找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神,那個一萬年前就被埋葬在高天原裏的東西。雖然名為神,但也許稱作魔鬼更合適。我想諸位都很容易猜到,這是一場血腥的祭祀,胚胎的血流入了高天原的廢墟,喚醒了埋葬在廢墟下的屍守群,當然,也喚醒了神。”

“根據《皇紀聞》中的記載,神其實是殘缺的,殘缺的神需要其他高階龍類的基因進行補完。而列寧號把一枚鮮活的胚胎帶給了神,眾所周知胚胎細胞處於高速的分裂中,那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化學反應,每一枚細胞都有旺盛的活力,胚胎體液中富含各種激素。龍類也不例外,龍的胎血被稱為‘聖杯’,在古老的煉金術典籍中,它被稱作液體黃金和萬能藥,甚至具備起死回生的效果。”宮本志雄展示了一張古籍的拓片,拓片上是一幅古畫,肌肉魁梧的男子把巨大的龍屍舉過頭頂,把自己沐浴在龍的血液中,“這本書名為《尼伯龍根之歌》,是一部用中高地德語寫成的敘事詩,成書於公元八世紀。抄寫匠繪制的這幅畫,描繪了神話英雄齊格弗裏德殺死巨龍,並用龍血沐浴令自己刀槍不入的一幕。這可能是真實的歷史,古代的屠龍英雄經常用龍血沖刷自己的肉體促使自己進化,而胎血是龍血中活性最強,毒性卻最小的。歷史上的齊格弗裏德殺死的可能並非一頭成年巨龍而是尚未孵化的龍類胚胎,他用胎血補完了自己,進化為高階混血種。”

“綜合這些情報我們做出如下推測,有人從西伯利亞北部的無名港偷出一枚珍貴的胚胎,用了某種未知的方式阻斷了胚胎的正常發育,胚胎最後發育成了畸形的怪物,但它的身體裏仍然流動著珍貴的胎血。那人把胚胎和列寧號一起沈入極淵,舉行了這場宏大而血腥的祭祀,對神進行補完。”

“就是說有人經過長時間的準備,成功地喚醒了神?”櫻井七海說。

“是的,這絕不是偶然事件。神蘇醒後離開了高天原,我們毀掉的只是空蕩蕩的墓地。”宮本志雄打開一封郵件,“這是今天一早內閣官房長官發給巖流研究所的郵件,要求巖流研究所配合日本地震局做驗證。根據地震局的報告,從20年前開始日本的地質構造逐步變化,沈睡的火山群活躍起來,地震頻發。1995年阪神圈大地震,震級7.2,死亡大約6500人,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震級9.0,死亡大約15000人,還導致了福島核電站洩露。2011年新燃岳火山噴發,2004年阿蘇火山爆發,在那之前它幾百年沒噴火了。就在幾天前,連富士山也活躍起來了,它是巖漿的主管道,下方直伸入五公裏深的地底。”

家主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想諸位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先代神官在《皇紀聞》中留下過這樣的描述,一萬年前神曾蘇醒,日本四島在驚濤駭浪和火山噴發中搖晃,天地搖搖欲墜,高天原沈入茫茫大海。那是神賜給子民們的禮物,神蘇醒之日必然賜禮物予子民,它的禮物是浩劫。看似荒誕不經的傳說,可是正漸漸變成現實。二十多年前列寧號沈入高天原,神開始蘇醒,被打斷的浩劫之輪又轉動起來。如今蘇醒的神已經離開了高天原,那麽敢問諸位,蘇醒的神會去往哪裏?”宮本志雄環顧眾人。

“會回……故鄉!”風魔小太郎第一個醒悟。

“日本就是它的故鄉。”櫻井七海臉色蒼白。

“是的,它已經回來了。也許就在這座城市裏,也許就在你我身邊。”宮本志雄緩緩地說。

所有人都緩緩地打了個寒戰。

“想要喚醒神的人,是猛鬼眾麽?”龍馬弦一郎問。

“除了猛鬼眾還有誰?那是他們渴望已久的進化之路,進化成純血龍類的唯一途徑是借助神的血。”橘政宗緩緩地說,“而且這個世界上有誰知道神被埋葬在極淵深處?連秘黨都不知道,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猛鬼眾和我們。如果把列寧號沈入海溝的人不是在座的諸位,那麽只能是猛鬼眾。”

“他們瘋了!沒有人能控制神……它一旦覺醒就是絕對的主宰!沒有任何東西能壓制它!”龍馬弦一郎大聲說。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猛鬼眾喚醒了神,神已經返回了故鄉。我們只是不知道它有沒有落進猛鬼眾的手裏。它應該只是覆活了但還未真正覺醒,龍馬家主說得對,一旦它覺醒,世上就沒有人能壓制它。唯一能壓制它的東西是那位黑色的皇帝,但黑皇帝早已不存在於人世間。”橘政宗幽幽地說,“而且那黑色的皇帝……是比神更暴虐的魔鬼,我們不能寄希望於魔鬼去幫我們殺神吧?”

“大家長……不,政宗先生,我們該怎麽做?”櫻井七海問,她還沒有習慣橘政宗卸任大家長這件事。

“對猛鬼眾發起戰爭,把他們連根拔起,把藏在幕後的人挖出來!在神蘇醒之前找到它,殺死它!”橘政宗的聲音仿佛銅鐘轟鳴,“神的時代早已結束,它們應該永眠於地獄深處,不該被招魂。”

所有人都看向源稚生,源稚生輕輕地撫摸著腰間的蜘蛛切,他把古刀抽出幾寸再推入鞘中,會議室裏回蕩著清越的刀鳴聲。

“老爹,這會死很多人,也會讓很多人不幸。”源稚生直視橘政宗的眼睛。

“是啊,會有無辜的人被拖入我們的戰爭……可這就是唯一的辦法。”橘政宗微微欠身,“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源稚生沈默了很久,會議室裏一片死寂,佛龕前香煙繚繞,蠟燭爆出明亮的燭花。盡管神社中的家族會議已經投票決定對猛鬼眾開戰,但是真正的戰爭動員令要由他們七個人簽字發布,這會是一道帶來腥風血雨的命令,即便是黑道宗家的主人們也難免猶豫。

“我代表源家同意,雖然源家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源稚生輕聲說。

“風魔家將誓死追隨在您的馬後!”風魔小太郎起身,向著源稚生深鞠躬。

“龍馬家將誓死追隨在您的馬後!”龍馬弦一郎跟著起身。

“宮本家將誓死追隨在您的馬後!”

“櫻井家將誓死追隨在您的馬後!”

“橘家也將誓死追隨在您的馬後,雖然橘家也只有我區區一個人。”橘政宗也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犬山家家主,會議室裏除了源稚生就只剩下犬山賀還坐著。犬山賀平時總是笑臉迎人,但此刻他面無表情地坐著,似乎在沈思。

“犬山君!”風魔小太郎沈聲說。

上杉家主人上杉繪梨衣的意見並不重要,上杉家的一票其實屬於源稚生,源稚生想怎麽做,繪梨衣總是會讚同,還不確定的只有犬山家。如果犬山賀不支持,那麽犬山家就會退出這場黑道戰爭,家族的戰鬥力會折損,其他幾家的下輩也會因犬山家的退出而動搖。

犬山賀緩緩起身,走到源稚生面前深鞠躬:“犬山家將追隨在您的馬後!”

家主們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但這種時候和秘黨決裂好麽?昂熱雖然是個驕傲的人,但在屠龍這件事上無人能質疑他的能力和決心。如果有他的支持,我們的勝算會大大增加。”犬山賀說,“神之為物,連先代的神官們也說不清。它區別於其他所有的龍王,高高在上,至今我們只能猜想它。獵殺這種級別的目標,也許超出了我們的能力。”

“犬山君,你曾經是昂熱的學生對吧?不敢用刀劍對準自己的老師麽?還是說你仍舊對他抱著感情?”橘政宗直視犬山賀的眼睛。

“感情?”犬山賀搖頭,“大概在蛇岐八家裏,受他侮辱最多的人就是我吧?但在屠龍這件事上,我們如同行走在刀鋒上,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和那個男人合作……他是活著的人類中,最強的屠龍者。”

“與昂熱合作?當然可以,只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那代價的名字是尊嚴。”橘政宗環顧眾人,“從古至今日本一直是我族的棲息之地,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不必聽命於任何人。但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從那之後再沒有蛇岐八家,有的只是卡塞爾學院日本分部。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屠龍者,但也是征服我們的人。今天我們終於恢覆了自由,諸君又要回去繼續當他的走狗麽?”

所有人都沈默了,橘政宗說中了他們的心事,希爾伯特·讓·昂熱在日本分部一直享有很大的尊重,與其說那是因為他可敬,不如說那是因為他可惡。沒有人喜歡一個外國人高高在上地對自己發號施令,跟昂熱聯手還不得不交出家族守護了幾千年的秘密。但神正在蘇醒,這種關鍵時刻如果能得到昂熱的支持,風險會大大地降低。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請諸君想清楚,我們的血管裏流著古老、高貴又暴戾的血,這神賜的血液令我們強大,給我們帶來數以千計的A級血裔,但也給我們帶來了數不清的鬼。諸君心裏都清楚一件事,盡管這間會議廳裏的人都沒有背負‘鬼’的稱號,但跟血統穩定的歐洲混血種相比,我們暴走的可能性更大。”橘政宗站起身來,繞著會議桌緩緩地行走,“如果我們向昂熱獻上神的所有秘密,他對我們的賞賜可能是漆黑的牢獄吧?根據秘黨的黨規《亞伯拉罕血統契》,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被監視被控制,除了稚生。”

“昂熱會把我們都看成鬼。”風魔小太郎低聲說。

“是,在秘黨眼中,無所謂蛇岐八家和猛鬼眾,也無所謂鬼和斬鬼者,我們都是鬼。我們和猛鬼眾的戰爭只是鬼在自相殘殺。”橘政宗拍了拍風魔小太郎的椅背,“諸君,我想現在我們可以表決了。”

“政宗先生已經把利弊說得很清楚了,還用得著表決麽?”風魔小太郎挑起雪白的長眉看著犬山賀,“您說呢犬山君?”

犬山賀沈默了足足半分鐘之久,然後起身向源稚生深鞠躬:“完全明白了!犬山賀願為大家長您和我們的家族出生入死!”

橘政宗輕輕鼓掌:“那就好,那麽就由犬山、龍馬、宮本三位家主出面接待昂熱。你們都曾上過他的課,學生去接待老師不是應盡的禮節麽?讓昂熱明白一件事……日本,不是他的日本,從來也不曾是!”

家主們都已經離開了,偌大的會議廳裏只剩下源稚生和橘政宗。源稚生給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端著酒走到窗邊去看夜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招牌占據了大片的視野,車流在高架路上拖曳著流光,高樓大廈裏仍是燈火通明,在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大都會裏,一只白鳥惶急地飛過天空,落在一棟大廈的天臺上緊張地四顧,胸口劇烈地起伏。

那是一只海鷗,大概是從港區那邊飛過來的,東京靠海,經常會有海鳥誤入城市中心。

源稚生想象自己若是這麽一只白鷗,在這光彩奪目的迷宮中找不到出路,被嘈雜的人聲和引擎聲包圍,大概也會這麽驚恐不安吧?

“老爹,你知道我對大家長的位子沒興趣,為什麽非要傳給我?組織裏有很多人覬覦這個位子,從他們中你能找到有領導力的人。”源稚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只白鷗,似乎是隨口問詢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你身體裏流著皇血,你是命運對家族的恩賜,只有你才能重振家族。以前我當大家長,不是因為我比你合適,而是因為你還年輕,需要有人幫你代管這個組織。現在我老了,而你已經長大,家族又處在關鍵的時刻,我們需要你站出來。”橘政宗語重心長地說。

“我是一定要離開這裏的,”源稚生淡淡地說,“我想去法國。”

“法國確實是很好的地方,可在這裏你是黑道的皇帝,在法國你只是個普通人。”

“我想去法國就是因為在那裏我是個普通人,如果在法國我也是黑道皇帝,那我就不去那兒了,我可以去瑞士、挪威、丹麥,哪怕納米比亞洪都拉斯,我要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那裏我才能睡安穩覺。老爹我們之間有過協議的對不對?我支持你解決猛鬼眾,重振家族的威嚴,然後我就可以去法國了。”

“是的我承諾過,這件事結束後你就跟蛇岐八家再無關系……我記得很清楚。”橘政宗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我現在被卷得越來越深了。”

橘政宗用遙控器關閉了所有的燈,只剩窗外的光照亮。他給自己斟了一杯燒酒,靠在落地窗的另一側看夜景,霓虹燈的彩光在窗格中變幻。

“我還記得你剛從山裏出來的那會兒,我帶你去東京最好的餐館‘龍吟’吃飯。龍吟的燈光也是很暗,反倒是窗外更明亮,你把臉貼在窗戶上往外張望,目光那麽專註。你對我說,‘原來這就是大城市啊!真漂亮!那我源稚生也要在大城市裏出名,每天都能來龍吟吃飯。’如今你在這座城市裏已經出了名,隨時都能去龍吟吃飯,甚至掌握了這座城市的命脈,可漸漸地你不再喜歡大城市了,想離開。為什麽呢?稚生。”

“我害怕它。”源稚生輕聲說,“越是了解這座城市我就越害怕它,覺得自己有一天會被它吃掉。”

“蛇岐八家的大家長不必害怕任何人,在這座城市裏你說的話就是規則,你做的事就是正義。”

“如果是十七歲時的我,聽老爹你這麽說會熱血沸騰的吧?可我今年二十四歲了。”源稚生搖晃著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嘩嘩聲,“如果十七歲的源稚生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會討厭他……那個以為自己就是正義的家夥,後來當上了執行局的局長,以正義為名殺了很多人。”

“你殺的都是鬼!他們已經失去了作為人存在下去的意義!你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斬鬼!總得有人有這樣的狠心,稚生你沒有做錯。”

“是啊,總得有人有這樣的狠心,可惜不是我。”源稚生輕聲說。

橘政宗沈默了很久很久:“那麽多年過去了,你始終無法忘懷稚女的事麽?”

“怎麽能忘呢?我是個斬鬼的人,而我這一生斬掉的第一個鬼,是我的親弟弟。”源稚生幽幽地說,“我把他的屍體丟在一口廢水井裏,他那雙已經死掉的眼睛瞪著天空,我知道他不相信,直到死他都不相信我真的會用刀刺穿他的心臟。可我偏偏這麽做了,他是鬼,而我是斬鬼的人,這是命運。”源稚生搖了搖頭,“命運。”

“如果你是鬼而稚女是斬鬼者,那他也會用刀刺穿你的心臟。你說得對,這就是命運,我們所有人都必須服從的命運。”

“我已經服從了好些年了,我真的很累了。老爹你放過我吧,再找個人來替我,這樣我就能去法國了。”

橘政宗笑著嘆氣:“其實我也很想去法國,去你說的那個蒙塔利維海灘。”

源稚生一楞:“那是個天體海灘,老爹你一把年紀了還對女孩子的身體有興趣?”

“我沒想過要在那裏定居,我是想去看你。我曾構思過你去了法國以後我的生活,我想每年夏天去蒙塔利維海灘度一次假,遠遠地看著你在海灘上走過,跟那些漂亮的女孩眉目傳情,在她們赤裸的背上抹防曬油……但是不跟你見面。我不帶任何人,也不告訴任何人。我在戴高樂機場下飛機,租一輛車,自己開去蒙塔利維海灘,裝作一個去看裸體的好色老頭子。我這輩子沾的血腥太多,已經沒法自由啦,註定要下地獄變成惡鬼。我跟你見面會給你惹麻煩的,你將來的家人也不會喜歡一個惡鬼總去看望你。有一天我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就是源稚生,再也不會有人去打攪你的安寧。”橘政宗頓了頓,“你沒有文身,你是幹凈的。”

源稚生一楞。

他確實沒有文身,這在黑道中是很罕見的。按照級別和功勳,家長會賜給組員不同的文身,級別高的文身如神鬼和龍虎,稍微差一點的有鶴、櫻花、鯉魚和武士,街頭小混混喜歡在身上文裸女、天使和骷髏,但那種文身在黑道中其實是不入流的,能夠表明身份地位的文身都是家長依照家規賜予圖案,組員拿著圖案去找刺青師傅。源稚生雖然是源家家主,但在組織中的地位也是由低到高一步步升上來的,這些年來為組織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是接管了執行局之後,可大家長橘政宗從未把文身這項榮譽賜予他。橘政宗對他的獎賞通常都是“今晚一起吃飯吧”或者“周末一起去刀舍玩玩”,感覺就像帶孩子去游樂園。

“文身不僅是榮譽也是黑道的印記,”橘政宗緩緩地說,“身上有文身的人,普通人的圈子不會接納,所以黑道中人就只有跟黑道中人來往。”

“就像血之哀?”

“是啊,就像血之哀,同類抱團聚在一起取暖。家長賜文身給組員,也是賜鎖鏈給他,文上之後一輩子都跟黑道斷不了關系,黑幫是好進難出的組織,我們這種人誰能說自己手上沒沾過血?就算你退出了,也別想輕易把恩怨的鏈條斬斷,即便躲到天涯海角還是可能被仇家找上門來。所以黑道是條不能回頭的路,拿起刀就只能一路往前殺,放開刀柄的那天就是死期。”橘政宗看了源稚生一眼,“但我希望你離開的時候幹幹凈凈。”

源稚生一怔。

“放心吧,我沒有留你在日本陪我的意思。這件事結束後我會重新接任大家長,你就去法國。”橘政宗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稚生,為家族做最後一件事吧,你是皇,你的身體裏流淌著祖先的血,你的覺悟會喚醒我們所有人的鬥志。我們已經沈寂得太久了,二戰之後我們淪為了歐洲混血種的下屬,猛鬼眾又不斷地蠶食我們的地盤,我們一再地忍讓一再地退縮,終於忍無可忍。蛇岐八家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家族,可現在的我們就像是條被人釘住七寸的蛇。我們太需要一次偉大的戰爭了,擺脫秘黨,清洗叛徒,再殺死神!希望在我有生之年,這個家族再度崛起於世!”橘政宗直視源稚生,雙眼閃亮,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炬。

源稚生挑了挑眉峰:“這算是……請求麽?”

“算是吧。這是最後一戰,請跟我並肩作戰,我們會照亮這個時代。我們的時代落幕之後你去法國,我在日本等死。有一天你會有漂亮的妻子和孩子,我會祝福你,但我不會參加你的婚禮。”

“老爹你這麽說的話,還是不太了解我啊。”源稚生叼上一根煙,“我對照亮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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