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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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還有一種惡俠,祖輩都是混混,生來性格孤僻,專愛給別的混混壞事,也不跟民眾親近,往往短命,威風幾年便病亡。一戶人家不義之財斂多了,必生出一個逆子敗家,混混裏自生的俠客,似是上天的懲戒。

有什麽本錢做什麽買賣,皇家的本錢是血統,官紳的本錢是讀書,以個人武力做本錢的是流氓。混混和俠客都是流氓,如太極的陰陽魚。

普門慘然一笑:“氓字的本意是,斷刃之刀、垂淚之目。你我是流氓。”

游俠和惡俠可遇不可求,平日制約混混主要靠鏢局,是鏢師走鏢歸來、護院之餘的自發行為。官府傳統:縣以下無官,鄉鎮自理;也不管街面,民眾自理。

二十年來,隨著火車輪船等新興運輸業興起,鏢局盡數倒閉。街面少了鏢師,袁世凱先以軍隊救急,再引入日本警察制度。但“就地正法”的威懾力日久漸失,警察制度顯出先天不足,因為警察依法行事,混混作惡以不犯法為度。

民間的惡徒還得民間的強者來制約,一個替代鏢局的特殊人群,成為時代的必需。

李尊吾手勒茶杯杯口,指尖瘀紅:“這些話是楊放心說的吧?”

普門:“眼盲心明,是他。你去天津,無論他幹什麽,你都搶過來。”

李尊吾:“為什麽,他的話不對?”

普門:“話對,人不對。皇家的人世在宮廷,官紳的人世在衙門,流氓的人世在街面。明清皇家侵犯官紳的人世,黨爭不斷、腐敗叢生。官紳歷來不插手流氓的人世,一旦破了口子,不管起初有什麽大快人心的舉措,之後必生出比混混更大的禍害。”

李尊吾:“他的計劃,是扶持民間的強者?”

普門:“民間的強者得民間自己長出來,扶持的,只會是走狗。”

楊放心拜普門為師,想借用他的底層名望。底層濁不可視,普門給他張名單,均是市井中深藏久隱的武人,各有班底。

這些人不屬於普門,屬於“井”組織最初的歷史。原都是負有特殊使命、以小手工業者身份潛伏於市井,保持組織性,一代代繁衍。在漫長的時間裏,失去反清覆明的宗旨,成為安居樂業者。普門對他們沒有指揮力,對於他們,他只是一個被供養的大仙。

普門:“他們都是犯懶貪閑的人,召集起來會很麻煩,楊放心有口才、背後有北洋軍財力支持,讓他做吧。不管湊了多少人,都要成為你的人——可以做到麽?”

感覺普門是照穿人心的眼光,李尊吾點點頭。

普門放松下來,語調稍高:“保住三重人世,才可不亡國。割地賠款都是外傷,人世是內臟,人世一壞,得了內傷,就再也擋不住洋人了。”

之前古怪的細聲慢語是防備用人偷聽。他又音高一度,喊了句日語。西側紙門拉開,走入三名用人,撤去火鍋,另設新幾,擺上茶具。

日式茶,大壺小碗,三名用人神情專註地操持。

普門:“人老真是麻煩,無人照顧,處處不便,伺候久了,又渾身不自在。你說眼盲後劍法變得敏感,可否見識一下?”

語調中竟有自憐的哀情。李尊吾一時惘然,不知如何作答。

普門:“十年前,我求死不成,今天可以求到麽?”

刀不離身,是長年習慣,出於對普門的尊敬,怕尺子刀銹斑汙染席榻,立在室外環廊裏。

普門:“取刀吧。”

此刻用人正將茶道特制的煮水壺置於炭盆上,壺底鐵質受熱後的微聲,如嬰兒夢囈。

李尊吾坐直身體:“不必。”

順手揪下搗茶葉刷子上的鐵絲,劃過普門頸際。

一股血噴出,如從普門身體裏跳出一個人,倒於席榻。

這股血過後,脖子的血噴便弱了,薄如粉色晨霧。

普門:“死是這樣的,好玩。”眼神轉成孩子失去玩具的悲傷,凝定不動。

噴血聲和煮水聲持續。

頭顱順著脖頸傷口,緩緩後轉,最終停止的姿態,似一個看書看累的人仰面松弛一下。

對普門屍身,李尊吾俯身磕頭。三位用人放下手中活計,平穩站起,各從襟口裏抽出一柄無鍔短刀。

一人劈來,李尊吾斜行起身,定在兩步之外。

那人右腕動脈被劃開,以左手堵著創口,不敢再動。

李尊吾指尖捏著那截鐵絲,踱上環廊。

其餘兩位用人沒有追,面色壓抑得可怕,一人鼻翼抽搐,終於喊出一聲:“為什麽?”是漢語,發音標準,語調自然。

已拿上尺子刀,正要順廊而去,聽到此聲,回身邁入門內,白濁瞳孔猶如妖魔。那句話說得如京城人,有過長期的漢語會話,這一句才能說到此程度。

裝作不會漢語,是為讓普門放松防範,好偷聽他與來訪者的對談。

雖知普門老練,他們聽不到什麽,但這份心機,李尊吾感到是對普門的褻瀆,憤怒得鬢角發涼。

砰的一聲,北側紙門拉開,進來兩人,聽磕碰聲,持著木桿兵器,可能是三股叉。環廊也爬上一個人,無聲靠近,從所持兵器的寒氣推斷,是三尺四寸的長刀。

眼盲,更要快速移動。敵人追擊時,才會發出聲響。李尊吾向前沖出一步,猛然矮身反撩一刀。

刀尖戳入環廊來敵的咽喉。人在往前跑時,往往暴露咽喉。李尊吾蹙眉,怎麽是三流貨色?

以之形路線向室內行出三步,每當身體轉向,便有一人中刀。刀不是向前砍,是向後撩的,古戰場的馬上長刀殺招是“拖刀”——拖刀逃竄,忽然回身,可斬上將。

倒下三人,兩名短刀者一名三股叉者。剩下的一名持叉者,喘著粗氣,不敢上前。

知道他們只是粗通武功者,李尊吾便手下寬松,只劃開皮肉。

遵從這裏的習慣,席榻上不穿鞋,但腳布不比襪子,左腳的散開掉了。刀頭後探,在席面上滑過兩圈,撈到腳布,縮刀帶回。

李尊吾蹲下系腳布,想到普門在上茶後求死,正是讓這幾個用人作見證,死因明確,他們好向上級交代。用人們攻擊,或許是想為普門報仇,服侍三年,也在情理。

李尊吾的臉,對向持叉者。

喘息中帶著哭音。

做手勢讓他把叉子奉上。

那人將叉橫持,走近跪下。

捋著木桿,李尊吾摸到叉頭,手指在三股中游了個來回,嘆道:“日本叉是這樣!邊側的兩股為何不沖前,是橫著的?我還以為摸到了槍頭。”

那人涕淚滿臉,努力讓語音成句:“就叫槍,不叫叉,十字槍。兩側股橫著,不為紮,為了拔。”

槍尖紮入敵身後,兩個側股橫抵在敵人鎧甲上,由於反彈力,槍尖自己就蹦出來了。十字槍是連刺的設計。

李尊吾讚了聲:“有心。”起身出屋。

腥味撲面,環廊上的死者流了一攤血。避血而行,有些許愧疚,默念了句“阿彌陀佛”。在環廊下穿鞋時,身後二十米響起一聲怯怯的問話:“就這麽走了?”

李尊吾:“還要怎樣?”

身後再無聲。

陶二聖受不了躺在榻榻米上以小炭盆取暖的睡眠方式,半夜凍醒,住過一夜,搬到南山寺客房去了。

是二十人躺的大通鋪。他對和尚的燒炕水平嗤之以鼻,花了兩天改造火道,這個中午,當他躺到炕上,剛覺得後背有了熱度,卻騰雲駕霧站到地上。

李尊吾揪著他的胳膊,道:“陪我下山,雇到輛騾車,你就可以回家找你的女人。”

他看了眼大炕,難過得幾乎落淚。

騾車好找。給陶二聖一塊銀角,作為回終南山路費。

車廂以厚棉作簾,內有一個小手爐,李尊吾只想一頭栽進,昏昏睡去。垂簾,騾車開拔,卻聽一串腳步不離不棄。

強壓睡意,李尊吾喊道:“二聖啊,是你麽?”

外面“嗯”了一聲。

李尊吾:“怎麽還跟著呢?”

十幾步過去,陶二聖開腔:“來五臺的路上,你勸過我拋棄女人……我想了想,你說得對!”

立時困意全無,揚手掀簾,忘了眼盲:“為什麽呀?”

陶二聖:“我都三十九了,跟女人耗在一塊的時間太久,該做點老爺們的事了。您就帶上我吧,我這人不怕苦、敢拼命。”

唉,那時勸他,為說說自己的心事。李尊吾:“我是又老又瞎,跟著我,沒好。先回終南山,和你女人商量商量,等有好機會,再下山。”

陶二聖:“我除了認識我們村的、賣雜貨的,就是認識你了,我沒別的機會。”

李尊吾語氣軟下來:“我是窮途末路的一個人,幫不了你。”

陶二聖:“別蒙我,你是個做大事的人!就沖你那把刀——多怪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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