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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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貴多不靠土地,佃戶不再是家族外圍,成了剝削對象;一九○五年廢除科舉考試,讀書人喪失了神性,與官員成了錢權較量的簡單關系,較量的結果,往往是達成利益同盟;報紙大量湧現,覆蓋了鄉志、家譜、立碑,民間口碑越來越沒有表達力。”

傳統鄉紳的基礎在崩潰,漸變為謀求私利的階層,再難成為一方一地的民意代表。李尊吾:“世道大壞?”

楊放心:“唉,全國鄉紳約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二,這個比例正是日本明治維新時武士的比例,日本變法靠武士,中國變法靠鄉紳,得想個法子清除土豪劣紳……”

聽他呼吸聲,待他回過神來,李尊吾問:“什麽是武士?”

楊放心全無興致,還是說了:“是個錯誤詞匯,士——出將入相,去戰場是武將,回朝廷是文官,京劇舞臺戲子上場口貼‘出將’,下場口貼‘入相’,便是此典故。士本就文武雙全,武士——武的文武全才,文理不通啊!”

李尊吾點頭稱是,楊放心:“日本武士處理政務,等於中國文官,但日本歷史上少有中央政府,多是地方軍政,名義上不是國家官員,是家臣。宋朝以後,中國文人不習武,日本武士在文官技能之外,保持了習武之風。”

李尊吾:“他們是官,不是紳?”

楊放心:“這就是中日變法的不同。明治維新是貴族被小官僚取代了十之七八,袁府策劃的變法,是以民間系統取代官僚系統十之七八。唉,鄉紳要是一變質,變法就沒意義了。”哀嘆一聲,形神疲憊。

李尊吾等楊放心的話,突然毛骨悚然,二十步外出現一團小小熱氣。楊放心充滿幸福感地說:“我兒子,快三歲了。”

她倆的……這團熱氣蹦跳而來,帶著淡淡奶香……山中七年練就的武功,在這團熱氣前消散……

楊放心:“讓伯伯抱抱。”

李尊吾:“不不,身上衣服穿好些天了,別弄臟了孩子。”但還是一把摟住。

下巴貼在他頭上,探測他頭部的大小。很小的孩子,這麽小。

臉上一熱,淌下兩道淚。

小孩在懷裏乖乖的。

我的樣子這麽怪,如果是尋常孩子,早就嚇哭了。這只會是她倆的孩子,因為他的母親,他天生對我是熟悉的……

響起裙擺聲。

楊放心七分得意三分揶揄:“李大哥,這孩子跟你有緣,過繼給你當兒子吧!”

李尊吾:“我是命薄之人,給了我,折損孩子福氣。”松手,小孩如離弦之箭,向並排而來兩道裙擺跑去。

楊放心:“帶進去吧,我跟李大哥在說話。”

“嗯。”

裙擺聲去。不再有小孩足音,應是抱著走了。

這聲“嗯”,太輕太短,辨不清是她倆中哪個。

清靜許久,聽楊放心說:“江西的事,我會加緊問。你怎麽來的?”

李尊吾:“有騾車。”

起身告辭。

32 點穴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

這是師父對李尊吾說過的話,而今拿來教育陶其昌:“天生就知道,是一流人;學了才知道,是二流人;遇到困境不得不學,是三流貨色。被洋鬼子打得那麽慘,吃了大虧,才知道要學,這個國是三流貨色。學還不好好學,借學撈錢,你說是幾流貨色?”

“四流貨色!”

“錯,九流貨色。”

“啊?照理應該排第四啊,怎麽一下就到九了?”

傳來阿克占老玉笑聲,他倚在藤椅裏,笑出一陣輕咳:“只能說明太差——李大哥,我這是正解麽?”

李尊吾:“對啦!”

兩人大笑。陶其昌趁兩人高興,鬥膽發問:“師父,那四五六七八流到底是什麽?”

李尊吾啞然,阿克占老玉接話:“不怕不懂,只怕半懂不懂。張之洞大人的《勸學篇》裏講,春秋時代的諸子百家,是不偏不以為家,故意把學問做得偏激,以彰顯自己,博得諸侯任用,是狡詐多端,並非思想自由。當今留學生深造西學者少,多是摘出西學片斷,粉飾黨派主張。都是為了應世致用,而錯亂學問。”

《勸學篇》為官紳奪寺驅僧提供借口,寶諦寺劫難後,找來讀過一遍。阿克占老玉轉念黯然,老大人不明白,人人謀私利的世道,是沒有學問的。

忽聽太平鼓響。

來了五十名混混。領隊者臉呈菜色,失眠者特有的苦澀眼神,一張口,天津本地腔,麻利好聽:“今兒呀,我是挨打來的,你們選個人出來,他打我三拳,我打他三拳,輸贏不在當下,半個月裏,誰死誰輸!”

武會規定,凡混混罵陣,一二層武人都閉門不出,此刻迎戰者只有李尊吾、阿克占老玉、陶其昌三人。

李尊吾:“沒意思!咱們才打過兩輪,第三輪就要玩出人命,這麽不經玩,你們是不是沒人才了?”

領隊者平平靜靜:“話不是這麽說,我玩不了竹竿,跟你們玩點實在的。不敢玩,就在報紙上登條消息,說你服輸。”

混混以訛詐著稱,此人語調不卑不亢,氣息內斂恒定,或許真有奇功,一時不好判斷深淺。李尊吾:“敢問尊姓大名?”

“胡鄰炭。生我的時候,家裏窮得生不起火,借鄰居家的熱水接生。賤吧?打架出名後,街面上稱我胡三爺。你隨便叫,哪個都行。”

沒有一絲弱音,氣息自然貫通。

李尊吾:“胡三爺。”

胡鄰炭:“李大爺。”

兩人拱手作禮。禮到了,便要開打。硬打硬碰的事,體虛的阿克占老玉做不來。將尺子刀遞給陶其昌,循著聲源,李尊吾邁步前行。

忽起一陣足風,掠過自己,搶一步站到胡鄰炭身前。

搶行者開口:“是你先打三拳,還是我先打三拳?”

李尊吾如遭冰凍,是鄺恩貉聲音。

胡鄰炭語調嬉皮:“你先打。”

一拳下去,胡鄰炭跌坐在地,齜牙站起:“好小子,有你的。”

第二拳,胡鄰炭飛出,撞入身後鼓陣,捶胸揉腹地走回來,一路嘮嘮叨叨:“真拿爺爺當陀螺抽啊!再來!”

第三拳,打得騰空,橫起橫落,摔了個結結實實。

跑上四五個混混,將他扶起,在混混擁托下,又一次站到鄺恩貉跟前:“該我打你了。”甩甩袖子似的出了三拳,抽在衣褶上,似是連肉都沒碰到。

胡鄰炭向李尊吾一抱拳:“你手底下有能人啊!”往羊皮堆裏一倒,由混混擡了,浩浩蕩蕩行出校門。

在感受裏,鄺恩貉消瘦許多。李尊吾嘴角下彎,整張臉如弓繃滿,不露一絲表情:“不是不見麽?”

鄺恩貉走來,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你下山後,我就遠遠地跟著你下山了,沒回過木閣。”

李尊吾盲眼張開,瞳孔淺灰,似被眼白稀釋:“你一直在等一個向我效忠的機會,今天等到了?”未待鄺恩貉應答,繼續說下去,“歷史上的忠臣都沒有好報,知道為什麽嗎?以一件功勞來換取一件別人不願意的事,格外招人討厭。”

沈方壺刺死程華安,也是潛伏在程的左右,而程無知無覺……此子心機太深,厭惡之外還有些許畏懼。

“不管你做了什麽,沒做什麽,你我的師徒緣分都已斷了。”

感受不到他的眼神和血液流速,只聽起了足風,他大步流星離去。

晚飯,李尊吾在阿克占老玉屋裏吃面條。無意談話,吃完要碗湯。

滿人閑話多,盛湯時,阿克占老玉嘮叨:“天津是滿族私奔的窩子,道光、鹹豐年間,滿人和漢人就悄悄通婚了,十個有九個逃到天津。滿族人家面食做得好,這是自小的手藝,來了先賣早點,街上炸麻花、烙燒餅的小販,沒準是個正黃旗、鑲藍旗的貴人。”

李尊吾“是呀”地應一聲,低頭喝湯。

阿克占老玉:“庚子之亂後,太後回京,頭檔大事便是頒布滿漢通婚,你說這是為什麽呀?”

李尊吾:“為嗎?”借用一句天津話,掩飾無興致。

阿克占老玉:“滿漢成了一個種,國家就不至於分裂。東三省、蒙古、新疆本是留給滿人子孫的禁地,但地域太廣,道鹹年間管理已松,不杜絕漢人經商,這十年更是東三省大開禁,放大量漢人進去,為什麽呀?”

李尊吾咽下口中湯,端正坐姿。阿克占老玉:“憑著東北那點滿人,是擋不住日本俄國的,只有放漢人進去,才能占住這塊地。”

他在蘇州聽得多,漢人裏有“保國家”還是“保大清”兩個意見。鄉紳們多是保國家,以不亡國為底線,清室可廢可留。官員們多是保大清,認為一改朝換代,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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