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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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載,亦不聞口傳。

十量寺藏書樓老僧說,可能跟雍正年間整肅江南寺院有關,屬於被勒令銷毀的一批書。普門不願此註泯滅,便將“蘇三峰”換作“李得勝”,重刻面世。四十年來,未被追究。

普門:“尊宿文集比宗師語錄有條理,但禪宗修法仍如隔靴搔癢,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就是尊宿的毛病,畢竟是禪宗外行,以博學而強猜,難成體系。”

忘記李尊吾眼盲,翻頁指點,“憨山寫道,禪宗的觀想、打坐並不能造成意識深層的轉化,必須持誦咒語——持咒是密宗之法。作為禪宗尊宿,晚年寫出這等話,等於否定了禪宗。說明他沒能整理出禪宗修法,死後肉身不腐的成就,憑的是早年出身的賢首宗修法。”

賢首宗以《華嚴經》為根本經典,與密宗根本經典《大日經》理法近似,唐朝有一兩位賢首宗師身兼密宗宗師,密宗在漢地滅亡後,賢首宗內留有些許密法。

因師父指認憨山的師兄雪浪做下一代宗師,憨山便離開賢首宗,去禪門爭雄。雪浪奇裝異服,紅艷奢華,世所病詬,實則是唐朝密宗僧袍樣式,外人不知。由雪浪的行跡,可測出憨山賢首宗家底的性質。

普門:“我崇拜憨山的禪學,跟著憨山,卻摸到密宗去了。當今禪宗名存實亡,從語錄文集裏找不回來,在漢地亡了千年的密宗,卻在《大藏經》裏記載周詳。”

每一宗的建立,都要經過典、本、論三步完善。典是以哪幾本佛經作為根本經典;本是法本,依經修法的程序;論,是帶宗師個人體驗的論述。

可惜,密宗在漢地沒發展到論的階段,便滅亡了,《大藏經》裏的“密部”只有經典、法本。晚唐,日僧空海來華承受密法,移脈東瀛。密宗之論,完成在日本。

普門:“十年前,我跟你說,密法仍在漢地,只是我們忽略了。可十年來想恢覆密法,卻沒有向人傳法的自信,便因我沒見過論,總覺不足。可惜密法不普傳,密宗之論,日僧中也只有少數獲準閱讀。”

李尊吾:“國人更不可能看到?”

普門:“唐朝和尚有拜西求經的傳統,聽說有什麽佛經,便每天早晨向印度方向跪拜,祈禱此經早日翻譯到漢地。有的大和尚一拜便是二十年。”

李尊吾:“既然是古法,總會靈驗。你已拜了幾年?”

普門:“唉,國人比唐朝時淺薄,那麽誠懇的事,做著累了……我是用計。”

晚飯吃芋頭火鍋,入口香嫩,有一種特殊的滿足感。

日本用人不會燒煤,向山民買樹,自制木炭。成品上佳,燃燒後生出白霜般的炭灰,奶油般凝聚不散。

普門受青龍會供養,因為獻計之功,計的內容為:

在清室家廟裏搞鬼,是小人行徑,破壞永遠沒有征服偉大。秦漢帝王以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為武力爭得的權力披上“天命”外衣,獲得統治的正當性;明清帝王的泰山是《大藏經》,以編纂新版,顯示擁有最高神權,是真命天子。

清朝乾隆版《大藏經》的收編規模空前,如果日本出一套收編更廣的《大藏經》,便贏得中華正脈的身份,十八省漢人將心悅誠服,天下歸順。

青龍會認為具戰略深度,不愧五臺高僧的構思。目前,編輯新版《大藏經》的計劃得到日本軍界政壇普遍支持,已成立籌備會,網羅資深學者,遴選編委會成員。

乾隆版《大藏經》是集古大成,達到無法超越的飽和度。新版如要超越,只能加入日本的密宗之論……

飯後,普門持燈籠,領李尊吾走出庭院,在山頂散步。

李尊吾:“確是來之不易。”

普門:“或許二十年或許三十年,這部《大藏經》能編好,國人在書店便可買到。”

李尊吾:“那時你我已不在人世。”

普門:“那也不要趕工。”

山中霧起。東方天宇,繁星頓減。

27 三重人世

不覺住了五日,在榻榻米上睡覺,醒來總感詫異,似乎屋頂和四壁消失,躺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曠野。

早餐是覆一層麻醬的小米粥,伴以腌絲瓜皮。午餐涮白菜,木炭淺鍋,以蘿蔔絲、凍豆腐為底料煮水,白菜切成小塊,在沸水中一探一撈,不待熟透便吃。

吃得熱切時,普門忽道:“京城、上海都有針灸世家金針張,專營眼科,腦流青障麻煩,要特殊手法,但營業五年以上的金針張,都沒問題,養傷兩月即可看見。”

深吸口湯。生來不喜歡吃蘿蔔,但蘿蔔煮的湯,十分受用。不喜歡一個人,但喜歡此人的用處——人與人的關系往往如此,對普門,從不曾有過發自內心的崇敬親近,只可說是重視。

聽他提到治眼,便知今日該下山了。

李尊吾:“早知道金針張,持病不治,一是懶得下山,二是眼盲後,人變得敏感,對劍法有益。”

普門:“哦?是什麽樣的敏感?”

李尊吾:“動物睡眠中察知天敵來襲,不需要眼看。說是聽覺,似乎不對,睡時聽覺減半。是什麽?只好稱為敏感。”

普門擊掌而笑,轉而語調深沈:“慈禧默許滿漢權力交替,皇室貴族皆明白,但不敢評論慈禧,只說袁世凱是暗移神器——這是篡權最好聽的詞。既然皇室貴族已承認袁世凱的實權,為何太後和光緒帝死後,馬上一紙詔書將他罷免?”

自問自答,“因為國家無寶。”

國家之寶,是擁有一批調和型老臣。十年來,榮祿、端方等支持漢臣同時在滿人中具巨大威信的老臣逐漸去世,各派勢力的沖突呈表面化、淩亂化——也就是兒戲化。

罷免袁世凱,十分兒戲。即位的宣統皇帝三歲,其父載灃做攝政王,二十五歲。放棄血統最正、能力最強、即位呼聲最高的溥倫,因為慈禧本不是選皇帝,而是選族長,怕三十九歲正當壯年的溥倫想當有所作為的皇帝,與袁世凱火拼,釀成大禍。

族長是調和型人物,不求大利求小安,載灃平庸自樂的性格最為合適。棄權保富,是慈禧為皇室策劃的出路。

不料,青年人更想有作為。慈禧過世後,載灃性格大變,聯合一夥青年新貴,要讓軍政實權重歸皇家。

袁世凱以一個宴會上遭後生揶揄的長輩心態,半惱火半可樂地接受免職。他是三代漢臣篡權的最大成果,以北洋新軍為核心,延伸出銀行、礦業、鐵路、輪船、招商、鹽業、郵政等實業的“北洋集團”。

強大的經濟輸血能力,令北洋軍不依賴朝廷餉銀,成為有獨立意志的軍隊。清廷只能免去他的職務,他制定的政策仍在有條不紊地施行。

最新的一項密令,是整肅街面。每當政局動蕩,他都先穩街面。迎接慈禧回京的那年,他將北京、天津的混混幾乎全部抓捕。

晚清刑法松弛,死罪要多重會審,只有秋天一季可問斬。但對於惡名昭著的大混混,他拿出曾國藩對待太平軍潰兵的“就地正法”,不審而直接砍頭。震撼強烈,一時街面秩序井然,剛經過義和團、八國聯軍之亂的京津兩地,文明如太平盛世。

天下大亂,首先是天下混混起哄,擾亂了民心。袁世凱已居家一年有餘,整肅街面,是他重返政壇的先兆。

普門:“中華自古是三重人世,皇家、官紳、流氓。”

皇家獨立於政府,專有一套管理、財經、軍隊體系,歷史上的東廠、內務府、禁衛軍都是皇家編制,不受政府制裁。晚清皇家壟斷皮毛和人參買賣,是陶瓷業、織造業的龍頭,東北華北最大的地主房主,賦稅不入國庫,並占廣東海關稅收的分成,是龐大的經濟集團。

官紳是社會主幹,在朝為官、在野為紳,以讀書人為底色,在朝在野都是掌權者。他們以師承為聯系紐帶,每當變革,先以“學派”的名義實施集體行動。紳士是一地的民意代表,個人道德、學問、家族財富均可服眾,與官有師承上的人際關系,官員去一地上任,先要拜訪當地紳士。

普門:“史書是給皇家作傳,家譜是給官紳作傳,給流氓作傳的是小說。”

明清小說中的主角多為書生閨秀,總被混混迫害,被俠客營救。小說的華彩段落,是寫江湖手段。

混混活動在街面,勒索商家、打架鬥毆、調戲婦女,不敢犯下殺人搶劫的重罪,因為不願異地逃亡。混混是地頭蛇,在一地盤踞幾代,無業而有家。

游俠是背景莫測的過路客,流亡貴族、遭貶軍官、越獄囚犯均有可能,無親無故,一旦出手,永不再回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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