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關燈
受鄉紳管轄,源於宋朝開始“以文官壓制武官”的千年政策,此政策弊端是軍人壓抑成保安,無法抵禦外辱,益處是軍人造反後,也無自信,精神依附鄉紳,不至失控。

那人笑道:“擔心鄉紳階層出問題,流氓階層出問題,沒想到有更大災禍。紳軍兩個字,如果倒過來成了軍紳,軍人以暴力為自信,鄉紳蛻變成暴力幫兇,幾代人在政體上的努力便都毀了。兩個督軍開了口子,世道要壞。軍人的人世是戰場,街面擋不住戰場。”

李尊吾:“……你是誰?”

楊放心止住李尊吾追問,說正因為他眼盲,這位先生才來一見,他久仰李尊吾豪名,相見不必相知。

李尊吾:“好,不問。問另一件事……武士會沒意義了?”

那人指節敲擊桌面兩下,楊放心開口:“武士會的出路是退出街面,成為袁府隱兵。”

李尊吾:“呵呵,刺客?”

那人笑道:“當然沒有街頭風光。”

李尊吾:“武士會宗旨是立新階層立新道德,所以那幫人才會跟著我,他們本是一方豪傑……”

那人:“我這輩子,沒見過豪傑。我跟他們談談,他們會願意的。”

李尊吾摘下水晶眼鏡,在袖面上擦擦鏡片,重新戴上。

剎那糊塗,忘了眼盲:“什麽是豪傑?”

那人:“不自欺者為豪傑。騙自己的人也很容易受他人騙,剛才我拿你當朋友,才直說,要編出一個為國為民的宗旨,你怕已答應了。”

李尊吾:“……很可能。”搖身站起,“騙他們吧。”

已知他是誰。

挪步外行,嗅到脂粉香。仇家姐妹用人般站在廳口。

拱手行禮。裙擺瑟瑟,她倆矮腰還禮。

一別又不知何時相見。

李尊吾回身望向楊放心和那人,如視力還在,拱手作別。

那人指擊桌面作答。

邁步出廳,全身一緊,明白了程華安遇刺時的感受,沈方壺伏擊的一劍的可怕。廳口外貼墻站立一人,手持一物懸於門頂……鐵器味道。

撤步不及,尺子刀上卷。嘡的一聲,刀銹粉塵般散落。

李尊吾肩窩受震,痛如針刺。滑步撤回廳內,竟撞到她倆中的一人。堅實溫暖,似可消解男性世界所有仇殺……

不顧她摔倒,李尊吾立刀護住前身。嘡的又一聲響,刀身受撞更重,竟然舌根發甜——鼻腔出血的先兆。

李尊吾刀式不變,急撤三步,後背貼上一根柱子。想待第三下擊來,可轉柱而避。

不料來人增速,未及挪步,刀體轟鳴,又受一擊。

水晶眼鏡青蛙般脫耳跳出,鏡片粉碎。

李尊吾保持刀姿,眨著白濁雙目,盲人特有的無助相。

來人卻不再進攻,聲音拉鋸般刺耳:“楊先生,我的功夫如何?可以入袁府麽?”放下兵器,抵在磚面上的音質,可判斷是十斤左右重物。

雖然嗓音改變,仍可聽出是鄺恩貉。那是十三節凸棱的虎尾鞭?

楊放心未作答,那人語音和善悠揚:“真是猛士,袁府以師禮相聘。”

楊放心解釋,袁府聘私人幕僚,分客道、友道、師道三等。客人要敬主,為一般下屬,按勞取酬的關系;朋友互助,自家商業可以搭夥上北洋集團產業,借用種種便利;師道尊嚴,按師禮待謀士、死士,是華夏傳統,如劉備待諸葛亮、燕太子丹待荊軻。受師禮的幕僚與主公家族結成世交關系,日後分享政治成果。

鄺恩貉:“好、好、好。”

三個字說得威嚴氣派,無往日瘋癲。

那人大笑,中原男性特有的豪氣十足:“他怎麽辦?”

李尊吾維持刀式,知指的是自己。

鄺恩貉:“他是個廢物。從天津到北京,跟了他四天,沒有一點察覺。他動手,他死。他走,早晚收拾他。”

那人止住笑聲:“你們有仇?我年輕時也喜歡說狠話,戒了三十年。”

楊放心將揶揄語氣壓至最低:“李大哥,你是動手,還是走?”

李尊吾邁步走向門口,突然揮刀,閃電般鉆入摔倒的仇家一女腋下,刀背挺勁,將她撩得站起。

響起一聲脆如鳥鳴的驚叫,似八年前聽到的午夜呻吟。

李尊吾收刀,身形佝僂,行出廳去。

37 小巷流言 出門為患

西新簾子胡同。李尊吾止步,放輕刀尖。

一種怪異足音由遠而近。

即將出刀,一個老年婦女聲音響起,格外洪亮:“寶兒呀,你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你。快回來吧。”耳力衰的老人,聽自己的聲音弱,才會如此洪亮。又跟喊叫不同,還是平常語調,似是武人內功。

李尊吾啞然失笑,辨清足音是一只貓。

看來眼盲真有不便……她是死了兒女,住在自家廢墟上的老太太……聽不到她聲音,便把她忽略了,否則給峽佑村的錢裏該分出些給她。

李尊吾拱手行禮:“老妹妹,貴姓啊?”

“老哥哥,別客氣,女人隨夫姓戴。那天看見您了,胡同口張家老三領你進來的。”

戴婆走近,從李尊吾腳前抱起貓:“它這東西可賊呢,人的貴賤一下能分清。貴人,它就熱乎,一般人連理都不理。”

李尊吾苦笑:“我是貴人?”

“嘿,老哥哥,您笑起來真好看,定是個場面上的人物,不然不會有這份風度。”

對這個身上散發著垃圾異味的女人有說不出的好感,想坐下跟她聊天。沒請她去六號院,手伸到她兩臂之間,撫了撫貓背:“我算什麽?在我老哥們裏,有一個貴人,他笑起來,才真好看。”

午飯時分,崔希貴關了廟門,伺候趙家姑娘吃飯。趙家姑娘吃得不多,崔希貴吃剩下的。飯後,菜盤端去廚房,趙家姑娘會出門,繞著廟轉兩圈。散步消食後,她回房午睡,崔希貴去廚房吃飯。

正吃著,驚覺眼角裏來了道黑影,崔希貴騰身躍出兩米外,回身見李尊吾坐在了桌邊。李尊吾:“總吃涼的,胃怎麽受得了?”

崔希貴:“我最受不了的是你,每次都把我嚇個半死。”

冷食,並不傷胃。冷食是哀情,五代十國時,亡國之民為哀悼故國,一年有兩個月會吃冷食。滿人做的麻花、糖耳朵、驢打滾,都是放涼了吃,街上買燒餅也往往趕不上熱的……細究是亡國相。

給李尊吾上了筷子,他卻不吃:“我有大事辦,一個環節不明,要你提供情況。”

崔希貴登時鄭重:“沒說的。你講。”

李尊吾:“太監怎麽來錢?”

崔希貴:“……噢,當今皇上六歲,隆裕太後垂簾聽政,你要刺殺皇上還是太後?”

李尊吾:“江湖規矩,不問因由。”

崔希貴:“隆裕太後跟前,得寵的大太監叫張蘭德,你要找他?”

李尊吾:“話多了。”

崔希貴一聲長嘆:“小太監待遇嚴苛,半公開地做腌菜腌果的副業,送到王府討賞,要不活不下去。孩子們聰明,做得比街上賣的好吃。大太監來錢的方法,則是最高兵法——不戰而屈人之兵。”

清室後宮肅穆,崔希貴一流大太監只在民間聲譽響,在宮裏仍是仆人,妄議時政,會受杖責驅逐。但底層傳說得寵太監可影響人事任免,可悲的是官員們也信了小巷流言,紛紛獻銀。

崔希貴不言不語,老實收下。得了好官職的人,覺得是他的功勞。沒得好職位的人,覺得是禮金不夠。於是送禮不絕,數額越送越大。

李尊吾掰塊燒餅,在嘴裏嚼:“你這不是最高兵法,是最高政策——無為而無所不為。”

崔希貴:“別惡心我了。朝廷任人,自有規律,能送禮,說明原有六七成希望。我不拿虧心錢,從不許諾什麽。我白得了便宜,背後還要罵這幫官員,不顧朝廷恩典,只知個人私情,大清是要亡啊!”

李尊吾扯嗓大喊:“既然你這麽有錢,就多養一個人吧。聽到沒?”

肩掛包袱、懷抱小貓的戴婆出現在廚房門口,向裏深深行禮。

崔希貴:“這……無緣無故的。”

李尊吾:“她是我老妹妹。”

王府井東街多福巷金針張醫館,來了位盲人。此處金針張三十餘歲,二十一歲開館。

致盲病因是腦流青障,需要較高針藝。術前準備和術後敷藥,共用六分鐘。金針張囑咐:“您這眼,現在就可看見,但要忍兩個月,否則傷眼,忍得了麽?”

盲人點頭,問道:“早知道金針張不收錢,城裏開銷大,你們靠什麽維持?”

金針張略顯尷尬:“紮針免費,敷藥收錢。您這藥不便宜,兩個月,五塊鷹洋。”

盲人失笑。

問清敷法,自己換。只在夜晚敷藥,天將亮時,去冰窖胡同,潛伏在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