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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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尊吾的細微反應裏,確定自己占據了上風。這是多年師徒關系中,從不曾有過的感覺,但武功是如此實在,高出一線,便貴賤立判。

夏東來:“李先生,現今咱倆的稱呼改了,但你實實在在教過我,我欠你的。”

李尊吾:“不提了。”

夏東來:“我給你擋過刀,擋過子彈,該還的都還了,只欠一記謝師錘。”

錘,即是拳。感謝師父,是打敗師父。為防備謝師錘,師父要對徒弟留一招,但徒弟更要打這一架,不打不知師父留了什麽……形意門不會有這種情況,形意是功力拳,不重招數,師父無招可留。

仇小寒臉頰紅暈,閃著自信眼光,沈浸在點班被點中的幻覺中,喪失了聽覺。超過別的女人,是女人基本的榮耀感。平日天真如孩童的仇大雪此刻反而冷靜,扶住周身輕顫的姐姐。

李尊吾:“樹生蟲,蟲吃樹——是世上常態,有殺心,就動手吧。”

精神旺盛,會有冷熱幻覺。第一次感到自己有殺人之力時,周身是冷的,冷了三十年。老龍頭火車站刀劈白俄兵,更是陰冷徹骨。那時,跟在身後的夏東來無冷無暖,他武功弱,意志更弱,只會跟著自己……

感到迎面生起一團火,熏熱半間屋,那是夏東來的殺氣。習武人怕冷不怕熱,熱感的殺氣,也正如熱氣一般,容易分散,他的殺傷力不過三兩下,很快會力竭志衰。

在仇大雪眼中,李尊吾嘴邊鉤出一道笑,整個人變得陰險。

夏東來站起,腿貼椅面邊,遲遲沒有邁出第一步。

仇小寒的手在仇大雪手中淌出一層汗,黏若蜂蜜。人有許多本能,本能如洪汛,沖垮慣常之我。女人有交配的本能,男人有對決的本能。

她的鼻梁、顴骨亮了一層,是與手上一樣的汗水。李尊吾回頭瞪她一眼,咧嘴哼聲:“果兒,您可真漂亮!”向夏東來沖去,如一只狗撲向扔在地上的肉塊。

由高向低打,只要全身放松,由高向低,更易發力。身體放松的感覺是冷的,鬥志是熱的,“心熱身冷”是勝者特征。

夏東來的身子不夠冷,他的身體還藏不住他的心。心大於身,無比危險,勝負已判——勝負已判,為何要讚仇小寒那一句?

果兒,是京城裏一種對女人的稱呼,含著輕賤、調戲意味,正經人不這麽說話。這話怎能說出口?似乎不說,便無機會。

沖出的一刻,原是絕望。嘭——可能室內並無此響,只是腦骨內壁受到的震動。一股大力兜來,李尊吾自覺身如風箏,橫在空中。

應已躺在地上,耳鼻出血,或是爛泥般貼在墻上,肋骨盡斷——現實極快的,感受裏往往極慢,腦骨震蕩如過千年,李尊吾視線清晰後,驚覺自己站在原地。

夏東來跌坐在地,一臉驚詫,身下是碎如散柴的椅子。

竟是勝了?

多年的師父餘威,在夏東來心裏還有殘存,瞬間猶豫,發力沒能最後落實。人生常如此,自以為克服的,往往並沒有克服。

此刻,他未能明白,會以為輸在技上,悟不到是輸在心上。或許半年或許三天,他總會悟到……

此刻,要騙住他。需要忍住深深的疲勞,剛才一擊,似老了十年,李尊吾從容一笑,猶如聖賢:“還要再打麽?”

夏東來站起,整個人盡是下垂之勢,如掛在墻上的字幅——他不會再出手,李尊吾心安,心安如此舒服,如一口冬日的熱湯,卻聽夏東來言:“謝師錘以後再還,這兩個女人,我今天帶走。”

餘威爆發,所有的尖酸刻薄凝在一聲笑上,李尊吾:“找死。”

夏東來是死者表情,葬禮上的死者皆安詳自信,略帶笑意——是按摩面部肌肉獲得的效果,需按半個時辰。

看著他虛假的臉,李尊吾知道他還怕自己,一絲得意如脫網之魚,自心底游出。

夏東來不再掩飾呼吸,長喘一口氣,肺癆病人般撕心裂肺,喘了六七口:“帶她倆走,我憑的不是武功,是這個。”

茶桌上擺著一個木板夾子,庫房記出入貨量用的。打開,裏面是一張照片,仇家姐妹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她倆穿著滿族婦女的盛裝,美若皇妃。

男人堂堂正正,透著年輕時的清秀,而右眼狠毒,是文人雅士和江湖人物的混雜氣質。可能少年時受過嚴格的射擊訓練,這只不協調的右眼,是長期瞄準的結果。

夏東來:“照相館給義和團燒了,婚約沒了,但這照片,能證明你倆嫁過人吧?”李尊吾看向仇家姐妹,她倆略帶笑意,死者般安詳。

照片上的男人是冰窖胡同照相館老板?一個本領很大的人,與洋人洋貨沾上,總會成為本領很大的人。

李尊吾:“東來,你是給人幫忙?”

夏東來:“不是幫忙,是接我家主母回去。我做了冰窖胡同照相館的管事,庚子之亂,夫人公子皆死。”向仇小寒作揖一拜,“您有福氣,老爺升您做正房夫人。”

李尊吾哼了聲:“你管一個照相的叫老爺?”

除了堂子裏男人皆稱老爺,外面的世界,能稱老爺的不是有官位就是有功名,功名是通過科舉考試獲得,無官位功名,也需是富甲一方的大家族長者。

夏東來一臉正色:“李先生,我跟了你十年,有識人的眼力。這位照相的是蓋世人物,才學魄力皆在朝廷大臣之上。此生,我決定追隨他。”

竟有些嫉妒,李尊吾冷笑:“真敢說,你見過朝廷大臣麽?”

夏東來:“沒見過,但大清國糟爛成這個樣子,早知他們的斤兩。”

被奪了氣勢,此刻比武,勝的會是他——李尊吾心下一寒,看著夏東來以朝廷大臣的氣度向兩女作禮:“兩位夫人,請收拾衣物,我們走。”

攔不住,她倆本是別人的女人。仇小寒掃來一眼,如躲暗器,李尊吾閃頭避開。

14 劍為世寶 琴為天音

“一滴水,

從大海出,又回到大海,

因為惡劣的人不理解。

我的,只是我的。”

堂子茶室有供客人等待時看的報紙,這是《萬國公報》上登的一首葡萄牙詩人作品,許多京城人認為,歐洲只有法蘭西和英格蘭,“葡萄牙、西班牙”是英國為向清廷索要賠款,虛構出來的國家,正像大清軍隊裏貪汙,會虛報士兵數量。

仇家姐妹走了兩個時辰,李尊吾還坐在茶室,感覺不到饑餓,感覺不到呼吸。他不敢動,按照《憨山老人夢游集》上的理論,悲魔更深一層,是“舉悲成狂”,會自稱佛祖,上街傳道——不願那樣,寧可寂如死灰。

本家來到茶室,眼光柔弱之極:“李先生,大名之下,必難久居。義和團的大仙爺躲在堂子裏——知道這消息的人越來越多,您還能待多久?”

女人,為何上了年紀,便越來越近乎商人?李尊吾做出殺人的眼神。眼中無力,這雙眼睛騙不過高手,但騙一個女人,還是夠的。

本家慌了:“我不是那意思,有崔大總管年底結賬,想住多久都可以。我是為了您,怕上門找的人越來越多,您心煩。”

李尊吾怔怔看她,她再補一句:“我是心疼您啊!咱倆是一個歲數的人,我當您是個老哥哥,您當我是個老妹妹!”

說得李尊吾險些哭了,淚是憋住了,但喉嚨裏一聲哽咽。此聲微如蚊鳴,本家還是捕捉到了,手撫上李尊吾肩膀:“老爺們心裏煩,找女人沒用,得找朋友。找朋友聊聊,什麽都痛快了。”

李尊吾離開堂子時,拎著兩個包袱,用品衣物都在裏面。本家站在大門口揮手相送,情真意切。

她成功地趕走了他。看著她,他想:這是個好女人。找女人,還是要找跟自己一個年齡段的啊!

東直門木材場旁,有一座小廟,廟門口有一片百米空場,平整如鏡。土質松柔,適於跺腳發力,清晨傍晚,總有二三十青年來打拳。

這是崔希貴的暫住處,海公公舊居。

李尊吾找來時,崔希貴差點沒認出他。相貌未變,但上次分手,還是個磨難中的豪傑,這次相見,氣概全無,已同凡人。

崔希貴正在吃夜宵。這輩子的手藝是伺候人,伺候,首先是犧牲睡眠,主子半夜醒了,你得候在床前。每日就是打幾個盹,長則一袋煙,短則十來秒,幾乎躺不到床上。

幾十年宮中值班,迷上了吃夜宵。夜宵,是他的睡眠。

胃部的一次舒服蠕動,等於躺著美美睡上一覺,所有疲勞都置換了。此刻,夜宵剛好。一鍋湯,肉香勾人。

崔希貴一身冷冷貴氣,如在大廟朝堂,全無友誼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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