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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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屋頂,聽院中腳步聲起,眼睛便張開道縫,瞄一眼。

瞄到仇家姐妹,緊緊閉上。沒瞄到過鄺恩貉,但直覺上他在宅內。

楊宅有三名士兵,在京城怕招搖,不在門前站崗,只在院中巡邏。如果夏東來在,不會藏得如此輕松。他怎麽還不回來,莫非死在了江西?

他跟自己走鏢、巷戰,一點點帶出來的……

凜然一覺,院中過人,直奔大門。

眼開一線,鄺恩貉。

他穿長衫,有著高個人穿長衫的翩翩風度。

瞳中微痛,迅速合上。

在百米外跟蹤他。幾天前,他跟蹤我,十二年前,沈方壺跟蹤程華安,也是此狀況。

第一次見他穿長衫,今日定有變故。行至皇宮東側東華門大街,鄺恩貉入了家商鋪。開眼一瞄,三順茶館。

近中午,皇宮方向開來一隊官兵,擁著一輛兩套馬車。兩套,指馬的層次,車轅兩層,前兩匹、後兩匹。是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下朝。

突然從三順茶館二樓飛出一物,打到馬車頂彈飛,爆出刺眼白光。巨聲乍響,驚得李尊吾開眼,見倒地七八人,遍體血紅。

一人沖出茶館,向馬車投擲,又一聲炸彈轟鳴。

一匹馬被炸傷,傷腿跪地,馬車將倒時,這匹馬卻自行脫轅,猿猴般滾到路旁。

第三顆炸彈飛出時,馬車已絕塵而去。

炸彈落在傷馬附近,炸出一片血霧。

侍衛隊沖入三順茶館。趕來的軍警封鎖了大街。

李尊吾翻入附近一座民宅,順墻落下,蹲在地上久久不動。主人聽到爆炸,正要出門看熱鬧,發現了他,不像是賊,像個街邊曬太陽的普通老人,試探地問:“您誰呀?怎麽跑我家曬太陽來了?”

“想點事。您最好別出去,出門為患。”

老頭順墻邊溜走,快如游魚,看方向是尋後門。主人追出幾步,眼中卻無人,心想大白天遇上狐仙,必有禍害,不敢再出門。

李尊吾所思的是:第二顆炸彈爆炸後,剎那開眼,見到一個黑影揮劍斬斷傷馬韁鎖,橫臂壓低馬頸,將傷馬抱出車轅,行出四步,連人帶馬摔地上,腿壓在馬身下,動彈不得。

第三顆炸彈將傷馬炸得血肉四濺,馬下之人趁機逃脫,在血霧中的身姿是單手捂臉、腰塌腿斜,似受重傷。

他身法快如鬼魅,常人之眼看不見他。

斬斷韁鎖的是沈方壺的蛇鱗劍?抱馬走出四步,是練虎尾鞭獲得的神力?

楊放心半夜醒來,這是仇大雪房間,她睡著,如一蓬攤開的荷葉。掀開帷幔,西墻梳妝臺前似坐著一人。

下床,行了幾步,辨清是李尊吾,戴著新配的水晶眼鏡,鏡面顏色重於上一副。

“殺我?”

“世上只有殺人一件事麽?以前也失眠,不像今晚這麽難受。”

楊放心搬凳子,坐到李尊吾身邊,兩人均顧忌床上女人,輕聲慢語。

李尊吾:“鄺恩貉受傷了?”

楊放心:“在美國陸軍醫院。”

庚子年之後,美軍沒按條約撤出京城,占據正對皇宮的前門,安置機槍山炮。駐軍配有醫院,軍隊醫院的外科手術水平較高。

李尊吾:“他是個欺師逆徒,他不殺我,我必殺他。但他身上有我的功夫,哪怕死的是我,他在,我的功夫就還在。說明白了麽?”

楊放心點頭,以為他依舊眼盲,補了一聲哼音。

李尊吾聲音微顫:“他不會殘廢吧?”

楊放心:“胳膊腿保住了,還能打。但半張臉毀了,日後做不了場面人。”

一月後,鄺恩貉出院,安置在刑部街郵電所內的小套院。一九○七年,袁府幕僚梁士詒創辦交通銀行,以金融手段控制郵政系統。

傷的是左臉,左眼未盲,仍有十五米內的清晰度,鼻翼、嘴唇失形,一塊楓葉大暗褐色傷痕從眼瞼到腮部。

袁府批了一筆不小的撫慰金。大部分用來買酒,身子很快虛了,酒是個測量單位,測壽命極限。晝夜不停地喝光三十箱酒後,心知來日無多。

但生命又有反彈力,不多的來日,需要更大的酒量才能壓縮。縮減一日,都變得困難,飲酒越來越痛苦,臨近吞刀食火的程度。

不知是夢中還是酒境,見戴水晶眼鏡的李尊吾坐於床頭,無表情地問話:“想確定一件事。武士會成立日,我當眾羞辱你,是讓你做間士(臥底),學得秘技虎尾鞭,武士會便掌握了混混的底牌。我自覺跟你有默契,你有麽?”

鄺恩貉楞楞看著,辨別此景虛實。

李尊吾繼續說:“袁世凱要武士會變成刺客團,你現身趕我走,實則是給我解圍,對麽?你入幕袁府,是想探明政壇走勢,好讓我決定武士會去向,對麽?你一直在幫我。”

鄺恩貉判斷是夢境,自嘲地笑了,大口灌酒。

傍晚,李尊吾敲楊宅大門,正式拜訪。楊放心在書房接見,李尊吾:“鄺恩貉在尋死。搭了他脈搏,武功盡失,不過半月,他就喝廢了自己。”

楊放心:“所以他還是一介武夫,袁公高看了他。”

李尊吾搓著雙手,不知是憤怒還是傷懷:“他是個鄉野孩子,我沒調教出來,以師道之禮聘做袁府幕僚,是他這輩子最榮耀的事了。望遵從當初待遇,講出行動背後的玄機,不要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楊放心不語,李尊吾在水晶鏡片後的眼張開:“事關機密,我不旁聽,你跟他單說。只是不想他是個走卒,給他些尊重。”

楊放心:“你作陪吧,我也有話想說說。三順茶館炸彈案後,我在袁府失勢,袁公厚道,或許半年或許一年,才會趕我走。自此,國事與我無關。”

不知是夢中還是酒境,鄺恩貉見楊放心和李尊吾坐在屋中,楊放心:“聽著就好,聽懂多少,隨便了。”

此次炸彈襲擊,對袁世凱只有好處。時值南北和談,南方革命黨提出的首要條件是清帝遜位,為君主立憲奮鬥半生的袁世凱同意廢除君主的共和制,不得不說是攝政王三年前對他的罷免所致,讓他與清室恩情了斷。

勸清帝遜位,引起反彈,朝野懷疑袁世凱暗中與革命黨結成利益聯盟,滿清新生代貴族組建軍隊與南方革命黨血拼到底的呼聲日高。此時遭刺,便可撇清跟革命黨的關系,重獲隆裕太後信任,遜位一事可繼續談判。

錯在楊放心想學《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做派,搞一場將主君置於險境的豪賭。他探知革命黨炸袁企圖,卻沒有通知袁世凱,只安排鄺恩貉一人救駕。

自行其是的特權,讓主公先驚後喜的懸念——是小說評書中一位軍師的榮光。小說害人,袁世凱沒有驚喜,反而暗怒,覺得他把自己性命押上賭桌,是一介狂徒,不適合做亂局軍師。

南北和談的新信息已對他隔絕。

楊放心:“攝政王下昏招失國,我下昏招失職,革命黨下昏招失民心,攻下武昌後,打出十八星旗,要建立只有十八省漢地的單一民族國家,滿蒙藏都不要了,不知北方已形成廣闊的各族混居區,一旦民族分裂,便成流血地。”

鄺恩貉掙紮起身:“竟有如此不知國情的政見?”

楊放心:“現已改成象征漢滿蒙回藏五族聯盟的五色旗,以掩蓋十八星旗的失策,但又提出誓殺清帝的口號。清帝遜位的好處,是民國合法繼承大清國土,如果一場亂戰下來後建國,不知多少國土淪落列強之手。”

鄺恩貉眼光亮得嚇人,不知是酒徒狂態還是武功餘暉:“為何南南北北都在下昏招?”

楊放心:“說明上下兩代人,都是失學的一代。張之洞的《勸學篇》說對了,不是不聰明不是少血性,當今混亂,是沒學問。”

近二十年學術,多是一黨一派政見的偽裝。

留日學生多因革命活動耽誤學業,屢中青龍會算計,為其所用。南京臨時政府的顧問為日本政客內田良平、北一輝、犬養毅,在南北和談期間,鼓吹“南北戰爭、革命徹底”的政見。

傳統學風隨廢除科舉而衰亡。科舉考試的本質不是專科學習,而是道統和民間選舉機制,科舉所本的四書五經是一種共識性的政治理念,科舉考試承擔地方選材、溝通上下階層的作用。

共識性政治理念空缺,是失學主因。在張之洞看來,當世兩代人都不學無術,如果不能在一九一○年之前扭轉學風,還會延誤數代。一九一○年是張之洞在幕僚圈內對清朝滅亡的預測,他死於此年前。

楊放心:“有一位南方刺客,上京殺王爺未遂,王爺為顯示有政治胸襟,選擇了不殺,並將自己與刺客的友好談話登在報紙上。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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