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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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占老玉:“靈山苦寒如鬼,蘇州享受如仙——我想不通這世事變幻,就有了學佛之心。”

誠誠懇懇讀經參禪,五年後發現沒有可以指點自己的人。

高僧大德是棒喝作風,一進入深層問題,不再言語,或大喝一聲或舉手便打,參訪了三十多座寺院,處處挨打,莫名其妙。

久思不得其解,忽然特務思維啟動,想到雍正密令。從此遍查寺志,詢問鄉老,勾勒出一段湮滅歷史。

阿克占老玉:“道家有個張三峰,禪門有個蘇三峰。道家人物最有名的就是唐時呂洞賓明時張三峰了。跟張三峰一樣,蘇三峰也曾名滿天下。”李尊吾心中凜然,《憨山老人夢游集》的真正批註者是蘇三峰,即便普門也不知其人。

沒有接話,靜等阿克占老玉講述。此人文字曾陪自己數年,忽得其消息,惜惜之心如孩童,怕一驚擾,便如魚脫鉤,再無從尋找。

阿克占老玉:“到雍正爺的時候,社會監察嚴苛,只有佛門可逃,反清人士寧可燙香疤當和尚。所以雍正爺才讓粘竿處接管南方寺院。”

自古佛門獨立,幹涉寺廟,是皇帝失德的表現,雍正也不敢露痕跡,讓特務削發為僧便是此因由。僧人犯罪由寺規懲辦——亦是政治傳統,懲辦謀反僧人,要找個佛門理由。

江南出家的反清人士,大多歸附在禪師漢月一系,到雍正年間為漢月系第五代。漢月是晚明人士,俗名蘇三峰,號稱“江南第一名僧”。

李尊吾喃喃道:“漢月。”想明一事,“將漢月禪法判為歪理邪說,就可以懲辦那些人?”

阿克占老玉:“正是。漢月著作被焚燒毀版,嚴禁流傳,門徒被勒令還俗。還俗了,就可由衙門抓捕。屈服,可以不還俗,但要放棄漢月系法號,改投他系禪門。”

李尊吾:“絕文字,斷傳承。難怪江南第一名僧,後世無痕。哪位高僧大德做了雍正的內應,來宣判歪理邪說?”

阿克占老玉:“雍正帝自己判的。不以帝王身,以禪師身。穿僧衣,取法號圓明,自稱開悟,證境堪當人天之師。”

李尊吾:“真是掩耳盜鈴,天下能服?”

阿克占老玉:“……天下服了。”

天下很容易屈服。從此禪風大亂,師父不明徒弟深淺,徒弟不知師父境界,凡來提問,便是一頓棒喝敷衍過去。觀之絕妙,不起實效。

這種形同做戲的禪法,阿克占老玉深受其苦。想到漢月禪法,以特務搜尋手段,竟在一所偏僻寺院藏經樓角落,發現遺落未毀的一本漢月著作。

阿克占老玉:“禪宗宗旨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對外界的反應為心,支撐反應的力是性。直指,就是打擊人的反應,不搞說理論證,痛快淋漓。反應強烈,人會超越反應,體會到反應背後的力,就是見性。”

李尊吾語調茫然:“《憨山老人夢游集》上說,性是佛與佛才能見識的東西。”

阿克占老玉:“唉!凡人也能見,每個人都見過,當人遭遇巨大沖擊,或悲或喜到極點,忽然呈現一個‘我’,歷歷孤明——這個瞬間之我,就是性。性是偉力,造天地是它,生萬物是它,英雄豪傑打天下靠它,平民老百姓遇到難事也靠它。一恨之下,打碎反應,見了我,才能獲力,渡過難關。”

見了我?莫非禪病悲魔也是見性?時時感到我在,才有三年痛苦。如此說來,仇家姐妹是我的禪師,她倆的一顰一笑皆為直指……

“但常人見性知我,只是獲力,不會深究,取一毫之力,又去興風作浪,生事去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只是打人反應,禪宗棒喝沒有玄妙,不過是讓人吃驚的一招。一招過後,如何保持住瞬間之我,才是真正的禪法。”

李尊吾心下淒然,在禪病悲魔中,也曾自知自醒,清爽有力,可惜僅是瞬間,迅速轉為痛苦思想,生事去了。在峽佑村、堂子、楊宅裏生出多少事……慚愧頓生,猶如初悟。

“宋朝末年,禪門作偽之風日盛,都在直指上耍花樣,以驚世駭俗,博得大名。所謂‘末後一招無人說’——直指之外,禪門無法。那些悟性好的人,見性之後,舉目茫然,不知該如何進修。於是明朝出現了‘禪凈雙修’的怪事,禪門中人在見性後,都念阿彌陀佛,去修凈土宗了,所謂‘有禪有凈土,猶如戴角虎’。”

“凈土宗宗旨是死後生西方極樂世界,與禪宗宗旨相反。難道真的只能跟凈土宗合流,磨滅自家宗旨?漢月逆勢而行,他是禪門臨濟宗法脈,整理出臨濟宗旨——三玄三要。雍正帝判為歪理邪說的,也是此三玄三要。”

李尊吾起身鞠躬,落座而言:“願聞其詳。”

唐朝和尚臨濟是棒喝之風的始作俑者之一,來人問法,便是一聲大喝。逝世前,問他的繼承人三聖日後如何傳法,三聖一聲大喝。臨濟斥三聖為“瞎驢”,預言他的禪法由三聖而滅。

大喝是接引見性的手段,見性後的禪法為三玄三要,以一句話為根據,此話有句中、意中、體中三重玄義,每一玄有三要。玄是玄妙,要是階段,指明悟後修禪共有九次轉化。

路徑清晰,禪者有了自我驗證的標準。

這一句是臨濟對求法者講過的話:“敢識佛祖麽?聽法人即是。”

敢不敢見一下佛?就是你這個來聽法的人呀。

學者因這一句,打破反應,見性知我。這一句的作用,實在玄妙,稱為“句中玄”。知我,是第一要;保持此我,為第二要;保持此我,會浮想聯翩,生出各種靈感,欲罷不能,為第三要。

意中玄,是功夫作用,功夫能生變,所以玄妙。句中玄第三要的“欲罷不能”,隨著日久功深,變得“能罷”,脫離浮想,為意中玄第一要;功夫更綿密,不用掙脫,而自然無事,為意中玄第二要;禪門功夫是一種警覺,時時保持此我是做功夫,隨著功夫更深,泯滅警覺,不做功夫,而此我惺惺惜惜,為意中玄第三要。

帝王將相依舊穿衣吃飯,人歸本體,雖淡而無味,卻更為玄妙,所以叫“體中玄”。意中玄第三要,無功之功,而此我常新常鮮,可謂妙到了極處,但妙不能久炫其妙,必由妙而返淡。不再新鮮,為體中玄第一要;此我淡而無味,而淡淡然,淡中自有一番生機,為體中玄第二要;淡中生機作用人身外相上,身顯體態威儀、口顯隨機應答、意顯慈悲智慧,以一身之相,開啟此我之廣大功用,為體中玄第三要。

李尊吾:“原來禪法如此簡明清澈,可惜漢月一系被雍正滅盡,世上僅剩胡攪蠻纏。”

阿克占老玉:“我也曾有可惜之情,但覺得天不絕大道,如果漢月禪是正法,世上定有餘脈。搜尋史料,發現明末大畫家董其昌竟然是漢月的俗家弟子。他是文人畫的始作俑者,以禪理入畫理,帶來山水畫大變革,當朝石濤、漸江等畫壇巨匠皆奉其為宗師,推崇一種前所未有的‘淡味’審美,他緩禪入畫的禪理就是三玄三要。”

李尊吾:“竟有這等奇事,以雍正的苛嚴天性,怎能容許有漏網之魚,還如此壯大?”

阿克占老玉:“是董其昌影響太巨,康熙帝寫字學董其昌書法,批董會批到自己父親身上,雍正帝只好放過畫壇。我僅找到漢月一本著作《五宗原》,參看了董其昌《畫禪室隨筆》,才清理出剛才跟你說的三玄三要。”

李尊吾陷入遐想,漢月禪法可以在繪畫上用功,用來在拳術上用功,會怎樣?

嗖的一聲怪響,阿、李二人皆嚇一跳,齊看聲源。是陶二聖,他在奮力嘬狗腿骨髓,趁二人長談,大吃已久。

想起斷了臨濟禪法、被臨濟罵作“瞎驢”的和尚三聖,跟陶二聖名字只差一數,李尊吾道:“二聖啊!你這名字不好,我給你改改……叫其昌吧,陶其昌。”

“呀!這名字氣派,改啦!”

李尊吾大笑。笑聲過後,忽生懼意。

董其昌是滅門禪法的暗脈,讓陶二聖改成他的名,難道老天借隨口而出的話,暗示自己也有滅門之禍?

唉!世上根本不會有自己這門。因不能守秘的天性,被師父勒令奉獨行道……

自己不是守秘之人,也不是守誓之人,跟陶二聖日久,不知不覺教了他步法刀法,今天又給他改了名字。按武行規矩,賜名,便是師徒了。

面如臘肉,死硬灰黃。

31 土豪劣紳

惡人自有惡人磨。李尊吾的惡人是守洞人,但夏東來一去江西,過了預定回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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