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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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我知道你背後的高人是誰,從前是頭號太監,後在東直門外教八卦掌,年頭多徒弟多,把持了京城武行。幫你擺平京城混混的是他,對吧?”

見李尊吾神色惆悵,胡鄰炭安慰:“真沒事了,混混一代代更替快,自相殘殺,早死早亡,能過五十歲的沒幾個人。你結的仇在七年前,早沒了直接的仇家,有人出面出錢,好擺平。”

李尊吾默念了聲“崔希貴”,惆悵盡收:“我贏了你,就要欺負你了,尼姑庵這院子我看上了,騰給我吧。”

胡鄰炭:“啊?我好言好語的,你別不講理呀!”

李尊吾:“聽明白,我是欺負你。欺負人,就是不講理。”

對於武會搬出師範學堂,楊放心不同意:“我已買下了學堂外野樹林的地皮,蓋房圍院,連西配樓一塊劃給武會。”

李尊吾:“習武人的地方該自己打下來,混混占尼姑庵幾十年,武會搶了混混老窩,百姓看得實在,比點穴玄談,更能贏得民心。”

楊放心點頭。

武會脫離北洋軍背景,成民間力量,是普門心願。

鄺恩貉由胡鄰炭送回,請中醫開湯藥,確是肝臟受損,所幸無大礙。他安置在阿克占老玉隔壁,李尊吾一直未去看他。

尼姑庵山門之後,是兩重院落,寺廟院子比民居大,可供習武。混混懶惰墮落,不保養房子,墻壁酒汙斑斑,常年積臭。

修繕需段時間。一日楊放心家中請客,聊起當今時事:隨著南方革命黨刺殺清廷官員日增,會黨勢力強橫擡頭。

混混街頭滋事、勒索菜民漁民,本質是一夥閑人。無產業無宗旨,便危害有限。會黨經營走私,投資賭場妓院,受革命黨煽動,有了政治企圖,一旦作亂就是毀城傷民的禍事。

楊放心:“結黨必營私,共和是個幌子,實質是一夥無政治地位的人要權。權力到手,才不會管共和制還是君主制,但社會結構已被搞壞。”

宴席仍有仇家姐妹作陪,她倆存在於氣味中,似神經末梢。

今日是從西餐廳請的法國廚師,主菜後上馬肉湯,李尊吾抿一口:“少了點什麽。”

楊放心:“不夠鹹?”

李尊吾道:“我是說武會。”

楊放心:“少了什麽?”

李尊吾:“不知道,可能得讀些書了。”

讓介紹幾本古代政事之書,楊放心舉了《周官》、《呂氏春秋》、《戰國策》:“我們這代人是在古書裏尋不到出路,才學歐美政治的,尋了三十年,還沒有心安。”

李尊吾:“人跟人不一樣,或許我能看出點什麽。”

即便是生來眼盲的人,語言中也總有大量“看”字。在盲人的觀念裏,探尋即是看。楊放心呵呵笑了:“誰來讀給你聽呢?這樣吧,每天來家裏,讓她倆讀給你。反正你們也是熟人。”

有一絲揶揄惡意。

竟未出言拒絕,低頭喝湯。

楊放心自打圓場:“就這麽定了。你倆先下去吧。”

裙擺聲去,李尊吾擡頭,語調陰沈:“你什麽意思?她倆不識字。”

楊放心:“七年,變故多。我的夫人哪能粗陋不文?早請過家教。”

李尊吾悵然:“噢,這樣。”

楊放心語調轉暖:“認字對女人很重要,能美得久一點。女人容貌順著她的男人長,一過七年,可惜你看不見我把她倆調成了啥樣。”

李尊吾垂頭,似審視雙手:“男人之間,別談女人事,止止。”

響起楊放心恣意笑聲。

回到師範學堂,李尊吾呆呆坐著,直到臨睡鐘點,忽然開口:“其昌啊,明早上街買個眼鏡吧,老回民戴的水晶眼鏡,咖啡色的,顏色越重越好。”

去楊家聽書,戴著的眼鏡未引起仇大雪反應。

她已把勸他買眼鏡的事忘了……

她倆輪流讀,在客廳。楊放心偶爾走出書房,過來坐一會,糾正個別讀音。

不知為何,坐在她倆中間,容易瞌睡,李尊吾強撐硬挺,仍一下便頭顱猛墜,猝死般睡去。幸好時間不長,響兩記鼾聲,便自己把自己嚇醒。

兩周過去,楊放心問還要加什麽書,李尊吾回答:“不用了,我已知道武會少什麽,少一個士字。”

日本武士是家臣,而春秋時代的士是為國事幫忙,與王者行的是友道。

李尊吾把“武會”改為“武士會”,與日本武士用意不同,是表明底層武人嫁接了士的道德。

楊放心不以為然:“日本武士道,其實不久,為一九○四年打日俄戰爭,急需民族自信,才立武士為偶像。經過政客策劃、文學家響應,制造了大批史料和美化武士的小說。你一人要建立中國的武士道,拿不出有名堂的宗旨,會招人笑話。”

李尊吾:“聽聽我的讀書所得,看跟你當年有何不同。”

武士不進取,進取說明自身匱乏,武士之道是等待之道。等人求教,等人求助。

武士易於親近,不易合作。武士做事不求回報,不給人以酬謝壓力,不是易於親近麽?武士明辨是非,不助紂為虐,不是不易合作麽?

武士特立獨行,對過去之事不後悔,對未來之事不疑慮,過失的話不說兩次,流言蜚語傷不了他。武士保持威嚴,因為不勾心鬥角。武士待人和善,因為不受脅迫。武士生死從容,因為不受侮辱。

武士不自保不逃亡,武士不是游俠,是在城中定居的人。百姓以武士為楷模,遇到暴政陷害和暴徒追殺,武士也不改變住所,因為武士的房子,是城中的道德象征。

楊放心:“不躲不逃,不怕被殺?”

李尊吾:“每個時代都有很多被殺的人,武士的死屍也是武士的房子,被陷害的武士是時代的必須,民眾往往只從受難者身上,才能看明白道義所在。”

武士之道,是安居之道。默默居住,不需要面對惡劣之人顯示自己高尚,不需要與人爭鬥顯示自己高明。武士不垂頭喪氣、不趾高氣揚,對待相同意見的人不讚揚,對待不同意見的人不詆毀。

貧窮和懷才不遇,是武士的修行,檢驗自己是否失志;財富和施展才華,是武士的修行,檢驗自己是否失德。

武士之道,是遠離之道。聽到朋友的流言蜚語,絕不會相信,與朋友志趣不合,只會選擇遠離。武士遠離官場,因為做官便可以謀私,武士遠離汙染。

楊放心被李尊吾打動,拍膝而言:“日本武士道之所以讓人感動,是對君主、雇主絕對效忠,但主從關系到底不自由;你的武士道特立獨行,聽得我真是痛快,安居民間,遠離官府……”又隱隱覺出有些不對。

在城裏建立武人組織,是袁世凱把控世情的一項措施,而武士會宗旨,大有脫離軍政背景、獨立而去之意。

李尊吾:“對付混混,武會足矣。但世態變化,出了土豪劣紳,出了會黨。武人對內無宗旨對外無感召力,便是一夥雇傭打手,沒法在民間生長,會黨劣紳一旦成勢,大勢一逼,武會就散了。武會只有變成武士會,才能應付變局。”

楊放心冷笑:“你們的開銷是北洋軍費。離了這錢,一日也過不去吧?”

李尊吾:“錢有兩種給法,一種是雇傭,一種是捐助。捐助民間,是善舉。”

34 別有傷心人不識

宴客顯德,請客彰顯主人德行。武士會成立日,是一場大宴。

尼姑庵僅在山門裏有菩薩像,後面兩重院落原是尼姑住所。後門斜對著銀幣鑄造廠,袁世凱任直隸總督期間,兼管銀幣鑄造局,是那時創下的產業。

武士會將山門隔出,交托給佛教信徒,將後門擴大,變後為前,充作正門。

宴會主客是楊放心,帶五位議事局鄉紳捧場。創辦人將自己定為客人,是承認了武士會自治。

李尊吾的自治要求,上報袁府,由眾幕僚討論,據說是袁世凱最終定音:“給他三年,辦不下去,我要收回來。”

涉及資金配給,楊放心與李尊吾簽下自治三年的文字協議。

請客規矩,主人提前十天送請柬,客人提前三天將謝禮送到,多為二斤豬肉、一籃水果。楊放心的謝禮送來時,傳話:“再寫一份貴客請柬。”

貴,是官位,官員來民家才可稱為貴客。

但不透露姓名。請柬紅紙黑字,白色信封包裝。寫下“李尊吾頓首拜”的主人落款,加蓋武士會印章,空著客名送去楊家代轉貴客。

次日,士兵來傳話:“楊先生問有沒有設馬樁、儀門?”

馬樁是官員訪民家,民家在門口立一根拴馬樁,後變成禮儀,在距大門五米處各立一土柱,上架橫木,表示“為貴客新起一道門”,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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