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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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還無消息。

幸好,阿克占老玉自己找來。

午後太平鼓響,李尊吾坐於二樓臺階,身後站著改名為“陶其昌”的陶二聖。

阿克占老玉搬把椅子,坐樓前空場,肩倚竹竿,似睡非睡。

太平鼓三十餘人,估計沒料到今日有人出樓,鼓聲不斷,不見動靜。

李尊吾將尺子刀遞給陶其昌:“你的資質是不笨不聰明,對於混混,已足夠厲害。下去吧,沒事。”

陶其昌捧刀下樓,一路哆哆嗦嗦,走到太平鼓陣形前,萬分誠懇:“我師父說了,別敲鼓啦!老人家眼睛不好,想知道你們怎麽挨打,全靠耳朵。”

一混混把羊皮從頭頂放下,抽出雪片刀:“滾開!”

陶其昌頓時洩氣,跑回李尊吾跟前:“跟混混,沒法打交道!”臉上立時挨了一記耳光,疼得眼淚迸出。

李尊吾面無表情:“誰讓你滾開,你就殺誰。殺不了,我殺你!”

如遭雷劈,陶其昌臉掛血紅掌印,一路哭號,回到太平鼓陣形前,大喝一聲:“別敲啦!”

揚手一刀,兩個混混倒地,疼得滿地打滾。

陶其昌已躲在李尊吾身後,想起尺子刀兩側無刃,輕聲解釋:“我殺了,只是刀不行。”

李尊吾笑道:“你還真想殺人呀?但要沒有殺心,現在地上打滾的人就是你。”

陶其昌:“懂了!”身上一陣哆嗦,是高度亢奮的餘波。

太平鼓停下,混混們臭罵,但不敢追上樓。忽然椅上空了,阿克占老玉躥入鼓陣,一晃失去蹤跡。

哀號聲起,混混紛紛捂臉蹲下。

中招的混混只見閃過一道血光,眼皮登時如被蜂蜇,視野流紅。

李尊吾盲眼縮成一線,全神傾聽。

竹竿破空聲淡淡的,沒有記憶裏的霸氣刁鉆。

阿克占老玉在鼓陣中穿梭,不以提高跑速來擾敵,而是利用混混彼此間的視覺盲點,從容不迫地轉移。竹竿不像刺出,像是混混排隊以眼睛對上來。

能瞬間洞察紛亂走向,只有內心清凈到極點。

三玄三要可以入畫,也可以入武!

經過禪法洗滌的棍法,李尊吾心生隨喜,向旁側輕言:“其昌,你要記住漢月這個名字。”

“誰?”

懶得再說,聽下面打鬥已止,人傷了半數,阿克占老玉坐回椅中。剩一半不傷,為留人攙扶傷者走。

混混撤離後,借窗縫偷看的武人走出,沒有欽佩語、沒有場面話,無聲走來,在距離阿克占老玉椅子十步遠處自覺地站住。

這個距離,是領導向下屬喊話的距離。

阿克占老玉的狹長臉上滿是細汗,坐姿疲憊,緊咬嘴唇才沒有喘出聲來。迎敵輕盈如仙的高手,竟是體虛者。

李尊吾眉心生出兩道刀刻般的豎紋。

阿克占老玉開口沙啞:“我現在去二條東路尼姑庵,半個時辰後,你們叫輛騾車接我,怕累了,走不回來。”言罷起身,行出院門。

李尊吾沒攔。他剛才的話,虛弱但確定不移,滿人祖輩便是憑此口氣,打下漢人江山的吧?

未到半個時辰,李尊吾帶十名武人、一輛騾車,趕至尼姑庵。庵口爭鬥未完,倒了十來位持槍者,仍有五人圍著老玉猛紮。

聽聲是專紮小腿的趙子龍十八槍,是京城混混。

竹竿破空聲還是淡淡的,偶有與鐵槍頭相碰之音,似寺廟外檐的銅鈴風響,令人醒覺。

阿克占老玉的喘息聲出現,鴉片煙鬼般嘶啞汙濁。

李尊吾:“還行麽?”

阿克占老玉:“行呀!等你來呢,給你看樣好東西。”兩手滑行,握到竹竿中央,以兩頭出擊,伸縮不定。

一根竹竿變成數條虛影,五個持槍混混眼角濺血,哭喊蹲身。

耳中,是琴弦的顫音。

李尊吾:“看到了,漂亮!”

坐上騾車,重病般軟弱。

閉目擦汗,手在額頭,再挪不動半分。

李尊吾左手持刀,右手摸到車篷木條,指扣進去,隨車而行。在陶其昌眼中,不是在快步追趕,是腳不沾地,身如風箏,輕飄飄被車帶起。

李尊吾:“江南發生何事?你身上有傷。”

阿克占老玉:“無傷,是壞了。”

投奔李尊吾,因為蘇州寶諦寺已毀。湖廣總督張之洞在戊戌變法時失去入主中央的機會,在日後的漢臣競爭中,始終輸曾李袁派系一籌,一生是個封疆大吏,未能更上層樓。這個去年夏天死去的老人,許多錯誤都歸了他。

他有一部大行於世的著作《勸學篇》,企圖整理出一條在西化大潮中保持華夏道統的思路。認為世道大亂,源於學術敗壞。國家之弱,不是缺兵少錢,而是沒學問了。

但他提倡新學。西式學堂教育比中式私塾教育成本貴,如何解決經費、場所問題?書中有條建議,自古科舉考生借宿本地寺院讀書,既然有此傳統,地方政府可征用寺房作學堂、寺財作學資。

阿克占老玉:“每一條新政,都是貪官斂財的借口。國情如此,所有的好主意,都是壞主意。”

寶諦寺毀於辦學,當地官員夥同鄉紳們的議事局,占寺驅僧。李尊吾:“監院呢?他是世代特務,該有些手段。”

“他料敵機先,大禍未至,已攜款私逃。”

阿克占老玉帶領僧眾反抗,可惜習武者僅他一人,挑傷百只眼睛,亦於事無補,官府洋槍隊一到,只好扔竿,束手就擒。

僧人不受國法,官員將反抗僧人交給議事局,鄉紳們動用了私刑。阿克占老玉在水牢中待了四天,只得屈服。

“李大哥,你沒經過水牢。水還沒不了膝蓋,我剛見,覺得無所謂,皮鞭棍棒都不能讓老子哼一聲,這點小水算什麽?誰想兩腿泡一夜,人就虛了。牢裏就是這點水,坐不成睡不成,我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累得坐到水裏,腿癢得要抓抓,不料一抓就停不下手,連皮帶血的——這是要發瘋啊,我必須得服了。”

片刻,又言:“常人熬不過兩夜,我撐了四天,算條漢子吧?”

李尊吾:“算。”

阿克占老玉:“要強沒好處,四天,身子就壞了。”

李尊吾:“這是天津,什麽名貴藥材都有,一定治好你。”

阿克占老玉:“我不是不好,是壞了。不好能治好,壞了是過了度,回不去了。李大哥,醫藥無用。看剛才,打人不利索了,我對你沒用了吧?”

李尊吾:“有用。”

阿克占老玉:“那就好,能討口飯吃。”

兩人皆笑,不再說話。

將阿克占老玉安頓好,讓陶其昌陪著,去找楊放心。

楊放心不在,留有去向時程,約略該回了。門崗傳話,說大夫人二夫人請客廳坐,李尊吾:“不必,外面空氣好。”

坐於花壇石沿,李尊吾姿態莊重,一動不動。不知花壇對不對窗,她倆會不會憑窗望一眼……

一袋煙工夫,楊放心在一名士兵陪同下回來:“怎麽不進屋呀?真拿我不當朋友。”七分客氣三分喜悅,似乎對李尊吾避諱仇家姐妹感到滿意。

李尊吾說跟混混再次開戰,江西守洞人何時到達?

楊放心:“夏東來要遇上難處,不會不給我消息,事正辦著吧?”

他在忙什麽?

李尊吾手覆茶杯蓋,談起蘇州寶諦寺遭侵占一事:“各省議事局是天津議事局翻版,以鄉紳制約官府,但蘇州議事局未能制約,甚至聯手為惡,為何會這樣?”

楊放心來了精神:“豈止蘇州一地,以辦新學為名,侵吞寺產、增加農民賦稅,是遍行各省的事。議事局是按傳統鄉紳設計的,不想鄉紳中出了土豪劣紳。”

傳統鄉紳,有地產、功名、德行、名譽。有地產,便有長期佃戶,甚至是幾代人情,行施恩傳統,以“減租、贈地”方式,將佃戶吸收進家族體系,成為家族外圍。因此地方政府搞苛捐雜稅時,鄉紳會以自保意識來保護農民。

有功名,是科舉考試獲得名銜。科舉具神聖化意義,因為皇帝的神聖性主要體現在祭天和考試兩件事上,只有天子可以代表眾生祭天,只有天子可代替上天在人間選材。科舉功名,是皇帝代天所選,哪怕是最低一等的童生,見官員也不用下跪磕頭,跟官員沒有尊卑關系。身份平等,方可平等交涉。

有德行,是有長年處理集體事務的經驗。“公平周到”的個人口碑,是仲裁公證性的人格保證。

名譽,由鄉志、家譜、立碑作傳等風俗保障。民間有獨立的名譽系統,便有獨立人格,不依賴官方標準。反而官方討好民間的方式之一,是附和民間名譽系統,對年老德劭的鄉紳送匾讚美。

楊放心:“十年來,炒股開礦都可讓人一夜暴富,鄉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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