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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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人,稀稀拉拉,一袋煙工夫,又去了五六人。

約莫剩下十一人,李尊吾:“留下的是沖著普門的面子,還是沖著楊放心給的好處?”

一人呵呵笑道:“李大哥,別把兄弟們逼得太狠了,我們是覺得前段日子有意思,估計後面的日子更有意思,才等等看。”

暗示沖李尊吾留下。

李尊吾起身拱手:“得罪。”

讓阿克占老玉給自己斟了酒,向眾人敬一杯後,持杯拿壺,坐到眾人中去了。不居主桌,以示平等。

親近之後,李尊吾講出武士會宗旨。

有人應和:“武士會就像插在混混和官紳之間的楔子,在中間獨立、在兩頭受力,才能保住社會結構不垮,如果武士會成了官紳的延伸,就像楔子成了一截柱子,不是這塊東西了,會梁塌柱倒。你是這意思麽,李大哥?”

見眾人聽懂,李尊吾敬了一輪酒,酒後談起虎尾鞭,眾人紛紛說不知其法。

李尊吾:“我也是年輕時,聽師父聊過一二句,闖蕩江湖從未見過,原以為世上絕了這東西。”

刀劍對敵,講究輕磕輕碰。刀與敵兵器的碰法叫“刮”,像刀片刮魚鱗,只在表面作力,用刀背將敵兵器帶偏一點就好;劍與敵兵器的碰法叫“洗”,不用兩側刃口,以劍中央隆起的劍脊碰,一碰上就滑走,猶如以皂洗衣。

鞭是手柄上一根鐵棍,竹節棱角,硬磕硬碰是刀劍大忌,卻是用鞭大法。一個好鞭手,以四尺之鞭,可以使出丈二大槍的砸撞力道,古戰場上,槍桿一掄,可以將奔馬抽倒。

李尊吾:“知道為何?”

右手拿起一根筷子做持鞭狀,左手擡在左肩前,每掄出一鞭,左手位置高低變化:“說是鞭法,其實還是槍法,鞭等於是槍桿的前半部,兩手之間等於是槍桿的後半部,只不過這段槍桿是虛的。看似右手使鞭,其實左手用的勁更大。”

眾人嘆服。李尊吾笑道:“精微處我也不知,這只是鞭法最粗略的原理,大夥日後碰上混混鞭手,攻擊其空著的左手,或許是取勝之道。”

一聲椅子倒地之響先於眾人讚聲。

一人跳起,著魔般揮舞筷子,在體驗鞭法,嘴裏嘟嘟囔囔,猶如犬吠,細辨是一串串“好好好”。

李尊吾轉向阿克占老玉:“怎麽——讓鄺恩貉也來喝酒?他不是武士會的人。”

阿克占老玉:“他……在我隔壁養傷,不叫他不好。”

李尊吾:“聽這動靜,傷早就好了。裝病至今,實在可惡。”眾人眼前一花,李尊吾已到鄺恩貉身邊,連環兩腳踢出,鄺恩貉跌到廳口,左袖甩在身後,形狀古怪,應是臂骨已斷。

鄺恩貉單手將身體撐起,大喊一聲“師父”,冤屈悲愴之極,眾人聽得心悸。

李尊吾語音冰冷:“別耍賴,你我不是師徒,你的心機太重,一聽到你聲音,就覺得惡心。再不滾,踢斷雙腿,爬著走!”

鄺恩貉眼窩剎那黑了,眼珠不正常凸出,似乎隨時會像擠爆的葡萄般飛出,撞個稀爛。他單手抓墻,終於站起,喉音虛弱嘶啞如垂死之人,但每個音都像銼刀銼出來的,眾人都聽清楚了:“今天起,我去當混混了,一定學到虎尾鞭,把這廳裏的每一個人砸骨敲髓!”

躥出門的身姿如一頭脫困的豹子,聽他足下擦地音,踐步發力的功力已深,以此功力掄一根木棒,會是裂柱斷梁的重擊。

如與虎尾鞭法結合,將爆發出更為可怕的力量。

李尊吾眼角刺疼,坐回主桌,請眾人歸座,自斟一杯:“鞋裏的沙子都剔出去了,得慶賀一下,讓昆曲師傅回去吧,晚上請個落子班來,唱一夜。”

落子熱烈俗艷,情色味重,女角被譏諷為形同暗娼,京津兩地,落子不入城。李尊吾呆若石塑,隔絕萬緣的神情,眾人沒敢違意,選人出城請落子班。

夜晚開戲不久,李尊吾在座位上睡著。

唱《桃花庵》一折戲時,一位武人的眼線來津,報告普門和尚已身死多日,有傳聞是善終,有傳聞是仇殺,南山寺為繼續收取修廟錢款,秘不發喪。

後半夜,李尊吾醒來,武人們請定奪普門一事。

李尊吾:“你們誰見過普門?”

無人點頭。

普門屬於他們的祖輩,對於他們,只是一個名號。

李尊吾:“幫他把廟修完就行了。”

無人有異議。

李尊吾:“聽戲。”

一夜落子戲,天津街面得享太平。

來年十月十日,武昌新軍起義,新軍西式裝備,張之洞生前創建。次日,以“中華民國”字樣發布公告,宣布成立軍政府。

傳說是辮子引發的暴亂,武昌官員要將剪了辮子的士兵都作為革命黨捉捕。月底,清廷頒布“剪留辮子憑人自意”的法令,辮子是滿人發型,強制漢人梳了兩百餘年。

自廢統治象征,仍於事無補,各省紛紛宣布獨立自治。京城朝野,呼籲袁世凱覆出平亂的聲音越來越高。

十一月二日,攝政王以政府名義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咨政院總裁溥倫抗議此項任命不合法律程序。咨政院是國家議會性質。

十一月十日,由咨政院選舉,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至此,中央系統內的滿漢權力交接形式圓滿,曾李袁三代漢臣“暗移神器”的謀劃得以實現。

35 購我頭顱十萬銀 真能罪我亦知音

動蕩之際,袁世凱八年前向全國推廣設立“議事局”之舉,收到成效,各地起義軍建立的軍政府,多依靠當地議事局,自覺聽從鄉紳意見。紳軍聯盟,紳在軍之上,是治安保障。

破壞勢力是會黨,以哥老會、三合會為典型,因幫助過革命黨,南京成立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後,自詡革命功臣,大肆禍亂鄉裏。

天津城內無會黨,青幫盤踞在城外河道,壟斷運輸官糧的人力資源,因靠官方吃飯,有一定自律性,還未出現入城發展的征兆。混混勒索菜農漁民也是在城外河道,自武士會成立,在城內滋事日少。

武昌起義爆發後,各地騷亂多是從混混哄搶滿人商鋪開始。李尊吾與胡鄰炭見面談判,胡鄰炭表態:“吃慣了天津滿人做的麻花、燒餅,不舍得禍害他們。”

天津街面平安無事。

武士會僅十來人,聯盟了天津本有的“杠子房”。杠子房是以石鎖、皮條、杠子健身的青年自發團體,幾條街有一房,一房八九人。武士會靠杠子房獲取信息、應對街頭突發事件。

楊放心隨著袁世凱覆出,去了京城。一九一二年一月底,來電報邀李尊吾進京,按天津武士會模式,聯合京城武人穩定街面。

李尊吾不動武士會班底,只帶阿克占老玉和陶其昌走。胡鄰炭得了消息,派人捎來一份送行禮,一盒冰糖麻花、一包芝麻燒餅,表明會遵守前約。

臨行日,李尊吾和武人們吃了頓大鍋飯,表明兄弟同心。米飯炒肉丁雞蛋,油膩、糊爛,吃完了迎風一站,覺得精力無窮。

京津之間通火車,臨進站,阿克占老玉說:“李大哥,不陪你進去了,我要去換張南下的票。”

他是萬事求全、難作取舍的滿人性格,拖延到此刻方說,定被此決定折磨得很苦。李尊吾沒問原因,心知他出於愧疚,自己會說。

阿克占老玉:“漢口殺的滿人多,西安殺得更多……”握竹竿的手指咯咯作響。

李尊吾:“你去漢口?”

阿克占老玉:“要能活下來,再去西安。”

李尊吾轉身進站。

候車室人滿為患,用尺子刀探到一塊空地,一步站過去,陶其昌拎箱急急跟至。李尊吾:“留下我的箱子,你跟老玉走。”

陶其昌:“他去,為在街頭救滿人,必跟漢人對殺,我怎麽辦?是幫漢人,還是幫他?”

李尊吾:“我不是叫你幫他,叫你把他的屍體帶回來。”

一根竹竿如何敵過滿街暴民?武功,只在武人世界裏才有效。生命脆弱如絲,一揪即斷。

陶其昌沒了動靜。唉,一年的時間太短,他的武功沒什麽長進,腦子也不靈光。

終於說話,大驚之後特有的虛聲:“你一個人怎麽去北京?”

李尊吾:“中刀了,才會看見刀。看不見的時候,是好時候。懂麽?”

又無聲息。

李尊吾低吼:“別啰嗦!走!”

箱子啪地落地,陶其昌已在五步外。中間擠著七八個人,他是怎麽穿過去的?李尊吾嘴角一鉤笑。

他還是學到了點東西。

楊放心住冰窖胡同老宅,卻不急於找他。先去宣武門教堂,教堂看門人問如何通報,李尊吾:“師哥。”

刺耳的椅子腿擦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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